前记:离开天涯许久,一直梦牵魂绕。当年未写完的这部小说,一直是一个未了的心事。今日重回,继续在这里献丑,请新老朋友继续支持。喜欢舞文,是因为这里有一种动力,舞文水大,无形中是一种压力,愿借这股压力,催促我完成这个小说。
1、
这是我们第一次乘坐的白天的航班。震耳欲聋的声音,透过机身,穿进我们的耳鼓,耳朵里灌满了轰鸣的嚣叫。舷窗外,跑道上的白色的斑马线,急速地向后奔跑着,机场边缘的草绿色的草地,颤抖着逐渐收缩,凝成一团,仿佛被飞机扔了下去似的。机翼在窗户的前方,固定不动地划过空气,开始的时候,它的黑色影子投身在跑道上,飞机越升越高,渐渐地跑道不见踪影,飞机的阴影也消失殆尽。缓缓地,,白色的云彩涌入到窗口里来,代替了厚实而呆板的土地,飞机变得轻灵而矫健。
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乘飞机了,恐怖感明显地减弱,我们已经承受了登陆飞机后的一切感觉。唯一的不同的是,飞机上已经没有任何一点中国的痕迹了。从厦门开往马尼拉的飞机上,我们还能看到表情机械,但毕竟有些亲切感的中国空姐,而此刻,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完全是一派异域的环境。中国,及代表着中国的我们的故乡,毫无疑义又不可抗拒地被扔在我们的后边。
飞机穿越完菲律宾的很短促的国土后,便再次来到了辽阔而无垠的太平洋上空。天空是蔚蓝的,海水是蔚蓝的,唯一的不同的色彩是夹在天空与海洋中间的白色的云团。云层凝滞着不动,就像是白玉雕刻似的,一路铺排在天空上。飞机好像穿行在白云的玉雕留下的空隙里,在飞机的运行中,可以看到云层的缓慢向后退去的不同速度。远处的昂首挺胸的云团,安详而高视阔步,像绅士一样,倨傲地俯视着我们。而近一点的低矮的云团,则是脚步匆匆地向我们的反方向退去。我屏息着注视着天空中运动着的富有生命的云彩,看着它们错落有致地按照不同速度向后奔跑着,体味着一种变幻莫测的惬意。
飞机越飞越高,爬到了云团之上,我俯瞰着它们,那些云团并不平坦,忽高忽底,中心的云团,边缘轮廓鲜明,而麇集在它们周围的云彩,就像散了的棉花一样,抽出丝丝缕缕的棉絮,散落着毛茸茸的破碎的细丝。
在飞机上,始终是蓝的单调的一望无际的太平洋的面容。它平静得像一块天蓝色的镜片,铺在机翼下,我甚至觉得,它像一块蓝玻璃,覆盖了整个大洋,那种连绵而一往无前的蓝色,娇嫩得让人舍不得去触摸一下。
在我们的前方,在这一片汪洋大水的前方有一块我们将去立足的地方吧?我们是不是飞向了太平洋的深处?在那里,真的有一块土地可以我们立足并且生存吗?
我感到不可思议。这一片无边无垠的汪洋,在多少万年前,为什么没有阻滞住人类的脚步,而面向人类奉献出自己的处女身?
望着飞机窗户下的一边纯净透明的海洋的玻璃镜面,我想像着,在很久年前,当人类还是猿人的时候,就可能踩着冰河年代的覆盖了整个太平洋的冰冻,走上了那些孤零零地寂守在太平洋深处的岛屿,他们就是那些来到这儿的第一批人类或者叫人猿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猿人在那个岛屿进行了独立的进化。而今天,我们以不同于祖先的身份,从空中沿着当年的同样的路线,继续着不变的寻找未来的使命,我看到了历史与今天的惊人的相似,我像候鸟一样,产生了翱翔在同一航线上时所共鸣出的一种似曾相识的稔熟感与亲切感,我的被称着人类的心灵深处,却涌动着一颗猿的积淀下来的雷同的感受,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无数的事实让我相信,我其实就是一个被扔在现代的猿。
我无法去看到许艳红的表情,我希望从这个与我的一样的女猿身上,看到一种对于祖先情愫的确认,但是飞机的座椅很高,我无法看清坐在前面的许艳红的容颜。当我被置于高空的位置上时,我似乎因而获得了一种鸟瞰历史的机会,使我一下子穿透几万年的时空,触摸到我们祖先开演着的日常生活。
我感到命运的无常。我是如何从另一个大陆,飞临到这片茫茫的海域,似乎有一只神奇的手,牵引着我。而这一切,就是一个女猿对我的诱引,我不知道前方是幸还是不幸在等着我。在飞机上晃荡的短暂的时刻,我想到了我是如何走到这一刻的,是如何从我的黄海边上的生存区间,跳跃到太平洋那针尖大的陆地上寻找新的活动场所的。
杂谈斑竹“哪有混水哪有我”简历:
2、
走出学校,我第一次困惑于我自己身份的丧失。我是一个人,还是一匹猿?
望着我身上的汗毛,我知道我离祖先不远。
无数次,我梦想着在原始森林里,我孤独地行走,只为一个简单的第二目的。
第一个目的,是为了我能填饱肚皮。
第二个目的,是为了能找到一个让我心动的女猿。
我相信,在离开梦境之后,这两个目标依然强烈地充斥在我的心中。
这几乎是我走上社会之后的唯一选择。
我必须先找到一个工作,填饱肚子。
然后,我想找到一个现代女猿。
这是猿的本能,多少年后,这种本能非常完美地交给了人类。
我是人类的一分子,却用残存的猿的梦想,支撑着我今天的生活。
记得才工作的时候,我分到了红枫桥下的一座工厂里,是现在依然红火的一个集团办的服装加工厂。
就像古老的猿人,我有了一个栖身之所,然后,我的目光瞄准了身边的女猿——多年的习惯,使我总是以梦境里的雌性来看待身边的女性。
我不否认,我在大学校时,曾经爱上一个女猿。
可她留恋着大兴安岭,说猿人适宜呆在东北那个环境里。
她是哈尔滨人。
我对她说:“古猿都向往温暖的南方,走吧,跟我到南方去吧。”
“不,你还是跟我回到辽阔的北方吧,如果我们的身边有一座原始森林,我就嫁给你。”她对我说,充满着诱惑。
“猿人从森林里走向平原,这是历史的一种进步,你还想返祖回到过去啊?”我吃力地说服她。
“你的南方,是贫瘠的西伯利亚,我去过你的滩涂,你那里平坦得留不下我的视线,你真的想让我死在那块不毛之地啊。”
“难道……有我,还不够吗?”我口拙词穷。
“没有一片森林,我无法生存的。”她撒娇地说道。
我们都愿意把自己交给对方,但我们不愿意接纳对方的地理位置。
据说,远古时代,那些不肯适应环境、不愿离开故土的猿人都死了,留下的,都是愿意迁徙、愿意适应生存条件的猿人。
而我们,似乎都是那些死去的猿人的后裔。我们不愿放弃自己的家乡,所以,我们只能让一样东西死亡,乃至灭绝。
这种东西,我不说,你也明白啦,它叫爱情。
孤独的回来,我知道是一个错误。失去了曾经萍水相逢的女猿,我一不能足食,二不能捉性。
再寻找一个女猿的欲望就被求生的本能所代替。
回到家乡,在人事局里发现,去年的大学生还没有分配。我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栖息自由的地方,不是因为家乡没有一片树林,只是这儿的树林太小。哈尔滨女猿的选择是对的,她回到了她的森林,而我只能在这一片没有枝丫的平原上,寻找一个可以埋进我的猿人头颅的有毛之地。
一直捱到了春节后,才算找到一个单位接受我。我学的是机械,说那家服装厂里有机械工程,也就马马虎虎地混进去了。
才进去就实习。把所有的车间走过,最后,把我分到生产科,在里面依然没有事情,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
生产科有一位科长,下面还有一个考核员,由他考核工人们的劳动量,然后再结算每月的工资。
这个考核员姓于,个子挺高,一副不吱声的样子,挺能忍辱负重的。妻子在深圳一家服装厂里打工,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如果不是另一个女猿闯进了他的心里,我还不可能那么快地得到他的位置。
猿人时代,自然不是一夫一妻制。后来人类发明了一夫一妻的道德规范,把猿人的自由爱情用道德束缚住,远离了生命的自由。
但猿人对爱情的向往,依然那么旺盛,这种遗传基因,一直珍藏在人类的心灵深处。
于考核员的妻子到了南方,他又爱上了另一位女猿,就是仓库里的女保管。
车间里堆着成捆的坯布、半成品的衣服,散发着浆洗过后的淀粉的清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片布匹的森林。
在这样一片的原始的森林里,爱情总会像菌类植物那样疯狂地生长。有一天,于考核员与那位窈窕多姿的女保管,真的在森林里,找到了猿人的感觉。
布坯的山谷间,有着自然的峡谷。多如牛毛的碎布,铺在了布堆里。
服装厂的那种仓库总是很小,把光线遮住,就像原始森林那么阴暗。远处车间里传来的机器声,经过布坯的过滤,就像森林里的溪流那般演奏着柔和的轻音乐。在这样的时刻,男女猿人都忘记了他们是人类的一分子,他们没有理由不做一回森林里的女猿人。
我见过那位女保管,她的皮肤有一些粗糙,但模样挺正,轮廓长的挺柔,皮肤粗糙的原因,只是因为毕竟我们的祖先是猿人。没有必要我们能进化到与祖先没有一点相同处,所以,我很尊重这位女保管。
仓库里传出经久不息的猿啼。那是人类对远古时期爱情的祭典。
“两岸猿声啼不住,”不知是谁第一个听到了那种激情洋溢的猿啼,整个工厂都轰动了,工人们都来到仓库边上来欣赏这很少能听到的猿啼。
猿人的爱情总是得不到人类的理解。于考核员失去了他的考核员的岗位,而由我担任。于考核员的妻子后来回来了,要与他离婚。
于考核员被调到裁剪车间当工人。在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个岗位是不好干的。
在学校里,总是把社会的森林想得很浪漫,在我的直接源自于猿人的脑回中,总是闪现出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图景:男猿与女猿在不同的岗位上,相亲相爱,互相帮助。
然而,到了社会上之后,才知道,浪漫是必须在肚子不再受到饥饿的威胁下才能养成的习惯,或者说是美德。而人类的猿性,总是更多地消除人类的浪漫。
在工厂里,我第一眼看到有那么多女猿聚集一堂,内心里顿时有一种唯我独尊之感。
我不否认男猿们一直渴望着拥有一个部落的女猿,供自己驱使,人类的皇帝,比较典型地集中了男猿们的这种心理状态,后宫六院里的后妃们,其实与男猿们拥有女猿的潜在意识是一样的。
然而,进入工厂后,女猿们给我的感觉更多的是劳动力,而不是一种浪漫的诱惑。
车间里的开动机器的轰鸣声成为劳动的唯一伴奏。甚至连讲一句话,都要把喉咙捏紧,恢复到猿人的啸叫的状态,才能进行交流。在那种吵杂的噪音里,我似乎明白古老的猿人发明的手势语言显得更加有效。
女工们在流水线上作业,散发着窒人气息的布料,令整个车间里的味道光怪陆离。车间里很暖和,机器发出的热量,伴和着人体上溢出的温度,使车间里产生一种令恐龙毁灭的暖室效应。幸好我们的猿人祖先经受过这样的炎热的考验,所以,车间里的女工们安然若素,泰然自若地从事着自己的操作流程,祖先遗传下来的抗击热量的基因,发挥了有效的遮蔽作用。
在这种温暖的气息里,夹杂着密集人体散发出的特殊味道。对男猿来说,这种味道里可能包含着女猿的香气在内,正如贾宝玉说过“女人是水做的”,或者像贾公子想像的那样,美丽的女猿身上都有着香气什么的,但是,这种前辈名猿的传闻,实在经不起现实的打击。尽管男猿习惯把女猿设想成是氤氲的源泉,实际上,我猜测,不是女猿们失传了曾经有过的香气,就是历史上那些众多的自欺欺人的男猿们无中生有地凭空捏造出了女猿们身上会散发出清香这样的谎言。
我所体验到的事实是,车间里混和着一种人体身上的骚气与臭气,根本不会因为这是女猿们发出的,就使这种气味的化学成份发生质变。
女猿们根本不会温情脉脉地有暇放射出她们的温柔与多情。车间里需要的是一双手,一双盯在机器上的眼睛,其它的显示女猿美丽的部分,都不会换来效益与产值。
成堆成捆的原料运进车间,在女工们的双手里,变成衣服,制成成品,每一道环节,都要考核她们的劳动量。这些劳动量最后将折算出她们的劳动报酬。
她们的付出,就是换来每月的工资。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兑换过程,使其它的任何浪漫成为多余,也使所谓思想上的教导,成为一种奢侈。
一个生产科的考核员,就是要把车间里报上来的劳动量折算成工资,因此,每当考核员造表时,女工们便会成群结队地汹涌过来,磨磨蹭蹭地了解她们所应得到的报酬。
大多数情况下,是她们对她们劳动报酬的质疑,对钱的赤裸裸的追求,使她们根本没有什么羞涩。
“这个月怎么这么少?妈的逼,哪个畜生给我考核的?”女工们旁若无人地谩骂着。如果没有她们的声音,她们在外表上看还是楚楚动人的,但是,一旦她们开腔,我的所有兴致都跑回到原始森林里。
过去的于考核员这时候总是默不作声,反正,这些原始数据也不是他统计上来的,所以,他犯不着与女工们发生正面冲突。
冷不丁地,他会与女工们开上一句玩笑,讨上一句便宜,这不但不会使女工们反感,反而会让她们忍俊不禁,获得彼此的融洽。
“多晚给我多弄点嘎,……”女工们望着考核结果,会这样请求他。
“我想给你弄呢,弄什么地方,能行吗?”于考核员头也不抬地说,暗含暧昧。
女工会敲他一下。
而我,显然没有他在女工面前的游刃有余,我薄薄的面皮,不堪女工的狂轰滥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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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面部分,以前发过,故快一点。
4、
每月月初,生产科里总是人满为患。络绎不绝的女工们,眼花缭乱地轮番上阵,她们叽叽喳喳,大大咧咧。男猿们的心态都是一样的,常言道,一个男猿的时候,想女猿,二个男猿在一起,谈女猿,三个男猿在一起的时候,骂女猿。而当一个男猿淹没在成千上万的女猿队伍中的时候,男猿则会吓得两腿发软。
我厌倦了这样的考核时光,我无力向那些唇枪舌剑的女工们解释,我只不过是按照各个车间里送上来的考核数字,换算成对应的工资罢了,但似乎我承受了前道的所有矛盾与纠葛。
我当时暗暗发誓,我不如到车间里当机械工了。对于一个机械专业毕业的男猿来说,修理电动缝纫机简直就像古猿爬树那么容易。
但过了考核期,我发现又出现了很大的空闲。过去于考核员在忙过考核之后,便会钻到某一个地方去,去与心爱的女猿调调情,做做爱,没有人过问他。
而我,已经被庞大的女猿队伍吓破了胆,早已消失了觊觎美色之心。
办公室主任看我闲了没事,又没有与女猿打成一片,便总分派一些闲杂活给我干。
“车间里有一块黑板,你去画画板报吧。”办公室牛主任吩咐我。
还给我分配了一个下手。
下手姓吴,是厂里老工人的儿子。他的父亲,大伙都叫他吴大爷。他是厂里的三个党员之一。我记得有一次开会,吴大爷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中间,书记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读报纸,吴大爷在中间的椅子上越坐没有坐相,屁股下探,头搁在椅把上,书记的开场白没有读完,吴大爷就已经发出酣畅淋漓的鼾声,他的下巴掉下,嘴唇张开,露出嘴里的枯黄的牙齿,就像一只远古的猿人,沉浸在黑甜乡中。书记抗拒着吴大爷的噪音干扰,当吴大爷的鼾声超过书记的音频的时候,书记便果断地停下来,并不喝斥,而是望着吴大爷。有人便去推吴大爷一把,吴大爷一愣神,从幻梦中醒来,抱歉地笑笑,坐直了身子。书记的催眠曲再次响起,吴大爷的身子又开始绵软起来,支撑不住,往下倒,然后,下一轮鼾声便会继续喷薄而出。如此者三番,会议也就结束了。
在工厂里,开一个会,讲一点大道理,是相当荒唐的,荒唐的程度,就像我在考核时,面对着辎珠必较的女工们的时候而要向她们宣讲大公无私一样。
因为完成应有的工作量,她们加班。
因为争取她们的劳动报酬,她们争吵。
因为弥补她们报酬的损失,她们偷窃。
因为前后道之间的矛盾,她们打架。
她们面貌雷同,或美或丑,但在机器的声浪中,已让人失去对她们容貌的判断。
她们是一个整体,男猿们就像是自由电子,漂荡在她们的周围。
我像一个孤独的男猿,在女猿的部落间游走着。
我收拾停当,带着下手吴大四,来到车间。
黑板砌在墙上,水塘大的一块。在远古时代,这是猿人沐浴的地方,现在在墙上,就像是记忆的空白。
我先打格子。从不知什么地方找了一块长木尺,对面的小吴按着,我这头摁着,画好格子线。
然后在上面抄一段时政内容。
小吴与车间工人混的挺熟,我在这里画格子,他不知怎的与女工们打斗起来,本来在我手里的黑板擦,被他拿去当了武器,砸向车间深处。
车间那一边,仿佛有弹性似的,黑板擦被弹了回来,然后稳稳当当地砸到我的头上。
“是谁扔的?”我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准备兴师问罪。
那边,是一排女工们的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对着我,顿时使我知道女性的厉害。
她们嬉笑着,目光暧昧,仿佛与她们既有关系,也没有干系。
我估猜着大致的方位,只能是正对着我所立黑板的那一排工作区。我严肃地扫过女工们的脸庞,意图发现她们心虚的破绽。
女工们泰然自若,不断地瓦解着我的判断力。吴大四走在我身边,骂骂冽冽,俨然是我一个战壕的战友,那种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不把那个凶手抓出来不会善甘罢休似的。
“是你。”吴大四突然伸出手来,对准了一个女工。
我开始并没有留意她。现在我才发现她的与众不同来。
我并不是说她是什么天姿国色,在众女工中鹤立鸡群。没有,她是一个很平凡的女性。但是,此刻,我发现,她的双颊痛红,仿佛一团火热的钢板贴着她的脸颊,甚至,让她额头上垂下的几绺头发,也微微地卷曲起来。我难以置信,一个女工会作出如此偏激的反应。
“你说什么?”那个女工满面涨红地问着吴大四。
“就是你刚才砸的。”吴大四说道。
“你为什么说我?”那女工一脸严肃的样子。
“我看见你砸了,你手倒是挺快的。”吴大四一口咬定她。
“我没有。”那女工出奇地强硬。
“把你手伸出来。”吴大四步步紧逼。
“我为什么要伸手?”那女工快捷地回答道。
“看你手上有没有粉笔灰不就成了?”
“我不伸。”那个女工把手藏到背后,好像真在藏起一个秘密似的。
“不伸就是你啦。”吴大四高声宣布道。
“不是我,不是我。”那个女工一本正经地分辩着,她的脸上的红云在弥漫,额角上沁出了汗珠。
她的过分敏感的反应,使我觉得挺好奇的。也使我感到这样追逼一个女性,有一点太没有风度了。我几乎是带着猎奇的眼光,看着这个女工与吴大四像小孩斗嘴似的你来我往,吴大四向来不正不经,在车间里游荡,而那位女工竟然表现出莫名的认真,与他非要争一个水落石出,真的很奇怪也。
“算了,吴大四,她也许不是。”我对吴大四说道。
“怎么不是她,要不是她,她怎么不敢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吴大四不依不挠,欲上来掰那位女工的手。
边上的一位中年女工说道:“吴大四,你今天有完没完,想找打不成?许艳红,揍他一顿,给你尺子。”
那个女工接过尺子,挥舞起来,冲着吴大四追过去。吴大四立刻撒腿开溜,那女工追了几步,停了下来,吴大四转过身来,嬉皮笑脸地说:“你砸人的时候,干嘛不砸我,是不是看上了人家大学生了?你是想扔红线球给人家不成?”
那位停下来的女工突然又迈开腿,扔出了飞尺,吴大四已跑出了车间,躲到了外面,尺碰到了门,哐当一声掉了下来,吴大四从门外探回头看,吐了一下舌头,似乎在庆幸溜的快。
那个中年女工说道:“吴大四,你记着,马上告诉你老子,回家不让你吃饭,好好收拾你。”
那位女工低着头,顾自回到了她的工作岗位上。
我从那位中年女工叫她的名字中,知道她叫许艳红。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她本身很普通,但她为证明自己清白的反应,却使我觉得很奇怪。她的样子,使我感到,我不应该再去追究谁是扔黑板擦的人了。她的严肃已经过度得令我吃惊了。
一下子就发这么多
6
厂长找我,希望我担任青年团的工作。其实,在一个整天忙碌而吵杂的工厂里,团的工作只是为了应付上面的对口部门。
五四青年节那天,厂长给团支部分派了工作,要求我们在星期天加班,把厂里的坯布洗净晾干。
我先找到裁剪车间的几个青年。这是工厂的前道,我初到工厂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实习,这里的工人相对而言人数较少,所以很容易与他们接触沟通。几乎是在我的私人交情作用的情况下,他们中有三、四个人答应明天来帮助我完成这个团组织的活动。
对其它的车间,我到办公室的喇叭里来了一个广而告之。
办公室里有一个话筒,在上面讲话,各个车间里的喇叭都能听到。
我进去的时候,牛主任正讲故事给一位年轻的女工听。牛主任五十多岁,这个在小街上出身的老工人,喜欢戏剧,认识不少本地文化人士。平时像一个好好先生,对人一团和气,对女工说话也是半真半假。整天忙忙碌碌,但不知忙什么。他对那些前来办事的女工讲故事,都是十分黄的故事,我进去准备播发广告的时候,他正兴致勃勃地讲一个流传在本地的非常有名的黄色故事,我忍不住在他的身边听他绘声绘色地演讲。为了配合当前的反对色情的斗争与运动,这个故事我就不重复了,而且,我也实在不好意思用文字把它的故事表达出来。他佝偻着腰,仿佛讲着一个工作计划似的,一丝不苟地讲故事。讲完了,他不笑,而女工却笑弯了腰,我也在旁边干笑着。他让女工笑了一个够,然后转过身来问我:“忘了,忘了,这儿还有一个童男子,不能讲这个故事。你什么事啊?”
我告诉他想用话筒说一个通知。他连声说:“好好好,但是,你这样通知恐怕没用吧。现在工人谁愿意加班吧。”
我问他有什么办法?他好像没有听见,把话筒插起来,“小姜(就是那个听笑话的女工),插了一个后插花。”
那个女工一边笑着,一边走了出去。
我在话筒里重复了那个通知,希望明天有团员来加班。
与预期的那样,五四那天,除了裁剪班的那群工人友情帮助外,没有任何人来。
我体味到,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工厂。我原来想像中的工人的热情与友助,在这里都不存在。只有人们为了基本的生活,也就是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工资,整天埋首在工作堆中。
一直到夕阳西下,我才把晾晒的坯布收了回来。
没有开工的工厂,就像一片空旷的原始森林。阳光从硕大的玻璃窗里倾泻下来,在宁静的车间里,勾勒出一道道清晰的光柱,就像森林里透进来的一道道阳光的轨迹。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从楼上往下走。四周安静极了,楼梯口的台阶上,残存着一些破破烂烂的碎布,告诉我,曾经这里很热闹。
走出工厂厂区,我精疲力竭。外面的路上,人声吵杂,我不由自主地回头再看看那座宁静的工厂,不知道我是恨它,还是爱它。我只是感到一种孤独,就像一个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的猿人,我感到无由的孤独。在我的身边,有着无数的与我不相同的人类,我似乎是从时间隧道突然从遥远的古代森林中来到了现实的世界,我不能适应这种人类的有秩序却同时各自隔膜的世界。我可以亲近那些表面上看似乎不近人情的大森林,但却与人类的社会格格不入。
我推着自行车,走上了南北向的道路。夕阳西下,路上人影模糊。
“唉,这么迟才回去啊。”在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的心空旷得像原始森林上的那一边无垠的天空,这个声音,就像天空里飘来一团厚重的云彩,填补了我最期望完成的内心的空白。
我掉转头,一个姑娘,手提着茶瓶,微笑着看着我。
“是你,你叫——许艳红?”我很清晰地记忆起她来。
“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走近了几步,与我并行。
“当然记忆深刻了。你砸我一个黑板擦,离我脑袋那么近,我能忘了吗?”
“你真的认为我砸你吗?”她心平气和地说道。
“呵呵,那个事情就甭提了。唉,打开水啊,你就住附近?”
“是啊,你今天怎么加班了?”她问道。
“你是团员吗?”我反问她。
“是啊。我过去在乡下的时候,是村子里的团支书呢。”
“看看,当团支书的时候,你希望看到手下的团员是积极呢还是不积极呢?”
“哈哈,其实我在村子里当团干部,也管不到人啊,只是去开开会,跑跑腿。我想起来了,你们团组织今天有什么活动吧。”
“看看你的口气,是‘你们团组织’。你根本忘了你也是团员了,还当过团支书呢,一点觉悟也没有。”我看她脾气很好,与那天脸红耳赤的追问完全不同,说话的时候也随便起来。
“嘿嘿,谁叫你昨天通知的时候,也没有点到个人啊。”
“噢,这么说,如果昨天通知到你,你就会来吗?”我盯着她望了一下。
“我不回家,我自然会去的。”她笑嘻嘻地说道。
“你还是不坚定,如果我点到了你,你说要回家,还是找不到人啊。唉,你的家不就在这儿吗?”
“你真的把我看成一点觉悟没有啊。下次,你再通知什么的时候,你来看看我的觉悟吧。我到了,这是我租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你的家……”
“远着呢。”
“哪里?”
“问那么多干嘛。我到了,再见。”她一扬头,顺着小路,走进了那一边平房住宅区。
平淡的日子在继续。我逐渐适应了那种纷繁吵闹的生活。
有一天,集团公司打来一个电话通知,说团委要求各分公司组织一批团员,参加集团组织的舞会。
我首先想到了许艳红。
但我实在不好意思贸然地闯到车间里去。在透明度极高的车间里,你似乎很难去找一个女工说一点什么话。
我让吴大四子到车间里把许艳红喊出来。吴大四赖在这里不走,非要问什么事?他似乎仍心有余悸,不敢进去。
几乎过了好久,许艳红才跑到生产科来。她一脸不信任的神气,说:“是你找我?”
“是啊。”我向她点点头。
许艳红头掉向门口,对站在远远的吴大四说道:“今天你没有撒谎,先饶你一回。”
吴大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做好事去喊人,反而找一顿打。下次谁敢惹你啊。”
许艳红笑道:“谁要你惹了。”她转过头,面向我,问:“什么事啊?你怎么叫这样的人办事?”
我尴尬地笑道:“我也指派不到什么人啊。”
“他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谁能相信是真是假?喂,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上次,你说团支部有事,你会帮忙的吧。”
“你还记得啊。唉,看样子这回我逃不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记得还不行啊,你可不能忘了。瞧你这样子,有这么恐怖吗?”
“你说的是什么事啊?我能不能帮呢?”
我告诉她集团里组织舞会,请她找几个会跳舞的女工就行了。
“就这个事啊。车间里舞迷不少,好找。呵呵,怎么样,我说我会配合你搞一次团支部活动的,我不会失信的。”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好像有一种得意的神色。
“不会这么简单吧。如果这次的活动还是像上次那样,是一次义务劳动的话,恐怕你就不会……”我将了她一军,不能让她太得意了。
“你……你这样想我?好吧,这次就算了,等你有什么扛棉花包的活的时候,再叫我吧。”一片阴云浮现在她的脸上。
“别,我哪里敢提那么高的要求啊,其实,只要你能口头上有这么一个保证,我就很满足了。”我赶快劝慰道。
“你倒是要求不高。其实,我也能理解你的难处,过去在村子里组织活动,也是没有人愿意参加。将心比心,我理解那个时候,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帮助一下,感觉很不一样的。”她的口气平静得出乎意料,我也不由自主地把她仔细看了一看。我难以想像,她能说出这样的善解人意的话来。
“行了,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其实我也很理解大家,我也没有什么理由要求大家多来奉献什么。不过,今晚的事,就请你帮忙了。”
她朝我眨了眨眼睛,“我都答应你了,只是你的要求太高,非要干体力活,才算是帮你忙呢。我也知道你想什么,你一定认为跳跳舞,娱乐娱乐,还是你给我们工人的一个机会呢。”
“你怎么会这样想?”
“其实,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她又笑了起来,她的洁白的牙齿,在车间里西斜的太阳光映照下,闪烁着纯洁的光泽。
“好,就算是我想的吧,反正你已经兑现了你的承诺。以后不管有什么体力活,我不会叫你的啦。”
“呵呵,看我们能不能合作下去吧,”她又露出那种微微撒娇的调皮的笑容。
在人类失去猿人的厚重的毛发之后,实际上已经把人的内心清晰地呈现在肌肤上,灵魂的深度似乎变浅了,可以一目了然地外化在表情上。在她的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女性人类才有的细腻的表情,无疑使我感到了人类毕竟比女猿更注重于内心的展示。
晚上,我到集团公司舞厅去的很早。公司的工会主席问我厂里来了几个工人,我说估计有十五个左右,他似乎很满意,但我却有些忐忑不安,她会准时来吗?
