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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后半夜的月偏食_舞文弄墨_天涯社区
舞文弄墨』 [长篇]后半夜的月偏食

作者:贾宝贾玉 提交日期:2008-6-9 16:50:00 访问:1282 回复:41
关于《后半夜的月偏食》
  
  
  
  
  关于《后半夜的月偏食》,能说些什么?
  
  一个人有没有可能莫明其妙地变成秃子?有没有可能戴上假发就可以瞒天过海,不露一点破绽?至少,在这部小说里,我们相信这种可能。这是故事得以发生的前提,也是推动情节可前进的动力。假如我没有突然变成秃子,就不会离开老家风岩镇,也不会在南京长江大桥碰上另一个秃头女孩。假如那女孩送给我的假发不能以假乱真,我在陵邑的盘桓就可能失去依据。因此,秃头-假发,可以看作一个幌子,借助它的指引,或可突破重重假相,接近小说的内在机制。
  
  小说的一个方向是寻找,为寻找那个秃头女孩,我来到陵邑,并在陵邑逡巡、滞留。
  小说的另一个方向则是远离,为了远离陵邑,我被陵邑拖得更紧,一次一次陷得更深。
  
  小说似乎藏满了错觉和悬疑,那个秃头女孩是死是活?她有没有提起过陵邑?桑芃真的在梦里见过我?她和我从假恋爱到真结婚到底哪个环节是真实的?那个“猪头”究竟死于意外还是他杀?送给我玫瑰的、发给我电报的到底是谁?哑巴无两是人是鬼?……最后,有没有陵邑这个地方?有没有我这个人?一个个无解的魅惑聚成集成化不开的浓雾,使整部小说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迷局中。
  
  小说的叙事沿着两条线前进或迂回。
  一条线是逃亡——我终于离开陵邑,本以为可以寻到真相,重返故乡,没想到却堕入更令人绝望的荒谬和虚无中:我非但没能找回自己的真实姓名,反而被父亲、妻子彻底抛弃,在他们那里,要么我早已死了,要么其人安在,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冒用他人姓名的骗子。
  另一条线是贪欢——我来到陵邑,留在陵邑,活在陵邑,在陵邑沉醉、缱绻、偷情、忘情,假戏真做,不辨真假,在真真假假中掩饰自己,又在真真假假中迷失自己。因此,最后的突围只是一种象征,要么逃出只的只是肉体,要么,那只是一个关于逃亡的梦。
  
  因此,小说从整体上看或可判定为一场大梦,不然很多情节可能无法解释。比如,我的眼睛怎么会突然失明?我醒来时怎么会一下子从南京到了唐山?还有,我这个何俆跟网上的何俆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另一个我?那么,他跟作者是什么关系?我跟作者什么关系?如果你留心,会发现,小说里总有一个人物叫赵月斌,赵曰彬,赵曰宾,他们不是一个,他们的名字只是偶一露面。所以请你注意,本文作者正是叫赵月斌。
  
  当然,你也明白,所有这一切都是陷阱,我只是害怕露馅,才想方设法把最薄弱的部分伪装起来。我没说出的,正是希望被你发现又怕被你揭穿的。
  
  我要坦白的是,我写过一篇题为《我是秃子》的小说,我的头发非常茂盛。
  至于这部小说,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后半夜,也没有月偏食。
  
  
  
   赵月斌,记于2008年6月9日
  


作者:蜘蛛1 回复日期:2008-6-9 16:58:54 
 
  沙发,占座。

作者:蜘蛛1 回复日期:2008-6-9 17:04:07 
 
  很纯的纯文学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9 17:06:25 
 
  长篇小说《后半夜的月偏食》
   A spectre is haunting…
  
  
  
   序诗:我是你的幽灵
  
  
  那天你问我
  我是你的什么
  我不知怎样回答
  是啊是啊,我是你的什么
  我能是你的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
  这里下雪了
  我坐在昏暗的窗下
  翻着一卷去年的诗
  想一想更遥远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可供回忆的
  我没有跟你亲昵过
  也没和你嬉闹过
  我没给你讲过故事
  也没和你玩过过家家
  我没为你唱过情歌
  也没陪你看过电影
  我没和你拌过嘴
  也没跟你吵过架
  想来想去,我对你
  真的没有什么哇
  更让我感到奇怪的是
  我怎么就没说点甜言蜜语呢
  怎么就没有动手动脚呢
  想一想真是傻啊傻啊
  假如我是你的初恋
  怎么连一个初吻都没留下呢
  假如我是你的过去
  怎么连一点纪念都没留下呢
  假如我是你的噩梦
  怎么连一声惊叫都没留下呢
  想一想真是可怜啊可怜啊
  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还没弄清我是你的什么
  我是你的什么我能是你的什么你说啊
  我走在冬天的街上
  才发现雪根本没有下
  是我的眼睛出错了
  是我的感觉出错了
  我要说我是你的青梅竹马你笑吗
  我要说我是你的花样年华你笑吗
  我要说我是你的少年白发你笑吗
  你笑吗你笑吗你笑吗
  你要还是不笑
  我可要吓唬你了
  其实我是你的幽灵
  我是你的幽灵
  我是你的幽灵你信吗
  我要死缠着你 让你笑个不停
  直到你笑掉大牙
  你笑吧笑吧
  你要再不笑,我可要疯了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9 21:53:32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一章】
  
  1
  
  我猛地睁开眼,终于挣扎醒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能听到桑芃舒缓的呼吸声。她一只手搭在我脖子上,一条腿压在我小腹上,难道梦里那个卡住我的喉咙压在我身上的怪物就是她?我深吸一口气,拿开她的手,坐起来,把她的腿轻轻推到一边。她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她没听到我那一声惊叫,也没有察觉我已悄悄下了床。
  
  桌上的IBM蓝色快车仍在播放汪峰的歌:别哭,亲爱的人。我们要坚强,我们要微笑,因为无论我们怎样,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我轻轻按了静音键,把笔记本收到包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玻璃上依旧贴着那张人体骨骼图——其实纸上的骨骼早已被我挖掉,只剩下一个空洞的人形轮廓和我画上的长长的头发。看着它,如同看到了自己,好像我也光着身子,披散着长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推开滑动门,浓重的雾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噤,那么大的雾啊,什么都看不见,在九楼的露台上,却像堕入无底深渊。站了片刻,回到阁楼,桑芃依然沉睡。我把早已写好的留言折好,塞到她的鞋子里,然后拿了衣服,背上电脑包,提上那个塑料袋,走下阁楼,来到客厅。我没敢开灯,墙上的钟模模糊糊,只有铮铮的秒针走得格外卖力,凑近去看,勉强可以辨出是两点五十分,比原定时间迟了近三小时,好在天还没亮,我仍可借着大雾逃之夭夭。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已下了几个月的决心。为了把这个决心变成现实,我已做了几十天的准备。尤其是这天夜里,我之所以做出一副万劫不复的样子,把桑芃撩拨得神魂颠倒,并且以超常的发挥,制造了两次排山倒海的高潮,就是想让她快点甜蜜地睡去,一觉醒来再也找不到我。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的过火表现非但没起到催眠作用,反倒让她格外兴奋,除了惊叹我哪来这么大的劲儿,抱怨我快把她折腾死了,还唧唧咕咕扯出好多废话,我虽懒得听,也得嗯嗯哼哼地回应着,最后实在耐不住,连打了几个哈欠,竟然睡着了……
  
  不一会儿,忽听有人撬门,咔嚓咔嚓的,像是无坚不摧的牙齿,三下两下就啃出一个窟窿。我想喊,却叫不出声。想推身边的桑芃,却抬不动胳膊。想睁开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只能硬邦邦地挺在床上。我听到房门被打了开了……传来脚步声……进了客厅……上了阁楼……来到床前……我紧张得头皮都要绷裂了,桑芃啊了一声,像是被一把长剑刺中,血溅到我的脸上。我的眼睛突然裂开一条缝,隐约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我的手突然可以动了,却只是拉了拉被单,把头缩了进去。那黑影呼哧呼哧喘着气,把桑芃推到了床下,把我身上的床单扯掉,爬到了我身上。它浑身毛茸茸的,我想把它推开,手又动弹不得,只感觉到一团热烘烘的气息,夹带着一股鱼肠般的腥味,喷到我脸上。我想把头扭到一边,它却伸出了舌头,在我脸上舔了几下,像刷子似的,又贴近了我的嘴,我紧咬牙关,不让它的舌头进来,它伸手在我的胳肢窝挠了两下,我竟忍不住咯咯笑了,它的舌头乘虚而入,把我的嘴塞得满满的,我想咬它,咬断它,可是嘴被它撑得变了形,根本没有力气咬合。我使劲憋住一口气,想用头撞它,头发已被揪住,我不敢再动,它却就势扯掉我的头发。
  
  “哈哈。”它在笑,怎么像杨岚的笑?我出了一身冷汗,眼睛又偷偷开了一条缝,我看到,压在我身上的真是杨岚!她把我的假发套到自己头上,抚摸着我的光头:
  
  “嗯,你是秃头,我早猜着你是秃子,没想到真是秃子啊,不过你这样更显得酷了。”
  
  “拿过来,给我戴上!”我能说话了。
  
  “不嘛,我喜欢,我喜欢秃子。”她说着,在我脑门上亲了一口。
  
  我感到她身上不再是毛茸茸的,而是软滑滑的,像一大块吸满了热水的海绵,把我敷得滚烫。我想把她推开,可伸出手去,却揽住了她的脖子,和她抱得更紧了。她哼呵着,一只手摸着我的光头,一只手在下面游来游去。我禁不住翻转到她身上,不停地亲吻着,像是埋在一堆塑料颗粒里,她抱住了我的光头,咿咿地叫:
  
  “来啊,快来啊……”
  
  看到那绸缎般的脸,我抽搐了一下,从她身上滚下来,我想让她滚,快点滚!可是嘴里挤出的却是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我,我……你,你……”
  
  她侧过身,盯着我眼睛,晃着我肩膀说:“何,我爱你,我爱你,你不知道吗?”
  
  我把她紧偎过来的乳房往后推了推,抹了一下嘴:“什么?不知道,不知道。”
  
  “我爱你,”她说,“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你爱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知道?”
  
  “算了,不说这个。我再问你,你说,你爱我吗?”
  
  我觉得很滑稽,这样的话也只有她才问得出,所以我冷笑了一声:“你说什么?我爱谁?你说我爱谁?”
  
  “你,你谁都不爱。你能爱谁?你连你老婆都不爱!”
  
  她咬牙切齿,像被惹急了,又把我掖到她身下,要把我压扁了,我手脚并用,推她蹬她,想把她掀下去,可她实在太重了,我越动弹,她扣得越紧,没办法,我只得软下来:
  
  “好吧,你说什么就什么吧。来吧,来吧,这可是你要的!”
  