我站在门口,陆陆续续地有工人进场。 她会来吗?我焦灼不安,这可是本厂第一次参加集团公司的活动啊。
一大群姑娘吵吵嚷嚷走过来,我感到眼花缭乱,但同时也有几分失望,因为她们不是我等待的人。
“喂,你来的好早啊。”在那一群姑娘后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你?我还没有在意呢。”我目光聚焦着她,几乎认不出她来。在舞厅门口的暗淡灯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出许艳红薄施脂粉,红唇烂漫,难怪我不能认出她来。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上衣,显得端庄皎洁。在工厂的环境里,女工们被轰隆隆的机器声与混杂着飞絮的环境所裹胁,都变成了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没有性别的劳动力,她们曾经有或者应该有的妩媚,被严酷的环境淹没与掩盖了。而此刻,在这样的流淌着五彩光束的自由的环境里,复原了女性的所有的本质上的美丽。她的描画过的眼睛,深邃无底,像那春夜的星空一样,荡漾着微微波动的蜃气。
在这一刻,我明白,人类之所以坚决地、果断地与古猿满身的毛发彻底地告别,是因为覆盖着体毛的皮肤永远无法寄托出人类对美丽的那种“上下求索”的期待。
我一直不明白,人类告别古猿是把表情更外露了呢,还是把自己藏得更深?
在学校里选修的生物课上,满腹经纶的教授告诉我们,女人善于欺骗其实有着生物学的基础。女性人类具有女猿所没有的醒目的性特征,那丰满的乳房、肥沃的臀部,以及诀别了发情期的生理特点,其实这一切为人类所津津乐道的性特点的根本目的,是藏掖住女猿才有的发情期,从而迷惑住男性人类,让男性人类对女性永远有所期待,从而达到控制男人花心的目的。这是生物学的机理,在遥控着从猿人到人类的进化轨迹。
此刻,我看到了一个风光明媚的女工,她的美丽,是那样的直截了当,一览无余,绝对比一个古猿的美丽更加醒目而丰富多彩。我随手可以触摸到她的流光溢彩的秀色,除了给我的眼睛以强大的震撼外,我想到了大学课堂上教授的大煞风景的理论。按照教授的框框条条,女人的美丽,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掩饰,一种栅牢男人的手段,女人不再像女猿一样,有着鲜明的发情期,用不着在春情荡漾的时候,翘起屁股,亮出招蜂惹蝶的某一个特别的器官。失去发情期的女性,变成了一个谜,一个永远让男猿们搞不懂底细的谜。这正是教授翻来覆去讲授的言之凿凿的道理。在这样的时刻,我的思想受到教授传授知识的污染,不合时宜地沉滓泛起,使我在这一刻几乎愣在这里。
“怎么就你一个?”我口干舌燥,找不到恰当的言词。
“你的眼睛真大,刚才那一帮姑娘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看见的呢。”她笑起来,一双细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像真有什么开心似的。
“她们?我怎么没有在意呢?”我喃喃地说道。
“你啊,不知道你在看什么呢?走吧。”她用一种亲切的口吻说道。
集团公司的舞厅是在会议室里临时改造的,搬掉了桌椅,腾出了舞池,把日光灯管蒙上了彩纸,关掉其余的灯光,朦胧而晦暗的灯光四处流连,成了一个很不错的舞厅。
在强烈的节奏氛围里,人的表情与思想被压缩到最小的角落,而身体的轮廓,放大成舞厅里最靓丽的主角。舞厅里的旋转灯、荧光灯、闪烁灯勾勒出舞者的隐约的姿影,活跃着蠕动主宰的生动的图像。
在暗淡的光线下,我无法不让我的眼睛注视着许艳红和本厂的女工们。我从没有发现她们有如此的美丽。我不知道,是因为工作的劳顿让女性的光彩黯然失色了吗?按照我们从中学课本就学会的一套舶来的正统理论,我们知道是劳动让一个人美丽的。然而,现实却使我感到相反的经验。越是夸耀什么,越意味着那一种价值的虚假。当劳动必须用一种强制的逼迫的手法去施行的话,对它的赞美,也就变成了一种引诱与相互欺骗。我实在难以想像出,每天被车间的流水作业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生产关系束缚住的女工们,能让女性的美丽自由地回响吗?不是,她们只是一具机器,是一种工具,是一个劳动力,她们的价值是只有不停地机械作业。而此刻,她们离开了工厂,离开了那些生冷而无情的机器,她们远离了她们的生产关系,她们呈现出来的是完全的她们自己。
在神秘的光影里,她们沉浸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享受着生命,展现着自己的豪华的靓丽。在车间里不曾显示出轻柔的双腿,在柔美的音乐声中,押韵着流畅的节拍;以休闲装勾勒出的绰约的曲线,伴和着音乐像雪花般地漫舞;她们的粉妆玉琢的面容,在闪烁不定的光束中,像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样更耐人寻味……远不是此刻我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而是她们用她们的另一面,展示了一个超越现实、超越平凡的世界。是她们完成了她们对自己的塑造。
多少年后,我知道她们中的有人已经离开了工厂,有的走上了一条被称为吃青春饭的道路。我无法去肯定与否定她们后来所作出的选择。我知道,如果让我在一个奔波在作业台上的女工与一个用女性的得天独厚的丰韵去经营自己的人生的女性之间打一个选择的勾的话,我会不知道把情感的天平倾向哪里。我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对她们的选择的尊重,就像我对远古时代那些没有迁徙、执着地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古猿们表示的尊重一样。如果我们在遥远的银河系中心观看着人类从古猿走出来的漫长历程,我们应该对人类的每一步失足、每一个错误的选择持有宽厚的仁心,因为正是这些不同的被历史所抛弃的选择,积淀了人类的全部的从古猿走出来的进化史。
舞会在进行。不知道为什么,我越对许艳红刮目相看,却越对她故意装着不留意。我没有邀请她跳舞。
在舞会上,我见到了在集团公司里的一位女同学。她个子不高,剪着短发,像一个男生,连说话声音都有一点沙哑粗糙。
她指着边上的一位长发女生,告诉我那是她妹妹。这是一个相同秀气的女孩,与她的姐姐完全是不一样的装束,文文雅雅,相当的恬静。她告诉我,她妹妹在纺织厂工作。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向她妹妹邀舞。其实我在心里,一直关注着许艳红。
我捏着同学妹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但是却明显地带着对我的距离。我带着她随着三步舞在旋转,当我沉浸在这种晕旋的时候,我却想到了在大学里的同样的一幕。时光在疾速地流转,我从一片远离家乡的森林里,回到了这块带着熟悉乡音的同样的旋转的森林,我依旧在孤单的流浪,而曾经相似的旋转,唯一留给我的感觉就是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不小心,我撞到了许艳红。她与一位女工组成了搭档,亲密无间地旋转着。她扭过头,朝我笑笑,黑黑的眼睛,露出宁静与满足。
一曲终了,我放弃了同学的妹妹,然后与女同学谈起了工作,她说她分在了车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岗位。我们都流露出相同的对未来的迷茫的感觉。
在我的眼光的余暇中,我看到许艳红她们在相互搭配着,勾肩搭背,扮着男女舞伴,有滋有味地舞动着,交流着舞技。
我和同学有一句没一句地拉扯着,吵杂的声音,不适宜讲话,但我们还是借助着短瞬的机会,发泄着工作以来的郁闷。
突然,听到舞厅门口传来一个女工的尖叫,中间夹杂着一个男人的粗野的吼声。
“你这个婊子养的……”我听到断断续续的男人的骂声。
人们都涌向门口处,挤了出去。
走廊上的灯被谁开了,我看到一个男青年扭着一位女人的头发,使劲地往下按,被摁下的女性,拼命地嘶叫着,她的声音听了叫人毛骨悚然。
我看到,在扭打的中心,边上站在许艳红。她焦急地无助地看着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女,却无能为力。
“怎么了?”我冲过去,对许艳红说。
许艳红无暇回应我,一只手,拉住那个被殴打的姑娘的胳膊,一边无力地扶住这位岌岌可危的女友。我认出,这个被打的女性,是我们厂里的一位女工。她有着一张扁扁的圆圆的脸,浓抹重彩的时候,就像一个洋娃娃,性感而妖艳。她的名字我记得,叫林丽丽。
“你为什么打人?”我拉住那个男青年的手,他正用力把林丽丽往下压,似乎要把她摁在地下。
“关你什么事?我打我老婆,你管得着吗?”那个男青年猛地一挥手,把我推了好远。一双手拉住了我,我看到这是许艳红。她一脸的无奈,露出一种无由的恐怖。
“谁在这里打架?还有没有王法?”大概是集团公司里的保卫科长,站在门口吼道。他穿着经警制服,颇有几分威慑人的力量。
那个男青年稍稍减缓了力气,林丽丽抬起头来,蓬乱的头发,遮掩着她的脸庞,衣衫不整,十分的狼狈。许艳红与另外几个本厂的姑娘趁势拉过她,把她拖到了一边。
男青年仍不罢休,“你这个臭婊子,你拿不拿来?你不拿来,我非把你揍死不可。”
林丽丽理了理头发,满脸是鼻涕与眼泪,哭声呜拉地说道:“我凭什么给你?是我的工资,你的钱自己都花光了,我凭什么给你?”
“你偷了老子的钱,在外头疯疯颠颠,我不收拾你几下,你的逼都要发痒不知什么地方放了。”男青年依然骂骂咧咧。
“你们吵什么,家里的事情,回去吵,这里是公共场合,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保卫科长站到那个男青年面前,旁顾着林丽丽那边。
许艳红与几个女工拉着林丽丽,说:“我们走,我们走。”说着,她们从楼上往楼道下走去。
“你给不给我钱?”林丽丽的丈夫追在后面,满脸凶相,似乎他今天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似的。
许艳红问道:“多少钱啊?值得你追到这里来又打又闹吗?”
林丽丽的丈夫说道:“你问她。今天我晚上回家,一摸衣服口袋,里面一分钱都没有了,肯定被这个婊子养的偷走了。”
林丽丽哭泣着说:“谁偷你的钱了?我还要偷你的钱吗?我挣的工钱,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你在外面又是赌博,又是喝酒,没有钱就来跟我要。我问你,结婚以后,你给过我一分钱没有?”
林丽丽的丈夫说道:“她奶奶的,你把不把钱拿出来?”
“这个钱是我上个月的工资,四百多元,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抽屉里,”林丽丽一边哭,一边说着,“今天早上,我一摸,钱没有了,肯定被他拿了,到他的衣服里一掏,真的在里边,我当时就给他拿了回来。这个月的粮油还没有呢,要是到了他手里,还不是一下子挥霍光了?家里没得一分钱,哪一次,我不是到我妈家去偷偷地拿东西。你说,这种日子是人过的吗?”她的哭泣声,变成了一种无语的呜咽。
“你少废话,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不怪我不客气。”林丽丽的丈夫扬起拳头,作着威胁。
许艳红对着林丽丽说道:“不就是四百块钱吗?给他行了。”
“不行,打死我也不给他。四百块钱,还不够他输一分钟呢。”
“先给他吧,”许艳红劝慰着,“钱在不在身上。”她的手伸到林丽丽的口袋里,摸到了什么。林丽丽嘴上还犟着,但是看来她也需要有一个台阶下,丈夫的淫威,似乎已经令她产生了条件反射的惧怕。许艳红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一卷东西,借着朦胧的灯光,大致地看了一下,“是不是这个?”
林丽丽的丈夫走上前来,一把抢过那几张钞票,数也不数,扬长而去,临走时,还扔下一句,“今天先饶你一次,等我有空慢慢收拾你。”
舞会最后被搞的不欢而散。林丽丽坐在厂区里的台阶上,自顾自的哭泣着。她并不是一个泼辣的女性,那种无助感,使人感到十分可怜。几个女工围在她身边,劝说着开导着,但似乎没有阻止她的无休止的哭泣。一个个女工都失望地离去,听任林丽丽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暗自垂泣。许艳红似乎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在远远的电线杆旁踱着步。
我走过去,问她:“是不是与跳舞有关?”
“不,不会的。”她头也不抬,短促地看了我一下,“林丽丽她们那几个一帮的,经常出去跳舞的。她丈夫这个倒不问她的。其实你也听出来了,她丈夫肯定是赌输了,拿她撒气呢。”
“那现在先叫她回去吧。天已不早了。”我说道。
“没用的。说什么话,也说不动她。”许艳红黯然地低着头,突然,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天下的男人都没有好东西。你看这样的男人,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呢?就是十辈子不结婚,也不要嫁这样的男人。”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这样说太武断了吧?”
“我看的很清楚。”许艳红愤愤不平地余怒未消,“男人们就是没有好东西。林丽丽才结婚几天啊,当初才结婚的时候,她男人也是天天来接送,捧在手心里当一块宝似的,才几天啊,能这样打老婆吗?你说这样的男人不是与畜生一个样吗?”
我突然心中一动。在我的心里,一直把人类看成是猿人的一种变种,保留着猿人的气息与风格,而猿人在最世俗的眼睛里,不正是一种畜生吗?
她的话,我非常赞同。我一直迷惑在人类与猿人之间是否真的有差距这个命题里,在她的无意中的牢骚满腹的一个话题里,其实包含着我深思熟虑的思考。我在心中暗自窃喜,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音。在我心中,是凡认为人类残存着猿人乃至更远古的动物的兽性的人,我都应当引为战友的。这时候,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想紧握着许艳红的双手,动情地对她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战友。”
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如果我是一个猿人,我看到一个发情期的女猿,我立马会马不停蹄地扑上去,但是,我已经虚伪到远离了猿人的质朴,学会了人类十分精通的骗术。立刻,我发扬了人类身上的兽性与欺骗性,言不由衷起来,虚情假意地安慰她:“怎么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男人的本质还是好的,只是有个别的人,暴露出丑恶的本质,但不能因为一个个体,而否认了整体男人的素质。这个世界还是充满希望的,男人还是值得信赖的,有所期待的。”
“我讨厌你的嘴脸,我没有想到你这样虚伪。”许艳红大声怒斥着我,我油滑的嘴里滚瓜烂熟的词汇,在刚才一刻熟能生巧地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犹如梦呓一样,几乎没有经过我的头脑,难道,社会上的欺骗性,已经彻底地改变了我身上的那怕是一点的质朴与诚实了吗?难道生活的物竞天择,已经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把我改造成一个习惯于谎言与假话的高级人类了吗?
我渴望着猿人的世界,那是一个真诚的世界。在我危险地滑向人类的狡猾的天性的边缘的时候,许艳红伸来了援助的手,把我从悬崖上勒回了马,拯救了我的生命。
我的来自于猿人的天性,开始恢复了良知,我逐渐变得正常起来,“我知道,男人都是这样的东西。但是,你总得给男人一个希望吧,过去的所有男人都被否定了,但总得给未来的男人一个希望吧,如果你彻底否定了天下的男人,那么,人类就一点没有光明了。你总得给男人一个机会吧。”
许艳红狐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这还像有一点人话。”
她说得有道理,我发觉她有着敏锐的观察力,那么清楚地看清我身上从虚伪的人性复归到了猿人的质朴性。有时候,我发现,往往在女性身上存在着一种上帝般的洞察力。她可以察言观色,从你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天花乱坠中看清你的实质。难怪我们伟大的孔老夫子深有感触地说道:“天下唯小人与女人最为难养也。”这哪里是贬低女人,而是对女人的最伟大的赞美。正是因为女人可以识破男人的诡计与谰言,所以,一个大男人身边如果养着一个女人,随时揭破他的阴谋诡计,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许艳红平静下来,那边,路灯下的林丽丽垂着头,一群女工们自顾自地团拢在一起,把林丽丽孤单地扔在一边。许艳红无奈地说道:“其实女人的命最苦,你说是不是?”
“这要看女人什么的命了。”
“你说女人还有什么命?”她的目光逼视着我。
“就不能有不依靠男人的命吗?”
“谁想依靠男人?你刚才也看到了,究竟是谁依靠谁了?是男人依靠女人,从女人口袋里掏钱。我觉得男女至少应该是平等的,谁也不应该依靠谁。现在我不是说女人必须有一个男人供她依靠,而是这个男人在拖她,在压她,她哪里要依靠,男人不把她摁到水里,就是好事了。你说这样的女人怎么办?”
“我同意你说的,但我觉得你说的还不全面。你刚才说男女之间应该平等,我同意。但对男人也有这样的问题啊,男人也可能需要一个依靠啊。需要一个稳定的支撑啊。你不能因为今天晚上,你碰到的是一个不能依靠的男人,就否认男人也有可能失去他的依靠啊。”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男人也会失去依靠吗?别把男人说成那么的可怜,你刚才也看到了,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哪里是男人,简直是魔鬼。”她说道。
对任何把人类比喻成动物的话,我都是赞同的。我在心里,向她竖起了大拇指,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认为,”我斟词酌句,“就是你刚才话中所说的平等两个字。两方的当事人,不是一种谁依靠谁的关系,而是一种给予对方支撑的关系。给予对方一点爱,是一种向外的力,而不是倒下来寻求依靠的力,给对方一种推动,让对方向上,不断前进,不断进步,享受生活,这才是一种正常的应该的方式。”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但这种方式有吗?我怎么没有看到?”
“你又以偏概全了不是?你就因为今天晚上看到了这一幕,就否认了天下的所有恩爱。”
“可是这一幕足以否认天下的表面上的爱了。”
“你啊,还是没有走出今晚。”
“反正我今晚走不出了今晚了,我真的很灰心。”
“我只能从道理上说服你了。”
“可道理一点没有力量。”她说道。
“我除了道理上说服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了,说道理,说大话谁不会啊。”
“那现在只能夸夸其谈,谁也没有给我实践的机会。”
“怎么样你才能证明给我看?”她的眼睛充满着期待,那是一种相当的真诚的纯洁的期待,在世界上,毕竟有一种梦想是那样顽固地存在着,我在她的眼睛里,就看到了这样的闪光。
“算了,我也不能身体力行。”我低声地咕哝道。我觉得与她的对话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到危险的边缘,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讨论的是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纸上谈兵,空对空,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与必要,去用自己的价值观,实验自己的准则。
“为什么?”她的单纯的眼睛看着我,让我很心虚。
我尴尬地摆了摆手,“我与你,我举一个例,……如果……这样的话,那才叫实践呢。我们只能在这里谈谈大道理吧。”
“我明白了,你别说了,”她打断我的话,似乎有一点羞恼,“不管怎么说,今晚的事情怎么了结吧。”
“我想,林丽丽能回去吗?今天先把她带到谁家去,住一宿,明天再说吧。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她不满地瞟了我一眼。
“没吃过猪肉,没看过猪跑吗?”
“算了,别讨论这个问题了。不过,你说的有道理。先让谁把林丽丽带回去吧。”
经过一番磋商,与林丽丽要好的女工,说动了她,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家里,平息了这晚上的风波。
看望苏红!问好!嘿嘿!
11
放假了。服装厂就像一个饿汉一样,有时候会猛吃一顿,撑得半死,没日没夜的加班,常常通宵达旦,最长的加班是三天三夜。而一旦一批货出手,工厂处于青黄不接的时候,便会马放南山,人走车间凉。
服务厂最精贵的是订单。这些从外贸公司接手的订单,往往经过几家中间商的经手,一道道的抽成,落实到最后的生产企业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利润了。平均算下来,一件衣服仅仅能赚几毛钱,而这几毛钱的利润,还必须开支各项费用和工人的工资。当年本地的服装厂多如牛毛,以为这个高密集型的产业,能产生独特的优势,但是,本地服装企业只能充当省外贸和厂家的残羹冷炙的舔食者。一道道盘剥后的订单,依然在几家服装企业之间争抢,有时候明明知道是亏损的,但为了有一个机器运转的表面荣光,仍然硬着头皮接手下来。
大多数服装企业生产的大批量的订单式服装,是一种质量粗糙、只能一次性穿用的衣服,几美元一件衣服,在外国人手里,是一种不值钱的便宜货。中国女工在车间里的劳动,不久之后就成为美国地摊市场上廉价的商品。“中国制造”中有着一个廉价服装的血统,只是这种制造并不是显摆着中国的强劲的竞争力,它唯一展示的是中国廉价劳力所达到的惊人的微利的水品。正像我们可以对街头出售的一元小商品中所蕴含着的劳动价值还存在着多少表示怀疑一样,当中国众多小型服装厂生产的产品流布在美国乃至澳洲市场上的时候,一定会在高鼻子、蓝眼睛的白种人心目中产生一种奇怪的惊讶,就是如此低廉的衣服里刨掉成本之后,中国人究竟从这种加工过程中获得一种什么样的收益呢?这也许正是美国断言中国对它们进行纺织品倾销的原因所在吧。
发完了工资,正好一批货出厂了,工厂里宁静下来。
下午,我把统计表结算一下,准备离厂。
在经过许艳红的车间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了步伐。
一种奇怪的感觉萌生在我的心中。那是在森林里独步时对情愫的期待。
我听到车间里有一阵轻微的哭声。
车间的门是两片合在一起的两扇。与视线齐高的地方,各镶嵌着两块玻璃,可以透视着车间。
我朝内张望着,门是关着的,但并没有上锁。
车间里,不见了堆得满满的各类衣服,显得空旷极了,使人觉得很不适应。
在那种热火朝天的景象中,一堆堆衣服,在缝纫机的流水线上,像是在空中飞行着似的,把女工们都压在衣服垛里。
而此刻,既没有衣服,也没有女工,暴露出干硬的机器框架,就像一个被啃噬了肉的骨头,硬梆梆的。
哭声从门后边传来,我觉得奇怪,推了门进去。
发出声音的是一个小个子女工。
她伏在靠窗边的整烫板上,颤动着双肩,发出低低的啜泣,她并没有爆发,只是延长着她的伤心,平稳地递进着。
我犹豫不决,考虑这时候是否悄悄地离开。
正在这时候,我看到最南端的一个小门打开了,从门里走出了许艳红。
她朝我看了一眼,显得很陌生。自从那次舞会后,我没有再见过她。
她走向那个伏着哭泣的女生,然后,坐在她的对面,面无表情地望着与她隔桌相望的那位女工。
我好奇地走过去,问许艳红:“她怎么了?”
许艳红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然后把一张表格递过来,我很熟悉这张表格,这是我考核出来的结果而结算出的工资表。
“怎么了?”我拿着那张表,疑惑万分。
“你看,她只有二百多元工资。”许艳红漠然地望着某一处。
“在哪里?”我看着表上的名单,搞不清楚她的位置。
“喏,这个。”许艳红伸出手,指着一行。
我读着那个名字:刘若燕。我想起来了,我对这个女工有印象。我上班的时候,经常看到她骑着车过来,走在前面,从外表看上去,她就像一个初中生,还没有发育成熟的样子,头发有气无力地伏在头上,梳理得很干净,这往往是没有血气的小女孩的那种感觉,仿佛青春还没有降临在她的身上。她的脸小巧玲珑,轮廓倒是挺可爱的,只是,她的眼睛是那种呆呆的木木的那一种,没有女孩那种秋水般的微波荡漾,小巧的嘴唇,紧紧地扣合在一起,上嘴唇压着下嘴唇,没有一点丰润的感觉。给人的印象,她是太小了。
对她的注意,是因为车间里的人都叫她“小麻雀。”在工厂里,人们称呼的是在家族中的身份,“二爷”、“三妈”往往取代职务与姓氏,这种叫法能带来一种特别的亲切感。而她被叫着小麻雀,是因为她有一次迟到,车间主任、一个中年妇女数落她,她顶了一句,“我还小呢。”车间主任说:“天上的小麻雀也小呢,但整天是张着翅膀飞啊飞啊的找食吃,不能说它小,就不干活啊。”
这就是车间的生存原则。当时我听到这样的话,感到很震惊。那位车间主任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既没有埋怨,也没有指责,只是平常说着家常话似的,所以,多少年后,我仍能记得这句平凡话语中的震撼力。
虽然多少年后,这位“小麻雀”在太平洋上的一场风暴中折断了翅膀,再也无法为了找食吃而飞翔在天空中,但是,她毕竟像蝼蚁一样曾经拥有过一个少女的生命,尽管没有辉煌,尽管她的处女梦是如此的短暂。现在看来,国内服装厂的艰苦的生活,竟然成为她生命中最温暖的部分。从今天的眼光看待她此刻的哭泣,我竟然觉得是那么的温馨。在生活中,我们在衡量一种痛苦的时候,往往不得不被逼迫着以一种更大烈度的痛苦来对比着,减缓前一种痛苦的苦涩滋味。
“为什么只有二百多元?”我有些奇怪,因为当时的工资一般都能拿到三四百元。
“她动作慢,而且也出了一批次品,现在那批次品还放在那儿的。车间主任说要用次品抵算她的工资,她就不肯回去了。连中饭都不肯吃。”许艳红说。
“中饭到现在还没有吃?那你吃过没有?”我惊愕地说道。
“我吃过了。”许艳红支起下巴,也显得有气无力,“我下午到厂里拿我的工作服,没想到她还呆在这里呢。说她也不睬,也不吭声,只是在这里哭。没有看过这样的犟丫头。车间主任早上已经劝过她了,说不用她赔衣服了,可是她就是不听,唉,真让人急死了。”
“那你就陪着她在这里?”
“真怪我下午偏偏要跑来一趟,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我最见不得别人哭,一哭我就没辙,就觉得我自己也要哭了。一生气,我真想把她扔在这里算了,你去哭吧,哭到天晚,哭到天明,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许艳红的脸上微微沁出一些红晕,似乎有满腔的愤怒,要借此来发泄。也许,我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她心底愤怒的一个发泄目标。
“好吧,你们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哭吧。”我讽刺了她一句,“看你们谁哭得耐久。小麻雀——不,刘若燕,你这是何苦呢,这个月工资扣了,下个月好好干呗。”
“我回家怎么见我妈?”小麻雀动弹了一下,呜呜咽咽地说道。
“有什么不好见的,毕竟你还有工资嘛。看到你回家,你妈不就很高兴了吗?看你现在也不回去,你妈才真正着急呢。”我安慰着她。
“我妈会打我的。我只拿到这么一点钱。” 小麻雀哭哭啼啼道。
“打你?凭什么打你?你少拿一点工资,她就打你?”我万分不解。
“我——” 小麻雀的哭声又大了起来,说不出话来。
许艳红不满地站起来,说:“你看,你看,就这样,我算是领教了。我刚才说的和你说的基本是一个意思,也是这副脾气,你说什么都没用。”
瞧着许艳红的那副急躁的脾气,我倒觉得有些好玩起来,对她说道:“没想到,你也挺火爆的。难怪那天你拿着黑板擦就扔了过来。”
“你别提黑板擦好不好?我早就说过了,不是我砸的。不错,是我拿到了黑板擦,但是给隔壁的卢三妈(一位中年女工)了,是她砸的你。”
“其实我的意思是说,你既然你要劝人家,就该心平气和地说嘛,你这么火爆爆的,还不如走了呢。”
“我走了,让她一个人呆在这儿?”许艳红的眼睛直视着我,“我说过,我是想走的,但我不放心这个倔丫头,你说有什么办法?”
“你啊,倒是有一颗好心,只是,怎么没有一个好脾气呢。”看着她的严肃劲儿,我怎么着都感到一种好笑。
“天哪,”许艳红夸张地吸了一口空气,“我脾气不好,我脾气不好,可是你给我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啊。我们把她劝回家。刘若燕,你家在哪里啊?”我问道。
“她家在蓝枫河边上呢。”许艳红代她回答。
“那么远啊,一天要骑多远的路啊。”我很为吃惊。
“这小丫头太苦了,光路上,就要走半小时,就是我骑那么远的路,气力也用光了一半了。又可怜又可嫌。”许艳红说道。
“刘若燕,回家吧,下次考核的时候,我给你留一手,车间里扣你,我不扣你,行不行?”我半真半假地说道。
“这倒是一个办法。傅统计员答应你了,下次不会扣你工资了,若燕,这下你该放心了吧。”许艳红转缓了口气,俯身贴近小麻雀,贴在她耳边说道。
小麻雀停止了哭泣,这一招还奏效,真是我没有想到的,毕竟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嘛。
许艳红掏出手帕,为小麻雀揩干了眼泪,扶起了她。小麻雀很听话地站起来,许艳红向我转过头来,挤了挤了眼睛,很满意刚才那一番话的效果,一丝笑意,像雨后的彩虹一样,挂在她的唇边,真有一点百年未遇的感觉。
许艳红与小麻雀推着车子,走出工厂,我像一个多余人似的,跟着她们,别扭极了。
“你上哪去?”我问许艳红。
“我把她送回去。”许艳红回过头,对我说。
“那我怎么办?”我有一点手无足措。
“你该干嘛,干嘛去吧。”许艳红笑嘻嘻地说道。小麻雀站在她前面,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们要不要我送?”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说道。
许艳红与小麻雀对视了一下,两个人的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好像真的有什么可乐似的。女孩的笑容,很多情况下是无意义的,没有指向的,令人莫名其妙的。这是与古猿严重不同的地方。她们都没有吱声,好像一个明摆的答案放在眼前,而我居然还明知故问。
“那我也跟你一块去吧,行不行?”我胆战心惊地征询道。
“脚在你自己的腿上,也没有人拦着你。”许艳红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对我说道。
“反正我也没有事,陪你们去吧。”我搭讪道。
许艳红与小麻雀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起骑上了公路。
我跟在她们后边,一路上,她们两个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把我扔在一边,那种别扭劲,使我感到好后悔。女人的事,其实是不应该乱掺乎的。我必须记住这样的教训。
顺着奔向海边的公路,一直向南,然后折向一条小路,继续向南,一直走到一条绿色林带的边缘,才到了小麻雀的家。
小麻雀的妈妈在田里补种棉花,她有一个弟弟,才上小学,在堂屋里学习。黄昏的阴影,浓重地涂抹着农舍里,四周被一种温暖的光线充溢着,给人的感觉是特别的安静。远处传来的遥远的人声,在这样的宁静气息里,变得模糊不清,总感到远处的什么地方有人在互相喊叫着,说着什么话。一声两声的小羊“咩咩”的叫声,单调而寂寞地传过来,使人突然涌上一种莫名的伤心之感。我想,这是因为有一种被抛弃的孤独的感觉,有一种被正常的生活抛弃的缘故。
在这样的时刻里,我有一点不适应。我以为许艳红很快会离开,但她与小麻雀在房里又在滔滔不绝地说什么,那种津津有味的神情,似乎一时半刻不会终止的。我很无聊,走出了屋子,闲散地往前面的林带方向走。田野里隐约见到白色的塑料大棚纵横成行,微微的大地的暖气,预示着一个明媚的春天正在来临。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甜甜的早春气息,肆无忌惮地到处流淌着。可以看到小麻雀的母亲在田里劳作的身影,我知道,小麻雀的父亲在外面打工,家里都是她妈妈一个人料理的。
穿过面前的林带,我才突然发现,前面的那条河流就是蓝枫河。它安宁地躺着暮色中,对岸生长的绿树成荫,与此岸相映成趣,把一河水都染成草绿色的。河水相当的清澈透明,在看惯了红枫河的混浊的水流后,看到如此透明洁净的河水,真的叫人有一点爱不释手呢。
我跑到小码头上去,半浸着水的小石阶,齐着清澈的水流。一些觅食的小鱼不安分地水里蹦跳着。我停下来,看着它们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动着,心中无比羡慕。也许人类在猿人之前,有着源自于鱼类的进化阶段吧,所以,人类天性中还有着对水的天生的向往。
“傅力……”突然,远处传来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愣神,发觉我有一点太沉迷了,直起腰,往回走。
许艳红与小麻雀都站在屋前的场地上,四处张望着。我走下河堤,许艳红远远地说道:“你干什么去了?吓死我了,我们正在担心呢,你会不会被水鬼拖走了。”
“哈哈,不知道有没有女水鬼?”我开玩笑地说道。
“怎么样?有女水鬼,你就不怕了吗?”许艳红说道。
“如果有可爱的女鬼,倒是值得考虑。”
“问问刘若燕,在蓝枫河里有没有看过女鬼。如果看过的话,你就留下来好了。”许艳红说。
小麻雀摇摇头,“我没有看过什么鬼,只是听人们说,有鬼啊,有鬼啊,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过。可是我真怕鬼,晚上下班回来,我都吓死了。”
许艳红搂着小麻雀的瘦弱的肩膀,“是啊,这么远,一个人晚上回来真的要害怕呢。”
这时,小麻雀的妈妈在田里高声说着:“小燕,你有没有烧晚饭。你们留下来吃晚饭。”
小麻雀回应道:“刚刚点了火,他们就要说走了。”
许艳红整了整衣服,“我们是要走了,天黑得这么快,路都看不清了。”
小麻雀说道:“吃过晚饭再走吧,你们来,家里热吵多了。”
许艳红坚决地说:“不了,我们走吧。傅力,你说呢?”
“我们走吧,呆在这里太麻烦了。你妈妈在田里这么忙。”我附和道。
许艳红拉住小麻雀的手,“以后开心点,不是说不能哭,哭过了,就算了,不要把坏心情留在心里。你想,你爸爸不在家,如果你再不回家,你妈一个人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呢。”
小麻雀抿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的脸上露出一种灿烂的微笑,总是像锁链一样紧扣着嘴唇松驰开,原先她的一直没有鲜润的脸蛋,顿时变得柔和起来,有一种特别的乖巧的妩媚。
小麻雀的妈妈回来,又要我们留着吃晚饭,这么又拉扯了一段时间,但许艳红很坚决地要早些走。当我们离开小麻雀的家时,天色已经完全地黑了。
我们推着车,并没有骑着。到小麻雀家的一段路,显得特别的窄小,我们就默默地走着。
“这样的路,你一个人走害怕吗?”我没话找话地说道,其实是想把她的思路往感谢我的轨道上引,我的意思是说,要不是我陪着你,你一个人敢回来吗?
“其实,我小时候也不敢走晚路。不过,大了就好了。我喜欢走家里附近的路,那里熟悉,不像这里,特别陌生,挺让人心里怯楚楚的。”许艳红轻声地说着,但在黑暗中声音很清晰。
“哈哈,如果你一个人来,看你今晚回不回得去?”我又补充了一句。
“我要是一个人来的话,我趁有太阳的时候就回去了,不会等到现在的。”她说道。
“这么说,是因为我一起来,你才故意呆得这么迟的?”
“什么啊。小麻雀不与她多说说话,她会想不开的。她家境不好,父亲到苏南打工,整个家里都是妈妈操持着,挺可怜的。我最见不得可怜的人。”
“你和她谈了这么久,就是劝劝她的?”
“也不是。我倒真没有劝她,也许她这时候只是需要一个人和她多谈谈吧。我们谈的都是其它的事情。”
东方的天空上,渐渐地浮现出一团晕黄,使人觉得那里燃烧着一场大火。地上似乎逐渐能看清黄黄的田埂了。
那是初升的月亮升起来了。
月亮升的很快,一轮巨大的月轮从地平线上拱了出来,笨拙的像一个大男孩。
我们向前走着,散杂的农舍、凸起的草垛、屋后的竹林,轮番地扫过月亮的红通通的镜面。
许艳红停了下来,我也止住了脚步。她转过身,若有所思地望着什么。她在朝小麻雀家的方向望去。
此刻,那里是被日益明亮的月亮的光线压制着的一团黑的阴影,一丝亮光从屋子里映射出来,像一颗十分遥远的星星。
“你看什么?”我奇怪地望着许艳红的眼睛。
“你看刘若燕的家,不知怎么,我也想到了自己的家。”
“你的家在哪里?”
“在金枫镇呢。”
“在街上吗?”
“不,在乡下。就像这里一样。我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家来了。”
越来越细腻的月光,照射在许艳红的脸上,我可以看见她的表情,她的嘴角微微地抖动着,我看到了她表情中的真诚与期望。
“放假了,可以回家啊。”我说道。
“我本来是想回家的,你看,自己的家没有回成,倒到了别人的家了。”
“我觉得你真是一个热心人。”我由衷地说道。
“是吗?我自己倒没有感到。”她甩了一下头发,“可能我有一个毛病,喜欢惹事,不知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你心挺好的。”
“我心好吗?呵呵,你别尽捡好听地说。”许艳红的声音中,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快乐的笑意。
“当然,你也有缺点。”
“什么?”
“算了,别说了,听了会不高兴的。”我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不行,你不说,我会难过的。快说。”许艳红口气捷快地说道。
“这不,你的缺点立竿见影地出来了。”
“什么啊,你别唬弄我。”
“就是有一点急躁,什么事都要‘快点’。”我说道,一边悄悄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抿紧嘴角,偷偷地笑了,“其实,你说的挺准的。你的口气和我妈说的一样:你这小丫头脾气怎么这么急急躁躁的?这么着急要去上飞机、赶火车啊。”她模仿着她妈妈的口吻,说完,连她自己也笑了起来。“我妈还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这么急脾气,婆家都难找到啊。”
“不会吧,这么急的脾气,找婆家应该更着急才是啊。”
“去你的。你寻我开心?你真讨厌。”
“你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享受月光。”
“什么呀?”
“你可以说婆家,我说了一句了,就是我不好了?”
“好好,我错怪你了不行吗?”
“那我可以说了?”
“你还要说什么?”
“问你婆家找没有找好?”
“你问这个干嘛?”
“是你提到这个事,我是顺便问问你呗。”
“我不说。”
“不说就是有啦,哈哈。看你这个急脾气,一定不会闲住手的。”
“唉,别总是开我玩笑了。”许艳红放缓口气,“其实,在这个问题上,我不知为什么一点没有急的感觉。妈妈倒是挺关心我的,每次回家,总是说这家人家的姑娘出门了,又是那一家人家的姑娘相亲了,烦死了。我总觉得心里边还没有准备好。”
“这倒是挺奇怪的想法。你还想做什么准备?”
“我一直感到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似的。”许艳红说着,我侧眼看了她一下,月光勾勒出她侧面的清晰的轮廓,她的脸上,好像散发出毛茸茸的萤光,这是因为我是逆着月亮光看她的。
“你想准备做什么事?”我问道。
“我的生活与你肯定是不一样的。”许艳红说道。“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我的生活,注定就要在乡村里。可是我不想呆在家里,那一样的田,一样的环境,一想到我一辈子要束缚在那里,我会天天晚上做恶梦。我也不知道我想到哪里。只是我觉得想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闯,我根本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后来你是怎么到厂里做工的?”
“我心里头一直想出来。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村里的团支书吗?这是没有人愿意干的,连村里的支部都没有多少人睬的,团支书谁愿干啊。就像我们厂里一样,叫工人们做一件义务事情,比登天还难。我得到的唯一的好处,就是一次参加了市里组织的青年团的培训。参加的人,都是各个村子里的团员青年。我们在城里,学了七八天。都是年青人,大家聚在一块,发现大家想的都很相似,都想过一种别样的不是种田的生活。我很庆幸,在那个学习班上,认识了许多同龄人。他们后来告诉我,城里工厂招聘服装工人了,我立即坐不住了,就这么当了一个工人。”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谈话,没有吱声。她像在说着家常,我可以感觉到她话语中的随意,这种随意,使我感到亲切,感到一种氛围。也许有时候一种感觉,两个当事人都能感受到,会让自己融化在这种愿意捧出心灵的和谐气氛中,我隐隐地觉察到,我需要这种气氛,并且让自己贪婪地追踪这种气氛,而她也在她的一点一滴的言行中,愿意去成全这种气氛。从我有限的情感体验中,我明白,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
初春的夜仍是阴凉的。月光浸透了空气,使我由心到外地打了一个寒噤。
她的倾述,是一种完全另外的世界,这不是我能体验到并且愿意去感知的世界。我们之间在地理距离中是非常短暂的,但是,我们心理距离却是相当遥远的。就像当我们与古猿相对的时候,我们可以近距离地触摸到他们的眉骨、他们的唇吻、他们的鼻梁,但我们与他们的世界,必然是两个有着巨大鸿沟的世界。
在我不自觉地与一个女工相识的过程中,我似乎并没有明确的动机与意向。有一种青年的好奇,一种古猿遗传下来的追寻的冲动,但是,一旦我要思考这种贴近的最终目的的时候,我却感到阵阵寒意。
我必须问询自己,你作好了你的选择的准备了吗?你愿意把此刻的相近作为一种相守的承诺进行到底吗?
古猿比人幸福的地方,就是猿类从不过问生命的终结意义。
而作为一个人,必须考虑着明天,考虑着后果,考虑着生命的走向。
我羡慕猿人,因为他们单纯,他们直接,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他们可以让本能率性地主宰着自己的行动,而人类却不能。
如果做一个幸福的人类,那就像猿一样,快乐于现在,让位于本能,由冲动主宰自己,如果人真的能像猿这样自由自在而不需要灵魂的统帅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一个纯粹的快乐的人。
然而人能做到吗?
在这时候,我再次痛恨我的人类的身份。为什么我不是猿呢?那样我的生存的选择将变成多么的简单啊。
我们骑上公路的时候,我没有讲话,而她,也变得相当的沉默。
春天大踏步地临近了,而生活却像冻结似的,一成不变地进行下去。
虽然说不上晴空霹雳,但也是震惊全厂。我们敬爱的当家人古悦峦厂长不幸犯案了。
据说古猿的身上有毛,所以,给虱子的茁壮成长提供了天然的领土。
我们无法想像古猿对虱子的热爱程度,但比照一下动物园里的古猿的兄弟——猴子的生活方式,我们相信,古猿对虱子肯定是每天要放在嘴里念念有词的。
这种风俗流传到人类身上,就是人类的语言中,掺杂着多如牛毛的关于虱子的谚语与成语。
我作为一个猿性与人性的综合体,自然没有资格对人类的语言有什么研究,但我知道人类中有一个关于饱虱子与瘪虱子的理论。
根据这一理论,古悦峦厂长就当仁不让地属于瘪虱子。
饱虱子满嘴流油,膘肥体壮,吃喝不愁,腰缠万贯,它所嗜好者,已经不是物质的血了,而去会追求一个虱子的荣光,做一些慈善事业。比如,它会把它吸吮来的血液捐献出来,换得一个乐善好施的美名。
瘪虱子可就不同了,身上没有一点血,一旦逮着机会,便会蝗虫大嚼,如狼似虎,敲骨吸髓,贪得无厌。
瘪虱子可怕,所以,古悦峦厂长虽相貌可亲,但却很可怕。
到广州一趟,路资耗掉两万多,采购的缝纫线团高于本地一倍。古悦峦厂长创下了一个瘪虱子所能创下的最高战绩,成果辉煌,当他的光辉事迹传扬出来的时候,工人们激动地表示:厂长,你太了不起了。
古悦峦厂长作为一个瘪虱子,他所吸吮的对象,就是那些为几块钱而在那里争吵的工人们,是那些成日带夜伏首在机床上流着心血的女人们,是那些被发现偷了几件衣服而被扣掉工资的所谓小盗们。
在资本积累时期涌现出来的瘪虱子们的疯狂贪婪性,使他们更接近于一种比人类更远古、比猿人更兽性的一种动物。
甚至,我们都不能把他们作为猿人对待。
这些瘪虱子们克扣工人工资与养老金的锲而不舍的精神,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我们自幼时就习惯地称之为寄生虫的资本家的贪婪性,在这些瘪虱子面前也要相形见绌。
瘪虱子因为是一种暴发户,它不需要名誉,不需要荣光,它要的是腹中的便便,袋中的钱钱。
也许它还没有到为脸面争光的时候,它正处于为腹中的空间填满血红蛋白的追逐的冲动之中。
我们看过多少摇身一变的瘪虱子的不择手段,甚至比一本教科书上所揭示的资本家的贪婪都要精制得多少倍。
如果说资本家尚会知道必须使自己的经营行为束缚在法律的条例之内,那么,瘪虱子则连法律法规也不放在眼中,只是一味地中饱私囊,更多地噬血吃肉。
古悦峦厂长吸饱了血,但没有时间来回味这些血,因涉嫌贪污经营款被审查了。
在古悦峦厂长犯案的这段时间内,我正被迫听命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频频约见女猿们,所以,对古悦峦厂长的犯案详情以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峰回路转不甚了了,在此也就不便随便臆测,想来诸位看官可以动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合理想像一番罢了。
古悦峦厂长后来总算安然脱险,被安排到集团公司赋一个闲职。
但古悦峦厂长的后遗症并没有结束,这个后遗症,很快因为许艳红的缘故,而撂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知道瘪虱子在吸血的时候,是否还考虑人类的雌雄性别。但古悦峦厂长的噬血爱好中,肯定更大程度上地倾向于女性。
我对人类缺乏了解,但我凭借有限的动物知识而对古猿的忖度中,我知道一个雄性猿人总是想方设法地占有更多的女猿,以便使自己的基因扩大疆域,在更多的后代中发挥作用。
一个雄性猿人当发现女猿怀上别的公猿的孩子的时候,他会故意令这个女猿流产,从而使这个女猿重新恢复发情期,借此这名公猿会得到一种传播自己基因的机会。
据说过去的蛮荒民族在镇压当地土人的时候,会采取一种剥夺当地新娘初夜权的手段,其根本目的,也是使自己的基因得以最广博地流传。
最近讨论的成吉思汗的基因在数千万人、数百公里方圆的范围里存在着,充分证明了这位一代天骄不仅仅是只识弯弓射大雕,还会用雄性之箭,射向女人,就像精子攻击卵子一样,占领目标,复制自我,克隆后代。
成吉思汗的铁蹄不仅仅践踏过广阔的西伯利亚直到乌拉尔山脉乃至欧洲的浩淼的领土,还曾经在无数的基因上,播种下成吉思汗血统的深深的蹄印。
千百年来,这种铁蹄对雌性践踏的渴望,历经风吹雨打,依然雄风不减。
用中国人的话来讲,“男人都好这个。”
这是对男人的宽慰,因为古猿的动物性积淀下来的动机,就是最大限度地复制自己的基因。
这种潜在的精神,鼓舞着男人们千方百计地施展他们的花心,想方设法地寻花问柳,尽管在部分时候,已经不是去追求把基因传播开来,而是仅仅注重上帝赋予人类传播基因中的额外的感官的快乐。
一幕幕在黑夜里发生的人类兽性的展览,不得不让我们自我审视,我们与动物有多远?拿我经常对比的猿来说,我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混入了人类队伍中的漏网之猿?
古悦峦厂长相貌堂堂,威风八面,鼻阔嘴方,诲人不倦,但他的基因里有一种冲动、有一个欲望,就是最大程度地复制自己的基因。
即使这种复制基因的潜意识失传了,但古悦峦厂长热爱男人的另一半、渴望与更多的那一半结合的上下求索精神依然薪火相传,坚贞不屈。
古悦峦厂长嗜好女人,但他很节约。
别的人喜好女人,喜欢找野地里的小姐。
古悦峦厂长不同,他经常在酒桌上,发布他的高明的理论,我们厂里有那么多的小姐,为什么要找外面的小姐。
古悦峦厂长培养的小姐,就是技术科的小珊姑娘。
小珊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浦枫姑娘,她是老三,小的时候,大家都喊她小三,上学了,她有了一个学名:霍珊。
她生长在晨光桥下那一片老浦枫人的圈子里。这是一个家长里短、鸡犬相闻的社会。不知是因为屋檐靠屋檐的缘故,还是中国人有着天生的偷窥癖,这一片居民区里的人们,更像是睡在一个大通铺上,谁家惊雷般的鼾声,谁家的做爱的娇喘,谁家的暗室里的私房话,一律没有任何阻隔的闸门,是一本人所共知的秘密。
小珊的姐姐都老实本份,小珊却不甘心天生丽质,对这一片居民区下暗涌的男女苟且之事,私下里暗自诵习,初中之时,就已与男生共同温习,影响了学业,父母无奈之下,托人把她送进了厂里。那时候,服装厂如雨后春笋般地盛开,就像现在棉纺小厂星罗棋布一样。工厂里急需员工,不仅城里招,也向乡下招,恰也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当时能与这种繁荣景象相比的,也只有缫丝厂了。而现在尚撑住经济半壁江山的纺织业,那一阵,却有一点人老珠黄的意思,要不是后来阴沟里翻身,也不会有今日的雄心勃勃的理想了。此为闲话,不提也罢。
小珊姑娘是那种灵气四射的姑娘。眼睛会说话,闪烁着星光点点,嘴唇像樱桃一样,引人忍不住吮一口,身材苗条,杨柳风韵,人见人爱。这样的姑娘,不应该埋在衣服堆里,不应该混在机器声中,她应该穿上新潮服装,亮相在T形舞台上。集团公司那一阵搞时装表演,小珊姑娘是当然的首选,用桌子拼成的T型台,小珊姑娘惊艳亮相,举座皆惊,她的气质最好,晕倒了众看客。时装表演结束,小珊回来,车间里放不住了,厂长古悦峦厂长怜香惜玉,把她安排到技术科。厂长也有借口把技术科的技术员带出去。
有一天,许艳红突然找我,把我与厂长古悦峦的后遗症绑到了一起。
14
许艳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认不认识医院里的人?”
“什么事?”我反问了她。
“你别问什么事。你到底认不认识?”她问的时候,一脸严肃。
“我想想……,你到底是什么事嘛?”我好奇地忍不住问道。
“好了,这次算是我求你了。我承认,我没有一次帮过你的忙,但这次我真的要求你帮忙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哀求的神情,楚楚可怜的样子,令人顿时有一点于心不忍的感觉。
“其实,你帮了我好几回了啊,我应该帮你的。”
“好了,别与我说客套话了,你想想,你认不认识医生?”
她的湿漉漉的目光,焦急地注视着我,令我无法拒绝。
我说我一个亲戚在浦枫医院。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行了,行了,他们说浦枫医院做的。”
“做什么?”
“你能不能给我找你的亲戚?”
“你到底什么事嘛,到现在还对我保密。”
车间里因为活不多,早早地下班了,科室人员仍是按照正常的上班时间,办公室里没有人。许艳红还不放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想找一个人做人流。”
“你?你要做人流?”我惊讶得嘴合不拢。
“你不要嚷嚷好不好?”她伸出手来,打在我的手上,说不上疼,却觉得怪惬意的。“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是技术科的霍珊。”
“原来是她。你怎么与她熟悉了?她是厂长的红人,这些事情用得着你管吗?”我很失望地看着她。
“还不是因为古厂长犯事了,没人问她了嘛。”
“古厂长不问她,也用不着你问啊。”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明说吧,你肯不肯帮忙?”她嘟起嘴巴。“你不帮忙就算了,我求别人去。”
“你别走啊。看在过去你一次次帮我忙的份上,我能不帮忙吗?”我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真的?你记着,我欠你一个人情,下次你叫我做什么都行。”
“你说话算数?”我还从没有看过她这样的豁出来的样子。
“我哪一次说话不算数了?”她说道,“哪怕你叫我扛棉花包,我也会拼着命干的。”
“我可舍不得让你干这样的体力活。”我不由失声地笑起来。
“你别逗我玩了,我又不是小姐的命,什么体力活没有干过。快给我联系吧,看能不能办成了。”
“你又着急了不是?又不是你身上的事情。不过,这事,你怎么又插手了?”
“唉,我早就说过,女人的命苦,古厂长出事了,霍珊一落千丈,技术科也呆不住了,回到了车间里。没想到肚子里怀上了古厂长的孩子,家里也不能说,在车间里也没有人看得起她,你总不能看着她往死路上走吧。女人总是会可怜女人。”许艳红说着,眼圈竟有一点红。
“谁叫她当年不自重的?”我顿时有一点没有好气起来,“想当初,她多威风啊,上班时,头昂的比公鸡还要高,目中无人,谁能放在她眼里啊。整天是花鞋水袜,妖妖娆娆的,她现在也知道会求人啊。她那么有能耐,到医院里做一个手术还不容易啊。”
“她不是没有去过。可医院不给她做,丢死人了,那几个护士把她说得哭起来。”
“说什么了?”
“哎呀,怎么叫人说得出口?”许艳红的脸上突然升起了一团红云,我觉得奇怪极了。
后来我终于了解到了护士们是如何嘲弄霍珊的。当时,许艳红陪霍珊到某医院想做人流,护士们像看猴似的围着她们,你说一句,她插一嘴,说:“你这么大一个人,连硬币大的一块东西都挡不住。”奚落够了,晾在了一边。霍珊是泪流满面,许艳红说她自己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两人只好狼狈而归。
小珊姑娘那一阵是不敢回家了,别的也没有地方可去,只好躲在车间里,以泪洗面。许艳红看她可怜,把她带到了她们租住的宿舍里。
我找了我的亲戚,在浦枫医院里,为霍珊做过了人流手术。
从医院里出来,霍珊脸色发白,许艳红扶着她,我跟着她们,打的来到了许艳红的宿舍里。
许艳红租住的是黄海桥西侧居民区的一间平房,共两间,里面搁了三张铺。和许艳红合租的,共有三个人。另两个人在纺织厂当工人,都是金枫乡的,说起来,还有那么一点亲戚的关系。这里的位置,可以兼顾到服装厂与纺织厂的工作方便。
许艳红让出了自己的床,反正纺织厂是三班倒,总有一个空床铺,许艳红说她可以与她的亲戚挤一挤。
宿舍里乱七八糟的,许艳红开门进去的时候,桌上还放着没有洗刷的碗筷,房间里并没有人。许艳红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肯定是合租的纺织厂的工人匆匆上班去了,没有来得及整理。
这是我无意中对一个女工的宿舍的介入,走出来光鲜的女孩,走进她的居室,就会发现她们真实的秘密。
这不是一个令人爽心悦目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讲,女孩的最美丽的地方,是在大街上。没有背景,没有来历,她们神秘莫测,此刻的外表的艳丽,是她们即时的拥有,顶峰的骄傲。而女孩的居所,藏着她的寂寞,透着她的幕后,暴露出她们的污垢。
许艳红一直在忙碌着,把软面条似的霍珊安顿好在床上。我袖手旁观,插不上手,而且也不想插手,在屋子里闲逛着,墙上贴着大概是房主人当年贴的年画,蒙着脏兮兮的灰尘,地上的垃圾,只是随便地拢在一处,来回走了几趟人之后,四处扩散开来,弄得满屋子到处都是。我实在闲得无聊,用扫把再次把这些垃圾团到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许艳红重重地坐在了凳子上,脸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把额角的头发都濡湿了。
她喘了一口粗气,倚在墙上,眼睛望着屋顶的桁条,若有所思。我朝她看了看,发觉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真是一个奇怪的姑娘。
“她怎么样了?”我小声地问她。
“还好,让她歇一歇吧。”
“你没有告诉她家里人?”
“没有。对她家里人,只能说厂里忙,加班,不能回去,等她身体好一点时再回家吧。……我们还是外去讲话吧。她要安静的。”
许艳红把门拉起来,内屋里的霍珊看样子已经睡去,屋子里很安静。
我们走出小区,然后沿着那条废弃的公路向北走。不知不觉,我们走过了服装厂,走过了集团公司。
“今天还真得感谢你。”许艳红扭头朝我看了看,她的嘴角漾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在朦胧的灯光的映照下,带着几分少见的柔美。
“也用不着你感谢啊,你也是代人做事。”我说道。
“为这件事真是烦死了。”许艳红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今后工厂会怎么样呢?”
“为什么?”
“古厂长这件事一折腾,我们厂里也断了订单,亏空也很大,真不知将来会怎么样呢。早晚要倒闭。”许艳红的情绪突然间一落千丈。
“我觉得,早一天倒闭早一天好。没有人爱护这个工厂,特别是领导,整天是想方设法从厂里多捞一点什么,就是金山银海也要被掏空啊。”从某种程度上讲,我更渴望这座工厂像泰坦尼克号沉没了,既然已经没有人想把它继续运行下去,那就快点迎接它寿终正寝的日子到来吧。
“你说的倒是风凉话,可是工人们怎么办?”
“这样半死不活的,不如早一点寻找出路。”
“你说的也对啊。谁都挡不住工厂往死路上滑下下去啊,也许的确该想想出路的问题了。”
“你有什么打算了?”
“没有。我真不知道前边的路是什么。”许艳红低着头,沙石路面,摩擦着脚面,发着刺耳的噪音。“我只知道,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到田里,工厂再苦,我也不想回去。”
“你不喜欢家里?”
“不,我只是讨厌种田。你想像不出来的。我厌倦了自小到大生活过的环境,就是想离家远远的,有一块新的不同样的生活。你说我虚荣也好,我心里就是觉得工厂要比农村里好。”她独自陈述着,好像说着内心里积压许久的想法。
“我想,你怕种田会让你晒成一个黑炭吧。”我想开她一个玩笑。
“呵呵,”她轻声地笑了起来,“也许有这样的想法吧,谁家姑娘不爱美呢。从小到大,爸爸妈妈就不让我到田里劳动,我自己都觉得是家里的娇小姐。只是我没有娇小姐的命啊。小时候,看到邻居家的大姐姐们,本来也生得水灵灵的,后来一到地里干活,不到半年就变成了农村里那种又黑又粗的大妈了。我真怕自己变成那样。”
“我想,你原来是为了追求美,才来到工厂里的啊。”
“呵呵,你笑话我?我都说过有这样的想法了。但我希望是通过我的劳动,而不是像霍珊那样,拿自己的美貌去换取什么啊。其实,你想想,一个女孩又有什么资本呢?……有时候,我觉得我和霍珊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与她很容易有思想的相通。”
“你还欣赏她?”我有一点不解。
“我的意思是说,女孩都会爱惜自己,都会想让自己更美好,有时,为了这种美好,她会牺牲自我。”
“每一个人都会爱自己,但这种爱应不应该有一种度?”我说道,“霍珊爱自己吗?她是一种自私的爱,一种懒惰的爱,她爱自己,却丧失了她的尊严。她拿自己的青春开玩笑,你居然还欣赏她。”
“我没有说欣赏她啊。我只是能理解一个女孩会走上这一步。她没有别的资本,只能靠自己的年轻美貌。如果她整天在厂里干苦活,她的美丽也会消失了。”
“那她就应该看谁有钱就跟谁混在一起吗?”我对许艳红的话很不以为然。“现在看出她的苦果来了。
“你不知道女人的想法,只能在女人的思想里得到沟通。我还是想说过去的那一句话,女人可怜。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女人要获得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她就只有向男人索取。”她说道。
“没有想到这么快你就被霍珊俘虏去了。”对许艳红的话,我开始警惕起来。
“我没有啊。我不可能像她那样生活的。我只是说我能理解她啊,我理解她的内心的想法,这种想法也是我所有的,只是我不想用她那种手段。女人的思维方式可能是一样的,但不一定在行动上也不样啊。也许,你们男人们是不懂得女人心的。”
“这与男人与女人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不管是什么性别的人,准则是一样的,是不分男女的。也许我只能对你的想法表示尊重吧,但我觉得世界上不是什么事情,只要对自己有利,都是能做的。”我隐讳地说出我的顾虑。
“好了,好了,别在这里长篇大论了,说这些话,我肯定说不过你。我的思想境界没有你高嘛。”许艳红朝我看了看,咧开嘴,笑了笑,有些生硬,像着哄一个小孩。
“也不是。其实我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别人的生活。这个世界上,各人的生活准则可能最终都是不一样的吧。”
“也许是的吧,有时想想人真奇怪,你不觉得很多事情是偶然的吗?今天我们在一起,也不知明天会怎么样?”许艳红的声音中,含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相称的苍凉。
“你这个想法倒与我是挺相似的。我有时也觉得挺奇怪,怎么能与你认识了。”
“挺后悔的吧,一个没有文化的工人。”
“不,不,我没有这样想啊。我觉得你挺真实的,很自然的。”
“噢,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许艳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我。“其实,也不知为什么,我把我内心里从没有对别人讲过的话,都对你讲了。我没有向任何一个人讲过这样的话的。在你面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点没有遮拦了,我只是觉得我说什么,你都好像能接受似的。”
“我要跟你学舌了———这也是你对我的看法?”我突然间感到内心里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让你知道我很多内心的话,你不会嘲笑我吧?”