  反正这样了,我闭上眼睛,晃动着那两个巨大的乳房,疯狂亲吻着,她也立刻变轻了变飘了,扭动着,寻找着,可我只稍稍有了一点反应,任凭她再怎么拨弄,也没有挺立起来。
  
  “你怎么了?”她指着床下问,“是不是刚给她干过?”
  
  “是啊,就是,”我笑嘻嘻地看着她,“就是刚干过,还干了两次呢,有什么不对吗?”
  
  “你!你——”她大喊起来,“我叫你干,叫你干两次!叫你干!”
  
  我看到她的脸突然变形了,血淋淋的,她的两只手变成了长长的利爪,死死地卡住了我的脖子,她的身上长出了又粗又硬的毛,而且还在强烈地扭动,每扭动一下就扎得我一哆嗦。我动不得,喊不出,只能无望地闭上双眼。这时,她停止了扭动,抚摸着我的脸,显出无限温柔:
  
  “乖啊,乖。我再问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啊?你倒是说啊。”
  
  “走?走什么走?”我战战兢兢。
  
  “还想装蒜?再装我卡死你!”她又气急败坏,双手移到我脖子上。
  
  “好吧,实话跟你说吧,天亮就走,天一亮就走。”
  
  “哈哈……”她大笑着,猛地亲了我一下,我脸上像是掉了一块肉。她没动静了,我身上也越来越轻,可还是不能睁眼,还是动不了。我转念又想,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睡觉的姿势没摆好,魇住了?想到这儿,我干脆不再挣扎,尽量让自己舒坦些,过了许久,又感到那怪物倏地飞走了。我猛一翻身,竟滚到了床下,可是眼睛还是睁不开,地上湿淋淋的,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是不是血,我闻了闻,臭烘烘的,我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看到一片血泊,桑芃已身首异处!我爬过去,抱着她的头哭啊哭啊,哭哑了,最后哭不出声来,只是干扯嗓子流泪。哭着哭着,觉得那颗头颅动了一下,掉到了地上,滚了好远,我追过去,抓住了它的头发,却把头发拽掉了,那颗头颅也是一个秃头!我扑过去,终于把它抱住了,却发现,那是我自己的头,它突然眨了眨眼,又吐了一下舌头,我吓得一松手,这颗头颅掉下来,砸到我脚上,像是一块巨石,把我的脚砸烂了,痛得我“啊呀”一声大叫……
  
  我终于睁开眼,桑芃还好好睡着,我的假发也好好戴着,只是她的脚刚刚碰到了我的脚。
  
  
  

作者:冯磊 回复日期:2008-6-9 22:07:08 
 
  顶

作者:蜘蛛1 回复日期:2008-6-10 0:11:33 
 
  踢上去

作者:游游荡荡黄蛋挞 回复日期:2008-6-10 8:05:14 
 
  不错不错,我喜欢的风格.
  楼主看过金珠的<与盲女同行>没?可以找来一看的:)

作者:游游荡荡黄蛋挞 回复日期:2008-6-10 9:10:33 
 
  哈哈罗珠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10 12:00:42 
 
  问好诸位。
  有几年不曾在论坛发贴了,有点诚惶诚恐~
  
  说明一下,小说共约十二章,每章两小节,其中单数节是一条线,偶数节是一条线,太长小节我会分割发出,并用小括号标明次序,比如下一节即第一章,第2节,即以2(1)、2(2)标出,以次类推。
  
  

作者:赵月斌 回复日期:2008-6-11 19:44:25 
 
  有点

作者:冯磊 回复日期:2008-6-11 21:05:19 
 
  ding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11 21:51:38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一章】
  
  2(1)
  
  那一年,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火车缓缓停下来,又飞一般离去,好像只把我一个人丢在了陵邑。在来到陵邑之前,这个奇怪的地名只在梦中出现过,我对它的向往,只是出于一时冲动。
  
  一出站,就有人凑过来,问我去哪儿,要不要打车。我没理会他们,只管往前走。前面有一穿白色长裙女子招手,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别人,她又“嗨”了一声,走过来,像认识我似的,说:“诗人你好!来得真准时啊,现在正好六点半。”难道我要找的那个白衣女孩真的在陵邑?可是即便这样,她怎么会知道我来了?不可能,我本就是误打误撞才来到这儿,怎么会有人接站?所以我迟延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你是?”
  
  “我是桑芃啊。怎么,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不光认识,而且很熟悉。”她晃了晃我的胳膊,“你信不信?”
  
  “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我弄不清她是什么人,想快点走开。
  
  她却紧跟着我,说:“我没认错,我等的人就是你。我问你,你是诗人吧?你的名字是不是叫何俆?”
  
  我忍不住笑了:“你看我像诗人?可惜我不是。我也不叫何什么。你肯定认错人了。”
  
  “不,我没认错,你就是那个诗人,谁有你这么长的头发?还有你的长相,你说话的腔调,都一点不差!”
  
  “是吗?你见过我?在哪儿?”
  
  “先不说见没见过,我就问你,是不是来找一个人?”
  
  “是啊,我是来找人的。”
  
  “来找一个女孩?”
  
  “是,是找一个女孩。”
  
  “一个白衣女孩?”
  
  “嗯,是一个白衣女孩。可是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看我,不是……”
  
  我重又打量她一眼:“你不是,她的年龄要比你小。”
  
  她急了,大声说:“你撒谎,想反悔?你找的人就是我,我等的人就是你!”
  
  我感觉她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就停下来问她:“那好,你说你怎么就认定是我呢?你在哪儿见过我?”
  
  “在梦里,这样说你可能不相信,可千真万确,我是在梦里见过你。”
  
  “啊?梦里?开什么玩笑,你梦到长头发了?就是我?我还梦见嫦娥呢,可惜我上不了月宫。”
  
  “我梦到的那个人就是你,连你嘲笑人的神态都一模一样,怎么不是你?我一连几天都梦到同一个人,他写诗,长头发,眼神忧郁,就是你!你说今天早上六点半到陵邑,让在火车站等着。本来我也不相信,可是同样梦连做了几次,我才忍不住来验证一下,谁知竟然真看到你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却真的发生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哦,有这等事?真有这等事?也太夸张了。可是,不管你的梦是真是假,我的确不是诗人,你说的名字叫什么?”
  
  “叫何俆,‘俆’这个字很怪,我记得很清楚,是单立人加个多余的‘余’,有两个读音,一个音是‘徐’,一个音是‘书’。对了,他是唐山人,你是不是从唐山来?”
  
  “这就是了,我根本不姓何,也不认识‘俆’这个字,更不是唐山人,所以我不是你梦见的什么诗人。我要走了,再见。”
  
  “别……请你……再等一下。”她拉住了我的衣袖,“可你,跟我梦见的那个诗人太像了。在我梦里他老是说他在逃亡,他要骑一匹快马来陵邑,带我一起逃。你刚才不是也承认,是来陵邑找一个白衣女孩的?能不能告诉我,你要找的人是谁?你们认识吗?”
  
  “当然认识。不认识怎么会来找她?”
  
  “那她是谁?也许我能帮你找她呢。”
  
  “她……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是谁?还说你认识她?”
  
  “是认识。我们见过面。这个就是她的。”我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银灰色Walkman随身听,“当然还有更重要的证明,但是不能给你说。”
  
  “你们见过面?你却不知她是谁?那你怎么找她?”
  
  “我知道她的住址:龙头路82号。你知道在哪儿么?”
  
  “龙头路?陵邑没有这条路啊。这是她给你留的地址?”
  
  “没有这条路?这地址……也不能算是她留的。”
  
  “怎么……那你是怎么得来的?”
  
  “做梦。呵,这么说可能你不相信,我也是在梦里听她说的,她说她在陵邑,她说她被困在龙头路82号,让我快来救她。”
  
  “哦,这就对了!我梦到有人来陵邑找我,你梦到有人让你到陵邑来,这不很好解释吗,我们的梦正好重合。我相信我要等的人就是你,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什么天意?我不相信天意。我要找的人我见过,绝对不是你,她没有你高,脸也没有你白,不过,倒是有一点相似,她和你一样,眼睛下边也有一颗痣,不过你的在右边,她的在左边。这颗痣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觉得……冥冥之中我们注定要见面吗?”
  
  说着,她抓紧了我的手,我觉得她像巫女,又怀疑她居心不良:“不,不,没什么冥冥,这也太……我得走了,走了。”
  
  我跑开了,她还在后面喊叫:“不要走!怕我吃了你?”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12 15:48:34 
 
  
  有个骑摩托的过来问,打不打摩的,我连忙爬上去,让他快走。接着问他,到龙头路82号多少钱。他说市区一律两块,不过,陵邑没有龙头路。我说真没有吗,那就随便找一条路吧,最好是带“龙”字的。他说倒是有一条龙山路,不过那条路很麻烦,是步行街,机动车不能进。我说无所谓,步行就步行吧。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我问他还有多远,他说马上就到,又说,我把你送到龙山路最北头,你可以一直朝南走,从火车站到那儿足有六公里,你得给十二块钱。我发觉上当了,不是说市内一律两块吗?他说,是啊,市内一律两块,是一公里两块,我没说错啊。我说,可是你原来没说一公里,只说市内。他说,是啊,是市内,要是出城就不止两块了,起码得三块一公里。看到路边的治安岗亭有警察,我提高了嗓门,你可真会宰人,我不坐了,就在这儿下,多少钱?他转身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襟,说,你说什么,想下,谁让你坐的?要坐就得坐到底,这里不能随便下车,看见了吗,那个橛子是我哥们,想挨罚你就下来试试。我说,你也太欺生了,你们陵邑就这样对待外地人?他启动了摩托车说,我怎么欺生了,一公里两块是公开价,本地人根本不问,既然你是外地人,我就优惠一点,让你两块钱,十块,再少一分也不行。我气得不再说话。等到他把车停下来,我先掏出十块钱,想再找两块钱,却没有,便又加了一张五块的,甩给他。他说,十块,十块就行了,优惠嘛,那两块就不要了,也不好找。我说,不要你优惠,也不用找,赏你了。他把钱塞进衣兜说,呵,谢了,多碰到几个你这样的,咱就烧高香了。
  