“不会,这样谈谈其实也挺好的。”我有口无心地说道。
“有时候,没有人说话觉得会很憋闷的。”许艳红没有搭理我的问题,继续若有所思地说道,“与我住在一起的两个人,每天真正见面的时间不到半小时,不是我上班了,就是她们上班了。和她们也说不上几句话,就是谈的话,也是什么衣服什么化妆品,还从没有和你这样的谈起生活啊,谈到工作啊,谈到未来啊。”
“如果你今后赏赐机会给我,多让我与你交谈啊。”
“谁不让你谈话了?”她吃吃地笑起来,“回头吧,人家都说这条路上毛糙呢。”
“有鬼吗?”
“你还没忘了蓝枫河上的女鬼啊。哪里有鬼啊,是人。姐妹们说这条路上有坏人呢。”
“好吧,回头吧。”
我们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回走,前面的路灯,成为我们眼睛里的目标所在。
很长的沉默之后,她突然说道:“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姐妹们说你谈了对象,在这条路上看见你们两个人散步的。”
匆匆上来看望苏红,祝周末愉快!
许艳红突然提到我轧对象的事,令我心中怦地一跳,原来对她的一点非份之想,顿时烟消云散。
我不否认,我一直张大着眼睛,在物色心目中能相厮守的女猿,但是,我没有想到,妈妈比我还着急万分。
妈妈在班上闲了无事,整天是打麻将,在麻将桌上认识的那一帮牌友,似乎并没有专注于赌博,总是有意无意地把我的单身提在嘴边,所以,妈妈的那帮玩友牌伴们,总是想着法子,能弯弯曲曲地找到合适的人选,把我强行地押着去与她们见面。
这是一套烦琐的过程。见面时拿腔作势,基本能通过第一关,但接下来的见面,便十分的无趣。
小时候,隔壁是种猪场,我对动物的理解,大部分来自于对圈养的这些动物的感悟。这造成很多情况下,我会不自觉地把动物的癖号误认着人类的习性。比如,我们当时看到种猪场配种时,就是把一头人高马大的种猪赶到母猪圈里,让公猪与母猪亲密接触,然后,让他们在短时间里发生爱情。
多少年后,当我感到自己也被人逼迫着与一个女猿见面的时候,就很自然地联想到小时候所见到的速配的一幕,这无疑干扰了我对人类爱情的信心。
所以,我厌倦这种拉郎配的见面方式,妈妈每一次都是兴高采烈地找人牵线搭桥,让我见面,我面无表情,妈妈是满脸开了花,仿佛那一个女猿就会立竿见影地成为她的一家人似的。
这种见面搞多了,我的心态也已经麻木了。我想方设法逃避妈妈给我安排的见面,实在逃不了,就去应付。我学会了应付的办法,一般情况下,通过了第一关之后,便与女猿去看电影。在进电影院之前,我会买上一大堆袋装食品,见面后往她手上一扔,这些徒有其表的膨化及去壳食品,可以足够地堵上她的嘴,令我休养生息。
当我日益发觉成为这种见面的老油条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种由衷的害怕,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么,街上的适龄女猿都将经过我的见面流水线,而使得将来有一天,我走在大街上,我将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遭遇到一夜见面的女猿。
恐怖,极端的恐怖。
而更为恐怖的事情,这种见面里居然还见到了我的同学。
在学校里,就对她没有感觉。出了学校,她奇装异服,曲线玲珑,但我依然没有感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都有些讪讪的,显得太平淡了。
以后也没有向媒人说什么,与同学的见面也就自然地中断了。
在与这些女猿见面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总会偶而闪现许艳红的身影。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你会放弃你的那些可耻的身份,去找一个车间里的工人吗?
此刻,当我面对许艳红的问询,我觉得浑身燥热,十分不自在。
“只不过是应付妈妈的差事罢了。”我嗫嚅着说道。
“噢,你怎么这样的态度啊,就不能配合一下嘛。”她扭过脸来,微笑着看着我。
“怎么说呢,我找不到一点激情,不知为什么?我讨厌透了。你相信吗?我数一下,我可能见过……有五个了。”我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再努力一下,就成了一个组了。”她说道。
“你笑话我?你乘人之危。”我抓住她的得意的把柄,决定在口气上教训她一下。
“我没有笑话你啊。”
“你意思是说我还找下去,永远找不到是不是?”
“我真没有这样想。”她的一双幽深的眼睛,洞察着我,我感到,她似乎被我震慑住了。“那你干嘛要这样走马灯一样地见面呢。”
“我也没有办法。我那个老妈,真是烦死了,好像她的媳妇再不找,也不会有了似的,整天逼着我去相亲,相亲,烦透了。”
“呵呵,”她发出轻快的笑声,洁白的牙齿在树缝里渗出来的路灯的映照下,仿佛就在我的面前闪烁着。“你为什么就不能照顾你妈的想法呢,她是希望你能……”
“什么?”
“做父母的都是这样。希望能早一点抱上孙子。”
“你倒是挺能理解我妈的,我倒真没有想到啊。”
“我也是瞎猜的呗。”
“你猜的可能还挺准的呢。”
“唉 ,那你就不能好好地谈一次吗?我觉得你不是挺会说话的吗?”她稍稍离得远点,眼睛并不看着我。
“我会说话吗?其实我并不喜欢讲话。特别是与陌生的女孩在一起的时候。”我用脚无聊地磨擦着沙石路面。
“噢,是吗?我倒没有感到,我觉得你在我面前每次都是侃侃而谈的。”她的眼睛里藏着一股微弱的笑意。
“我与你相识好久了吧,算不上是陌生了嘛。”我抬起头,看了她一下,她也低下头,任她的短发,遮住她的脸颊。
“哪有多久?不到三个月吧。”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也不至于这么健忘吧。”
“真的有三个月了吗?”我望着她,她的眼睛抬起来,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我的视线的时候,便飞快地弹开了。这时候,我才发现,她原来也会躲着我的视线。在没有人注视的情况下,我重重地把心头一口郁闷的粗气抛洒了出来,“唉,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好像好长时间了。”
“你这样想?我也有这种感觉。其实算起来时间并不长。我有时也觉得挺奇怪的。”
“我也觉得我们两个人在很多情况下,会有相似的想法。”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知是她躲避的眼睛,激发了我的大胆,还是因为温暖的春夜里,使我突然间升起了几分强烈的渴望。“我真奇怪,我妈为什么不给我找一个让我感到呆在一起时间不觉得长的女孩。”
“其实,你不能怪你妈,应该怪你自己。”
“为什么要怪我?”
“她也不知道你的想法,怎么会知道你的感觉啊,觉得时间长、还是时间短,还不是你凭你自己的感觉吗?”
“那我怎么做?”我目光逼视着她。
“我怎么知道你应该怎么做?你应该听你自己的。”
“我不听我妈话了?”
“我没有叫你不听你妈话啊。你不是想找一个呆在一起不觉得长的女孩吗?这是你自己的感受,你当然要照顾你自己的感受了。”
“如果我身边有一个不觉得呆在时间长的女孩,你说我怎么办?”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啊。”
“你总不肯帮我。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我说道。
“呵呵呵,你怎么会需要我帮?其实是你一直帮我,就像今天。”
“别提今天了,还是提眼前吧。其实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充实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只是陪你讲话而已。”
“你是陪我讲话?你是尽一个义务?为了义务而陪我?”
她没有吱声,好像想着什么心思,摇了摇了头。
“那就好。”我毫无意义地说道。
“什么好?”她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瞄了我一眼。
“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
“你不是在陪我啊,所以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没有耗掉你的时间。”我看了看她。
“其实,我也在耗掉你的时间啊。”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没有觉得与你呆的时间长,所以,你自然不会耗掉我的时间啊。”
“这么说,我们两个人都把自己的时间拿出来了,耗给对方了?”她嘻嘻地笑着。
她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地眯起来,目光变得内视而含蓄。明媚的秋水的重量,因为眼睑的闭合,而下压到她的嘴唇上,所以,在她那种习惯的沉静的目光内敛下,她的嘴唇带着一种轻微的惊讶,嘟起了了一个饱满的花蕾,成为她的脸上代替目光的更为丰富的表情位置。我很惊讶地发现一个女孩的无意识的不带任何表演的动作。也许一个女孩的表情在面颊上的分布是均匀的,当她的眼睛来说话的时候,会让表情的最生动的主角,让位给眼睛,而当她的眼睛因为微笑而缝合起来的时候,那么,她的所有隐藏的表情,会在目光传导给嘴唇后而呈现出来。
“是吗?我们都应该是不觉得呆在一起时间长的吧。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的时间叠加在一起?”我胡乱地跟了一句。
“呵呵,时间怎么会叠加?”她笑得花枝乱颤,我很奇怪,并没有什么好笑啊,女孩有时候有许多怪癖,一个并没有惹人发笑的事体,往往能引起她过激的反应,就像现在。
“怎么不会,只要你愿意。”我说道。
在她的重新抬直腰的时候,她的身体因为刚才那种笑意,而摇晃着,她的柔软的肩膀,在微微地震颤着,仿佛在抑制身体动荡导致的不平衡。在女孩的这种开心的笑容中,我觉得她是完全不设防的,女孩的笑容,只有在最放松的情况下,才能最美丽的绽放。当一个女孩在你的面前开怀大笑的时候,实际上她已经把她全部地暴露在你的面前。她的四肢因为笑意的激荡,而松松垮垮,她的本来严阵以待的身体,而呈现出起伏的曲线,令那一刻魅力无限。她的面容,因为笑容而没有秘密。她的不稳定的身体,仿佛是台风中的一颗小树,左摇右摆。
这时候不下手,什么时候下手?
也许是一种下意识的,我把她的胳膊抓住了。
她反抗着我,这使我感到很惊讶。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想抽出她的胳膊。
她没有激烈的过度动作,嘴里更没有发出呵斥。这激励了我的勇气。
我把她胳膊拉过来,然后搂住她的肩膀。隔着她的衣服,我感觉到她的温暖的身体的气息。
我不知道下面将会发生什么,只是我不想让她逃走。
她的抵抗越来越弱小。她的毛绒绒的头发,贴着我的胸口,刺着我的下巴,很不舒服。我有意地松掉了箍紧她的手臂,她依偎在我的身体上,我可以感受到她倾斜的身体所赋予我的侧面的压力,我必须用力支住脚,才能应对加我身上的一个外力。
我的手,捏着她的头发,然后,滑到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无数次我可以隔着距离遥看的肌肤,她没有动弹。这一刻,我似乎与她达到了一种平衡。我放弃了对她的包裹,但她并没有逃开的意思。我也不想打破这种依偎的宁静,只是沉默着与她的温暖一起感受着对对方相拥的期待。
她的手,扶着我的手臂。我可以感觉到她的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臂,令我感到一种特别的温馨。
但是,她的这种抚摸很短。突然间,她弹跳起来,推开我,背过身,甩下一下头发,双手把有些散乱的头发理了理。她低着头,没有吭声。我走过去,从后面把手搭着她的肩膀上。她敏感地躲开了,“别这样,好吗?”
借着路灯的灯光,我看到她的脸上挂着一串串眼泪。
“怎么了?你生气了?”我最怕看到女孩的眼泪。
她摇摇头。
“你怎么……你真的生我气了?刚才我……”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我没生气……真的。”她抬起目光,抿紧嘴巴,做出一个虚假的笑容。
“你怎么会哭了。”我看着她的脸上挂着泪珠,犹如带雨的梨花,楚楚动人。
“我没有。”她摸了一下脸,可能感到了脸颊上的泪水,露出一丝抱歉的笑容,好像她犯了什么错似的,“我也不知道。”
她的那种娇小而妩媚的样子,令人顿时又生起一种怜惜的情感。借着刚才她对我的依偎的配合,我得寸进尺把手又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但她果断而坚决地甩开了,对我说道:“别这样,好吗?对不起,我不知道刚才怎么会那样了。”
“你别说对不起啊,如果有错的话,是我错,是我先的。”
“不是,我没有说你错啊。只是,你应该知道吧,我还没有和一个男孩子这样呢。你在这方面,比我知道得多。”
“是吗?用你的话说,我都快有一个组了。”
“那是我与你开的玩笑嘛,你别记在心上。”她带着小心翼翼的神情看了我一眼。
“你说的不错啊,我自己都觉得变成老油条了。”
“所以,你知道,我不习惯这样的。”
“可你知道,我并没有对所有女孩这样啊。”
“我知道,我知道,”她像哄着小孩似的,“我没有说你错啊,怪谁不好,是我不好,行吧。我们快回去吧。霍珊一个人把她扔在屋子里这么久了,说不定她会找我们呢。”
在与她一起回去的路上,她好像没有发生刚才一幕似的,像我们出来的时候一样随意与随和,只是她的眼睛,再也不朝我认真地看一回了。
天涯越来越寂寞了
那一晚的情不自禁,使我与一个女猿最终走到了一起。
可能是我的血脉里烙印了深厚的猿人的传统,看到这个颇对我心路的中国女猿,我无法克制地爱上了她。
我愿意把我的“猿”生投注到她的“猿”生里。这就是我阴错阳差地飞到了太平洋上空、并寻找这里的着陆点的原因。
此刻,在飞机的舷窗外,依然是永无止境的太平洋的怀抱。那一片绿淳淳的吹弹得破的海水,娇嫩得像少女的面颊。我的家乡的海边,那些成吨的污水,川流不息地地倾注到太平洋的胸怀里,但是,此刻我却惊讶地感受到太平洋的宽宏大量,它丝毫没有因为猿人的后代们对它的无休无止的污辱,而变质变味。
太平洋上哪里是我的归宿?在这浩大的水世界里,会有那些顽强兀立在当中的一个让人立足的岛屿吗?
真的那么奇怪,在太平洋的波涛上,竟然有着陆地。
机翼下,我看到了贝劳岛。
它们像一块块绿色的翡翠,点缀在明镜似的海平面上,中心部分是深色的,周边圈着一层淡淡的花边,那是浸泡在水中的大陆架,再往外,就是那墨绿色的海的波涛了。
机舱里的广播里提示大家做好准备,飞机准备降落了。
窗外触目所见,除了大片蓝色的天空,便是娇嫩的水面,真不知道飞机怎么能寻觅到降落的地点。
飞机在天上盘旋,舷窗下,几朵绿色的小岛无动于衷地在窗户下缓慢地旋转,真难以置信,飞机怎能从这一些如出一辙的小岛上,找到着陆点?还有这些小岛是如此的娇小玲珑,犹如积木一般,它能承载得了飞机降落后的滑行速度吗?它能让飞机平稳的降落吗?
这可能是所有到过这个小岛的人的最初的感受,毕竟贝劳岛太小了,从高空上看,甚至连一个停机坪都容纳不下。
飞机转了几圈,然后仿佛吃了定心丸,找着了感觉,便一头栽下去,它的倾斜的角度明显要高于在任何一个飞机场降落时的倾斜度。
我捏着一把汗,可能航空母舰上的舰载飞机降落到舰艇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飞机发生刺耳的与空气相磨擦的尖锐叫声,仿佛飞机在动用一切努力,减低着自己的速度。
眨眼之间,窗外的天空急速升起,地平线缓缓升高,一团团浓绿的树荫,像绿色的喷泉似的喷溅到半空中,很快,窗外被树木占据,急速向后奔跑,飞机像降落了。
“我的妈呀,没有冲进海里吧?”前面座位上,一个男工怪腔怪调地说道。
“死东西,嘴里没有一句好听的。”一个女人的声音,然后传来那个男工遭受挨打的喊叫。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我们平安地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岛国。
打开飞机门,一股热浪掀了进来,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夏天的气息。
这种气息令我们眩晕,麻木,我们像是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贝劳飞机场很小,四周环绕着绿树成荫,中间是一个开阔地带,正是我们刚才落下来的停机坪,它此刻陷在绿树的包裹中,就像一个微不足道的井口一样,回头看看瓦蓝的天空,还真佩服飞机是如何找到这个落脚点的。
飞机场最醒目的是一个三角形尖顶的建筑,我们下了飞机,走进了这个带有鲜明异国特色的候机室。在伸出的廊檐下,绘制着一幅以蓝色为底衬的海洋图景,远处是小岛,无疑是贝劳岛了,近处是海里遨游的鲨鱼、双头鱼,一切都令我们目不暇接。
在机场的一角,我们看到了贝劳的国旗。它很像日本国旗,中间印着一个大圆圈,颜色却是土黄色的,旗子底色呈蓝色模样,似乎暗指海洋的颜色。
走进机场大厅里,才看到外面见到的那个尖顶的建筑,里面原来是空心的。颜色与外面的一样,也是一种赭红色。迎向外面一侧的玻璃窗,透射进来大宽幅的光线,使整个大厅里异常的明亮。
在这里首次看到了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贝劳警察,他们身材肥胖,把蓝色衣服衬托得满满当当,脸色黝黑,简直像非洲黑人似的。一种鲜明的异国情调,压制着我们,使我们保持着高频率的兴奋。
整个候机厅空间不大,分成楼上楼下,周围绕着各色各样的小店,大多数是兜售当地的纪念品的特色店,像贝壳、海螺,还有风景画什么的。
正在我们觉得眼睛不够用的时候,突然,一个急促的身影,从我们的队伍中间穿过,恰好经过我的面前,把我带着,拖出了队伍。我收回眼睛,只见一个姑娘迫不及待地穿了过去,她因为被我绊了一下,不自觉地掉转头,见我用一种不悦的责备的目光注视着她,便歉意地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的普通话里带有一点东北口音,我觉得很是熟悉。因为在大学里接触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东北人,所以,我突然觉得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没什么。”我脱口而出。
刚才在一刹那的碰撞之间,她的手里的一件什么东西挂在了我的袖子上,见她跑的匆忙,我赶快把手里的东西亮出来,而她却视而不见,我又叫了她一声,她又放开两腿,头也不回地说道:“替我保管一下,等一会我来找你要。”说完,她又急促地又向前跑去。
我觉得很是奇怪,好像她的后边追随着一个怪兽似的。果然,紧接着,从楼上匆匆走下来一个穿着花衣服的男人,一边咚咚地下楼,一边高声叫着,“小姑娘,不要跑,不要跑,把东西还给我。”
那女孩突然站住,隔着我们这队鱼贯而行的队伍,对那个中年男人说,“我说过了,我根本没有拿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那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说道:“你不要跑,你再跑,我就报警了。”他的声音南腔北调,一听就是台湾的国语。
那女孩本想站下来与中年男人理论,一见那男人气势汹汹的样子,撒开腿又向外跑去。
我本能地朝刚才那个女孩塞在我手里的东西上看了看,这是一个丝织手袋,里面放着硬梆梆的东西,女孩一溜烟地跑掉,使我觉得这个丝袋肯定与女孩有什么关系。
昨天下载了色戒,还没看。
17
贝劳的机场没有什么现代化的检测设备,又黑又胖的海关人员,完全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对进出的乘客进行检查,那种认真的劲儿,好像乘客都是恐怖分子似的。
机场内出入的多是亚洲的面孔,可以分辨出他们是日本人、台湾人,贝劳的海关人员,似乎对日本人特别恭敬,这使我又想到了悬挂在机场外的贝劳国旗,它完全像是日本太阳旗的翻版,一产生这样的联想,立刻就想找一个地方开始呕吐。
走出窄小的机场,满眼都是绿油油的椰树丛,一片热带的景象。远处,山峦起伏,郁郁葱葱,灼人的热气阵阵袭来,让人倒吸了一口热气。
机场内那个女孩给我的东西,让我觉得很不自在。难道她真是一个小偷?偷了那个台湾游客的东西?摸着放在口袋里的柔软的丝袋,好像我也是一个同谋者似的,恨不得找一个什么地方把它扔掉才好。
左右为难之际,我想到了也许艳红可以帮助我。我挤过人群,追上走在前面的许艳红。
女工们早就脱掉了适应故乡气候的累赘的秋衣,穿得单薄而鲜艳。许艳红穿着一一件淡黄色的衬衫,下身穿了一件衬托着曲线毕露的牛仔裤,简直令我刮目相看。
“艳红,快过来。”我叫道。
“什么事?”
“我遇到了一件怪事,记得刚才在机场内遇到了那个女孩没有?”
“怎么了?”
“她扔给我一样东西。”
“哈哈,她八成是看上你的,把红绣球扔给你了。”
“讨厌,你又拿我开玩笑。”队伍被张胖子带着远去了,周边人迹渐少,我嗔怒地冲着她说道,见她那副顽皮的神情,我恨不得打消她的嚣张气焰,“再说,我想接受,你也不会答应啊。”
“我才不会关心你呢。你不是说,这里森林里有女猿,说不定,刚才那个就是女猿装扮的。”
“有了你这个本土地的女猿,再漂亮的女猿都打不动我的心了。”我嬉皮笑脸地说道。热气腾腾的气息,倒是激发调情的优良场所。
“不想与你耍贫嘴了,她刚才给了你什么东西啊?”
“我也不知道啊。”
“拿来看看。”
我把那只手织丝袋从衣袋里拿出来,递给许艳红。她打开袋子,从里面摸出一个闪闪发亮的金戒指,左看右看,满眼都是关注的神情。对这些玩意,女性向来有天生的热情,而在女孩欣赏它们的时候,却也把她们自己设置成了可供欣赏的美丽的一种。我望着许艳红低头观看时那种专注的神情,她的纤细的肌肤,她的那种黑漆发亮的睫毛,都足以酿成一道诱人的风景。女人的美丽,真是永远让人百看不厌啊。
“她把戒指都给你了,你还真的有艳福了。”许艳红抬眼看着我,我赶快垂下目光,藏起我目光中对她的贪婪的窥视。
“我的艳福是你给我的,别的我都不要。”
“不要?那你就还给人家啊。”许艳红的表情并不轻松,可见女人对同性的一举一动都有着本能的警惕性。
“刚才她一闪而过,我都不知道她哪里去了。”
“这个女孩不太正常,你不是看到了,她后边追着一个男人,说她拿了他的东西。”
“我也觉得奇怪,说不定她就是一个小偷。”
“快给她算了,初来乍到,少惹这些是非。”
“那里是我惹上的,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别人撞不上,就你撞上了?”许艳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严肃地看着我。
“我的运气不好呗。”
“你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是不是偷偷地想:我的运气真好哦。”
我笑了起来,“你真了解我。”
“了解不了解,以后再讨论吧,先把东西还给人家吧。”
“怎么还啊?”
“你到那边去找一找,那女孩肯定还在附近。”许艳红用手指着远处的一排房子。
“那你等我,不要把我丢了。”
我撒开腿,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热带的植物就像失控的怪兽一样,到处延伸着它们肆无忌惮的触角,我好像迷失在一个陌生的迷宫里。
“喂……”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我心中一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我掉转头,那个女孩戒备地从一棵树丛中探出头来,向我招了招手。一直没有仔细地看过她,现在才算看清她的容貌。她个子不算太高,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脸上露出谨慎的笑意。
我赶快掏出那个手织丝袋,说:“给你。”
她把手放在嘴边,做出一个静音的“嘘”的手势,我领回了她的用意,向她所在的树丝中走去。
她接过丝袋,用手摸了摸,说道:“你是中国人?哪里的?”
“江苏?你好像是东北人?”
“黑龙江的。你们到这里游玩?”
“我是来打工的。”
“哦。没想到你还惦记着还给我。”她小声地呢咕道。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她话中的用意让人很不愉快,于是我也小声地呢咕一句。
“我把你看成是中国人,行了吧。”她笑了起来,“好了,谢谢你了。”
“刚才那个男人为什么追着你?”我见她脸上露出了笑意,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变态的台湾人,不提他了。我就在这机场小卖部里上班,现在都不敢回去了,等那个变态佬走了,再回去吧。”她熟悉地把丝袋塞进了下衣的口袋里。
正在这时候,从机场那个方向传来刚才看到的那个中年台湾人大声的嘶吼,“你这个小女贼,把戒指给我。”
女孩掉了头,看着那个台湾男人还隔着老远,轻蔑地挂着一丝冷笑,“真是难缠的家伙,别理他,我们走。”
那个中年男人不依不挠地沿着廊道一路小跑地奔了过来,只是他动作缓慢,光有急迫的动作,却没有对应的速度。那个女孩不慌不忙地拉着我,转身向机场外面走去。
我莫名其妙地卷入到这个女孩的纠纷里。很显然的,这个女孩偷了那个台湾游客的东西,按理讲,我应该站在面前这个在中国传统价值里应该受到嗤之以鼻对待的女毛贼的对立面,但是,她脸上挂着那种诚挚的微笑与亲和的态度,竟然使我站到了她这一边来。况且她的东北纯正的普通话口音,让我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我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她的同盟。
女孩按着我的手,不让我露出惊讶的神态,那个中年台湾人的声音在后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女孩却显得相当的文静与坦然,刚刚走了一百多米,贴近了环绕着机场的热带植物,她小声地对我说:“跟我跑,开始。”
在她的提醒下,我与她一头钻进了浓密的热带森林,沿着林间的若有若无的小道,奔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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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从飞机上看到可以流淌出绿汁的森林,远处看,这些森林连成一片,密不透风,可是一旦进入到里边,才感到里面疏松着别有洞天的空间。
女孩放开了我的手,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地说道,“吓死我了。”
我压制着自己的呼吸,望着她,斟酌着她刚才的一言一行,考虑着如何表示出对她的行为的看法,“你这么怕他,是不是你拿了他什么东西?”
“我知道,我把我看成了一个小偷是不是?”女孩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神色。
“不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你有没有拿他的东西啊?”
“那叫他活该。”女孩撇了撇嘴,“你是说刚才那个戒指吧,是他自己给我的,现在要离开贝劳了,又想跟我要回去了,你说这种男人变态不变态。你要,我非不给你,我宁愿扔了,也不给你。“女孩的嘴角边露出一种生冷的坏坏的笑。
“哦?那个男人是不是太小气了?”
“台湾男人最小气,素质最差,这个岛上,除了日本人,就算台湾游客最多了。好了,不提这个事了?你是来这儿当建筑工人的,还是船上的渔异?”
“都不是。我是到这里的工厂打工的。”
“什么工厂啊?”
“听说有服装厂吗?”
“哦?那些和你一队的,都是你们厂里的?”
“是啊,我们一行有三十多人呢。”
森林里光线都被映衬得绿淳淳的,突然间,从林子深处传来千军万马杂沓的声响,仿佛天兵天将,凌空突然而降,巨大的响声,让我们的谈话失去了宁静的背景,我有些愕然地望着似乎可能随时可以降临下来的天外来客,不知所措。
“又要下雨了,快走,先躲雨去。”女孩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雨水从树梢的顶部溅落下来,雨点撞击在树林的宽大的华盖上,发出沙沙的夸张的喧哗声,但在林子下面感受到的雨点不是很大。
她又开始一路小跑起来,我追着她,在林中的小道上弯弯曲曲地奔跑。不一会,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木屋,她停顿下来,躲在像蒲扇一样大的芭蕉叶下,对我说道:“贝劳天气就是这样,每天都要下一场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快,你到前面去躲雨吧。”
“你呢?”
“你去吧。”她呆在芭蕉叶下没有动弹的意思。
我以为她马上会跟进上来,便冲了过去,发现那个小木屋有着一个尖尖的屋顶,屋面离地面很高,仿佛一个玩具的小房屋搁在高于地面的小平台上。我爬了上去,之所以用“爬”,是因为里面的空间很小,从外到里,横亘着一条条绘着原始图形的桁架,我担心我挺直了胸膛,就会碰到顶上的桁架。
整个小屋四壁并没有封闭,可以借着屋面与支柱之间的空隙看到外面的绿色植物。我踩着小屋的地板,咯吱咯吱地走来走去,觉得挺有意思。
外面的雨声持续不断地席卷而来,从树梢上泄露下来的雨点,又打击到小木屋的屋顶,使人仿佛置身于波涛的海洋中。我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女孩,猛地产生一种担心,似乎她被扔在外面,会被那擦身而过的波涛卷走似的。我赶快退到小木屋的门口,发现外面的芭蕉叶上倾泻着急流,但却不见那个女孩的黄色的身影。
我想叫她,却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我高声无意义地喊道:“喂,你在哪里?”
在雨声的干扰声中,传来那个女孩的声音,“我没事,我很好。”
“你进来躲雨啊。”
“不用了。”只听其声,不见其影。
我扯了一根伸进小木屋的芭蕉叶,顶在头上,跳出了木屋,顺着斜坡,往下走去,在刚才上来时遇到的那个硕大的芭蕉树下,那个女孩瑟缩地绻曲着身子,把自己的身体全部纳入到芭蕉叶的翅翼下。我走到她身边,向她比划着,叫她也进屋子。她的头发已经一半被濡湿了,上半身还好,下半身,都被雨水打透了。但她立在芭蕉叶下却很安详。我觉得十分奇怪,难道她是担心我会对她施加毒手,而不敢进屋吗?
她挥动双手,对我说道:“你一个人进去吧,我没事的。就当露天淋浴吧。”
“你是不是怕我抢你的东西?”我大声嚷道。
她朝我瞪了一眼,没有吱声,然后负气似地松开了她拉向自己的芭蕉叶,捂着自己的头,一口气跑向小木屋。芭蕉叶上积存的雨水哗哗地倒了下来,正打着我顶着的一支可以移动的芭蕉叶,我顾不了许多,追着女孩,走回了小木屋。
等我再度爬进了小木屋,见女孩很安静地呆在小木屋的一角,手捂住胸口,一点没有刚才那种凶巴巴的神情。
见她不太高兴,我也没有吱声,百无聊赖地借着小木屋的空隙,看外面地动山摇的大雨。
“怎么不想讲话?”她突然开口道。
我朝她看去,在小木屋的暗色的气氛里,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灵活的表情,我说道:“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你知道这个小木屋是做什么用的吗?”
“不知道啊。”
“这就是贝劳岛上特有的小木屋,当地人叫它‘男人会馆’,是只可以男人进来,女人不进来的。”
“这不是迷信吗?那就是你刚才不进来的原因吗?”
“也不能称为迷信吧,这是当地人的风俗。你看,你刚才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爬进来的啊,这小木屋也太高了。”
“你看看门口有没有一块石头?”女孩向门口移了移。
我凑近到小木屋的门口,果然看见门口一个近似于台阶的东西,原来是两块垒码起来的石头,在刚才的忙乱之中,可以确认的是,我是踏着它们钻进了小木屋的。
女孩说道:“进了小木屋的女人,按当地人的说法,就会变成这样的石头。“
“这就是你刚才没有进来的原因啊。”
“入乡随俗嘛。”
“贝劳是不是特别歧视妇女?这里是男人的领地,不可以让女人进来?”
“恰恰相反,在贝劳,女人好有地位的。它现在还是母系社会,男人没有发言权。这个‘男人会馆’就是男人们集会诉说委屈的地方。男人在背后议论女人,当然不希望女人参与了,贝劳当地人有一个说法,要是女人来到这里偷听男人们的谈话,就会变成石头的。”
“你是担心变成石头了?”我笑着向她说道。
“我不是没有变成石头吗?”女孩朝我也笑了笑,她的眼睛变得干净而晴朗,“我只是尊重当地人的习惯而已。”
贝劳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迅风疾雨之后,森林里恢复了平静。
女优,女猿,NY系列啊!
先顶后看!
19
与那个女孩分手的时候,我知道她的名字叫郭彩云。
出了森林,我猛烈想起,我现在来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太平洋的小岛,我还没有找到我的寄生之地,却耗费了宝贵的光阴,与一个陌生的姑娘在森林里捉起了迷藏。
重新回到了机场,没有看到同行的队伍,看样子,我被扔在这儿了。
正当我茫然若失之际,身后传来许艳红的声音,“傅力,你都把我等得急死了。你上哪里去了?”
“别提了,刚才上演了一场热带森林历险记。你没有遭雨吧?他们呢?”
“他们等你等不到,先走了。把地址留给我。”
“怪我,让你遭雨了。”
“刚才那阵雨真是好大,一来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我躲到机场边的小店里了。”
“谢谢你,有你等我,我就不怕了。”我开玩笑地说道。
“去。我刚才还真担心你呢,是不是真的被岛上的女猿拐走了。”
“拐我的只有一个女猿。就是来自我家乡的女猿。”
“不与你耍贫嘴了。走吧,张胖子让我们打的回去,瞧你,要你一担搁,我们白白地要多开支一笔打的费。”
“打的费,算我的。”我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的钱就不是钱啊?”她嗔怪地看着我。
贝劳没有一辆公共汽车,后来我们知道,家家户户都有二至三两汽车,计程车倒是不少。与许艳红在机场门口招了一辆车,一路穿行在曲曲弯弯的质量很次的道路上,颠的感受不亚于内地的一条乡间公路,最终来到了与机场位于同一个大岛的服装厂。
工厂是台湾人办的,在贝劳开办工厂,可以免掉产品进入美国市场的关税,这是之所以不远万里把服装厂办到一个太平洋岛国的原因。后来我们知道这样的工厂在美国被称为“血汗工厂”。
工厂条件很差,可以看出,这是在热带森林中间开垦出一块空地匆匆建造的。工厂的标志,就是那一圈围着的围墙。成衣厂要不了什么高大的厂房,只要摆下缝纫机就行。厂房全是那种木板拼接出来的简易房,上面盖的是石棉瓦,基本不能挡热。贝劳的天下真是热死人,一走进车间,机器发出的热量、人体的热量,混合进从房顶上蒸腾下来的热量,使整个车间变成了一个烧烤店,每一个人都变成了没有熟透的烤鸡。
条件比国内还差,在这里,我们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一个可以蠕动的工作的动物。
一天下来,浑身都湿透了,就像洗了一把盐水澡。女工穿着很薄的衣衫,但在工作中的女工,从来不给人一种女人的感觉。
车间里到处弥漫着新布料的那种带着浆洗过的淀粉味,在这种淡淡的植物香味中,又混和进人体分泌出来的骚臭味。你刚刚想嗅一点那种植物果实清香味的时候,接踵而至的动物才有的骚臭味,又使你忙不跌地闭上你的嗅觉,在这样的时刻,充分明白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完全是一派花花公子的谎言。脂粉堆里的女人并不能代表真正的女人的体味,那是修饰过的女人的虚伪的谎言。只有在这种最原始的失去对肉体关注的环境里,才能展现出女人的最本原的实质。在国内的工厂里,我已经明晓了这样的真谛,而在太平洋岛国的炽烈的环境里,我觉得人体内的最原始的本质,更被不遗余力地驱动出来,残忍地揭示出人类并不浪漫的本质。人类真的是一种带着特殊腥味的猿类啊。
我在整烫车间里,更得忍受高温的折磨。男工们都赤着上身,在各自的烫板前,完成各自的工作量。
我觉得这样的工作就是像在浴室中一般,累的人要有一种虚脱的感觉。我开始后悔,我能坚持得下去吗?三年的漫长的日子,我该怎样在这里坚持?
疲倦向我压来,我甚至怀疑了爱情的存在。饱暖思淫欲,现在我连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还哪里有精力去考虑爱情?
原始的生存方式,在日益荡涤着人类形成后逐步建立起的一套虚伪的规范与准则,其实,我此刻明白,只要把人类重新孤立地放回到远离人类的环境中,我们身上的兽性,便会立刻死灰复燃,占领了我们的整个本能。
回到宿舍里,我们已经精疲力竭。住宿的条件同样很差,也是与厂房一样的简易房,女工的房间,中间还有一个间隔,男工则完全是一个大仓库改造成的集体宿舍,横七竖八的双层床把大空间分割成一个假模作样的小单间,人挨人,挤在一起,男人的体味,要比女人更加肆无忌惮,酸臭味到处游荡,令人昏昏沉沉。一倒在铺上,就怕起来动弹。
嘘,这是我马甲,请勿透露我的主ID,好吗?:))
20
在整烫车间里,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好意思脱光上身衣服,因为这里毕竟还有女人,她们承担着包装这最后一道工作程序。但看到同伴们都打着赤膊,我也逐渐了适应了男人们这样的裸露方式。
这一天,我正凝神聚力,心无旁鹜地拿着电熨斗,一件件地烫平成衣的时候,包装车间的一位女工叫道:“小傅,看谁找你来了?”
我拨开晾在车间里的一件件衣服的布阵,钻了出来,看到车间门口,有一个女孩的背影,不要猜,肯定是许艳红了。
才到工厂的这一段时间内,我没有时间找过许艳红。她也没有来找过我。毕竟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都在努力适应着这个新环境。每天累死累活的工作,也让人没有余暇去过问其它的事情。
“艳红,你找我?”我走出车间大门,问道。
“嗯,你带药了没有?”
“你生病了?”
“我很好啊,”许艳红的脸上沁着几缕红晕,不像生病的样子,几天不见,我觉得她也显得消瘦了一些。“小麻雀晕倒了。我看你有没有什么药。”
“我有清凉油,还有十滴水,不知行不行?”在出国之前,我妈给我准备了各种应急药品,因为前期出国工人传回来的经验就是,出来的时候一定要从国内带足常用药,在这里买药与看病是很贵的,如果在这里生了病的话,那么,三年苦役就算白干了。
“就知道你的药比较全,走啊,快拿给我。”
我把车间里的事交代了一下,便随着许艳红来到宿舍区。从包里取出了带来的大大小小的药品,找出了几个可能需要的药瓶,又跟着许艳红来到女工宿舍。
小麻雀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若燕,若燕,”许艳红伏到她的床边,轻声地叫着。
她把十滴水和在茶里,喂小麻雀喝下去,问道:“是不是好一点了?”
“我没事的,现在好多了。”刘若燕挣扎出一个笑容说道。
“你歇歇吧。”
“艳红姐,我觉得能行了,我想到车间里去。”
“你歇好再说吧,还是身体要紧,不要想那么多。”许艳红以命令地口气说道。
刘若燕重新躺了下来,我在女生宿舍里没事似地闲逛着,辨别着这是谁的谁的床,以此打发时间。
许艳红安顿好了刘若燕,轻轻地走到我身边,说:“走吧。”
走出了宿舍门,她轻轻地把房门掩上,心事重重地说,“要是再这样干下去,我们全都得累倒了。”
“有什么办法,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再说,这是资本家,做工人就是这个的命。”我冷冷地说道。
“资本家真不是好东西。”许艳红脱口而出,“他用的这个办法真是够损的。”
“怎么了?”
“你看,缝纫车间实行定额制,你完成多少就给多少钱。这与国内是一样的。他现在就用这个办法逼你干,你不干就没有钱。每天晚上,车间里的灯都不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二十四小时干个不停,你看,工人都像疯了似的,谁都不睡觉,都拿自己的命来拼着去超额完成定额。”
“那你们不能自己休息吗?”
“我说他这个办法损就损在这里。他让你感觉到是自己自愿干的,你说我们都是借钱出国的,谁不想拼命地挣钱啊。好,你想挣钱吧,我就提供你条件,灯开着,你有精神,你就能打拼吧。可是人也不是铁打的啊,小麻雀硬撑着好几天了,她体质本来就不行,做着做着就晕倒了。她是第一个倒下的,照这样下去,我们总有一天,都得累得趴下来。”许艳红说道,脚步匆匆地走在我前面,我必须紧走几步,才能跟上她的节奏。不一会,她就走到车间了。
“艳红,……”不知怎么的,我还想听她说下去。
她停顿下来,望了望我,“谢谢你。”
“不要你谢,听了你的谢,我不高兴。……你晚上有空吗?”我很想继续与她倾诉对新环境的看法。
“不行,我要加班啊。”
“你也不注重身体吗?”
“工人都这样,疯了似的,一个不肯停下来,我知道不是办法,但看别人都这样干,我能歇得下来吗?”
“那等你有空,我再来约你吧。”
她的嘴角边突然现出婉尔一笑,刚才的严肃神情不翼而飞,从她的笑容中,我觉得她还是默认了我们曾经的那种爱情关系,这使我觉得有一种放松。如果没有她在这样的艰难的环境中给予我支撑,我真的没有力量坚守下去。
我悲惨地发现,在国外遭遇到了国内一样的生存难题。当时在国内,我们也面临着像现在这样的无法坚持下去的危机。现在平静下来想一想,可能正是当时厂内遇到的困境,促成了我与女猿的进一步走近,直到我与她终于踏上了太平洋的岛国。
在国内改变我们命运的最大转折,就是工厂的形势越来越不妙,很快进入了破产程序。集团公司派下了原来的生产科长,担任新任厂长,原来拖欠的银行债务,列入挂帐,新成立了一个工厂,通过金蝉脱壳的办法,免除了原先债务,一时间稍有起色,又开始貌似轰轰烈烈地进行下去。
自从那晚分手之后,我并没有与许艳红再有什么见面与接触的机会。
生存的窘困,使人无心再去关心其它的事情。我内心里曾经为许艳红激起过的一丝温情的涟漪,总是不敌生活的晃荡与前途的无常。在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我努力与她的靠近,会带来什么呢?会走向人生的终极顶点吗?在大学校园里的风花雪月,使我体验了一段撕心刻骨的爱情,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能力去承受一段露水般瞬间蒸发的爱情过程。而许艳红,也似乎在有意地回避我,我也没有勇气走向车间,在大庭广众下,与她套近乎。而除了我主动接近她,她根本不会与我有什么接触的条件。
车间里的一成不变的环境与气味,也让我消失了一点对浪漫与美好的期望。那一段时间,我也拒绝了妈妈对我的提亲要求,迷茫在我的前途没有着落的生活中。
很快新厂长上任之后的一起全局性的纠纷在厂里爆发。
前任厂长古悦峦没有给我们交养老保险金,而新任厂长拒绝承担这个遗留问题。
工人们的不满情绪在加大,原先生产尚能维持住的状况,还可以使大家保持缄默,隐忍不发,但困难的局面,使很多被隐藏着的问题爆发了。
新任厂长是以四十万名义入股新厂的,但没到半年,新任厂长与领导层就以分红的名义,把所入的股金拿走了,而职工们却连工资都没有发到手。不满情绪在加大,职工们连基本的工资都发不全,养老保险金也二年未交了,而厂长却可以拿到几十万元的分红,职工们从议论纷纷,到最终组织起来,开始向厂方提出交涉。在一切无效的情况下,终于爆发了职工到政府门前蹲点的有组织的事件。
我不想说乱世出英雄这样的陈词滥调,但在这种乱哄哄的环境里,总有人应运而生,承担起组织起大家的责任。
策划工人们有组织的向厂方抗议行动的是设备科的一个青年人。他的名字叫周华,其实在过去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长着一个高高的个子,白皙的面孔,戴着副眼镜,对人还带着几分腼腆,就是他组织了与厂方的交涉。
从开始在车间里发动工人们签名,要求补发工人的工资与未上交的养老保险金,递交到厂方办公室。新任厂长年龄并不大,他采取的措施,是召开干部会议和职工大会,狂妄地宣布,他不会认帐的,如果谁不愿意在这里呆下去,可以跳槽,“你既然想留在这里吃饭,你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你不想吃这一碗饭,另攀高枝,我们可以欢送。”
在他的口气里,俨然是一副老板的腔调。而职工,就像是把嘴放在他的碗里向他乞讨一口食似的,这种腔调使我们无奈。
但总有人不甘于这种腔调,周华却以令人瞪舌的执着,要求厂方补偿员工们应得的待遇。
最后矛盾激化,周华组织全厂员工到政府门前提请关注此事。这一事件的后果,最后由政府通过会办纪要作出一个解决的方案,就是由厂里补发工资与养老金。但是毫无疑问,这使厂里雪上加霜,本来可以与职工通融解决的问题,变成了一种强制性的执行,原先就很匮乏的资金问题,更加突出地影响着工厂的生产经营。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我难以忘记工人们的那一次集体行动。这种行动体现了一种少见的组织性与纪律性。前一天晚上,各班组都得到通知,明天集中到政府门前。当我来到政府门前的时候,工人们都已到了,门口黑压压的一片。时间约好的是七点,这是特意赶在政府人员上班前到达那儿的,以便引起人们的关注。我们发现,上班的政府人员,对我们很友好,也没有人搭讪我们,对我们的行为视而不见。由于把大门堵塞了,政府人员只好绕道走旁门进出。从某种意义讲,政府人员对我们这样的人,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而且,有的人,还对我们表示同情。
我夹在女工的队伍中,她们的脸沐浴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少见的健康的气息。大家三人一团、五人一群地簇拥着,聊着天,说着闲话。
厂里很快派副厂长来了,要求我们回去,并且承诺,将会妥善解决这个问题。
周华同意大家先解散,但扬言,如果不能解决,将还会组织这样的活动。
大家渐渐散去,我瞅了空,盯着许艳红,把她喊着留了下来,让她留着与我一起走。
我与她向黄海桥的方向走去,反正上午的班是不会上了,先回宿舍去吧。
“你也来了?”许艳红对我笑笑说。
“我不能来吗?我也不是厂长的什么人,我来体验体验气氛也好啊。”
“有什么气氛?唉,真累死了,比上班都累?”许艳红并没有骑车,我推着车与她并行。
“你真是干苦活的命,到这里站站,就觉得累吗?”我隔着一辆从我们之间穿过的摩托车望着她。
“谁说我不是干苦活的命了?我只是担心,将来连干苦活的地方都没有。”她的脸上挂着一种不协调的轻松,我相信,这是因为在大马路上谈话,根本难以找到与谈话内容相一致的情绪。
“考虑那么多干嘛,我现在根本不考虑今后做什么了。”我轻飘飘地说道。
“我哪像你啊,我的最大的指望还是自己的一双手啊,别的,我也没有什么资本。”
“我也没有什么资本啊,与你还不是一样都是一双手吗?我也没有多出一双手啊。”
“你还真想有三只手吗?”她的眼睛里流出藏不住的笑意,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抿着嘴唇,无声地笑了。
“如果有三只手,倒好了,我也可以干专职的了。”
“唉,不过,我现在倒有一个主意了。现在整天上班都集中了不了精力,全在纷纷议论,叫人安定不下心来。这哪里像是做工的样子,就是一个泥饭碗,也拿不住了。”她跳上了路牙,避开逆行车道的车辆。等车辆过去,她又跳到了路上来。
“捧着这样的碗,实在是窝囊。你有什么好主意了?”我不由也牢骚满腹起来,每月的工资根本不够我的开消,我不得不每月到妈妈的麻将桌上把她的赌资拿一点来,供自己的零用。
“我还没有想好呢。而且,我现在也只是想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什么呢。”她诡秘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这么好的差事,能不能先透露一点,让我也分享分享。”
“哈哈,你以为是什么好玩意啊。那是我们干的事情,又不是你科室人干的事情。”
“你倒把我看成是娇小姐了。你能干的事情,我就能干。”我说道。
“真的吗?”她用手撩了一下头发,侧过脸来,好像在把我惦量,摇了摇头,“你啊,不行,不行。”
“你别说的这么神秘行不行?究竟是什么嘛?”我的好奇心被她完全地调动起来了。
“哪有什么神秘?前几天,我听到姐妹们都谈到出国打工了,实在不行,我觉得这条路倒是一个好办法,反正都是干活,在哪干不都是一样?”
“你想出国打工?”
“打退堂鼓了吧,我说你不可能去的。”她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好像是因为将了我的军而得意洋洋似的。
我望着她,她显得相当的平静,好像在闲谈着家常似的。但是,却使我感到浇了一盆冷水似的。虽然好久没有找她,其实我内心里只是想观望着,等待着生活有一个好的机缘,可以在瞬间明确自己的决定。有时候,我们会放任着多种选择,平行地前进着,我们会等待与观望着,从中决定着哪一个是最适合自己的答案。而此刻,她的这种想法,无疑打破了我心底的那种观望的平静,我迅速地反应着,我必须面对着她突然离去的判断,我在心里迅速定性着这意味着什么。这无疑是她将退出我的生活,而在这之前,我一直把她作为我生活里的一个可供选择的机会,只是我没有去决定我的取舍。我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你真的想出国打工?我听说那是很苦的,而且几年还不能回来啊。”
“苦有什么呢?在现在厂里就不苦吗?毕竟在国外挣的钱多啊,一年有三四千美元,现在厂里连人民币都拿不到五千元,还整日待夜地吃苦,不如到国外去苦算了。”
“你真的决定了?”
“我也不知道。被这个问题,我也搞的很头疼。你说还有什么好办法呢?我年龄还小,还可以趁现在这个机会多做一些啊。”
“你这一去就是三年,只怕回来婆家都找不到了。”
“这用不着担心,女孩反正是不愁嫁的。”她淡淡地说道。
“你有婆家了?”
“你又来问这个问题了。”
“我什么时候问过?”
“你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其实你知道我挺喜欢你的。”我忍不住地冒失地说出了这一句。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吵吵嚷嚷的市声中,连我都觉得自己说的话没有威力,我真怀疑她有没有听见。
“其实我在乡下是有男朋友的。”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的回答,显然有一点驴唇不对马嘴,是她有意回避我的表白?
“你怎么没有说过?”我觉得脸颊发烫,一种酸酸的感觉在我心里面弥漫。
“你也没有问。”
“可是你说过你是第一次的。”我正面朝向她,想把她看透。
“什么第一次?”
“上次,在那条小路上的时候,你……”
她听明白了,脸上升起了红云,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使她倍添了几分可爱。她鼓起嘴巴,“你怎么又提上次的事情了?对我来说,当然是第一次了。其实比你胆大的人,也不是很多。”她又跳到路牙上去,好像在逃避着我。
“我那样子就叫胆子大?”
“你当时让人难受死了。”她扭过脸去,尽量不让我看清她的脸庞。“其实也不怪你,别的人在我面前也不敢。”
“噢,你很厉害吗?你的男朋友是因为不敢……”
“呵呵,其实,我还没有答应他呢,他哪里敢?”她短促地看了我一眼,轻声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也是单相思啊。”
“还有谁是单相思啊?”她扭过头,抓住我的漏洞,目光里透着一种追询。
“单相思很多啦。有时候,我也经常想你了。”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上次我都说过了,我们都没有耗对方的时间。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觉得我们可能吗?”她低着头,看着脚面,她说话的平静的口气令我吃惊。
“……”我一时语塞。
她也不让我有回答的空隙,继续说道:“其实,我知道他很喜欢我,我家里也基本接受他了,每次回去,我都会喊他到我家去。只是我感到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得连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样子都知道,你知道这种感受吗?有时候,我在心里说,就承认事实吧,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他。”
“这么说,我剥夺了他应该得到的了?”
她突然停下来,眼睛睁得圆圆的,恨恨地盯着我,“你是真的不知道吗?我从没有为那天的事怪过你。你知道,你与他是不一样的。对他,只要我答应,我们的事就成了。可是我答应了你,我们能成吗?这就是你与他的区别。我不应该对你要求什么,你应该有你的选择,我不应该强求你。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也怔怔地看着她,就像两个正着角斗的公鸡一样。我的目光包裹着她,我惦量着她的全身,她话中所带的责备的腔调,令人心中涌起一种幸福与酸楚的波澜,我的心里十分矛盾,我究竟能不能接受她,又应不应该接受她?
在我的心中,有很多不切实际、好高骛远的东西在支配着我,我想过要与一个女工走到一起的吗?
我为她吸引,为她的纯洁,为她的最初的羞涩,为她的善良,还有她的总是有一点急急的脾气所吸引,这是源自于一种动物的本能,还是一种对于感情慰藉的捕捉?我寻找她的依偎,是一种类同于远古的祖先们必然存在的对异性的追询的愿望?我应不应该像一个古猿那样,去攫取放在眼前的生理上的即时的猎物,而不去考虑那最终的结果?
“给我一个机会。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想法。”我对她说道。
“你现在才明白?你就这么笨吗?”她仍是恼怒地看着我。
“我是很笨。”
“你不笨,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你比我有经验,这方面你比我懂得多。”
“是我不好。”
“你以后不要说什么不好什么的话。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我们的差距。……你看不知不觉就到家了,我要先走了。”她的脸上的气色逐渐转向了和平。
“给我一个月时间考虑考虑。”我对她说道。
“别这么累着自己了。也用不着考虑的,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呢。”她的嘴角边浮起一丝轻佻的笑容,我却觉得像刺中我的心似的。
望着她的背影消逝着巷道里,我无力地掉转车头,往家里的方向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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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魔幻的味
23
因为工人们到政府门前闹事,最后,引起了政府的关注,进行了专题会办,联手解决克扣工人工资和养老金的问题。工人们的工资终于补发了,养老金也补上了两年的欠缴。工厂又暂时恢复了宁静,车间里又像往常一样,日夜开工起来。
作为与厂方抗争的组织者周华,信奉在法律的范围内行使自己的权利,厂方并没有办法对他采取什么措施,他依然安然在他的设备科的岗位上。他也像没事人一样,依然低调处理,工厂平静得有一点出人意外。
有一天,厂长在厂长室里闭门了半天,后来门开了,办公室主任把一张通知拿出来,要我通过广播里宣传一下,并且让我把内容贴出去。
我打开那个通知,原来是一个招聘广告。
招聘通知
一 招聘对象:赴美国塞班XX制衣公司缝纫工人
二 报名条件:女性,18-29周岁,初中以上学历,有两年以上平车、拷克、双针工作经验;男性,20—30岁,有整烫、裁剪工作经验。
三 工作时间及待遇:每周工作40小时,超过40小时按加班计 算。正常工资2.55美元/小时,加班工资3.1美元/小时。
食宿,个人所得税由雇主承担,雇主提供医疗保险。
四 合同期限:三年。
五 出国服务费:人民币 16000元,自理办证费、机票费,国内旅费等,另交出国保证金5000元(回国时退还)。
六 报名材料:
1、出国工作预备人员情况登记表 ,详细的个人简历
2、身份证,毕业证书原件及复印件
3、二寸彩色照片六张
七 报名地点:XX对外贸易有限责任公司
八 联系电话:(略)
我来到办公室,打开扩音器,拿下话筒,把通知的内容择要地播报了。记得当时手机还没有流行,办公室里的一部电话机还是全厂的公用电话机,每当有外来的电话打过来找某一车间的女工,便通过这个扩音器通知。
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断有女工到生产科来了解情况,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详情,但女工们却似乎把我当成这个广告的代言人,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我无法回答,只能与他们一起就字面上有限信息作出简单的判断。
本来我在生产科里,想把通知抄写清楚,贴出去的,但来来往往的女工几乎把门槛都要踏破了,我拿出来的墨水与红纸,也几乎被工人踩得稀巴烂,什么事都没有干成。
一直到上午下班时间到了,工人们逐渐散去,我又找出一张红纸,准备趁这难得的清闲时间,把通知抄好,这时候,外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当车间里的机器关闭的时候,那种宁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宁静,可以说比一间封闭的房屋里的宁静更加突出。
是许艳红。
我提起蘸着墨汗的毛笔,望着她,有些发愣。
在上午的沸反盈天的时光里,我真的忽略了她。
“你还没走啊。”我对她说。
“你不是也没有走吗?”她说着,走到我身边来,看着桌上的红纸。
“我想走也走不了啊,我还没有把通知贴出去呢。你也没有回去?”
“你的通知在哪里?”她关切地把头伸到我面前来。
“哪,这里。”我把桌角上那个绉巴巴的纸拿给她。
她拿起通知,一字一句地看起来。在她看通知的时候,我拿起笔,在红纸的眉头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楷书“通知”,然后,等她看完,准备照抄通知上的内容。
但她久久地没有把通知放下来,看的十分专注,似乎旁若无人。我侧眼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地翘起,扑簌着黑黑的眼睛,嘴唇抿得很紧,就像一个专注于黑板的小学生。她曾经有的浮华与美丽,在这一刻竟然恢复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质朴上来。我竟然觉得她真的很小。望着她的那小巧的侧面姿影,我已经无暇去分辨她的容颜,只是读到一种亲切。这种亲切的感觉,在扰动着我的心灵。
就在她看完后准备扭过脸来的一刹那,我逃避了我的眼睛,好像我根本没有偷偷地注视过她。然后,我假模假样地抬起目光,碰着了她的那双黑黑的眼睛。
“什么时候可以报名?在哪里报名?”她的目光很陌生地看着我,好像我根本不与她曾经熟悉过一样。
“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说厂方要到我们厂里来考核的吧。怎么,你真的准备出国打工?”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通知,却有一点精神不集中。
“我再看看,我想先报名,不知能不能考上呢。”
“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有一般程度的熟练就行了。你就这么坚决要去?”
她点了点头,“我担心呢,不知有多少人报名,我能不能考上啊?”
“瞧你这个担心的,用得着吗?我倒担心你真的出国呢?”
“为什么你担心这个啊?”
“出国至少要三年时间,塞班岛就是一个孤岛,你想想,你要呆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孤岛上三年,你受得了吗?”
“可是,不少人都去过了啊,我认识的好多人都去打工了,人家不是能干下来了吗?我怎么不能?”
“我知道你很能干……,可是……”
“你讽刺我。”她瞪得圆鼓鼓的眼睛看着我。
“我说是真的,你真的挺能干的,你能完全胜任下来的,可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你何苦跑到那个孤岛上去受那个罪呢?”
“受罪受罪,我看出国不是受罪,我在这个厂子里才受罪呢。你看通知上说工资每月有多少美元,换成人民币就是几千元,你看过拿几千元的工资,还叫受罪的吗?”
“那是美国鬼子的地方,二战时与日本鬼子打过仗,日本鬼子研究细菌武器,专门拿森林里的猴子做试验,后来发生了变异,猴子都长得人高竖大的,有长颈鹿那么大,看把不把你吓死?”