  路的入口是一座彩虹桥,上有霓虹灯管拼成的几个字:神头北路商业街。那人说的龙山路也是假话?路旁的大牌子上写着“加大发展步伐 促进经济繁荣 创建平安城市 争做文明市民”,下面列举了“十要十不要”,诸如要讲卫生不要随地吐痰乱丢垃圾之类。路两侧四层的尖顶洋房,加上欧式仿古路灯,看去上有点异国情调。当街的门面多是茶社、棋牌室、洗头房、洗脚房、练歌房,大都没开门,还有几家古玩店、书画社、装裱行,也冷冷清清的,有的干脆落了锁,门上贴着转让招租电话。这些店铺都没有门牌号码,我也不指望发现什么,仅仅因为梦里的一句话,就跑来找龙头路82号,也未免太可笑。恍忽地走着,却又妄想着,那个女孩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但是这样的念头不过是逗自己玩罢了,我看到的,只是整齐划一规规矩矩的石板路,以及各个商户门前伸到路上的坡道。这些坡道有宽有窄,有长有短,有的弄得还算平整,有的则很粗糙,就是用几块砖头随便糊了一点水泥,这样一来原本笔直干净的路面就显得非常别扭,再加上到处是水泥的斑痂,像是好端端的一桌菜,却被鸡抓挠得不成样子。我懒得再往前走,也不想再劳神,便转身回去,却见一家仿古工艺店挂了门牌:神头路188号。我进店问了一番,方知这神头路原本叫龙山路,近两年才改的。听我问起龙头路82号,店主说,没有龙头路,“龙头”却有一个: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南,出了城区,南郊宾馆附近就是。那里原本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叫龙头崮,因为独立在后山之外,所以又叫孤山头。只是由于多年的挖山采石,现在的孤山已经不是山了,只剩下了一根孤零零的石柱,人称擎天一柱。既然曾有一个龙头崮,多少也跟我找的地方沾上边了,目标好像变得真实而接近。店主还提示我,陵邑北部丘陵古称陵山,后因“陵”字不吉利,遂改为龙山。但也有人认为,因“陵”和“龙”的读音相近,陵山才讹为龙山。几年前才又将龙山改回陵山。他说陵山有七十二崮,听起来跟龙头路82号倒有几分接近。他的话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我要找的是神头路82号?或者和龙头崮——龙山七十二崮有关?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进入神头中路,立刻显得喧闹起来。路边大多是卖装修材料的店铺,大都没有店名,有的就把地板砖、涂料堆在店门口,灰水泥、白水泥撒到路上,被过往车辆掀得尘埃飞扬。路沿石上蹲着好多等活的人,还有的趴在三轮车上,地上放着瓦刀、锤子、油毡、沾满沥青的桶以及专扎顶棚、专修房顶漏雨、专业铺地板刮仿瓷之类的招牌。大概是我的长头发太招眼了,他们沉滞的脸上有了表情,向我投来拖泥带水的目光。我加快脚步,又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明显干净多了。出现了几家广告公司、婚庆礼仪公司、刻字喷绘社、理发店、美容院、饭店,招牌店名像是统一制作的,也都是繁体字,看上去十分整齐。有意思的是路上扯着一些横幅,内容全是“热烈祝贺张汪板鸭被市委市政府指定为招待用鸭”,路灯杆上悬挂的招贴画也很性感,一只只丰满的鸭子像跳芭蕾的裸体天鹅,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垂涎欲滴。我也感觉饿了,路边有卖烤地瓜的,便买了一个地瓜,顺便向摊主问路,她一脸茫然地说,神头路82号?没听说过。直到经过一家邮局,终于发现了门牌门码:神头中路七十号。我兴冲冲地往下走,问到神头中路82号,却是正宗张汪板鸭连锁店,玻璃橱窗里摆满了鸭掌鸭头鸭心鸭肝鸭脖子和半只的整只的鸭子,一个四五十岁的女店员问我要什么,我说你们这儿还有其它店员吗?她语带讥讽说,我一个还不够吗?你能要多少?我说我想找一个女孩。她立刻答道,这儿没什么女孩,只有鸭子。我一看不买鸭子不好说话,那好,干脆来半个鸭子,反正也得吃饭。她问我,要头不要头?我说,头不能劈两半?那就要头吧,吃个完整的。称过鸭子付钱时,我又问她,你全天都在这儿上班?没人替换?她说,有。我问,是不是一个女孩?她说,女孩,女孩稀罕卖鸭子?女孩不用卖鸭子。她那口气一听就不怀好意,我愤愤接过鸭子,狠狠回了她一句:其实你也不用卖鸭子。说罢赶紧闪了,没想到她却从橱窗伸出头来,破口大骂:我不卖鸭子卖你老爷的屌毛去?卖你奶奶的老帮子去?你个狗娘养的长毛贼有种你别跑!
  
  这就是神头中路82号?太扫兴,太倒胃口,恨不得把那半只鸭子砸到地上,又舍不得,我心里咕咕的,像噎了一块抹布。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12 15:53:04 
 
  上节内容忘了标序号: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一章】
    
    2(2)
  
  
  

作者:张丫舞爪 回复日期:2008-6-13 18:28:43 
 
  很好,很期待,快发啊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16 20:58:29 
 
  呵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21 19:16:20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一章】
      
      2(3)
  
  
  我跳上一辆公交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了,先坐下来缓口气再说。从车窗向外望,这也是一个普通小城,小商小贩当街叫卖,自行车要比汽车凶猛,路边建筑很少超过两层,偶尔冒出的高楼是银行、法院,还有破旧低矮的老房子夹在其中,比玻璃大厦还显眼。越往南车辆行人越稀少,车上的乘客也快下光了,我在终点站下车,穿过环城南路,便可看到龙头崮——所谓擎天一柱,阳具似的矗立在荒野中。
  我继续往南走,上了一条沙子路,这条路是神头南路的延伸,尽头即南郊宾馆。头顶不时有法桐树的叶子飘下来,脚下的沙子咯咯吱吱响,路两边满是乱石荒草,感觉像在梦里穿行。不一会儿,岔出一条小径,直通擎天一柱。这样的地方肯定少有人来,走了几步就辨不清有路还是无路,只是深一脚浅一脚趟过去罢了。石崖附近有一间小房子,房前竟有一小片麦地,麦苗刚刚长出,还没盖住地皮。来到房前,看到墙上挂着几块木牌,上面的油漆布满裂纹,分别写着:孤山遗址、严禁破坏。我忽然口渴难耐,只想立刻喝点什么。门虚掩着,敲了两下,听到有人咳嗽,我推了推门,刚要向里探头,门吱的一下开了,一个光头老人猛地抓住了那半只鸭子,用力摇晃着说:
  “吾儿,你可来了,吾儿,你可来了,可来了,可……”
  我吓得一哆嗦,一再说我是过路的,让他松开手,可他还是叫着“吾儿,吾儿”,不肯放手。我只好跟他商量:
  “大爷,您先别急,我不走,咱先进屋,让您好好看看,我是过路的。”
  他颤颤微微的,拉着那半只鸭子不放,我只好跟他进了屋。一进屋就闻到浓重的烟味,有一尊石头香炉,像三足大鼎,大概一米多高,里面烧着一把香,两边沿上点着白色蜡烛,烟熏火燎的。老人端起一支蜡烛,照着我的脸:
  “吾儿,你怎么了,头发这么长?是不是假的?”
  说着,他丢开那半只鸭子,去拽我的头发,我只感到头皮绷紧,赶忙向后闪身。我的头发确实是假的,我是秃子,只是戴了一顶披肩假发。我之所以来到陵邑,就是想找一个秃头女孩,我戴的假发,原本就是她的。可是,眼前这个老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底细?我镇定下来,扶老人坐到床沿上,接过他手里的蜡烛,在面前移动着,让他仔细看:
  “我不是你儿,不是!我是过路的,想找点水喝。”
  老人还是直勾勾盯着我:“吾儿,把你的头发拿掉吧,你戴着假发,我认不出来你了。”
  我拍拍头发:“这是真的,不是假的!唉,我还是走吧。”
  看来没办法跟他说清了,我丢下那鸭子转身想走,老人站起来叫了声“别……”,脚却没抬起来,一头栽到地上。我吓坏了,赶紧把他扶起来:
  “大爷,大爷,您没事吧?”
  他丢了鸭子抓住我的胳膊:“别走,别走。”
  “不走,我不走,您放心,我不走,不走了。”
  他咳嗽着,喘着粗气,我扶着他斜躺到床上,倒了半杯水端过来:“大爷,您儿子在哪儿?我帮您把他找来?”
  他抱着那半只鸭子,又抓着我的一只手,生怕我跑了:“吾儿,你还想骗我?你要再不来,谁来接吾的班?吾快死了,这个陵你得守下去。”
  我说:“您先喝口水。”
  他打开盛鸭子的塑料袋问:“这是给我买的?你不知我咬不动?”
  我想赶紧糊弄过去得了,便顺水推舟说:“您咬不动?您说您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他却并不胡涂:“怎么,你想跑,才来到就想跑?不行,你不能走。”
  “好,好,好,我不走,不走,就陪您说说话。我问您,您守的是什么陵?”
  “什么陵?吾不管它是什么陵,只知道守陵,守好陵。这是国家委派的任务,不好好守行吗?你答应我,你得接着守下去,要对得起上头的信任。”
  我觉得他在装胡涂,便问他:“上头怎么信任你?”
  “你别打岔,你答应吾,答应吾,好好在这儿守下去,这是咱的使命。”
  我哭笑不得,又不忍一走了之,只得安慰他说:“您喝口水,喝口水。我可以答应您,不过您得告诉我,需要我干什么?我该怎么办?”
  “干什么?从现在开始,你要保证这里的香火不灭,每天早中晚磕三次头,还要念三百遍阿弥陀佛。”
  “啊?三百遍!”这还不把人耗死,怪不得他儿子不肯来,我还是找机会脱身吧。他却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挣扎着坐起来,拉着我的手说:
  “来,跟我做一遍。”
  我扶着他来到石鼎前,等他跪下了,撒腿便往外跑,冲上沙子路,一阵狂奔。没跑多远,想到老人的窘状,我跑不动了,又折身返回。当我再次来到屋内时,却看到老人正仰面躺在地上,瞪着眼睛,大张着嘴,痛苦地抽搐。我吓傻了,蹲下来,叫着“大爷,大爷”,看着他,摸着他的一只手,不知该不该把他扶起来。老人却又抓住了我,不过他的手明显软弱无力,我也没有缩手,任由他抓着,我又叫了一声“大爷”,他脸上的皱纹却突然抖了一下,像要散开的样子,手也忽地掉了下去:
  “你是谁?你不是吾儿?吾儿哪去了?他跑了,他跑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从旧风箱里的缝隙里钻出来的,不过总算清醒了。我把胳膊伸到他脖子下面,试图扶他起来,他却直摇头:
  “你是谁?吾儿跑了,跑了。”
  “我是过路的。您儿没跑,他根本没来这儿。”
  “他跑了,跑了,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呜……”说着,他竟哭了。
  “您冷静一下,我先把您扶起来怎么样?”
  “别扶吾!反正要死了。”
  “您儿子是谁?也许我能把他找来。”
  “他,他不会来的。”
  “他叫什么名?”
  “吾儿,他叫什么名,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那,他在什么地方?”
  “后山,他在后山。”
  “什么后山?具体什么位置?”
  “就是后山。”
  “那,您姓什么,叫什么?”
  “吾?你说吾姓什么?叫……叫什么?”
  “那我……”
  “你,你到我枕头底下,拿,拿一本书,拿着书去找……”
  书用黄绸包着,软绵绵的,我想打开看看,他却说:“好了,你可以走了。若找到吾儿,就把书给他,找不到他,此书就上交国家。”
  