“你骗我,真的有这么大的猴子吗?”她的一双睁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当然有了,看到你这么可爱,它会把你抢到林子里,做它新娘的。”
“你骗我,你真讨厌。”她甩起手来,不由分说地打在我的胳膊上,正蘸着浓墨的毛笔,一经她的打击,立刻墨汁飞流直下三千丈,纷纷扬扬地落在红纸上。
我叹了一口气,“看样子,老天也不同意我今天上午完成这个活了。”
许艳红一见此状,习惯性地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托起,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挡墨水的喷放。她的腰弓起,贴近我的手臂,好像这可以来弥补她造成的过失似的,嘻嘻哈哈地笑道:“对不起,对不起。”
“说对不起也迟了,小姐。”我把笔扔到了红纸上。
“也怪你不好,谁叫你瞎说了?”她抬起腰,嗔怪地看着我。
“我说的也是真话,你这么可爱,只怕你到了塞班岛,就要留在那儿当美国公民了。”
“你说我可能吗?”她露齿而笑,“想那么远干嘛,大雁还在天上飞呢,就想到盘上的美餐了。我心里跳得扑通扑通的,真担心死了,你也不说两句安慰的话。”
“我安慰你,可谁安慰我啊。”
“你要什么安慰?”
“我担心我的活路呢,你们可以出国打工了,我干嘛去啊,喝西北风啊。”
“那你也去得了。”她以明显的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我去?可是上面没有我干的事啊。”
“让我看看,这上面不是招整烫工吗?这是男工们干的。”
“可我也不会啊。”
“哎呀,这是最简单的事了,你没看过整烫车间里的那些男工们怎么整烫的吗?拿着电熨斗,像在跳舞似的,挥过来,舞过去,看了叫人心发慌,你学那个还不容易吗?”
“哎,这真的可以考虑。你觉得我能学上吗?”
“哈哈,你还真想学啊?”
“是啊,要你一说,我也想去了。”
“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去。”
“为什么?”
“你不是说森林里有猴子吗?碰到一只是姑娘,它也会把你抢去,做它的新郎的。”
“你真够鬼的。”我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想用什么法子整一下她。手上是漫漶的乌黑的墨汁,这是威吓她的好武器。我张开沾着墨汁的黑手,指向她,“别动,你一动,我把你的脸整个画一个大黑圈。”
她竟然吓得真的不动了,眼睛闭了起来,等待我的惩罚。看着她的天真烂漫的样子,我不由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我伸出五指中唯一没有被污染的小指,在她的鼻子上抹了一下,她高声地尖叫起来,以为她自己变成小丑了,跑到生产科的橱子边,对着玻璃,查看她脸上预想的污垢。
“你画哪里了?”她左看看,右瞧瞧,也没有瞧见墨汁印。
“哈哈,我画的,自己看不到,别人才看到。”
“好啊,你替我玩,我再来打你。”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扬起臂膀,好像片刻就会落下来了。但是她没有落下,而是塞过一块小碎布来,“揩一揩吧,我不能再犯第二次错误了。”
我用她递过来的破布,把手上揩了干净,准备到隔壁的水池里去洗干净。洗干净了手,回来,又抽出一张红纸,对她说:“你先走吧。我还要有一会呢。”
“我等你吧,怪我,我陪你写好。”
“那真太谢谢你了。”
“用得着那么客气吗?”她笑着说道。
很快写好了,我把通知贴了出去,与她一起走出工厂。
有一点魔幻的味
我严重怀疑该童子是不是看了肖兄的大作,挺有些纪实性的样子、还带着对现实社会人的生存方式与环境的严肃思考的巨著,怎么就有魔幻的味道呢?
不过,该童子的名字倒真的很魔幻,呵呵。
24
赴塞班岛的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了。那一天,工厂里来了一个美国鬼子与日本鬼子。美国鬼子高大瘦俏,日本鬼子肥胖臃肿,就像一头长颈鹿与河马下降到凡间。
考试地点设在技术科。门关的紧紧的,考完一个,再叫一个进去。厂长叫我去帮忙,其实就是让我站在门口,依次序叫考试的女工轮流进去。
美国鬼子坐在技术科那个破旧的沙发上,沙发的边边角角因为被闲不住手的女工用手抠、用剪剪,露出残花败柳的内部面目。美国鬼子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喘着气,好像生怕把污浊的空气吸起肚里。他托着下巴,一双灰色的瞳仁,似乎茫然若失地望着什么。
日本鬼子则一刻不停,在缝纫旁边,不停顿地转来晃去,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狼,颠三倒四、无意义地转过来、走过去。
进来的女工都很紧张,因为这毕竟是她们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考试。
似乎从一开始就开局不利。那个美国鬼子脾气挺急,坐在沙发上,参考女工还没有把一件衣服样品做完,他便大声吼叫着:“NO。”
日本鬼子叽里哇啦说了一气,女工抬起莫名其妙的脸,望着两个鬼子,就像上世纪四十年代日本鬼子侵略到我们家乡时看着他们的那种祖先的表情。
一连上了几个女工,都被那个美国鬼子“NO”给砍断了。美国鬼子比划,要大拇指,不要小拇指,进入技术科里的几个车间主任面面相觑,商量着谁的技术最好。
“我叫许艳红来试试。”说这话的是卢三妈,她是许艳红所在车间的副车间主任,就是当初她用黑板擦砸了我,而我当时却一直认为是许艳红所为。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平平常常的面貌,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女人所共有的憔悴。年龄转换的季节,在她的额头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岁月的年轮。“许艳红是那个班里技术最好的,如果她不行的话,就没有人行了。”
我走到门口,外面挤满了叽叽喳喳围在一起的女工。我对她们说:“许艳红呢。”女工的团体中让出了一条道,许艳红从人缝里挤了进来。
她的脸紧张得通红,就像当初我见到她时那样,似乎沁出了热乎乎的汗水。她低声问:“怎么样?”
“看你的了。”我悄声对她说。
“我的手在发抖。”她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其实她在外面也应该听到被淘汰出局的女工们的诉说了,这种到目前为止全军覆没的局面无疑影响到她的心理。
“别没出息,你会行的。”我对她说道。
“可我的手抖得厉害。”她小声呢咕着,走到了考试用的缝纫机前。
考试的活是一件T恤衫缝制。必须在规定的时间里缝好衣服。考试开始了,然而,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出格地发挥失常。其实我当时的心态十分矛盾,我在心里暗暗地使劲,希望她最好不要考上,但是,当她真的坐在两个鬼子的目光中,我却不由自主地为她能顺利过关而祈祷。我已经清晰地看到两个鬼子眼神里流露出的对中国女工的轻蔑,我希望我心中作为一个宝一样对待的许艳红,能为女工们争一口气。
而她远不是我想像的一个神。她竟然卡壳在穿线上。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的两手的确在不争气地颤抖着,她低着头,贴近缝纫机,眼睛注视着缝纫针,两手捏着线,想把线头穿进针眼里。可是,她的不听使唤的两手,试了几次都没有线穿进去。技术科里显得特别的安静,我相信,如果有一根针掉下地,都能听到声音。
“咣”地突然响了一声,这不是针掉地的声音,而是许艳红恼怒地甩袖而起,推开了椅子,扭头往外走。我没有想到她失常得这样的出色,而她这种恼羞成恼的焦急脾气,倒是她最正常不过的发挥了。我望着她离去背影,在这一刻,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的嘴角露出一丝自丝的得意的冷笑。我不得不再次重复,人类的表情远比猿人丰富,而丰富带来的后果就是冷酷。许艳红的失败,恰好吻合了我心中一直期待着的对她的打击。这是我本质上的感觉,尽管我在支持她成功与期待她失败之间摇摆不定过,但此刻当她拂袖而去的时候,我心中却产生出的是无耻的快意。我猛然间理解了心花怒放的真正内涵所在。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次考试全厂竟然没有一个工人通过。这实在很难令人理解。一个美好的梦,就这样被扭断了。
肖兄的比喻意思深远.我们的改革开放到底在经济上取到了多大的成功,我说不上来,但是,国人在洋大人面前的形象依旧像北洋政府时代一样把'华人与狗"连在一块,好像是改不过来的.
25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特意等在工厂的外面。当许艳红走出来的时候,我推着车子追了上去。
“许艳红——”我叫道。
她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在前面径直走着,我连跑了几步,追了上去。
“怎么,还不高兴?”
“我真气死了,我真恨不得把手剁了。”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剁啊,剁下的手给我。”我哈哈地笑道。
“你再说,我先剁你了。”她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哈哈,我说过你做什么事都是一副着急的脾气,今天又不是你一个人没有考上,用不着对那两个鬼子这么生气啊。我觉得他们是骗人的,根本不是想招工,是不是来骗钱的?”
“姐妹们也这样说。我倒不是气他们,我是气我自己,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没用呢?我连一个针都不会穿了。说出来,不是要把人笑死了吗?”
“穿不进去,也就罢了,就是你能穿进去,你以为就能通过那两个鬼子的关吗?”
“可是我连针都不会穿了,我不是笨到极点了吗?如果缝纫的活不合格,我还能原谅自己,唉,今天我真的气死我自己了。”她说着,迈开了大步,急急地往前走。
“慢一点,好不好。这么急赶回家干什么啊?”
“我能干什么,早点回家,省得被人看见丢人。”
“你以为谁还在意啊。”
“反正我想回家。”
“难道回家去锻炼怎样穿针吗?”
“你……”她掉过脸来,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地看着我,似乎我刚才逗她的话,把她更加激怒了。
“怎么了?”我也望着她。
“我今天偏回家穿针。”她负气地扭过头去,继续走路。
“哈哈,看到你,我倒想到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反正我今天被你嘲笑够了,你还想说什么吧。”
“我不敢说了。”
“你真讨厌。最讨厌说了半截话不肯说出来。你说吧,什么典故?”
“你刚才那副模样,叫张飞穿针。”
“为什么?”
“大眼瞪小眼啊。”
“你!”她瞟了我一眼,停顿下来,站在我的车前,定定地看着我。
“怎么了?”
“看看你还有什么风凉话吧。”
“其实,你自己把这个看得太重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吧,又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我其实根本没有嘲弄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开心一些,别这么不开心。看你劝说别人的时候,总能头头是道,一旦到你自己的时候,说服你比什么都困难。”
“真的这样的吗?”她转过身去,低着头,慢慢地挪着步,默默地想着什么。“我哪里有什么想不开?再过一会,我就会好了,不过现在还是好多了。”
“你啊,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是吗,这是缺点,还是优点?”她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
“这要怎么看了。就算是缺点的话,也是一种好的缺点。”
“噢,那你就不能说我是优点吗?”
“不想让你太骄傲。”
“哈哈,你连奉承人都不会。不管怎么说,我的心情好多了。”她露齿一笑,这意味着她恢复了正常,“不过,这不是你的功劳。”
“我也没有说是我的功劳啊。”
“这是我的优点啊,用你的话说,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嗯,像三月里下的雨。”
“你说我是小孩啊。”
“哈哈,你离小孩脾气也不远。”
“那我马上变脸了。”
“你变啊,我不怕。”
“算了,还是本本色色的我最好,我现在也平静下来了,这次不行,下次再争取。”
“你是铁了心要走了?”
“是啊。不行吗?”
“当然行了。我也没有资格拦着你。”
“你有没有去学整烫?下一次,你也来报名吧。”
“你真的希望我去?”
“正是因为知道你不会去,才这样希望你的。”
“如果我决定去了,你会不会希望了?”
“你如果坚决去的话,也用不着我的希望了啊。”
“停吧,我与你绕口令啊。”我打断她渐渐表现出的顽皮的神情。
“其实你真的可以学整烫的,如果你也想去的话。”她慢慢地说道,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你觉得我能学得好吗?”
“那就看你愿不愿意了。”她猛地一抬头,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哟,我宿舍到了,我该回去了,与你说话,差一点走过了路。”
“我真的去学整烫了?”我追住她问道。
“你的事,我不问你。我回去了。”她文静地立着不动,然后,她坚定地迈开脚步,向小巷里走去。她的身影渐渐地被路灯光包围,然后被楼道间的黑暗吞没。望着睡梦一般的灯光照出的小巷的缺口,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是一片无底洞的深邃。我的目光被那片无际的黑暗吸引过去,捕捉不到任何有份量的实物的存在。
如果国人都能想得到对于洋鬼子的掠夺,我们大可不必太在意去成为他们的奴役,像毛泽东时代有着自己的尊严,真假洋鬼子才会高看你;否则,真的是痴人说梦.
居然还在!
想当年,许许多多的小妹妹称红警兄弟为姐姐,真的想起来就好笑啊.这怕只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知道的秘密吧.
反正弄死当睡着:老友看到,震惊的感觉就像“木乃伊归来”的感觉一样吧,呵呵。
26
正是那一晚的闲谈,坚定了我追随着女猿相守在一起的义无反顾的步伐。然而国内工厂遭遇的厄运,依然像一个冥冥中的不可阻挡的黑色之手,遥控着太平洋小岛上的日子。难道我们还要在这个弹丸之地的小岛上,像国内那样,示威、罢工,为自己的命运奋战?在异域的环境下,我们究竟会遭遇到什么?
和国内一样,成衣厂一阵定单忙完之后,便有了空闲时间。车间里安静了下来,我们就抓紧时间,躺在床上,弥补前一阵缺少的睡眠。
有人捷足先登,到贝劳的首都去玩了一圈。从工人们那些断断续续传回来的消息里,我们才多少搞清楚目前的所在的方位。原来,贝劳的首都科罗岛在另一个岛屿上,那个岛比我们这个称为“大岛”的岛屿还要小一点,不过,据说那里的土地相对平坦,开发得比较早,所以首都就落脚在那个岛上了。
有了闲暇,我们便对这个岛国生起了好奇心。
不久,我们听说贝劳岛迎来了自己的国庆节,首都在国庆节这一天要举办庆祝活动。闲得无聊的工人们,听说有些盛事,倒是不约而同地全体出动,结伴到贝劳首都所在的卡罗岛,见识一下这个陌生的国家首都究竟是怎么样的。
我们所在的“大岛”与首都所在的“卡罗岛”之间有一座大桥相连,贝劳有着很多互不搭界的小岛,中间是并不算太深但却足以隔开人类行踪的海水,而有幸被人工连接起来、用大桥连缀成坦途的,也就是这两个紧靠在一起的岛屿。这座桥很重要,它把两个本来互不来往的岛屿连贯起来,构成了这个国家的最主要的交通线。两个岛上,各有一条宽敞的大道,借助于这座跨海大桥,这条大道从一而终,贯穿两岛。说起来难以置信,搭着大桥的牵线,两个岛屿上一气呵成的大道,竟然是贝劳共和国独一无二的一条大道。你如果从这条大路的起点出发,闭着眼睛,顺着道路的脉络,可以安危无恙地开到终点,绝不至于迷路。
对于这个渺小的太平洋国家,自大的中国人是不屑于认识它与了解它的,对它的关注程度,远不如对美国等超级大国。在冯小刚的电影《甲方乙方》中,曾经拿这个岛国很沙文主义地开涮了一下,说这个岛国上盛产鸟粪,但是,我们触目所及,它比任何一块大陆内地都要郁郁葱葱,娇小剔透。
我们是结伴从厂区走到贝劳的首都的。我们第一次见识了一个异国的国庆节的欢迎气氛。在最热闹的市民广场上,布置了国庆庆典的活动中心,摆满了各色各样的水果,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盛大的PPARTY,长蛇阵般的桌上,摆满了椰子、木瓜、香蕉、苹果,风味食品烤猪、烤鸡,它给我们的一个最大的兴奋就是它是免费的。对于我们这些打工仔、打工妹来说,免费的盛餐,实在是一个若大的惊喜。
一万多人的贝劳岛,随处可以看到中国人的面孔,市区的商店上,很多招牌都是用中文写的。在这里,我们深刻地感受到中华文化的影响,当然我们后来知道,贝劳与台湾的关系更为密切一些,很多建筑都是由台湾建造的。
市民广场上,还有当地人表演的草裙舞、竹竿舞,大多数女工都被吸引住了,聚拢在那里,好奇地对那些热带女孩的半裸的身体指指点点。我可能秉承了猿人的特征,在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之后,喜欢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多一点了解,以便遇到危险,能有后退之路。在大家伙都在中心广场上吃喝玩乐的时候,我悄悄地溜出了成群结队的人群,顺着那条穿越贝劳首都的唯一的道路,想打探一下贝劳首都的深度。
贝劳的市区实在寒酸,仅相当中内地的一个中等城市,它们楼房没有高出三层楼的。整个首都,仅有一条横贯东西的商业区,两边的商店,也多是两层楼的小型建筑。
我逶逶迤迤地走,担心再以这样的速度走下去,我就将捷快地消化掉世界上可能是最小的国家首都的中心市区了。正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用中文叫我:“喂,你也来了?”。
在贝劳街头,到处都是英文标志,这个国家是以英语作为国语的,当地人的土语根本听不懂,听到一个中国人的口音自然有一种亲切感。
我掉转头,身后站着一个女孩,正是那天我在机场见到的那个女孩,我不会忘记她的名字叫郭彩云,有时候很俗的名字在生活中却有一种朴素而煊丽的美。
“是你?”我高兴地向她打招呼,“你也来逛街的?”
“嗯,我就在那边的宾馆工作。”她走进我身边,微微仰起头,与我的目光可以平视相见。
“那一天在机场,你不是说你在机场工作的吗?”
“那也算是啊。我们的老板在机场里也开了一个小店,那几天,人手正好不够,就叫我去帮忙了。”
“这个老板真会用人啊。他的店真多。”
“台湾人,特别会算计,不会让人闲着的。唉,今天怎么有空?”她问道。
“我们工厂放假了,大家听说今天是贝劳国庆节,都上街来看热闹了。”
“哈哈,初来乍到,的确值得见识一下,不然街上好冷清的。”
“怎么,你是逛商店的?”望着她手里拎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装袋,不用猜也知道她是采购物品的。
“嗯,你还是第一次到贝劳的首都吧?那边,”她用手指了指背后的一座建筑,“这就是贝劳最大的一个超市,你们以后买东西,可能都要这里来的。”
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她背后是一个外表颜色像机场那样,呈现出赭红色外貌的建筑,在我的印象中,贝劳的建筑,都移用了那一天所看到的“男人会馆”那般尖尖的屋顶的造型。在这所超市的巨大的门楣上,也是一个个尖尖的三角型的造型连缀在一起,组成了一波波上下起伏的生硬的波浪图形。在建筑的左方,上面用英文书写着“WCTC SHOPPING CENTER”,我可以猜出这是一个购物中心。
“里面东西贵不贵?”这是我最关心的。
“好贵哦,贵死了。”她叹了一口气说道,“里面的日常用品都是从日本、韩国进口的,贝劳它没有生产这些消费品的能力,你说能不贵吗?但是不买你又怎么办?贵也要买啊。”
“那贝劳人真的很有钱啊,他们怎么这么有钱的?”
“贝劳以前一直是美国代为托管的,去年才正式独立,美国人一直给他经济援助,它没有什么工业,要不是美国的支撑,它不喝西北风才怪呢。你来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贝劳人很会享福的,他不工作,每月还能发二百美元补助,这个钱足够他在岛上开支了。”
“看来,我真的很后悔了。”我由衷地叹道。
“后悔来这里吧?”她笑道。
“后悔我怎么不生在贝劳岛啊。”
“哈哈,下一辈了你能投胎到贝劳当一只鸡也该满足了。”她抿嘴笑着说,话出口,她吐了一下舌头,似乎也意识到这种玩笑中的过火意味。
“难道贝劳的一只鸡都这么难?”
“鸡可是贝劳的圣物,你注意一下就知道了,很多绘画上都有鸡的图案。”
“哦,看来你真是贝劳通了。”
“时间长了就会知道一些了。”她甩了一下头发,说道。
“你来了好久了?”
“我都快两年了。”郭彩云仿佛触动了什么心思,脸上飘过一丝冷漠的神情,“唉,一言难尽了,呆在这里我都呆疯了。”
“那两年一直没有回去过吗?”
“没有。来往的路费就是半年的工资,回去一趟,开销不起啊。行了,我得赶回去了,老板看我出来这么久,又得叽叽咕咕了。”说完,她拎着大包小包告辞了。
有这样的好事,我也恨不得跑去凑凑热闹啊.
有记忆,就有故事,哈哈
感谢各位朋友的鼓励与关注。
27
伊人飘去,留下我无助的踏访。反正闲着没有事情,我便走进了“WCTC”的大门,里面排着一摞摞高及人头的货架,五颜六色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美国城镇间随处可见的便利店。
逛了半会,觉得没有财富支撑的逛商店,实在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顿时意兴阑珊,拔脚走人。
走到门口,见到一帮厂里的女工也逛到这儿来了。其中一个女工冲着我说道:“小傅,原来你一个人逛街了,刚才许艳红找你呢。”
其实当初很想把许艳红拖着一起逛街,但是,当时在市场广场,她扎在一堆女工当中,悠哉乐哉地看当地人跳舞,估计要把她出来,肯定违悖她的心意,再说,她也不一定有这么大的兴致跑一大段路逛这么远,所以,选择了一个人游手好闲地到处乱逛。现在听说她找我,莫非兴师问罪了?
重新回到市民广场,见当地人表演的草裙舞正进入高潮。当地的土著姑娘皮肤黝黑,身材丰满,脸上搽上胭脂,脸上抹着口红,黑中透中鲜艳,就像熟透了的紫葡萄。她们胸前扎着黑色的抹胸,滚圆的肩头,半裸在外边,光艳照人。下身围着红色的草裙,舞动起来,一股强烈的像旋风一样的节奏感,便笼罩了这些黑皮肤的当地姑娘,非常富有感染力。她们的表演很忘我。如果不是她们的肤色黑一点的话,她们的面容倒与周边围看的那些黄皮肤的中国姑娘并没有什么二异。从皮肤来看,她们可以说更接近猿人的本色,她们的天性中还有着与这种天旷地远的环境相一致的率性的风格,望着她们如火如荼的表演,再看看围着观看的中国女猿们那种皎白而稍带羞涩的表情,我不知道,是哪一种肤色的女猿更代表着进化的成果。
我无暇去细看姑娘们载歌载舞的表演,在人群中,寻找着许艳红的身影。踮着脚尖找了半天,后边有人触了我一下,我才懂得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普适性。
“你干什么,”许艳红在我的身后说道,“脖子都要伸出一尺长了。”
“我不是找你的吗?”
“你刚才哪里去了?我还担心你被这里的母猴子拐了去呢。”
“呵呵,你又提这茬了。”因为她的身边跟着好几个厂里的女工,我不好意思对她反唇相讥。女猿是我与她语汇中的一个秘密,只有在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我与她才经常地拿男猿女猿的名号掷给对方,互致玩笑。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我可不想暴露我们人背后的秘语指称。
“我就要提,提到你耳朵磨成了老茧,”许艳红一副不依不挠的神情。
“你找我,就是给我警告啊?”我强词夺理地说道。
一位女工在边上笑道:“艳红啊,小傅都成了你手里的面团了,你管的也太严了吧。”
许艳红回首看了我一眼,说道:“我才懒得管他呢,刚才周华找他人,找了半天,都见不到这个人,我真急死了。”
“你找我就是这个事情?”
“是周华找你呢。”
“他在那里?”
“刚才还在那片椰树林里呢。”
我跟着许艳红来到市民广场附近的一片绿草地处,没有规则的椰树林,像栅栏一样,排列在绿草地边缘,空气中透着一股清冽明净的味道。
“人家周华是不是与郑倩茜在一起,你不是去打扰人家的好事吗?”我跟在后边,小声地对许艳红说道。
“你就想着这些事情,周华找你是有正事谈呢。”
“什么正事啊?”
“你去了就知道了。”
在草地边缘的一个木椅上,传来周华的叫声,“小傅,艳红,快过来。”
深夜看望支持。
有时间QQ上讨教老兄,请赐教啊,先谢谢了
希望你早日出版大作
谢谢诸位的支持。
28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周华半跪在置放在椰树丛中的木椅上,向这么招首致意,郑倩茜扶着椅子背,掉转头,朝这么露出恬静的笑意。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我认出是卢三妈。
我加快速度走到他们的身边,周华让出了椅子的半边,让我坐了上去,许艳红走到郑倩茜的身边,与她一起扶着椅子,默不则声地看着周华。
我朝周华看了看,又望了望一脸甜蜜的郑倩茜,“怎么,你们真会找一个地方,享受起异国他乡的两人世界了?”
郑倩茜一把搂住许艳红的颈项,说道:“那你刚才把艳红姐藏到哪里去了?”许艳红又反过来搂住郑倩茜的腰,两个女孩无缘无故地打闹起来。
周华笑了起来,看着女孩们闹够了,说道:“小傅,找你来是说正事的。其实这个事情,我也一直在考虑,刚才艳红特意找我说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担搁了。”
“什么事啊?你是不是要和郑倩茜在这里成亲啊?”
郑倩茜“叭”地的一掌就打在我的肩上,冲着许艳红说道:“艳红姐,你们家的傅力怎么就会欺负我啊?”
许艳红还沉浸在刚才与郑倩茜的笑闹中,也以牙还牙地回嘴道:“他欺负你,你找我干什么啊?”
卢三妈坐在一边,开口说道:“你们两对人,你有情,他有义,要是觉得合适,一起在岛上把婚事办了吧,相处起来也方便得多了。说不定,回国的时候,还多了一个小把戏呢。”
许艳红与郑倩茜愣愣地听着,等卢三妈说完,两个女孩便双双地搂住卢三妈的头,把她使劲地按在长椅背子上,卢三妈只好发出可怜兮兮的告饶声,“这两上死丫头,说到成亲,就像疯掉了似的。”
许艳红与郑倩茜更加肆无忌惮地向卢三妈发起了“呵痒”大反功,卢三妈笑得气都喘不过来,再也说不出什么玩笑话了,许艳红与郑倩茜收拾了卢三妈这个战果,终于像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似的,神定气闲地自得万分,平静下来。
周华的话屡次三番被女人们的搞闹打断,他索兴一言不发,待女人们平静下来之后,他问道:“看样子,大家来到岛上很开心啊,那么今天我们讨论的议题就没有必要提出来了。”
女人们面面相觑。许艳红说道:“苦中作乐呗。傅力,其实这件事是我提议的,一直先想找你说的,但我想你不会不同意的,今天在这里正好看到周华,他也有这个想法。”
我被他们闹得晕头晕脑的,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望着在座的几位,脸上挂起了一副严肃的神色,我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气说道:“究竟什么事啊?也不像是成亲的事啊。”
“玩笑归玩笑,傅力,”许艳红口气和婉地对我说道:“我们上岛才不到一个月,要是再这样累死累活地干下去,我们迟早就要累死了。不要说三年了,就是三个月也坚持不下来。”
本来在这样的椰风荡漾的悠闲时光中,是不应该触及记忆中的不愉快的部分的,我可以看出,来到市中心的工人们也在努力忘却着工厂劳作的艰难,但是,许艳红把这个事情说出了口,还是使人回归到不可能脱离这样的浪漫情调的现实生活的。
“怎么办呢?现在这是资本家的地盘,我们能怎么办呢?”我望了望许艳红,又看了看沉默着的周华,“总不能还像国内那样去罢工闹事吧?”
周华抿着嘴唇,似乎在苦思冥想着什么。当年在国内的时候,他带领工人们到政府门前讨一个说法的浩大的行动,使他成为工人的主心骨,可是事过境迁,他似乎少了许多当年的咄咄逼人,我可以忖度他的心思,我们都明白,这里是一个不同于国内的工作环境,我们没有任何自己存在的尊严与资格,我们完全是一种雇用来的打工仔。
许艳红打破这种谁也不肯吱声的沉默,继续说道:“我觉得老板用的这个方法是很损的。他不提剥削,他只是刺激你的私欲。你不是要到国外来打工赚钱的吗?他就提供厂房,电灯一天到晚开着,你愿意干活就你就干吧,现在不是谁拿着鞭子在后边驱赶着我们干活,而是自己逼迫着自己的干活。这个老板利用我们自己,让我们来卖命地干活。”
我没有想到许艳红竟然愿意去思考这样复杂的劳资关系的问题,而对我来说,总是尽力去回避这样的关系的,我宁愿把闲暇的时光用在思考其它的无聊的问题上,也不愿意去为这种永远没有答案、永远找不到说法的现实残酷去消耗精神。在短短的上岛不到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我发现许艳红却悄悄地复杂起来,而这种复杂对我来说,不知是幸事还是坏事。我不想去反驳许艳红的说法,这世界上很多公理,都不存在于嘴皮上,还是蛮横地兑现在约定俗成上。我问道:“你说老板怎么利用我们?”
周华这时候接嘴道:“艳红说的是有道理的。老板用私欲来糊住我们的口,把我们都当成了一个赚钱的工具。我们来的目的,的确是到这里来打工赚钱的。你有这个目的,你就上了他的圈套。他提供场地,提供舞台,你就拼命地干吧,你不是要赚钱吗?这么好的机会都提供给你了,你不赚钱只能怪自己了。”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与他讲道理也没用啊,他会说,谁叫你干的,你不能不干吗?”我换位思考,假设着可能的反驳理由。
“我觉得人真的很可怕,”许艳红自顾自地喃喃自语,“现在我才明白,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只要给你一块场地,你就只能那样生长,就像一颗种子,你把它放在屋檐上,种在墙角上,它就只能适应环境,长成豆牙菜的样子。现在老板给了我们一块地,我们只能按照他的样子去榨干自己。”
周华说道:“我就不相信在国内的那一套方法不能再用了。难道在国内,我们可以叫人,到了这儿就不是人了?我一直在想一个办法,我要证明给老板看,我们不是动物,不能完全凭本能做事情。你拿人性的私欲维持你的生产,我要证明给你看,人有私欲的一面,但是还有非私欲的一面。”
许艳红眼睛发亮地看着周华,说道:“周华,那你说能不能与老板斗争?我是说,我们也发动罢工,与他闹,要他也给我们休息的时间,住的地方也至少要改善吧。要不然的话,我们的姐妹们都得一个个躺着回国了。”
“我想是可行的,”周华果断地说道,“我们首先要向姐妹们说明了,我们不能上老板的当。我们来打工挣钱的目的,是为了日子过得好,不是到这里慢性自杀。”
感谢朋友支持。
29
这时候,我才明白,许艳红把我叫到这里来,是想与周华他们一起,想一个办法,改变目前工厂里把工人往死里整的状况。我不由对许艳红刮目相看,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她从来不去关心工厂里的前途大计,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工,但现在,我发现她很热心地掺乎这样的事情。而我,从本质上讲,我并不喜欢参与这种出头露面的事情,而且我自己也知道缺乏一呼百应、应者云集的能力。在我的骨子里更多地包含着对生活的悲凉观感,我会去适应生活,而却惧怕去改变生活,而现在我发现,许艳红恰恰有一种不惮惧怕生活艰辛的本能,如果说她过去在我面前表现的是一种恬淡的生活本性的话,那么,我现在发现她内在里却有着一股刚强、坚定的意志。也许女人善变永远是一个真理,这真正的原因,并不是女人善变,而是女人更能适应环境。我在想,也许当年走出森林的第一个猿人就是女猿,是女猿带着男猿离开了过去的生存空间,我相信这样的可能性,因为人猿未曾揖别的年代,注定是一个母系社会,就像在贝劳岛一样,这里依然保持着最早的猿人时代的传统。贝劳土著社会实际上就是一个母系社会,在这里是由女人发号司令。这个国家的最高长官总统与酋长都是男性,但是世俗的现实生活,却依然保持着母系社会的遗风。
我因为想通了这些过去一直滞阻在我头脑里的问题,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正在我恍惚的时候,许艳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发什么愣啊,人家把你喊来,就是让你发愣的吗?”
郑倩茜笑道:“艳红真有管理才能,将来说不定能当厂长。”
许艳红推了郑倩茜一把,“你以为你不会管啊,你去管周华啊。”
郑倩茜笑嘻嘻地让开了。许艳红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说正事,也被他们给掺乎了。听见没有,你给拿一个主意啊。”
“你们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还不听你的吗?”我朝许艳红做了一个鬼脸。
正在这时候,一个女工急匆匆地跑过来,老远就叫道:“艳红姐,出事了。”
我们都“嚯”地站了起来,那位女工跑到面前,上气不接下气。许艳红上去扶着她的肩膀,“怎么了?你好好说。”
“小麻雀被一个黑人追到海边去了。”
“黑人?这里哪里有黑人啊?”
“就是当地人,黑鬼似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个女工吓得满脸煞白。
“光日化日之下,还真会欺负人?走,去看看。”许艳红说完,拔脚就走。我们一起跟在后边,就往海边的方向跑。
那个女工走在前面,许艳红一边跑,一边问她是什么回事。那个女工说,她们在市民广场看完了表演,一起到海边沙滩上去玩,遇到了一个又黑又胖的当地人。那个当地汉子一看到刘若燕,顿时就像丢了魂似的,上来与她讲话,但一句话都听不懂。刘若燕被那个汉子逼得没有办法,便往海边跑去。那个黑人不肯放手,追着刘若燕就过去了。那个女工看了也双腿发软,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就折回头来寻找救兵了。
许艳红一边跑,一边说,“刘若燕本来就胆子小,这一次还真要出问题呢。”
那个女工也应和着说:“我也担心这个呢。”
一口气跑到海边,这里停泊着很多的渔船,乍一看,这些船大多数在船头上写着汉字,一看就知道是来自中国的。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一个中国的渔港。
码头边的海水异常的清冽,只见延伸向海里的码头上,刘若燕的纤细的身影,的确像一只远飞的小麻雀,被蔚蓝色的天空包围,显得更加的孤立而渺小。后面追着一个黑色身体的男人的影子,就像一只诡诈的老鹰穷追不放他认定的猎物。
看到刘若燕有了着落,我放慢了脚步,而许艳红却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一股风风火火的冲劲,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踏上了码头上伸出水里的长桥。微微晃荡的桥下的海水,可能使她平静下来,许艳红也伫立在桥头上没有动弹。
远远地看去,那个当地人向刘若燕比划着什么,而刘若燕则惊恐地向后步步退却。
在这蓝天绿水之间,我的视线全部被刘若燕抓住了。
前一阵子刚到岛上的时候,刘若燕就生病了,面色腊黄,看上去更像一个没有发育长大的小女孩。后来好一阵没有见到她,从许艳红的嘴里知道她吃了我给她的药后,身体很快复原了。
然而,此刻我却惊讶于她的变迁。靠岸的海水竟然能反射出晃晃荡荡的微光,令周边的空气变得毛毛茸茸,放眼所见,更使眼前的一切,都罩在了一种虚幻的光晕中。在这样的蜃气里,看一个曾经熟识的女孩,更增添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最大的惊讶,就是突然发现刘若燕长成了一个焕然一新的大姑娘了。在国内的环境下,由于气候的原因,她一直穿着厚重的没有色彩的春秋衫,把她的本来就纤弱的身材给淹没了,抹平了任何潜藏着的女性特征,然而在热带的气候下,她的少女的纤弱的曲线体征,突然间像破土而出的春笋一样,势如破竹地爆发出来了。
她的背景是蓝色的天,脚下是蓝色的水,她穿着一件粉红的短衫,就像一枝鲜艳欲滴的耀眼的红珊瑚,顶天立地、突兀地搁置在蓝色的夹层中。微风不紧不慢地贴紧她的身体,把她的衣服按向她的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地袒露出她的曲突有致的身体,不管怎么说,青春在热带风的吹弹下,以不可抗拒的力量,降临到这个女孩的身上,使人惊讶于青春的伟力,它就像一个伟大的爆破手,很多情况下,它在默默无闻地埋伏着雷管,积蓄着爆炸的力量,一旦轰然一声,坦露出它的震惊的巨响的时候,才会给予人们以惊人的杀伤力。
她的娇弱、纤细与对面的那个壮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一幅图景很容易明白它的实质是什么。弱不惊风而又暗蕴着青春无敌力量的刘若燕妩媚得像一幅与这个环境天然合拍的娇弱的小水母,拍扇着自己的翅翼,令人忍不住想捉一个在手里轻轻地抚摸,“我见犹怜”正是她给予一个感觉正常的男人的的应有反应,可以想象那个本地的土著男人,更容易把他的热情毫不遮挡地散发出来吧。
明白了这样的实质,倒使人心情放松下来。这里人很多,谅不至于发生什么问题吧。
然而,就在我犹疑的一刹那,刘若燕突然一下子不见了,紧接着只听到滞重的“扑通”声,溅起的水花,明白无疑地告诉我,刘若英掉进水里去了。
我在心里说,这小丫头,真有一股愣劲,但想到她过去的那股执着的怪脾气,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不知道她是自己掉下去的呢,还是自己跳下去的。
贝劳岛周边的沙滩都是浅水,掉下水去,倒是用不着担心的,但是,那片码头伸向沙滩的很远的地方,很难说得清那里是不是吃水很深。想到这里,我赶紧跑着上了码头的长桥上。走在我前面的许艳红早已来到码头的尽头,冲着那个黑肤壮汉连嚷带叫,那个男人比划着什么,向水里指指点点。
我走到码头的尽头,嘴里喃喃地说:“怎么样了?”
只见海水非常的透明,下面的滩底一清二楚,好像看不到有水似的。贝劳的水,才真正认人明白水是透明的。由于这里是一个人工的码头,码头附近形成了一个自然的凹湾,一脚不能踩到底。刘若燕扑动在水里,另一个半裸着上身的男人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到较为浅显的沙岸边。
水中的那个男人踩了几下水,便站了起来,把刘若燕也拉了站起来,浑身湿淋淋的刘若燕懵懵懂懂地随着那个男人,稀里哗啦地往前趟着水走。
追过来的女工都转着那个黑肤壮汉,掷出一连串中国式的漫骂,但很快发觉那是对牛弹琴,那个当地人挥动着手,一脸的无辜,比划着什么。他显然是用贝劳土语为自己辩解,女工们都不知道他说什么。
许艳红看到刘若燕上了水中那个男人的小船,便折转身,对女工们说:“别惹他了,我们去把刘若燕找回来。”
一大群中国人呼拥有而去,离开了码头,从渔船边的木板桥上了最靠岸的船,一个船一个船地跳过去,来到了最靠外边的那艘船,甲板上,刘若燕坐在那里,浑身湿透,正用一把毛巾揩着脸,那个把她救上来的男人却不见了踪影。
看到大家上了船,刘若燕呜呜地哭了起来,许艳红弓下身子,说道:“你真是一个傻丫头,你没有看见大伙都来帮你来了吗?你干嘛还要跳水。”
刘若燕哭着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掉进水里的。”
许艳红:“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刘若燕呆呆地坐在那儿,没有想动的迹象,小丫头显然被刚才的一幕搞懵了。
许艳红想起了什么,“刚才救你的那个人呢?”
正说着,从船舱里走出了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小伙,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短裤,有一些腼腆地站在舱口,许艳红望了望他,慢慢地说道:“是你——救人的吗?”
以为那个男人听不懂,许艳红的声音有一些怪腔怪调的。
那个男人笑了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也许常年日晒吧,他的皮肤比较黑,乍一看,就像本地人一样,他一开口,竟然说出了中文:“没啥的,我每天都下水游泳的。”
不仅是许艳红,就是我们大家也感到十分的惊讶,七嘴八舌地说道:“你也是中国人?”
“嗯,我是福建人。你们呢?”那个男人说。
“你们的船跑这么远啊?我们都是江苏人。” 许艳红说道。
“江苏?哦,那里也有江苏船的。”那个小伙子指了一个方向,“这里沿海各个省的渔船都有的。”
后来,那个小伙子用生硬的普通话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叫吕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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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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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好喜欢,也还有与我一样的大头虾的人啊
31
回到岸上,看到郑倩茜带着一帮女工还围着那个当地人,愤怒地指责他。那个当地人一脸窘态,十分尴尬。许艳红远远地看见,对我说:“小傅,你过去告诉郑倩茜她们,这件事就算了。”
听了许艳红的话,我快速奔向女工扎堆的地方,郑倩茜气的满面痛红,坚决不肯让那个贝劳人离开。我钻进女工队伍中,对郑倩茜说道:“刘若燕没有事了,就让他走吧。”
郑倩茜不悦地说:“不能这么轻易地饶了他,至少他得道歉一次吧。”
“可是你也听不懂他的话啊。”
正在这时候,钻进一个也是黑黑皮肤的男人,他很有礼貌地对郑倩茜说着什么,可以听出,他是用英语讲的。
从他缓慢的节奏中,我可以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是:他可以帮助翻译一下。
于是那个追逐刘若燕的当地人,便叽里哇拉地对那个自告奋勇的翻译者讲述了起来,然后,那个业余翻译又将贝劳土语译成英语,我凭着一知半解的英语听力,大致听懂了这个翻译的转译。他说,那个当地人并无恶意,他只是很喜欢那个中国的瘦弱的女孩,觉得她很美丽,愿意与她讲几句话,没想到那个中国姑娘很害怕他,掉到水里去了,他也很抱歉。
我把意思向郑倩茜说清楚了,女工们七嘴八舌,余怒未消地继续数落那个黑皮肤当地人。女工们的指责看起来热闹,但已成了强弩之末,并没有多么威力,况且语言隔阂无法解决,她们表现出的那般义愤填膺最多使那个贝劳当地人继续局促不安而已。
那个黑皮肤的当地壮汉被女工放了出去,圈子中间的那个翻译突然用半通不通的中文对郑倩茜说道:“请你谅解,你也很漂亮,男人都会很欣赏。”
没想到他会说中文,而郑倩茜显然被他这一句出人意料的赞美弄得一个大红脸,刚才郑倩茜是因为气愤而涨得满脸痛红,额角的几绺头发,被汗水冰结在两腮上,现在那个翻译的一番赞美,却让她哑口无言了,她冲着身边的女工,无奈地眨巴着眼睛,常言道,棒不打送礼的,动听的赞美,可能是对女孩最美的礼物,郑倩茜转过脸去,对着那个男人也怪腔怪调地说道:“我不漂亮,你也是中国人?”
“N0,我是一名当地人,我是一个导游。我带团的成员里有很多中国人,我懂得一点中文。”他比划了半天,他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叫“乌柏”,比照他的黝黑的肤色,觉得这个名字称呼他倒是挺适合的。
乌柏似乎对郑倩茜颇为欣赏,继续对着她意犹未尽地说着什么,这倒使郑倩茜非常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知道她不是一个出头露出的姑娘,平时比较贪玩,也比较随便,现在看到乌柏对她说着一套一套的赞美的话,顿时使她失去了刚才剑拔弩张的风火劲。
她愣愣地看着乌柏,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来,然后她猛地把我拉了过来,挡在乌柏的面前,笑着对乌柏说:“你有话就对他说吧。哈哈。”说完,她掉转头拔腿就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对我说:“这岛上的男人真的很难缠啊。你就陪他们慢慢缠吧。”
我冲着郑倩茜挥了挥代表威胁含义的拳头,男人在关键时刻总是女人的挡箭牌,我就撂在那儿,只得与乌柏费劲地交流了几句。
乌柏告诉我,岛上有很多的中国女孩,当地人很欣赏中国女孩,她们的白净的皮肤,娇好的身材,很讨人喜欢。他重复着说了一遍,说那个追着刘若燕的男人并没有恶意,他只是想表达对中国女孩的赞美。
在乌柏的介绍下,我才知道贝劳还是一个举世闻名的旅游地点,这里的深海潜水十分有名,每天来岛上的游客络绎不绝。
我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我打工的地方。对于我来说,这里是窒热的厂房,拥挤的宿舍,没有任何的浪漫而言,而对于旅游者来说,这里是神奇的天堂,同样的世界,因为立场与立足的不同,而呈现出截然相反的感受。
ha ha ,yuan lai xu jing yi chang ,xiao xiong zhen shi gao shou ,hai de wo xiang le yi da tian .
我对她说:“古猿都向往温暖的南方,走吧,跟我到南方去吧。”
“不,你还是跟我回到辽阔的北方吧,如果我们的身边有一座原始森林,我就嫁给你。”她对我说,充满着诱惑。
“猿人从森林里走向平原,这是历史的一种进步,你还想返祖回到过去啊?”我吃力地说服她。
“你的南方,是贫瘠的西伯利亚,我去过你的滩涂,你那里平坦得留不下我的视线,你真的想让我死在那块不毛之地啊。”
“难道……有我,还不够吗?”我口拙词穷。
“没有一片森林,我无法生存的。”她撒娇地说道。
我们都愿意把自己交给对方,但我们不愿意接纳对方的地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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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语速的快感,感悟独特新颖而真实,顶!
32
告别了乌柏,我追上了许艳红那一队人马,发现许艳红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边,我向她招招手,许艳红便停顿下来,我紧跑几步,追上了她。
“那个人对你说什么了?” 许艳红歪着头,向我问道。
“他向我解释了一下,其实刘若燕有一点反应过激了。”
“你看那个帕劳人黑的,我看了也害怕。” 许艳红说道。
“以后适应就好了,刘若燕本身就胆子小。刚才那人是一个导游,好像很有学问似的,他向我介绍了这里的情况。他这么一介绍,我才觉得我来这里还是来对了。”
“为什么啊?”
“这是世界上必来的五十个地方,你想,我们到这里来,这一辈子也算不枉此行了。”
“我也觉得这里挺美的。就是每天都累得昏天黑地的,哪里关心这美不美啊。”
“你下午讨论的问题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向厂方提出要求,我们也应该有休息日,改善厂房条件、住宿条件。”
“周华同意了?”
“嗯,他答应去向厂方反映我们工人的意见。” 许艳红说道。“这里越是天堂,越是觉得我们在地狱中。”
“没办法的事,这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嘛。”
“你怎么说话怪里怪气的?” 许艳红不悦地看了我一下,“你觉得我们很穷吗?”
“与当地人,还有那些游客相比,我们当然是穷人了。”
“我们是没有钱,但我们也有很多值钱的东西啊。”
“哇,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
“有你,我不在乎很多钱的。”我冲许艳红诡谲地笑了笑。
“去,我真的那么重要?”
“当然,即使这三年里,我一分钱不挣,有你在身边,我也觉得挺高兴的。”
“你现在嘴越来越没有边际了。”
“你看中国女孩一到岛上,都成了紧俏商品了,我要把你抓牢,不让你飞了。”
“讨厌,你整天不说好话。”
“呵呵,开一个玩笑吧,整天板着一个脸,你不累啊?”我朝许艳红笑了一笑,“也许我也只能向你开玩笑了。”
“好吧,那就继续给你开玩笑的资格,” 许艳红想着什么,言不由衷地说道。
“你怎么成了悲观派了?我倒成了乐观派了。”
“我不会悲观的,” 许艳红说道,“什么苦,我都吃过,还在乎现在这样?我总是想这些不该想的事情。”
“是啊,以前在国内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你关心这心前途大事,就是要与厂方交涉,也用不着你去参与啊。”
“不知道我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也在变化着,”许艳红沉思着,“以前的自己,只是喜欢随大流,跟着大家的后边,人家上哪里去,我也上哪里去。到了国外,我才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没有主见了,不然自己被卖了还不知道为了什么呢?”
“这么恐怖?”
“也许女人会更多地考虑生计问题。”
“可是这些问题,更是男人考虑的啊。”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啊,” 许艳红温柔地朝我注视着。
“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出手的,”望着许艳红的温柔的目光,我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也许我在努力强制着自己去顺应生活,可是,我发现许艳红却有着一种顽强的潜意识,她在努力去思考着生活本身。这无形中给了我一种巨大的压力,为了心爱的女孩,我应该更多地做出一个男人的应尽的责任,但是,我发现自己更多地是无为而治的,在国内时,我引以自豪的东西在这里完全被翻了一个底朝天。我不知道是我选择了错误,还是被生活的巨浪治理得服服帖帖。很多情况下,我觉得自己在情感中,是一个带有严重的依托倾向的人,在国内的时候,我在不知不觉中,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想把握住许艳红施舍给我的、给予我灵魂慰藉的浮力,而在国外的时候,我更是全身裸露在生活的大洋深处,我仿佛觉得自己更是攀附在她身上,寻找她给我精神的支撑。其实这个世界上,强者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我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惑着。
“干什么,你怎么不走了?” 许艳红走在我的前面,回转身,等着我。在我的恍惚中,我无意识地落下了我的脚步。
“艳红,和我一起回去,好吗?”我仿佛寻找着精神的支柱,乞求地望着她。
“嗯,”她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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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开头时恍若村上的一个开头,后来发觉不是。
女猿难描啊
接着虚构。
请忘记生活吧。
曲终人散,太平洋岛国被温柔的黄昏的光束柔柔地包裹着。我和许艳红滞留在海边,坐在沙滩边的露出半截的树根上,默默无语。
西边的落日处,气象万千,海水宁静得像一面心平气和的镜子,看不出一点波澜。天空却比海面更加波澜壮阔,仿佛所有的鲜艳的颜色都被它抢了去。没有想到,太平洋腹地的夕阳是如此的美丽。我几乎感到就像飘浮在一叶小舟上,游荡在太平洋的神秘的深处。这种感觉太不可思议了。我几乎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种非人间的仙境。
我朝许艳红看了看,她也默默地望着远方,晚霞粉色的光芒,轻轻地敷在她的面容上,为她的脸打上了一层毛绒绒的花边,让她的脸蛋变得收束而紧密。
海平面那儿,堆着一团团结实的云层,好像那儿有一个升起在空中的新大陆。云层后边太阳残留在光亮,让云层交织着黑色与金黄色,仿佛昭示着那里有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里是什么地方?远方总是引起人们无限的暇想。我们从太平洋的东边而来,现在来到“在水一方”的太平洋的中心,再朝西边看,那些厚重的云层下面,是滔滔不绝的太平洋的真正的腹地?是彼岸那块对于我们来说,是如此遥远的新大陆?
“以前你看过海吗?”我打破了沉默。
“去过啊。我看过黄海,只是与太平洋感觉好像完全不一样啊。” 许艳红说道,
“太平洋好像真的很太平,波平浪静,觉得倒像家乡的一条小河似的。”
“你到海边去过?”
“是啊,我的姑姑家就住在海边,我们翻过海堤就能看到大海了。只是黄海太凶猛了,老远就能听到那轰隆隆的响声,过了海堤,就看到海水在一里多远的地方,跳上跳下,好像再上来一点儿,就能把我淹没了。我没有这么近看过这样没脾气的大海。”许艳红说道。
“帕劳还真的是一块好地方。我看到一个资料说,这个岛的四周围着一圈珊瑚礁,把海浪全挡在了外面,我们看到的太平洋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了。”
“一样的海,就像人一样,有丑也有俊啊。我们家乡的海,怎么就那么暴躁,那么丑呢?”许艳红噘着嘴,向我说道。
“黄海是泥做的骨肉,这里的海是水做的骨肉。”
“你干嘛不说明白了?”许艳红扫了一眼,“家乡的海是男人,这里的海是女孩。”
“你到这里,是如鱼得水,找到了女儿国了。”
“你说什么呀?我还是家乡那片丑海边的一个丑丫头。我觉得我还是留恋家乡那片不漂亮的海。”许艳红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忍不住地掉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潮涌着涟涟的清水,好像突然之间就能夺眶而出。
“怎么了?想家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真搞不懂自己怎么就突然来到了这个过去一点不了解的地方。真像做梦一样。”许艳红嘴边挂着一点自我嘲弄的笑容。
“有什么搞不懂的,都是你自己的选择的啊。”看着她那不能自拔的沉重的模样,我故作轻松地说道,“反正我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来的。走吧,别再望着夕阳伤感了。”
我站起来,许艳红好像挺抱愧似的,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把手伸给她,她乖巧地送给了我,我拉着她的手,觉得握住了黄昏里最珍贵最令我惊艳的一抹霞光。
由于我们的工厂在帕劳的“大岛”上,与首都科罗岛之间是一座很深的海沟,所以,沟通两岛的就是那座著名的KB大桥,它全长有约有500公尺,是我们回去的必经之地。帕劳首都里,已经见不到厂里的工人们了,我们觉得也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毕竟工厂里有我们并不舒坦但却别无选择的归巢。我与许艳红走上大桥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了。桥头上,不少当地人拿着钓杆钓鱼。看着天色不少,我与许艳红没有在桥上逗留,匆匆地沿着回去的路,赶着往回去。
记得第一次在国内握住许艳红的手时,她是毫不妥协地拒绝到底的,但是,现在我牵着她的手,她却依依不舍地跟定着我。牵着女孩的手,本来以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但是,我与她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却觉得,一个愿意听从你的指引的女孩,当她心甘情愿地交出她的手,把她自己融化在你的牵引中时,那种默契的配合的感觉中只会让你的脚步迈出更加有力而果断。
“累不累?”过跨海大桥,沿着唯一的向机场那个方向的大路走着,我问她。
“不累。”她摇了摇头,朝我温和地笑笑。
四周弥漫着一种青生生的光泽,这是夕阳褪尽后,天地之间滞留的一点最后的微光。
走在这生冷的异国的道路上,有一个女孩陪伴在身边,便消蚀了一切的陌生的气息。而女孩对我的依附,却让我感到一种好奇的追索。这是我唯一抓住的熟悉,出于这样的潜意识,我把许艳红拉近了身边,她也没有什么抗拒,女孩的顺从总是出乎你的想象。她靠得我很近,单薄的衣服,可以感受到她身体上散发着那股少女暖融融的气息。我的手大胆地掠过她的腰肢,把她拉得离我更近。她依然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隐忍着我对她的肉体的接触。
光线很暗淡,但我们的内心却很明亮,恋人之间可以在没有光线的环境下,感受到对方的一切。那种模糊的朦胧的光线,让人放松。
那一天,我第一次吻上了她的唇。她软软地倒在我的怀里,我感到她对我的认可承度远远地大于我的想象。她的唇上,仿佛沾着夕阳的芬芳,那么柔软,那么甜蜜,我好奇地想追寻着她唇上的秘密,就像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初尝了一口美味,便越发不可收。
我会永远记住那个帕劳的国庆日,那一天,我也拥有了我的一份最美丽的纪念。
不用找,只是偶然间的一个氛围。
周末快乐!
为这一精彩的句子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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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一份在异国的相拥,多少矛盾的困惑,多少选择的迷乱,曾经接踵而至地折磨着我。此刻的答案似乎明晓,但在答案揭开之前,我曾经多少次迷失在生活的谜面中。
国内的生活,总是不经意地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无法忘记我最终选择我心中那一个女猿时所遭遇到的灵魂的跋涉……
人生最难的是选择,特别是当四通八达的选择放在面前的时候,除了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之外,更有一种机会多如“猿”毛、目不暇给之感。
当我们面对着报考志愿的时候,当我们面对着分配的时候,特别是当我面对着对女猿的爱情选择的时候,可以说,我们的眼前始终眩晕着走马灯似的五花八门的选择机会。
这种选择使人飞腾在五里云雾之中,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似乎交织着选择的轨道。其实,人生中有这样的机会并不很多,但当这种机会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往往并不知道它的意义与价值所在,更多的时候,我们被一念之差所左右,被瞬间的冲动所激荡,甚至我们有可能被这种选择的纷至沓来而搞得心神不定,最后马马虎虎、慌不择路地随意走进了我们自认为最佳的道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厌倦了那种由母亲摆布的寻找女猿的程式化的道路,但是,自己又徘徊在歧路纵横的选择的十字街头,茫然无措,有时候就像秋天的带着羽状花冠的野野瓢的种子,凭借着野地里的摇摆不定的风向,四处游走。
在纺织厂的女同学来电告诉我,她有了男朋友,她的生活境遇因而有了很大的改善。她的男朋友是工会主席的儿子,有了这样的一层关系,她不需要每天在吵闹的车间里忍受机器的非人的折磨了。
她又问到我的个人问题。我当然无可奉可了,她又唠唠叨叨了许久,然后,她提出,她想把她的妹妹介绍给我。
我认识同学的妹妹。就是上次在集团公司举行的舞会上,我曾经见过她的妹妹。当时,许艳红她们一群女工也到那里去跳舞,我出于一种欲迎还拒的心理吧,并没有找许艳红她们跳舞,却与她的妹妹相识了,当时她的那种柔顺与妩媚还是引起了我的一种想入非非的念头,特别是她的妹妹与姐姐相比,显得相当的性感,而男人几乎没有谁能拒绝这种性感的诱引。只是当时同学的妹妹对我有一点不冷不热,而我也不敢当着同学的面而对她的妹妹大献殷勤,只是同学之妹那种风韵万千的神姿,还是残留在我的心里。
可以看出,我同学现在处在一种个人生活的幸福漩涡之中,所以,她那种希望成全她妹妹幸福的愿望是如此的强烈,一点容不得我作出什么否决与抵抗。
我与我这个女同学其实相处得一直很融洽,只是她有一点太男性化了,性格也比较火爆开朗,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而她也可能认为我不够活泼,我们从高中起就算熟悉,但后来在同城的大学里,我们依然是那种比较亲密但却无法深入发展下去的同学关系。
她向我宣传她的妹妹其实也是内向的性格,认为我们两个比较谈得来。从某种程度上,我似乎被她说服了,她的妹妹在外表看上去很是沉静柔和,默默的,静静的,有一种自我斟酌、自我爱娇的孤芳味,她就像一朵充分意识到自己拥有美丽的花朵,挺立在艳阳下,坐享着自己的美丽所带来的招蜂引蝶的特别的效应。
于是,我答应了我的同学,又开始作出了我的寻找女猿的选择。
唯一的约会活动,又是去看电影,不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们的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向前发展着。
在这之前,我的初中同学搞了一次聚会,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事情,我发现高中那一班同学反而没有搞过聚会,倒是初三毕业的同学们聚过一次。我一直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初三时正激烈地进行着青春期心理觉醒的猛烈碰撞,男女生都经历着那一种迅猛的人生冲击波的席卷,共同地在天旋地转的潮涌中挣扎着、觉醒着与震撼着。那是一段不设防的年龄,所以,那个年龄段的每一天都是深刻的,漫长的,迥异的,那时候所体味到的对环境的感受,注定是刻骨铭心的,在那种朦胧而暧昧的环境上共同体味着体内潮汐奔涌的男生女生有一种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亲近感。相比之下,步入高中阶段,我们都显得世故与麻木了,加上高考在即的巨大的压力,学生之间倒显得隔阂与距离了许多。这可能是初中学生比高中学生更有一种集体信赖感与归属感的原因吧。
红警加油!
写得比我看得都快!