作者:山菊花耿宁 回复日期:2008-6-25 22:15:51 
 
  是我这些年,难得读到的好小说.从读,就感受到一种梦魇似的压迫,是现实生活的滋味.而后又经过深沉的过滤和沉淀而来.磨幻的风格我也是喜欢的.期待下文.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27 10:30:27 
 
  谢菊花的大力鼓励~~

作者:米单 回复日期:2008-6-27 10:33:11 
 
  千年妖怪也出来了。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6-27 22:30:23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一章】
        
        2(4)
  
  
  我回到沙子路上,那边的南郊宾馆幽静安详,像被遗忘的旧时园林。那半只鸭子还在手里提着,本想留给老人的,可他说什么也不要。靠近环城南路,有一栋平房和几间茅草亭子,叫南天小筑,我想不如喝点酒,也好把鸭子处理了。坐到亭子里,我取出揣在怀里的书,却是一本手写的线装书,题为《赝史》,署名孤山野叟撰,内文一例工整的蝇头小楷,因是繁体字,又是之乎者也的,我只粗略翻了翻,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喝了两瓶青岛啤酒,感觉有点困,倚在亭角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地,像是回到了风岩镇,却没一个人理我,包括我的父母,都用冷漠的目光看着我,像是没有一个人认得我。我抓住父亲的手,告诉他我是他儿子,他却把我推到了一边说,你这骗子,我儿子是秃子,他没有你这样的长头发。我差点摔倒,揉了揉眼,朦胧中又回到那间小屋,发现那老人躺在床上,死了似的。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大爷,他猛地坐起来说,谁是你大爷?再定睛一看,面前竟是我要找的那个女孩!还是一袭白衣,头上竟然涂满了彩绘,像铜锤花脸。她坐到床沿上,微笑着说,怎么样,看我的头漂亮不?你看,我再也不需要头发了。我愣愣的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反问我,你怎么会到这儿?我说,要不是为你,我怎么会到这儿?她冷笑,为我?我有什么好为的?是为你自己吧?我说,我哪有自己?我早就厌倦了自己,我只想把自己忘了。真没想到能见到你,这儿就是龙头路82号?她摇摇头说,不是,离这儿还远呢,在后山。我问她后山在哪儿?她说,后山,当然在后边。说着,走到我跟前,撩起一绺头发说,就像真的一样,叫我也挑不出破绽来,你可以放心地回家了。我说,怎么回家?她哈哈笑着说,这好办,只要把头发摘掉,把秃头一亮,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陵邑。说着,她一伸手,就把我的假发揪掉了,提着它,笑着飞走了。我捂着脑袋,跳起来,想去追,却从椅子上滚落下来,发现自己还是在亭子里,一眯眼的功夫竟做了这么混乱的梦。
  
  去后山。乘公交车,到环城北路,再往北不通车,必须再打摩的。我长了个心眼,先讲妥总共三块钱,司机说,你放心,到后山就是三块钱,一毛也不多要。穿过一片麦田,地势越来越高,路也越来越窄,来到一个村口,司机说到了,让我下车。这儿离山还老远呢,怎么就到了?司机说,这就是后山村,给钱吧,三块。我说,我说的不是这里,是那里的山下边。可你说的是后山啊,司机反倒教训起我来,你又没说到山下,一说后山就是这里,东边那边冒烟的大烟筒,看见没有,也叫后山,不过那是后山殡仪馆,肯定不是你去的地方。我们这儿的人一般不说上后山,一上后山就玩完了。这个村子也不说后山,要么叫后村,要么叫后山村。想送到山下可以,不过你得再掏三块钱,再往上路不好走,给三块钱我也不想去,其实也没多远了,走过去也累不着。我无话可说,只得拿出三块钱,把他打发走。后山村并不大,也没有象样的街巷,偶尔遇到几个村民都是老人孩子,他们用略显冷漠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身藏凶器的侵入者,我只能用微笑表白自己并非坏人。村子后面更为破败,不少房舍已无人居住,有的屋顶塌下半边,有的院墙倾颓,只有院里的树木毫无倦意,依旧枝繁叶茂,像是没有听到秋天的风声。
  沿着一条羊肠小路,终于来到山下。看起来山路已有些年头,不少石阶松动了,走上去咯噔噔直响,有的悬空,摇摇欲坠,还有的塌掉了,挡住去路。两侧多为石榴树,树梢上还能看到炸烂的石榴,地上满是金黄的叶子和霉黑的石榴皮石榴籽。草丛中藏着酸枣,顺手摘了几颗,尝了尝,酸溜溜的,看到不远处还有好多,便下了山路去摘,走近了才发现,这些酸枣长在一个土丘旁,地上倒着一截条石,隐约可见漫漶不清的字迹。我定了定神,向四处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山坡上竟是一片浩瀚的坟场:除了荒草杂树,到处都是石碑、坟头,它们疏密相间,大小不一,有的垒着低矮的围墙,有的还插着褪色的花圈。在那些坟头墓碑中间,却还安插着一些草庵、帐篷,隐隐约约似乎还有吆五喝六的声音,像是有人打牌。可是,什么人会跑到坟场打牌?我忘了摘酸枣,退到路上,拔腿就往山上跑,好像身后真有什么追上来似的。
  一口气冲到山顶,靠着一棵树喘粗气。这里平缓而开阔,尽是裸露的岩石,几棵低矮的小树从石头旮旯里冒出来,周围低洼处长满了足有半人高的黄稗草。至高点是一块陡峭的巨石,上有一对恋人相拥而坐,不时传来叽叽咯咯的笑声。我绕过巨石,突然一股大风从背后袭来,差点把假发掀掉,我赶紧捂住头,蹲下来,那阵风像只是从这里经过,卷走一些草屑,打着旋儿远去了。我平静下来,在神头崮,那个老人说他儿子在后山,在梦里,那女孩又说她在后山。摩的司机又说,后山意味着人死。难道,那老人的儿子就葬在这里?那秃头女孩也是这里的亡灵?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怪怪的,这样的荒山秃岭,能跟什么什么82号搭上边?我重又站起身,巨石上面空空荡荡的,那对恋人不见了。我围着它转了一圈,找地方爬了上去,才发现北方群山连绵,没有尽头,脚下这座山巍峨高耸,显得有点倨傲,又有点孤立。西面山坳里有放羊人啪啪甩着皮鞭,一只离群的小羊在更远的地方咩咩叫着;东面山脚下有个小水库,水面迎风荡漾,映照着晌午的阳光,如同耀眼的彩绸;南面石阶好像有两个人影,不知是不是刚才那对恋人,山坡上的坟头大都淹没在草木之中,只有几点红几点蓝十分醒目,应该是坟场里的帐篷;不远处便是棋盘似的陵邑城,再往城南,模模糊糊似乎可以看到,擎天一柱像一根萎缩的阳具。我坐下来,又想起那个大烟筒,禁不住向东远眺,果然,看到了那个白色的烟筒,像一支燃着的香烟,谁的灵魂随那股烟飘走了?我抱着头仰躺下去,脸晒得热辣辣的,我抓了一把长发遮住太阳,透过头发的缝隙,看到几只黑色大鸟,在空中悠闲飞翔,我心里像是蒙了厚厚的灰尘,被那些翅膀掠得一片昏乱。
  我打开随身听,拔掉耳机,让那首不知名的歌在风中飘荡:“我打算在黄昏的时候出发,搭一辆车去远方……”感觉自己像是悬在浮云上,没有依靠,没有支撑,只能一动不动地挺着。假如不是那个秃头女孩,假如没有这个Walkman,我怎么会冒失地来到陵邑,怎么会被龙头路82号弄得神魂颠倒?
  

作者:张丫舞爪 回复日期:2008-6-28 17:03:47 
 
  ding

作者:风铃子_ 回复日期:2008-7-2 9:27:44 
 
  最近写的?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7-15 15:20:44 
 
  a 是新写的。懒得贴了

作者:山菊花耿宁 回复日期:2008-7-18 7:52:39 
 
  还是贴下去吧。我喜欢看。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8-2 17:32:56 
 
  抱歉耿宁,久未上来了,回头贴上来。。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8-9 22:10:00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一章】
          
          2(5)
  