肖兄对生活与命运的感悟,具有启迪知识的能力。
的确,红警兄的影评也非常不错。
下午快乐。
35
有一天,我初中同学打来电话,说班上最漂亮的一位女生结婚了,让我们一起去闹新房。并要求各人把自己的异性朋友带去。
我考虑再三,是否应该把同学之妹视着我已固定的女朋友带去。这时候,显然是我选择的困惑所在。但我当时觉得,我没有什么理由放弃与同学之妹的这一段情缘,也许做大,就能做到婚床上,于是,我就把她带去。
那一天的细节从酒桌上开始,就已经无法记清。在酒店里,我的初中同学猛灌了初中女同学与她高大帅气的新郎。这位初中女同学当时在班上打扮的最时髦,但成绩并不好,而在学校里,漂亮的概念往往是笼罩在成绩出类拔萃的同学身上的,那种虽有花容玉貌的女生,如果没有出色的成绩,就会被同学的集体潜意识视着绣花枕头而弃若敝屣,可以说,学生时代有一种顽强而执着的势利眼,成绩好被视着英俊潇洒与美丽可爱的证明。尽管我们在走上社会之后,发现恰恰相反,那些成绩不好却天姿国色的女生,往往比那些学习中表现出色的女生更有着亲和力与影响力。
所以说校园里是没有终结判断的,那仅仅是一种散漫的故事的铺垫,回忆的背景。
酒宴结束,我们的初中同学担纲到新房里去闹洞房。这是位于晨光桥下的那一片别墅区。房屋很大,是一上一下的小楼。新郎的父母很有钱。我的初中女同学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看来,她的命最好了,有一个不错的事业单位工作,相比之下,很多考上大学的同学,回来分配却要艰难得多。她早早地走上了工作岗位,抓住了就业的良机,成为我们当中的幸运儿。
我酒喝了许多,头晕目眩,一阵阵富有地方特点的闹新房的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在我的耳边很遥远地响起,我已无力辨别它们的声音,只是觉得耳朵边闹哄哄地响着吵杂着的嗡嗡声,把我推得很远很远似的,远得好像我已经远离了这种生活。
陪我一道来的同学之妹,开始的时候,还与我一起呆在隔壁的一间屋子里,后来大概她到新房里去看热闹了,只有我孤身一人,坐在那里,忍受着酒精的折磨。
我感到很难受,肚里翻江倒海,直达头皮,屋里的弥漫着烟味的空气使我更感窒息,于是,我一个人稳住神,来到门前的小院子里。抬眼看着天空,无数闪亮的星星悬挂在黑沉沉的天幕上,我意识到我还能识别天空的形状,对自己涌上了一点信心:我还没有醉,只是难受而已。
为了转移这种难受,我往屋后走去,那里栽植着一丛丛高过一人头的花草树木,在暗夜下模糊成一团结结实实的墙壁。我钻了进去,呼吸着凉爽的夜的气息,感到舒服多了。
我蹲了下来,让自己放松,因为贴近泥土,我似乎闻到了土壤中散发出的厚重的香味。
屋子里的哄笑声还一阵阵传来,顽强地钻进耳鼓,在外面的自然的环境下,那种声音变得渺茫而奇怪。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脚步声过来,我本想站起来,免得那边有人过来踩着我。但是,那个脚步的声音停在厨房的前面,离我这儿还有五六步远。借着从屋子里透出的光亮,我可以辨别出那个高大的身影是新郎。而与他同时出来的那个显得矮一点的影子——我吃惊地发现,竟然是我带来的暂时的女朋友——更标准的意义上应该叫同学之妹。
他们吃吃地谈着什么,我感到这时候倒不适宜走出去了,屋子里传出女生们夸张的笑声,显然那是她们与新娘说笑着什么,刚才那种突起的声浪平寂了下来,因为新郎不在屋里了嘛,女性的声音占据了主角位置。
我看到,新郎的手搂住同学之妹的肩头,同学之妹把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吃吃的声音更小。然后下面出现的一幕几乎让我惊呆了,本来就没有醉而只是难受的感觉也消失了一大半。只见新郎搂着我的同学之妹——而此刻她出席这个婚礼的的身份,是我的女朋友啊,他们的嘴唇贴靠在一起,发出啧啧有声的热吻声。
这绝不是酒精导致的幻觉,我仰脸朝天望着,看到冰冷的天空上,星星们笨拙而执着地闪着光亮,那么不通人情而冷漠无言,它们丝毫不为人间的纠葛与烦恼而显出不同样的色泽,一如既往地以一颗平常心俯瞰着人类。
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景像?一个即将拥有我的初中女同学的新郎,却与我的现任女朋友在野地里自以为秘密地亲吻?这个新郎就用他的新婚第一夜的余暇时光,拥吻着另一个女性的嘴唇。而这个女性,却是我考虑着的女猿的选择。
我再次模糊我究竟处于丛林里的猿人之间,还是在它们法定的继承者——人类中间。森林里的猿人可以用杂交的方式,放纵它们的爱情生活,那么人类是否应该也用着这种滥情的方式,表示着他们是猿人的直系亲属?
本来就被酒精浸泡得昏天黑地的头脑,更无法对这些人与猿的时时困挠我的问题作出准确的判断,我只是觉得冰冷的世界包裹着我。
我感到极度的失望。我难以承受我所带来的同学之妹,与另一个男人亲密无间地热吻。我远不是一个处女情结崇拜者,因为从本质上,有这种崇拜心结的人,只是一个痴迷于物质的人,一个像猿一样看到自己是一种物质的存在而非心灵存在的人。但是,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最不适宜之处,就是总是本能地渴望比猿人更多一点的是对心灵的关注。我可以不注重猿们只能关注的物质的身体,但我无法不正视人类范畴内的心灵问题。
面前的这个女孩,她的物质的身体(如此刻表达亲热的吻的物质性),不是我关注的对象,而她的心灵却是我最大的伤心之地。她的灵魂已经属于另一个人,而我却以为可以发展与她走到一起的选择。
人类发展了很多虚伪的崇拜,既然人类更注重的是一种灵魂,那么,为什么还要比猿人更复杂地用物质的形态来表达纯洁呢?这种纯洁的崇拜就是处女情结。在这里,我不得不诘问着,在人类的心灵拥有了至尊地位、并且奉为人类的最本质的圭臬的时候,却为什么要有比动物的猿人更复杂的机械的物质性来体现纯洁的象征意义呢?我可以无数次地重复,我厌恶这种物质的处女情结崇拜,但我无法回避人的灵魂的旁枝斜出。
我想找到的不是一个物质的纯洁的女猿,而是一个心灵的纯净、愿意为你所拥有的女猿。人类提供了一种鉴定物质的纯洁女孩的办法,我鄙视这种办法,但我不能不在人的范畴而不是猿的范畴里忽略对心灵专注的期待与攫取。
我想到了许艳红。她的过去我一无所知,对她的物质性的纯洁,我也只能作出朦胧的判断,这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我只知道,我可以拥有她,她的心灵的纯洁、她的愿意付出的那种点点滴滴,都是人生不二的最可贵的选择。
我一直想在心里拒绝她,只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使我不愿意去正视她的那种明白无误的对灵魂的相许。在与她的梦一般接触的并不冗杂的时刻,我可以感受她的那种灵魂的相与,而这一切,我在其它的途径去进行自己的选择的时候,总是无功而返,而眼前的这位同学之妹,更是给我一个惊天动地的当头棒喝。
我要选择什么?人生中最宝贵的是什么?你无数次关注于物质的地位,却无视一种灵魂的慰藉与共振。从本质上讲,你不还是一个虚伪的物质论者吗?你真的相信精神的相通与灵魂的相与吗?
当我明确了这样的想法的时候,身边的世界变得吵杂而遥远,而一种坚定的信念,也在一个有许艳红的地方而固着下来。此刻这样的别人的欢乐时刻,注定是我生活中的一场过眼烟云,我要寻找的只是如磐石一般永远不会漂走、不会游离的真实的生活。
寻找那一份令人不再逃亡、不再孤独的真实吧。
我突然穿越了刚刚袭上心头的喘不过气来的痛苦的迷障,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在这样的混乱的夜里,我的思想却变得透明而简单。
我没有打破新郎与我的同学之妹的亲呢,因为我感到庆幸,我得以及早地看到这一幕。
在回去的路上,我平淡地问同学之妹:“你们以前认识吗?”
同学之妹愣住了。后来,她哭了,她说她曾经爱过他——就是那个曾是她同学的新郎,她现在依然爱他。她说,她工作后一直郁郁寡欢,姐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一直想为她介绍对象。
她哭泣的样子很可怜,只是我觉得她已经很遥远。
看望红警,力顶佳作。
最近公司事务缠身,真是忙的一塌糊涂,老也没有时间上来探望老友,请别见怪。
前几天看到一个笑话,很逗,贴到这里吧!活跃一下这里的气氛!(一个疵牙的QQ表情)
No1.王小丫:
王小丫大夫冲进手术室,关切的问伤者:“你知道你伤在哪儿了吗?”病人吃力的摇摇头,王小丫接着说:“给你三个备选答案吧!A]肋骨断裂B)胸腔大面积出血C)颅内出血!”病人咬了咬牙,说:“A”,王小丫迷人一笑接道:“你确定吗?你还可以打一个求助电话”。病人狂吐血道:“我要打给我父亲!”“那好,你们的交流时间只有30秒”“爸,我不行了,快换医院。。。。。。”
No2.李咏:
李咏大夫冲进手术室,看了一下病情,说:“现在病人需要过,(全体护士一起喊)幸~运~第~一~关”,接着一个直拳击向伤者面门。
No3.倪萍:
倪萍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手术室,以最快的速度从眼中流下两行液体,对全体护士动情的说:“其实……他(指患者)已经离开家在外面漂泊了2个多小时了,他是多么的想家呀,多么的想他的母亲那,多想抱抱他那未满月的孩子呀,但是现在……”倪萍擦了擦眼泪接对病人道:“请您对家里的亲人说上一句话吧!表达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全体护士含泪鼓掌中),病人艰难的张开嘴:“我没救了!”
No4.韩乔生:
韩乔生飞一样冲进手术室,对全体护士说道:“这位病人被一辆奥迪A6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所撞倒,具体受伤位置好象是头部……哦,对不起,是脚部……”,一位护士提醒道:“韩大夫,他的胸口在流血耶!”韩瞪了她一眼接着说:“病人的身高1.75cm;体重大约180公斤;”(全体护士倒地)。最后,韩乔生开始安排手术任务:“1号,你负责观察病人心电图;2号,你负责给病人电击;3号,负责给病人缝合;病人(????)负责给病人打麻药(嘴里又跑火车了)!”病人哭道:“俺命苦呀!打麻药都得自己动手。”
No5.鞠萍:
鞠萍飘然走进手术室,对护士们说:“全体护士小朋友请注意,这就是受伤的患者,圆圆的并在流血的是脑袋,还有大衣里面正在流血的是肚子,你们可能看他和平时不一样,那是因为他被汽车撞过了。”护士们用力地点头,一位护士主动上去缝合伤口,鞠萍对她微微一笑:“小红,你结扎的真好”。病人喷出了最后一口血说:“那是俺的肠子!”
NO6.赵忠祥:
赵忠祥大夫稳重地迈进手术室,对护士们说:“像大多数动物一样,每当人类为了在危急关头能够延续受伤的生命,人类会有一种专门负责救治的人及时出现。这种动物群体内自我救治的例子还很多,像生活在非洲的眼镜蛇,都能够自己给自己医治伤口……大家快看,这个人正在挣扎、抖动,这是人的肌体的自我救治本能开始发挥作用了。
病人痛苦地大叫:“天哪!谁让你们给我请来个兽医!
(一个偷笑的QQ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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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思混沌 回复日期:2007-12-4 20:51:41
看了开头,感觉此文必须顶,明天再来细读!
关注中...
顶上。
36
那一天晚上的酒宴,彻底摧倒了我。
回家后,一夜我都在迷迷糊糊中度过。纷杂的意念,在我的头脑里左冲右突,我觉得自己孤零零地被悬挂在山崖上,漫山遍野的森林像海潮一样,往后退却着,山上顿时变得光秃秃的,绿色的森林的余波在地平线上荡漾,我看到一个女猿的头颅出没在波涛里,那是我的唯一的一次机会,我拼命地强制自己越过悬崖,向女猿的方向走去,但另一种意念却操控着我,使我的脚步动摇,整夜里,我都被这种分裂开的思想拉扯着,感到自己的头脑快要分成两半了。
第二天,我的头脑还是隐隐作疼,又在家里的睡了一天,整天都处在朦朦胧胧的浑沌状态。第三天,我依然神志模糊,一直睡到下午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从窗口外射来了一束温暖的黄色的光线,看样子太阳已经偏西,这种暖色调的光束,在屋内的墙壁上,烙印下了一块块窗格的形状,我突然觉得这种光晕变得好亲切、好真实,我抬起来,第一次以欣赏的目光,观望着太阳在屋子里的返光。
这三天来我都干了什么?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头脑的突然清爽使我几乎无法适应。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充斥在心头。妈妈这时候肯定在麻将桌上,屋子内空空荡荡的,这种孤独感的恐怖,因为夕阳的昏黄的光线,更强烈地刺激着我。
我想到了昏睡中对于孤独的惧怕,以及我被抛弃了的那种恐怖感,别的人,都按照自己的意志向远处移动,而我却因为犹豫而失落在空旷的山崖上。我不知道,我如果错过了身边的女猿,我在下一站还会找到什么依靠。
暮色在屋子里越来越浓重,一种突然的醒悟,像在头脑里击穿的空旷的通道,穿透了我思维胡乱情况下的纠缠不清的混战,刺激着我打了一连串的寒噤。在这种的温暖的秋天的黄昏里,外面的世界是在运动着的,没有谁像你这样可以期望在宁静的时刻守株待兔地等待着什么。希望的翅膀在外面刷刷震动,而这种震动中,就有着许艳红。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因为我移心别恋,我也没有去找她,她始终是我尝试放弃的一个对象,当此刻我明白她珍贵的时候,她会依旧保持着她的一成不变的状态,在等待着我的追寻吗?我一次次地努力着想去选择一个远离她的道路,那么,她不是同样也会选择她的另一条生活吗?
我不可以再失去最后一个救命稻草般的机会了。其实,我突然明白,不应该是我施舍给她一个机会,而是我应该哀求她给我一个救赎。生活中给予我的机会并不是很多了,在这纷繁的永不停顿的世界上,一个机会出现仅仅是一个短促的瞬间,在你以为可以观望一下,等待着下一个可能的时候,那个机会就会转瞬即逝了。我已经失去了很多的机会,而身边的我所期望的纯洁的心灵的机会,也并没有更多。同学之妹所给予我的震惊,使我突然明白,我想找到一个愿意真心赋予她的心灵的女孩的机会,已经面临着极大的威胁。在这一刻,我明白,我愿意抛弃掉那种种的生活的框框与条条,以及那可耻的差距,去追求那一个能够给予灵魂以温暖的最可贵的另一颗灵魂。
想到这里,我再也不能忍受在屋子里被阴暗光束包裹着的寂寞时光,一头冲进了夜色朦胧中。西边的天空上,断裂地分布着一条条金色的带子,那是天光最后的残存。我骑车来了厂里,发现车间没有灯光,说明今天没有加班,那么,许艳红是在她的宿舍里了。几天不到厂里,我都不知道厂里的生产节奏了。
我来到许艳红的宿舍处,里面亮着黄黄的白炽灯光,宿舍里的另两个女工坐在床边谈话,却没有许艳红。
她们带着诡秘的表情看着我,使我觉得很不自在。虽然上次来过许艳红的宿舍,但我并没有见过与许艳红住在一起的这几个女工。
“许艳红哪里去了?”我问道。
“她去打开水了,马上就回来。”
我重新走回巷道,在人来人往的小巷口那儿站着。走来走去的坚实的人影里,使我看到了一个活跃的生活的潮流,这些潮流与我相关吗?我觉得自己被这些陌生的人流所摇动着,就像波涛中漂荡着一个草叶,我充分明白,现在的我,是那么的期待着能找到一块安全的港湾。这种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个女孩身上的那种紧张感,使我不由自主地索索发抖起来。
许艳红拎着茶瓶走过来,我突然从小巷里站了出来,她并没有留意我,自顾地向前走着,我失声叫了一声,“许艳红……”她吃了一惊,本能地一让,退了一步,然后站定,嗔怪地对我说:“是你,你干嘛呢,能不能轻一点,吓了我一跳。”
借着马路上的路灯光,我看到许艳红的头发潮湿湿的,披在肩上,她的脸上浮现着我熟悉的表情,几日不见,我明白,这种熟悉已经成为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撑。我的心里仿佛在哀求着,祈祷她的这种亲切的表情,能赠予我,而不会发生意外。这正是我此刻我如履薄冰的感受。
“你怎么了?怎么又不吭声,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她歪了歪头,不解地问道。
“我……这两天我真难受,我连班都没有上。”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吗?你生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反正与生病也差不多,你当然不会知道我做什么了。”
“怎么用这种腔调说话。”许艳红口气柔和地说道,“究竟怎么了?”
“那天喝多了酒,睡在床上两天。”
“我当是什么了。不能喝酒,就别喝啊。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好多了,但还是不好受。”
“那你不能在家里歇歇吗?”
“歇着更难受。”
“那现在怎么办?”
“你有空吗?”我胆战兢兢地说道。
“有空啊,我也不能给你看病啊。”许艳红露出微微的笑容,好像她也在调节着刚才的那种追问的严肃味。
“我们外去走走吧。”
“陪你散步?呵呵,你真有雅兴啊,好吧,我一直记得我还欠你好多的帮忙的债呢。”
望着她的那种我所熟悉的顽皮的神情,我几乎不能自持,脱口说道:“你想还债,把你还给我就行了。”
“嘘,你小声点,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啊。”她噘起嘴唇,要不是两手拎着茶瓶,她一定会像以前所惯用的那样,用她的手势来做出一个制止的动作。“你的最大的毛病,就是瞎说。”
“是吗?也许我瞎说说得太多了,连真话你也不相信了。”
“我相信,我相信,”她露出哄小孩的那种神情,她的那种窘迫的样子,显然是不想让我在摩肩接踵的巷子门口发表演讲,“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来。”
“行。”我对她的爽快的答应,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久违了,兄弟,你的作品可真多,刚看了下,你在这里好几年了,要向你学习学习!!!
盈餐市远无益味,樽海家贫只善杯
红警苏红挺懂爱嘛,女人任何一点心思,一个表情,都在他的体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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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警对爱其实悟得太深啊!
红警的小说叙述方式是我喜欢的一种
期待!
秋天的夜空,冰冷而高深莫测。
月亮高高地居于天空之巅,把沉重的大地用力地压下去,抢夺了大片大片的空白而嘹亮的领域。
在月华掠夺过来的天空的领土中,散放着一群群洁白的羊群,那是秋天的一团团从南方源源不断涌来的云层。
这是宁静的秋天的夜晚,但充满着光明的天空上却无时无刻地在运动着。在高傲的匆促地运行着的云层下面,人类的一切痕迹,都被牢牢地束缚在自然的光团中。
朝南看去,我们看到的是蛰伏着的人类的房屋,黑沉沉的,生命的意志,挥洒在天空里,而人类,却甘于无声。
月光下,是一片沉默的人类的世界。在西南角的街市的方向,流散在天空上的城市之光,显得微不足道。
骄傲的月光抢夺了我们的视线,我们长久地静默着,望着天际间那永无休止的大气的运动。
太明亮的天空,使我们很难相信,这会是在夜里。
这种明亮真的如同白昼啊。
许艳红的头发披散在头上,刚刚洗过的头发,还没有晾干,她常常地甩动一下头发,我感到细细的小水珠,溅到我的脸上,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飘落在深秋的空气中。
“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道。我们沿着那条废弃的公路向北走,已经超越了上次她提到的危险警戒区,这一次,她并没有提出中止的警告。
“我也不知道,我突然想……”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想什么?……我明白了,你这是兴之所来,所以你就来找我了?你记得上次我们走这条路上是什么时候?”
“当然记得,那还是送霍珊到你宿舍里去的。”
“多久了?”她问道。
“三个月了吧。”
“又是三个月,我们倒像是打水漂似的,总有三个月的间隔。”她轻轻地露出一丝笑容说。
“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真多啊。”我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样哀声叹气了?”她停下来,转向我,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我。
“这三个月对我来说,其实真的变化很大啊。”
“是吗,我倒没有觉得。”她低着头,有一点心不正蔫地说道。
“许艳红,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把车子停下来,我们到那条小路上去走走,行吗?”
“随你。”她简短地说道。
我把车子推上了一条东西向的小路,架在路边,锁上。小路两边的杨槐树,遮蔽了月光,地面上,散布着动荡不宁的阴影。
她跟着我,沿着这条没有人迹的小路,慢慢地向深处走去。
“其实我这两天又去相亲了。”
“是吗,结果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听不到情绪,倒好像是听别人讲故事。
“结果就是我睡了两天两夜。”
“噢,原来你刚才说生病就是这个啊。怎么了,你是不是太投入了?”她连看都没看我,顾自地走着。
“这两天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头特别疼。”
“你借酒浇……”她的声音里隐含着一种惊讶的笑意。
“你别说我了,如果你再来嘲笑我,我也没有地方去说了。”我心怀期待地望着她。
“哦?我这么重要啊,行啊,我来安慰你,我早就说过,我可以帮你的。”她嘴角边挂着轻松的微笑。
“别提什么帮不帮的了。”我讨厌她旧事重提,“我只是觉得你最能听得进我的话。”
“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听别人讲话吧。”
“是吗,真是一个好优点,什么话都能听进去吗?”
“你与我认识了这么久,你不觉得我还是喜欢听人讲话的吗?”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我熟识的令我慰藉的亲切的表情。
“行啊。我最近谈了一个朋友,我和她去出现一个同学的婚礼,你知道会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关切的目光看着我。
“她与新郎在新房门前……接吻。你听说过这种事吗?”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这样的女孩太让人难以理解了吧。”她的眼睛睁大地看着我。
“现在我最大的苦恼就是,这世界上还有没有一种真诚?有没有纯洁?我很头痛。”
“是不是那个女孩认识新郎啊。”
“他们过去谈过。”
“可是人家都要结婚了,她怎么还这样?”
“别去提她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啊,只是觉得……”
“其实,我把这样的话都对你讲了,你尽管嘲笑我吧。”我黯然地说道。
“没有,我没有啊。其实,你能告诉我,我很感激你……你这么信任我。”
“我觉得我很自私,在这方面还需要你来安慰我。但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如果没有一个人来讲诉的话,我可能还要躺在床上昏睡呢。”
“对,你说出来,就会把这个事情忘记了。这样的事情,错也不在你啊。”
“我还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
“你觉得我走马灯似的交朋友是不是很滑稽,很荒唐?”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很正常啊,就像我,父母也催我了。我也没有地方逃了。”
“噢,你最近也相亲了。”
她笑了起来,“我可没有你那么高频率。我爸妈前几天打电话来,叫我回去一趟。我就是怕回去,才没有离厂的,这几天厂里不忙,不然我早回家去了。”
“许艳红……”我生硬地叫着她的名字。
“什么?”
“其实我还明白一件事,就是你对我最好。”
“为什么?”
“我做什么你都理解我啊,这样的事情,你还安慰我,我其实很想你骂骂我,我真的没出息,这样的事情,还要找你来诉说。”
“怎么会?我其实把这个事情看得很淡。谈成了就是好事,谈不成就算了。”
“用你的话说,我谈的真有一打了。我都麻木了。”
“其实你应该还保持信心啊。”
“不是信心问题,而是明白我的决心在哪里?”
“什么决心?”
“我突然懂得我其实应该抓住身边最宝贵的……而以前我却在忽略了的。”
“噢,看出你真有信心。”她很轻渺地笑了笑。
“我决定了我的心……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出我的决心。”
“刚刚我说了叫你有信心,你又忘了。”
“许艳红——其实我在你面前已经没有尊严,如果在过去的话,我的表现应该是下跪在你的面前,请你恩赐给我……”我搜索枯肠,但觉得语言的表达竟然是那样的困难,语言是人类的一种负担,我想。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许艳红的手,以掩饰我的意乱心慌。
各位朋友的支持,使我深受感动。毒药老大说的真使我汗颜,爱真的很难懂,有时候,我们可能知道肉体多一点,但对灵魂,却搞不清楚。这可能就是苦恼的症结所在吧。世界上就可怕的就是,你知道对方的肉体,却不知道对方爱不爱你。人类的伤心与委屈大概都是源自于此处吧。
精妙!
舞文里的好东西要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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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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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强求爱的话, 这样也就足够了. 要搞清楚灵魂作什么呢? 连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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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支持的朋友的襄助与鼓励。
最近因家里有一点事情牵扯,不能按时报道,等事息之后,正常上班。
感谢各位支持的朋友的襄助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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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日子第一,码字第二。
多谢给小妖分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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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呵呵,呵呵,干吗不用那个ID了?
其他的支持的朋友,红警在此谢过。
我不知道她会如何表现,会像第一次一样,在短促的迷乱之后推开我?我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又是一个自私的人,每一次都想从你这儿得到……温暖。”
许艳红停了下来,听任她的手被我所掌握。她扭过头,别过脸去,把她的背影对着我。
“你别这样自轻自贱,你都叫你了,把这样的事情看淡。”她轻声地说道。
“许艳红,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你是最值得我珍爱,只是我不配……”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唯有她的低垂的头对着我。她的瘦俏的肩膀在夜凉的空气中微微抖动着,像不堪寒冷的侵袭。她的两手软软的,温和地被我牵在手里,没有任何动弹。
她没有回应,好像没有听进我的话。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依然没有动弹。
“许艳红,是不是我说错了?”
“我听着呢。”她小声地说道。
“在那一刻,我明白,我最喜欢的还是你……这两天,昏头昏脑中,我想得最多的是你。”
“你别说了,你说得让人难受。”她的头低得更低了。
“对不起,怪我说的不好。”
“你为什么总怪自己?”她瞬地转过身来,一双乌亮的眼睛,迥迥地盯着我。“其实,你应该知道,你讲的什么话,我都是能听下去,听进去的。你不应该这样逼我。”
“为什么叫逼你?”
“你是真的不了解,还是假的不了解?你以为你了解我,就可以这样逼我吗?”
“我没有逼你啊。”
“你没有必要自我贬低自己,你是想让我来表扬你,来夸赞你,你因为知道我曾经在你面前有过那样,你就可以随时地要我再那样吗?我不想当一个救世主的角色,我不能承担你需要的那种责任。”
“许艳红,我没有……”我有些胆怯地看着她,她的锐利使我望而生畏。
“你知道一个女孩最需要的是什么吗?她不需要你哀求她,不需要你向她下跪,她只要你的勇敢,你的信心,你如果喜欢她,你应该大声说出来。可你刚才是怎么做的?你依仗对我的了解,想让我扮演一个比你更主动的角色,好让你的自尊心得到满足。”
“没有……我真的会那么想的吗?”我语无伦次。
“其实,我在你面前就有自尊心了吗?有哪一个女孩,会像我那样,再明白不过地向你说出我心里的想法了?上次,我都说过了,我答应你又怎么样?你还想让我再重复一遍吗?”在清白的月光下,她的脸上沁出一丝激奋的红晕,像一层晚霞的余光,笼罩她的全身。
“只要你不变你的答复,我……喜欢你。”我双手抓住她的肩头,用手抚摸着她的湿漉漉的凉滋滋的头发。她把整个脸埋在头发里,我可以近距离地感受着她的身上发出的温暖的气息。“我只是想告诉你,是你施予给我,而不是我恩赐给你。”
“如果你真的爱我,我需要的只是平等。”
“你答应我了?”
“看你的表现。”她轻声地说道。
“我喜欢你这样说,像女王一样。”
“我不想做女王,我只想做一个民女。”
“民女对我来说,也是恩赐啊。”
“你不要总提恩赐好不好?”
“许艳红,你没有觉得我是不是谈的朋友太多了,你就不生气吗?”
她抬起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的那张真正与我贴近了距离的面容。明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子,丰润的嘴唇,她望着我,眼睛像她习惯的那样,微微眯起,嘴唇咬住,好像在掩饰脸上的羞涩,她的眼睛扫了我一眼,又低垂下去,摇了摇头。
“真的,你真的这么大度?”我对着她说道。
“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高尚。只是原来你的事情,也不关我事啊。”
“原来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你没有觉得,你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去问啊。我去帮你好,还是反对你好啊。”
“许艳红,你有没有谈过朋友?”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正式谈过还没有呢。”
“那还有非正式的?”
“你真会咬人字眼。其实以前在培训班上,喜欢一个男生,但仅仅是喜欢而已,与你相比,我可是第一次,太不公平了。”
“你想公平啊,你想尝试你的第一次?以后就可以说有了一次了。”
“你别瞎说。傅力,你觉得我们会成吗?你愿意真的与我走到一起吗?”
“我已经决定了。”
“我们的道路是不一样的。”
“我愿意跟随你的道路,不想再放弃这一次机会了,生活中真的很难找到一个相知的人。不管到哪里,我会跟你去。”
“可是,你是知道我的,我早晚要出国打工的。”
“我也已经决定了,如果你去,我也去。”
“真的?你爸爸妈妈同意吗?”
“他们会听我话的。我现在这样稂不稂、秀不秀的,他们不会对我说什么的。”
“你真的这么自信?其实,你没有觉得我是在赌博吗?”
“为什么?”
“我把自己都赌给你了。”
“其实,我也不是一个大赌徒,你赢的成功率是很高的,我刚才低三下四向你求情,你不高兴,其实,这应该是增大你赢的机会啊。我不是说了,我也没有什么高的地位,我愿与你成为一个打工者,一起打点未来。”
“你真会说话,让人开心死了。”
在这样一个深沉的秋夜里,一个女孩的承诺,就像一层洁净的秋露一样,纯粹地洒遍了我的全身,令我体味到通体透明与清明的感受。这是一种人类的感受,它过滤了人猿身上的杂质,使我在此刻骄傲于我以人的方式与情感体验着从猿遗传而来的异性接触。
这是爱情最美的时刻.知道你爱的人也爱你.
语言不断考验人类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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