  
  自从离开风岩镇老家,我就成了一个心魂无定的人,从没想过到了哪里,也没想过该到哪里,就像一只敞口的瓶子,它在水上自由飘流,最后总会吞满水,再让水把自己吞没。当时,我只带了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黄帆布包,里面装了一个随身听、几盒磁带和一本海子诗集。我戴着一顶黑色的长沿帽,竖起灰色风衣的领子,尽可能把脑袋遮掩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耳朵里塞着耳麦,像一具硬梆梆的僵尸。我转悠了好多地方,愈发失魂落魄,秋天来了,天越来越凉,心也越来越冷,究竟哪儿能容留我?究竟什么路值得走下去?没有。我厌倦了这个发高烧的世界,与其疲于奔命,不如戛然而止,至少这是我的意愿,是自己的选择。有一天,来到南京,登上长江大桥,面对茫茫江天,我禁不住血气上涌,很想一纵身飞下去,那里才是我要去的地方,真正值得做的,不就是彻底解决吗?从八十米的桥上凌空而下,既干净,又漂亮,甚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马上被身后的喧嚣冲散了。在桥上走了几个来回,却没勇气攀上护栏,我怕引起过往行人的注意,只能像一个流连忘返的游客,目送一艘艘江轮渐行渐远,消失在水天交接处。我心里翻腾不已,仿佛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而是比江水还要浑浊还要黏稠的泥浆。眼看太阳将落,我想等天黑下来,借着夜色的掩饰,至少可以从容些,甚至可以优雅些,悄悄的,无声无息,不会节外生枝,也不会惊吓别人,只要自己超度自己。重新回到南桥头堡,摸着栏杆,一一数上去,四月十一是我的生日,我要在第四百一十一根护栏做个记号,以免晚上再来时犹豫不决。可是快数到四百时,前面站着一个女孩,披肩长发,白色风衣,正好把那道栏杆挡住了。她也戴着耳机,斜倚着栏杆,望着江面出神。我迟疑片刻,见她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假装路过,继续往前走。可是当我数完全部栏杆,从桥北头再次折回时,她仍在那儿站着。我只得再次假装路过,走到桥南头又折回来,那白衣女孩还是没走。我在近旁磨蹭了一会儿,晚霞已被江水吞没,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她依旧纹丝未动,只有长发在风中散开。
    无奈下去找了家小酒馆,要了一盘花生米,几只鸭掌,两瓶青岛啤酒,慢悠悠消磨。想想用不多久就要殒于江中,我突然心烦意乱,跳下去之后,会怎样?摔死?呛死?淹死?还是被鱼鳖虾蟹咬死?比较起来还是摔死舒服些,要是在水里折腾半天还死不了,岂不太痛苦?我竭力转移思绪,不去想那么多,可眼前还是晃悠着一个飘飘坠落的身影,好像我早已从桥上跳下去了,只是这桥太高太高,我又太轻太轻,总也无法抵达江面……。喝光剩余的半瓶啤酒,我离开酒馆,不停地打嗝,肚子里像塞满尖硬的鸭掌,呕不出,也消化不掉,只是从嗓子里泛出一股股酸臭味,也许我的体内早已腐烂了?
  又上大桥,又数栏杆,又看到那个白衣女孩,仍站在原处,好像变成了石头。难道她也看中了这个地方?也是……我从她背后走过两步,靠栏杆停下来,寻思着是不是跟她搭话。她瞟了我一眼,猛地向上一探身,像要攀上栏杆,我心里咯噔一下,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嗨嗨,下来,下来,别想不开啊。”
  她动也没动,没好气地说:“谁想不开啊?我看你才想不开呢。放开我。干嘛呀,专业抢险的?”
  我并没放手:“你要想得开就快离开这儿,怎么不知好歹呢?”
  她转过身来:“放开我,不然我喊了呵。说谁不知好歹?你才不知好歹呢。凭什么叫我离开呀?碍你什么了?这大桥是你的?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松了手:“呵,好好好,算我多管闲事,我不知好歹,不过,还是请你离这儿远点,趁我心情还好。”
  “哟,听起来怪吓人哦,我也心情还不好呢,求求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她突然吼了一嗓子,有点声嘶力竭,夹着哭腔,显得很凶,更多却是怯弱。
  我朝她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惹不起,躲得起,怕了你了。”
  说罢,我抓下帽子,往地上一拍,坐到上面,正要掏烟,她却啊了一声,来到近前,指着我的头:“你,你,你的头,是剃的,还是……”
  我点上烟,白了她一眼:“看清,天然的!秃子,没见过?那就靠近了,好好看吧。”
  “真的?”她竟兴奋得摸了一下我的脑壳,挨着我坐下来,“真没想到,我要等的人——原来就是你啊!”
  我莫名其妙,不知她居心何在,便朝旁边闪了闪,她却用肩拐了我一下:“躲啥哩?让我靠近看,你倒怕了?”
  我吐了一口烟:“我怕?怕什么?死都不怕还怕你?”
  “死算什么,死一点也不可怕,看来你最怕死,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更可怕。”
  “什么?”
  “什么?多了,比如,活着就比死可怕,还有比活着更可怕的,是什么,知道吗?”
  我感到被她耍笑了,就有意闷她:“怎么不知道,就是你!”
  “嗯,”她猝不及防扳过我的脑袋亲了一口,“就是就是,你真是太伟大了,知音啊!再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可怕?要是答对了,就让你亲我一下。”
  我被她搞懵了,什么人呢,还是躲开点,她看出我要走,把我的包拽过去抱住了:“说呀,为什么,为什么我最可怕?”
   “为什么为什么,为你个头!”我使劲去拉背包带,没想到她就势丢了手,我一下子歪到地上。
  我以为她会幸灾乐祸地笑,没想她却哭了,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抽泣不已。我只好把火气咽了,问她是不是有伤心事。她抬起头来,抹了抹脸上的泪,向我要了一支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咳嗽着说,不是伤心,是激动,因为她确实有一个可怕的头。我当她是刻意矫情,不料她却把烟扔了,让我先闭上眼睛,做好思想准备再睁眼,不要吓着了。我不明白她要玩什么鬼花招,会不会抢了我的东西跑掉,反正身上就一个旧布包,随它去吧。可是,当我睁开眼时,一下子惊呆了,我看到的是一个秃头怪物:头皮像是涂了一层乳胶,只有几撮可怜的赖毛,像粘上去的。
  她低着头,一只手托着假发,一只手在上面抚摸着,沉默了好久才说话:“可怕吧?这才是真正的我。”
  “呵,”我故做轻松,“谁说可怕?一点也不可怕,比我强,比我强多了。”
  “怎么强?”
  “至少你有假的,也有真的,还能以假乱真。”
  “别挖苦我了,对我来说,真的假的都没意义。现在你亲我一下吧,刚才答应你的。”
  我勉强笑了笑,劝她还是把假发戴上,她翻了翻白眼:“哼,嫌我难看?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原来也是好色之徒。那好,不勉强你了,既然我这么丑,还是自绝于这个美丽世界吧。拜拜。”
  说着,她竟纵身跳上了石栏,举起假发举抛到桥下,我大叫一声“不要”扑过去,已经晚了,只抓住一根耳麦线,把随身听带了出来,人却飘飘悠悠掉到江中……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8-8-9 22:12:22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一章】
            
            2(6)
  
  
  我吓出一头汗,看到的不是滚滚长江,而是灰蒙蒙的天空。又是一场梦。这个带有Walkman标识的随身听,仍枕在头下,那支不知名的歌,仍在风中飞扬。也不知睡了多久,日头已偏西,山上变得清冷。我坐起来,脑子迷糊糊的,在梦里,我只会和她失之交臂,总是无缘相见,难道那个秃头女孩,真的不在人世了?我站起身,扯着嗓子啊啊呀呀吆喝了几声,似乎有回声,从北方传来,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声音,好像在遥远的地方,也有一个人向这边发问。我心生惶恐,便又蹲下来,发现石头上有许多字,有用硬物刻划的,也有用油漆涂抹的,大多是爱你一万年I LOVE YOU之类,还有一些污言秽语夹杂其中。我找到一块带尖的石头,也想刻几个字,可是看来看去也没合适的地方,最后趴到巨石东沿,向下探着头,在它的东侧刻了一行字: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天色将晚,我爬下巨石,一溜小跑往山下赶。前面石阶上好像有人说笑,一个女孩在唱歌: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我加快脚步,那歌声却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了。乱蓬蓬的石榴树枝逼到路上,下山的通道愈显逼仄,也暗了许多,只有发白的石阶,像一块块笨重的浮冰,时隐时现。我跌跌撞撞,如临深渊。为了壮胆,我吹起了口哨,应该是柯特&#8226;科本的《少年心气》,已不太会唱了,只还记得它的旋律。刚刚胡乱吹了几声,脚下突然一晃,踩歪了一块石头,我摔倒在地上,滑了老远,假发也挂到树枝上。我咬着牙爬起来,戴好假发,又捡了两块石头,啪啪地敲着。走着走着,听到有人咳嗽,我松了口气,是不是快到山下了?前面不远像是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我把手里的石头敲得更响,那人站了起来,似乎对我的敲打声毫无反应,白衣飘飘,长发垂肩,只是慢悠悠地往下走。我心里直犯嘀咕,是不是刚才唱歌的那个女孩?这么晚了,一个孤身女子,走在荒郊野外,还不慌不忙的,也太奇怪了。我放慢脚步,也不再敲打石头,只是紧紧地攥着摩擦着。可那白衣女子还是不紧不慢,我干脆坐下来,点了一支烟,等她走远。然而,让我发怵的是,她竟然也坐下不走了,我一起身,她也起身,就这样,我走,她也走,我停,她也停,总是和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心里更加恐慌,不知会僵持多久,害怕她突然扭过头来,露出一张狞厉的脸。与其让她吓我,不如我先吓她,我稍稍平静一下,猛吸了一气烟,猛地大叫了一声:“啊——”这喊声像是一包火药,直接冲破喉咙炸了出去,把我自己的头都震蒙了。等我缓过劲来,那白衣女子已不见了,山道上一片宁静,只有树叶飘零的声音。难道是我眼花了,走神了,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幻影?
  
  
   (第一章完)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9-06-10 23:08:20 
 
  翻出来再发。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9-06-10 23:11:27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二章】
  
  
  3
  
    该走了。我打开房门,走出居住了五年的家。
  我轻手轻脚,扶着楼梯,闭着眼往下摸,开始还行,顺顺当当下了三层,可是越往下越是急躁,好像总也走不到头似的,恨不得一纵身跳下去。好不容易来到楼下,一出单元门,就像掉进了变馊的浆糊里,不仅看不了几步远,也辨不清方向。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雾,这大雾像是特为我预备的,这样的天气再好不过了,我喜欢这种在雾里逃亡的感觉,尽管走得很慢,却不必担心有人看到你,也不必担心有人追上来,只要从容前进就行了。
  在雾气的侵袭中,火车站更显冷落。想到即将从这里消失,我见雾中矗立的那尊庞然大物,我竟有点兴奋。进了售票厅,里面根本没人,只有一个窗口亮着灯,卖票的正趴在桌上睡觉。我敲了敲玻璃,那人抬起头问我去哪儿,我正要答话,却听到背后有人叫:
  “何!何俆!”
    我一惊,转身去看,竟是杨岚,竟是杨岚在叫我的名字!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背运?难道见鬼了不成?我暗暗寻思着,走过去几步,若无其事地问她:
    “哎,这么巧啊,怎么,你要出门?去哪儿?”
    “什么什么啊,我都等了仨小时了,你倒悠闲,现在才来!你说去哪儿?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去哪儿我怎么知道?”
    “什么什么?我叫你来的?我叫你来的?我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行了你,别来这一套啊,耍人呢你?行,你没叫我来,那你半夜三更来这儿干吗?”
    “我……我来送人的。”
    “送人?瞎说。那你送谁了?”
    “送……我送……送我自己。”
    “去你的,别玩嘴皮子了。这回我可是豁出去了啊,我什么都不顾跑出来了,就为你那句话,这会儿我还想,你要再不来,我就去砸你的门去,想耍我,你也别想过安生。”
    我更不明白了:“哪句话啊,我说什么了我?”
    “你,行了你,要是你没说那句话,那你现在来干吗了?是不是想打退堂鼓?”
    “到底哪句话啊?你说清楚行不行?”
    “行,咱们出来说。”
    来到外面,我才注意到,杨岚拉着一个像她一样丰满的红皮箱。
    “是不是后悔了?”她说,“我就知道你后悔了,看你背着这么一个包,我就看出你不打算走了。可是,当初你怎么说的?那天可是你亲口给我说的,你说的要带我走,你要带我去私奔,时间就是今夜零点。这句话你没说过吗?为你一句话,我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放弃了,你倒想反悔了是不是?”
    我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我怎么会跟她私奔?但是看她的架势,我就是三张嘴也说不清了,她只是要我承认,只是要跟我一起走,要是遭到拒绝,恐怕连我也走不成了。我只好改变口气:
    “哎呀,看把你紧张的,逗你玩儿呢。我来干嘛的?不就是要带你走吗?刚才我已经看到你了,就是想买了票再叫你的,没想到你这么急,你等着,我去买票。”
    “去你的!我能不急吗?用得着你买票?票我早已买好了,因为你没来,我都改签过两次了,下一班马上就来了。走,检票去吧。”
    我傻眼了,本想借口买票找机会溜掉的,这下只能乖乖跟过去:“去哪儿?”
    “怎么,不是说好了吗,还问我。”她塞给我一张车票,终到站:南京。
  “南京?去南京?”
    “是啊,不是你定的路线?先去南京,再乘飞机去更远的南方。”
    “南方?哪儿?”
    “哪儿?你说的:逮住哪儿去哪儿,只要南方就行……哎,帮我拉着箱子啊。”
    我接过她的皮箱:“呵,真有点沉啊,你把家底都卷来了?”
    “那可不,我可是把能带的都带上了。你倒轻巧,就背这么一个包,还打算回来啊?”
    “我的包小?别看它小,该带的都带了:笔记本,身份证,信用卡,还不够吗?”
    “还是你潇洒,我就不行,我把我喜欢的衣服,首饰,化妆品,相册,零食,连拖鞋都带上了。”说完,要替我背包,我没让她背,又要帮我提塑料袋,我才想到路上忘了把这包废旧电池扔掉。
    “这个你提着?好吧,可要小心了,不要碰了摔了。”我巴不得呢,立刻给了她。
    “什么东西?挺沉的啊。”
    “先不告诉你,留个悬念。反正是我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宝贝,很有纪念意义啊。”
    “是么?”她轻轻拍了拍,里面的纸盒子发出嘭嘭的响声,“什么宝贝?那我可得好好保护它,放心吧。”
    候车室里人很少,最多十来个,检票上车的更少,只有五个人,这样一来我更不好脱身,只好进了站台。雾好像更大了,两步之外就人影模糊,也许还有机会把她甩开。火车上没有座位,我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让杨岚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能不能补上卧铺票,可是她不同意:
    “这箱子我弄不了,还是你在这儿吧,我去,等着我给你打手机。”
    那个塑料袋还在她手里,分明是防备我呢,不过她的箱子可看不了我,待她刚一走远,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奔向车门,还好,列车员正要关门,我冲上前去,跳下了火车。
  浓雾中,列车长鸣一声,一节一节远去,像是一条巨蟒,从一团浑沌钻进另一团浑沌之中。
    不管怎样,还是要离开这儿。我没再买车票,而是沿着铁轨,一直向北走去。雾还是很大,很快就把头发打湿了。不过我也不在乎它湿不湿了,我已经做好打算,等太阳一出来,就把这一头长长的假发摘掉,露出我的真实面目:我是秃子,我之所以老是扎着一条马尾巴辫子,就是因为我是一个不长头发的秃子。九年了,从来到陵邑第一天起,我就扎着这条辫子,九年了,我借这条辫子自以为是,因这条辫子引人注目,我与辫子密不可分,几乎合而为一了。在许多人眼里,我就是那个扎辫子的家伙,就是那个怪人,有些跟我相熟的,干脆就叫我辫子,何辫子。这是让我始料不及的,我身上最缺少的东西反倒成了我最明显的标志——真是讽刺啊,我是秃子,有谁知道我只是一个戴着假发的秃子?
    我该往哪儿去?雾已渐渐散去,铁轨映着晨曦,伸向清凉的远方。我坐在一根废弃的枕木上,近看麦田起伏,远望炊烟袅袅,还有一段倾颓的土城墙,在尘嚣中若隐若现,想必就是薛国故城遗址了,我在雾里徒步走了三四个小时,才不过走了四五十里,还没跨出陵邑地界。我原来确实打算先去南京的,可是被杨岚横插了一杠子,竟拿不定主意到哪儿去了。由此北去八百公里,就是我的故乡风岩镇,那里的麦子也该扬花了,可是,我不愿回去,虽然那里有我的过去,可是更有我的屈辱,那里只有我的父母,没有我的家。
  我该怎么办?不用说,我和杨岚同时失踪,肯定会被混为一谈,肯定引出许多暧昧的猜想,谁会相信我的出走跟她一点也不搭边?我一走了之,假如杨岚也是一去不回,谁会想到我俩根本不在一起?问题正出在这里:她认定我要带她私奔,而且在约定的时间地点接上了头,我既没明确否认,也没有跟她好好解释清楚,反而把她单独丢在火车上,还让她替我带走了一包废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仔细想想,难道一切都是巧合?即使我不愿承认,也无法摆脱杨岚的影响:要不是她,我怎么会在陵邑滞留?要不是她,我又怎么会决然离开陵邑?所以,无论直接还是间接,我的去留都与杨岚密切相关。这么多天,我越想跟她划清界限,越是跟她纠扯不清,现在更是造成了“既成事实”——让你无以回头,无从分辨。
    ……我下了铁道,穿过一片麦田,来到城墙下面。一块水泥牌上写着:“古城遗址 严禁动土”,后面就是一座废弃的砖瓦窑,还有两只山羊在吃草,放羊的哪里去了?我想去撒泡尿,走进窑内,竟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躬着腰趴在一只白山羊的屁股后面,起劲地捣弄着。发觉有人进来,那男孩吓得一哆嗦,慌得把羊丢下,傻愣愣地看着我。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也很尴尬,赶紧退了出去。从土窑的一侧爬到城墙上,站在耀眼的阳光里,我还是感到好奇,忍不住走到窑洞边,探头朝下面看了看,那个男孩已经不见了。往远处望去,他已赶着羊群消失在一片荒草丛中。
    城墙上也种满了麦子,风中有一股清新的麦香,我摘了几个麦穗,搓了几下,麦粒尚且柔嫩,也不太饱满,有些搓破了,溅出乳白的汁液,手掌染得又黑又绿,吹掉麦壳,把麦粒捂到嘴里,似乎嚼出了风岩镇的味道。远处公路上,橙红色的收割机一辆接一辆过去,它们要开往麦子成熟的地方,可是,我的麦季在哪儿?北方还是南方?
    南方还是北方?太阳像是升到了北方,收割机也像驶向了北方,我转向了,我感觉到的北方不是北方。我一直以为在往北走,其实是向南去。向南就向南吧,对我来说,南和北有什么区别?也许冥冥中真的有一条路在把我引向南方,也许那里真的有一个秃头幽灵在召唤我?九年了,我每时每刻都无法回避她的存在,我戴着她的头发,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好像它真的长在头上,从来没有感觉不适,从来没有感觉它是假的,有时抚摸着它,竟如抚摸一层润滑的皮肤,好像那个白衣少女一直没有离去,一直隐藏在我身边。有时我也想,究竟是这头发着了魔,还是我鬼迷心窍了?虽然只是一头假发,我却从未小看,不但悉心保养,而且不容轻慢,若是有谁招惹它,我准会回以白眼,甚至不惜翻脸。有人就说我长了个不好惹的头,我则正言相告:随你怎么着,你怎么惹我都行,就是不能惹我的头发。所以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怪脾气,还在私下里总结出一句歇后语:何俆的辫子——不许动/动不得。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对头发的偏护仍是有增无减,有了它,我一度忘了自己是秃子这一事实,我与它休戚与共,相生相克,仿佛它就是我的畸恋,我的至爱……
  我摘下假发,顶在一只手上,捊下辫子上的皮筋,把它散开理顺了,我轻轻转动着,看着发丝飘洒飞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女,那个幽灵。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9-06-10 23:13:07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二章】
  
  
  4
  
  那天,当我返回陵邑城时,天已黑透了。徒步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接近市区。我坏饿了,先找地方填饱肚子,再进城找住处。因为身上钱也有限,本想找个便宜旅馆凑合一夜就行了,可是当人家索要身份证时,我才发现,那个帆布包不见了!这一整天,我把自己的“为人民服务”完全忽略了,甚至记不起刚下火车时是不是背在肩上。是丢在南京还是丢在路上?一点印象也没有。想起火车站遇到的那个白衣女子,是不是她故意分散我的注意力,把包偷走了?我一点一点地回忆,似乎从见到那个秃头女孩起,那个包就从我的意识中消失了。我记不起把它带到了哪儿,更记不起把它丢到了哪儿。我的身份证、电话号码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有了?
  懊恼地跑了几条街,也没找到不要证件的旅馆。再也想不出主意,只能茫然游荡。或许可以找点儿活干?只要让我借宿一晚就行。于是我又沿街询问需要帮工吗,长期短期都可以,哪怕只一天,可以不要工钱,然而人家一要证件,我就慌神,再问我能干什么,就更没话说了。原以为电脑玩得不错,练过五笔字型、图文处理,可是在打印社一试,才知道只能算业余水平。我想打个下手、给人洗头总可以吧,可是美发店洗头房也不要我这样的学徒。我才发现自己那么无用,以前在镇里当文书,就是整点材料,给领导端茶倒水打扫卫生,基本煅炼成了弱智,现在想聪明也来不及了。最后还是拿定主意去火车站,什么龙头路82号,什么秃头女孩,不找了,不找了,要是能买上车票,就连夜离开这儿,即使买不上票,在候车室睡一觉也好。
  对面两个长头发青年人冲我招手,像是叫我过去,我装作没看见,只想快点打车走人。他俩却穿过马路,拦在我面前问,是不是想找活干。我说我只是路过这儿,现在就走。他们却说,你就是来找活儿的,我们正缺人呢。我说谢谢你们好意,我只想马上离开这里。他们说,这里不好吗?这里钱好赚,事好办,还有比这儿好的地方吗?我脸上堆笑说,好好好,这里的确好,不过我确实得走,谢了谢了。看到过来一辆出租车,我想伸手拦车,他俩却摆摆手让车过去了,又说,你不是没身份证吗,我们可以帮你。来吧,朋友,别拿我们不当好人,光哥说了,互利共赢是全人类的共识。跟我们玩,你有好处,我们也有好处。我感觉麻烦又来了,就直接问他们是不是道上的?别看我头发比你们长,他俩却忍俊不禁,一个用调侃的口气说,听见没,他问你,他问你是不是道上的。另一个接着说,怎么不是道上的,咱们就是道光公司的,头发不长咱还不跟他玩呢。我更不明白了,哪里冒出个道光公司,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却说,哪有这么多疑问呢,少长几个心眼就简单了,看来你有点智力过剩。
  对过的一间门面房就是所谓道光公司,全名叫道光创意工作室,对门玻璃柜台上胡乱放着些剪刀、尺子、美工刀之类,后墙上贴着两行字:“发挥非常创意,振兴陵邑经济。”“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呵,这伙人可真会编,我这样想着,柜台后站起一人:“嗨,兄弟,看咱这台词耍得怎么样?一看你就是有学问的,哈,叫我光哥吧,以后跟我干,给咱也搞点企业文化,光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这就是光哥,他个头很高,长发?也很长,微微有点驼背,不过两只眼睛很刁,没等我开口说话,他就看透我似的,招呼其他人说:“来来来,先不说这个。玩牌,玩牌,现在够人手了。”他们一例都留着长发。
  要不是光哥非得打牌,要不是他们五缺一,要不是我的头发不是那么长,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瞅中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跑到街上拦住我。正是那几副扑克把我钩住了,让我留在了陵邑。六个人,玩够级,我跟光哥对头。一打起来,什么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大花小花逢球盖帽,一会儿抢科捎牌,一会儿过牌保落,或吃贡或进贡 ,有风光也有低迷,吆吆喝喝竟玩了一个通宵。我在陵邑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天亮后,光哥说先去吃早点,再去澡堂泡泡。一听要去洗澡,我紧张得饭也不敢去吃了,装出困得要死的样子,趴在沙发上不起来。他们笑我经不住考验,让我好好睡一觉,回来再接着打。等他们出去之后,我曾想过是不是趁机溜走,可又觉得人家让我留守,也是出于信任,况且他们也没怎么着我,要是偷偷跑了,反倒显得不地道。于是放心大睡,被他们叫醒时,已是下午了。光哥说,你可真能睡,几天没睡觉了?给你买了几个大包子,再不叫醒你就凉了,赶紧趁热吃吧。我吃包子时,哥们几个又开始洗牌,催我,快吃,吃完接着上班儿。
  “上班儿”就是打够级。此后一连几天,都要不分白天黑夜“上班儿”,困了就趴下胡乱睡一会儿,饿了就泡方便面或者到外边买回一堆大包子。我感到困惑,不安,按捺不住问光哥,道光公司搞的什么业务?要是实在没什么事,我也该走了。他才如梦方醒似的说,咦,走什么走,你走了我们怎么上班儿?咱们公司业务多着呢,这几天不是你来了吗?多上几天班儿不就加深了解加深感情了吗?对咱们来说,玩够级也是一项重要业务。
  在吆喝谈笑声中,我的够级水平也有明显提高,有时一把臭牌竟能抢到头科,光哥一再击掌,说我有悟性,跟着他一定能干出名堂来。通过他们的只言片语,我对陵邑有了一些了解,但是说到孤山时,光哥问我是不是去过那儿,我见他显得不耐烦,便说,没去过,只是远远看见那个大柱子,觉得奇怪,才随便问问。他嗯了一声说,以后不要提它,一看到它我就烦,杵在那儿像根傻屌,早晚得把它炸了。我不知光哥为何这样反感孤山,也就没再提及孤山野叟及其《赝史》,只想找机会再到那里去一趟,看看老人怎么样了。
  平时道光公司的业务就是制作展板、铭牌、标识、证照、锦旗之类,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造假:假证件、假档案、甚至假古董。我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工作间具体在哪儿,这间位于建设路中路四十六号的所谓公司总部应该只是一个掩体。光哥似乎并不避讳这些,他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举世皆假,假的未必不真,真的未必不假。道光公司的宗旨就是:盗版光荣。咱们是凭手艺吃饭,难道不比抢劫贪污光荣?正因如此,我也顺理成章拿到了一张崭新的身份证以及一整套个人档案。受火车站碰到的那个白衣女子启发,我把姓名改成了何俆,居住地唐山市龙头路82号,生于一九七四年五月二日,毕业于华北大学中文系。父母在那场大地震中不幸遇难——不知哪儿来的灵感,我把自己伪造成了孑然一身的孤儿。假发,假名字,从那时起,我隐瞒了真实身份,开启了我的虚假生涯,我开始以虚假为业,靠虚假谋生。
  一开始,我就是帮他们打字、做图,或者利用光盘中的资料库,配备相关的材料,有的需要手写、仿写,有的需要套印、防伪,还有的需要发挥创意,大胆想象。没过几天,似乎又增加了一项新业务,竟是为坟墓建立档案。那么多的坟墓信息,好像把陵邑全市的坟墓都搜罗到了。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的,也不知有用途。我自知不便多问,只能为它们一一编号、整理,配齐文字和图片资料。不但要输录死者的姓名、性别、年龄、职业、成分、政治面貌和死因,还要详细登记坟墓信息,墓室结构,棺椁类型,随葬物品清单,连尸体穿了什么戴的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要扫描若干现场照片。每天接触这么多死人信息,感觉自己像埋在死人堆里,也要变成一具尸体。这变态的工作怎么是个头?光哥似乎善察人意,请我喝了场酒,让我耐心点,熟悉熟悉业务,做好功课,日后还有大文章可做。
  没办法,我能做的只是等待,尽可能地表现得耐心一些,希望在不经间找到那个秃头女孩。空闲的时候,我还是常常拿出那盒磁带,反复播放那支歌,可也没人知道它,到音像店打听,也问出它的名字。至于龙头路82号,更是没有着落。既然这样,就没必要长期留下来。虽然光哥已帮我租了一间民房,他也许诺月底即开工资,我还是想尽快寻个恰当的借口离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发觉道光公司像个大漏斗,一旦被它吞下就得老老实实呆着,否则只会越陷越深。这个梦境一般的城市,令我困惑,又让我不安。
  还听说道光公司在南郊另有一个据点,在那里,它把假古董卖给殡葬用品公司,殡葬公司把假古董卖给丧主,丧主把假古董埋到坟墓里,坟墓里的假古董又被盗墓贼偷出来,重新卖给道光公司,几经转手之后,假古董俨然成了出土文物,最后由文物贩子高价收购……。这怎么可能?我想不通,可是光哥说,没有不可能,道光公司是为陵邑创造GDP,财富就是这样壮大起来的。我们的口号是:无所不为,无所不能。
  我能怎样呢?我只能变不可能为可能。大概过了一个月,突然传来风声说,有人举报道光公司打着开发文化资源的幌子,给真文物贴上仿古标签在市场流通,致使很多国宝级文物流失海外,给国家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因此警方要采取行动,打掉道光公司。光哥气得大骂,真他奶奶的邪了门了,我造的假古董竟成国宝了!想不到想不到,我什么都敢想,就这个没想到,早想到这一成就专造秦始皇兵马俑。肯定是哪个孙子在背后算计我!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让咱们开发陵邑,咱们到别处开发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石头!
  道光公司连夜撤出陵邑。临行前,光哥号召大家都跟他一起走,还信誓旦旦地说,光哥带你们做大买卖去,保证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没听他的,趁混乱开了小差,钻进一条小巷深处躲了起来。就在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坐下来抽烟时,忽然传来一声轰天巨响,地面微微颤了一下,我还以为地震了,紧接着,就听到路上警笛叫成一片,不知是警车还是消防车,朝城南呼啸而去。是不是在追剿光哥?这时才想到那个随身听,刚才只顾逃跑把它落下了。我撒腿又往回跑,建设路静悄悄的,道光公司已空无一人,拿回随身听,我的胆子竟也大起来,既然他们都跑了,谁还知道我的住处?索性回出租屋好好睡一觉,天亮后再作计议。
  
  躺到床上,毫无困意,便戴上耳机,听着那首歌,又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两块从北山拣来的石头。这些天一觉得无聊就玩弄这两块石头,竟把它们摩挲得油光光的。我轻轻叩击了几下,不过是两块极普通的石头,带在身上太累赘,用来防身也不凑手,干脆不要了,最后用力把它们撞到一起,手都震麻了,石头掉到地上,我也不再管它,闭眼,睡觉。可是刚一眯眼,又觉得头疼欲裂,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坐起来喝了点水,用冷水洗了把脸,抽了支烟,来回走了走。感觉头不太疼了,重新躺到床上,还是睡不着,拿出《赝史》,怎么也看不下去。便又胡思乱想,希望能放松放松,转移转移注意力。然而脑子一安静,就看到地上的石头裂开了,有个白衣女子像幽灵一样飞了出来,虽然我心里明白只是一种幻觉,却又觉得她确确实实躺在我怀里,她的肌肤比石头还凉,我身上却着了火一般燥热。我的手禁不住向身下伸去,刚一碰到那命根子,却如遭到电击,全身一阵战栗。我跳了起来,可耻啊,可恶啊,该死,罪过,我咒骂着自己,把左手伸到桌上,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砸了下去,可我还是没有足够的狠心——石头砸到了桌了,竟碎成了两半。
  我颓丧地披上衣服,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又点了一支烟,看着烟头的亮光闪闪烁烁,胸中像是憋着什么,很想开口说话。离家一年多来,我几乎成了哑巴,说话最多的一次就是在南京长江大桥,和那个秃头女孩。这一刻,我很想再跟她说说话,我想说出我心中的困惑,我想从魔怔中摆脱出来,我想跟她告别,把她彻底忘掉。我拿着那块破裂的石头,对着它说,你是谁?你在哪儿?这样念叨了两句,觉得很可笑,又想写点什么,找了半天没有纸,就拆了烟盒纸,在面前摊开。以前我喜欢海子,喜欢背诵“贾宝玉 太平洋上的贾宝玉”,我曾把他的诗句改头换面,写出许多塞满了玉米和石头的诗。但是在离开风岩镇之前,我把写诗的几个硬皮笔记本全都烧了,发誓再不写诗。那个秃头女孩却让我旧病复发,在猛抽了几支烟后,烟盒上有了一首诗:《我是你的幽灵》。在我的想象中或许她真的是一个幽灵,她稍纵即逝,好像把我的魂魄也带走了。写完之后,还是意犹未尽,又一遍一遍地念起来,念着念着,却真的流泪了,我一边擦泪,又止不住笑出声来,不知是被自己感动了还是把自己念傻了,不知道那个“我”究竟指谁,也不知道那个幽灵是不是自己,反正又是激动又是惘然,心里模模糊糊如同一团飞絮。
  正因这首诗,我安然入睡。正因这首诗,我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见到了那个让我心仪的女孩,原来她就是那个秃头幽灵:她白衣飘飘,轻如云烟,她说她在去天堂的路上,问我去不去,她可以把我藏在衣服里,偷偷把我带过去。于是我钻到她的裙摆下,她要我闭紧双眼,万万不可睁开,除非她叫我。揽着她的两条腿,我紧紧闭着眼,向天际飞去,只觉得风声猎猎,像在利箭的攒射中穿行。飞得越高,身体越沉,两条胳膊也越来越吃力,好像随时都要坠落,我屏住气向上耸身,让她把腿夹紧一点,我的额头拱到了那个隐秘部位,感觉毛烘烘的,她光着身子?我顿时气血上涌,禁不住睁开了眼,可是未等看到什么,那幽灵就消失了,我抱着的只是一团空气,直直地从空中掉下来,只听见云层里传来咯咯的笑声:“谁让你沉不住气?看来你只能下地狱了。这可怨不得我。”
  我被吓醒了,我梦到自己重重地摔到一幢高楼上,摔成了一块肉饼。我余悸未除,想想梦里那种德性,摔死也活该,下地狱也活该。摩挲着头上的假发,更觉得愧对那个秃头少女,她本玉洁冰清,怎容我一再冒犯一再亵渎?也许她已死了,为什么我要把内心的罪孽甩向一个死人?她的一身白衣,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老是在我脑子里转悠,抹不去,挥不掉,难道我迷上她了,迷上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秃头幽灵?
  
  天好像亮了,我还在床上躺着,竟听到几下敲门声,我激灵坐起来,以为听错了,鞋也没穿,轻轻走到门后,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接着听到有人说话:
  “喂,何俆,开门,我知道你在,起了吗?”
  声音压得很低,是个女的。知道我这个名字的,除了道光公司的五个大男人,还会有谁?这时候来了一个女人,会是谁?不可能是警察,那么……难道……我打开门,当然,怎会是那个秃头女孩,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没等我问,她就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跟杨岚见面,她像是早就认识我似的,让我辩不清是福还是祸,只得拿着劲问她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不紧不慢地说:
  “我是什么人以后你自会知道,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也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你,发现你是道光公司唯一没有逃跑的人。很不简单啊,光哥都吓没影了,你还在倒头睡大觉,不怕来铲车把房子推平了?”
  我感觉她没有恶意,也就故作潇洒:“推就推吧,正好安乐死,省得扒坑埋了。”
  她指了指我的脚,笑道:“就这样安乐死?夜里你听见了吗,光哥临走时弄了个大动静。”
  我回到床前穿上鞋子:“什么大动静?我听到轰的一声,像爆炸。”
  “告诉你,光哥把孤山头引爆了。”
  “啊?神头崮?南边那个孤山头?把它炸了?”
  “嗯,是,你们老大真有种,把陵邑的擎天柱炸成了一堆烂石头!”
  我坐到床沿上,想到那个老人,要是仍住在那里,岂不就炸没了,埋在石头底下?
  杨岚见我久未说话,又问:“别人都跟光哥跑了,你怎么不走?”
  “他走他的,我为什么要跟他走?他是他,我是我,我又不是他的马仔。”我说得随意,其实是想撇开跟光哥的关系。
  “这么说,你跟他不是一伙的?我看,你这么酷,是不是上边来卧底的?”
  “什么卧底,我不是。你是什么人,我看你才像卧底,神秘兮兮……”我不想跟她啰嗦,只想快点走,免得夜长梦多,再惹麻烦。于是收拾床上的随身听,杨岚凑过来,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烟盒,我不愿让她看,可她已念出声来,念了几句又不出声了,看完后问我:
    “这诗是你写的?好玩。”
    我只反问了一句:“好玩么?”
    她挑了挑眉说:“也不是,不好说,反正写得挺有意思,很容易让人产生共鸣。”
    我心想她还共鸣呢,就问:“怎么共鸣?你有共鸣?”
    “是啊。看得心里酸酸的,有点想哭。”
  随后又说了些什么记不太清了,但是她提了一个建议,说第八句读起来别扭,“晦涩”用得太刻板,跟全诗语气不一致,是不是换个说法。
  我问她认为用什么词好,她说:“这是你的诗,我只会说,想不出来。”
    “看来你是行家呢,”我说,“谢谢啊,回头再好好琢磨琢磨吧。”
    “谢什么啊,我是哪门子行家?”她笑道,“碰巧看到罢了。不过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个真行家,你可以把诗打印下来,等你打好后我们找牛编去——嘿嘿,他叫牛群,跟那个说相声的同名,他就是写诗出身,说不定能帮你推出来。”
  我不明白牛鞭、推出来是什么意思。她解释说她就在《陵邑日报》社工作,牛编是副刊部主任,所有的文学稿都要过他这一关,所以能让他推一下很有用,说不定一下就冒出来了。
  我说:“冒什么冒?我又不是卖草帽的,也不懂什么推不推。”
  “看来你还真不懂,你来陵邑这么多天,就没看过《陵邑日报》?”
  “没有。光哥不让看,他说越是冠冕堂皇越是胡扯淡,是自己蒙自己,道光公司也蒙人,但是从来不蒙自己。”
  “这么说道光公司洗脑也有一套,他不买冠冕堂皇的账,玩火,最后烧掉的还不是他自己?”
  “你同情他?”
  “什么同情,我是鄙视他,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吓得抱头鼠窜了,没有一点血气。你呢,你怎么看你这老板的?”
  “我?我对他了解不多。他跑了,还没给我工钱呢!”我做出气愤的样子。
  “哈,这不他也骗自己人?你可以控诉他啊,以你的亲身经历揭露他的罪恶,说不定能立个大功,为陵邑贡献一项重大题材,搞个精品工程。”
  “你的意思是,让我出卖情报?干不了,没什么好揭露的,我才混了几天,东西南北还没找清呢。再说,我也不愿再待下去,马上就走了。”
  “嗯,看不出你挺讲义气的。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急着走,你越是急着走,越会让人怀疑,假如被他们盯上了,你有嘴也说不清了。所以我给你一个忠告,不管你是不是上边来的卧底,你都得把自己撇清了,不要让人抓了把柄。该拿光哥当挡箭牌就得当了,反正他跑了,你怎么开发他对他都无所谓。”
  听她这样一说,我心里有点紧张,表面上还是木呆呆的:“这么说,我一时半会还不能走?那该怎么办?躲起来?投案自首?”
  “看把你吓的,没那么严重。既然我来找你,就不会害你。我的意见是,现在就离开这儿,先去把这首诗打下来,如果还有其他的更好,然后我带你找牛编,要是你被党报接纳了,就意味着被陵邑认可了,等于有了一个护身符。要是你还能响应政府号召,写点讴歌无极精神、反映陵邑新人新事的新招魂调,就更不得了了,你的局面会很快打开,可以……”
  “是够可以的啊,你未卜先知?还设计得这么周详。我不过是心血来潮胡诌了几句,没那么大潜力。”
  “我也是意外发现嘛。你怎么没有潜力,不记得你的光哥怎么说的啦,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你心血来潮都写得这么好,要是正儿八经地写还不写得天花乱坠?你就不要谦虚了,现在就行动,别的不说,第一步是先离开这里。”
  想想她说的似乎也有理,如果把这首诗公之于众,假如那个秃头女孩就在陵邑,说不定能看到它。于是去了文化路,来到报社印务部,拿出那张烟纸,打字员看看我,回头夸张地咧咧嘴说,杨姐,这字写得太草了,能不能重抄一遍?杨岚说,草什么,诗人就在你旁边,还怕看不清?接着让我留下来看着,她先上楼去了。没过多大会儿,她送过来几个包子,让我先垫垫肚子,中午她请客。那打字员说,大家听见没,中午都不要走啊,杨姐请客,咱们陪客去。杨岚笑呵呵说,想得美啊你们,谁要你们陪客?这一屋我全请了,让诗人陪你们怎么样?几个人就噼里啪啦拍手,杨岚说那就一言为定了,中午去吃火锅,然后让我待会儿打好了去二楼广告部找她。那个打字员一边敲键盘一边问我,为什么头发留得这么长,比女孩子还长。我说不出什么理由,只好以懒得打理来搪塞。她却说,懒人不该留长头发,这么长的头发,不得天天侍候?光头才省事,也酷。我说光头不得常常修理?我这头发省事,不用怎么问就很听话。她将信将疑,又我问怎么认识杨姐,我不想再多说,故意搪塞她:怎么认识的?谁知道怎么认识的,谁知认识不认识。她自知无趣,不再吭声,很快打完了,校了两遍,打印出一份。我拿着两页诗稿,来到楼梯口,又犹豫了,不就一首诗吗,它能帮我找到龙头路82号,找到秃头女孩?我的情绪马上跌落下来,也就没再去找杨岚。
  火车站在城西,我便沿文化路向西走,隔不多远,就有一条大红标语:“放开搞活,展翅腾飞,繁荣陵邑经济!”“唱好发展戏,增创GDP!”“谁跟陵邑招商引资捣蛋,陵邑人民就让他滚蛋!”我眼珠子直冒汗,看来走到哪儿感叹号都好用。
  摸摸兜里没烟了,想找地方买包烟,瞅到一个店面,装饰得像古堡,门楣上方挂了四个大大的骷髅头,额上刻着四个字:饕餮酒吧。虽然不知那骷髅是真是假,看上去有点吓人,反倒很有诱惑力,让我禁不住放慢脚步,忍不住走了进去。店里没几个客人,吧台上陶罐里插着一束乱蓬蓬的野花野草,其中有几朵白花,夹杂几颗刺球,像是曼陀罗。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藤制桌椅是仿旧的,我在靠窗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大杯扎啤,权当放松放松吧。一束阳光映在茶色玻璃桌面上,心里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温馨,音箱里的琴隐约弹拨,让我想到《广陵散》,却不知是不是。静坐了一会儿,又把打印的诗铺展在桌上,琢磨着把“晦涩”改成什么好,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找到满意的,最后实在没招儿,勉强改为“昏暗”。想到杨岚可能还在等我,又觉得过意不去,就这样不辞而别是不是太不够意思?至少该打个招呼吧?所以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回去。越想越是心乱如麻,便要了一包烟、一瓶白酒,一边抽烟,一边喝酒,再听音箱里的古曲,凄凄凉凉的,像是从冰窑里传来。几杯酒下肚之后,向服务生要了纸和笔,竟然很快写出两首诗,一首《我只在绝望时想起你》,一首《今夜,我一无所有》。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9-06-10 23:15:33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三章】
  
  
  5
   
    我沿城墙走了一圈。
    城墙高低起伏,最高处有三层楼房高,大多隆出地面三五米,还有些地方被完全挖断,成为进出的通道,一条柏油路从东到西穿过,将城内的土地分隔成明显的两块。约有十来个村庄,都是绿树、青砖,相距也不太远,在一截一截的乡间土路的牵连下,织成了一张大网,把泛黄的麦田拘系其中。偶有农用三轮、摩托车卷着尘土奔突而过,像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又渐渐化为乌有,消逝得无影无踪。还有一些尖顶的苇帽在麦田里晃动,可能是有人在套种玉米。
    我跑下城墙,穿过一片麦田,跨过一条臭烘烘的河沟,上了104国道。我不停地向经过的收割机招手,好不容易有一辆靠边停下了,司机把车门玻璃摇下一个缝。我昂起头问:
    “师傅,能不能捎上我?”
    他皱皱眉:“这是割麦机,要搭车去拦客车去。”
    我掏出报社的工作证给他看,我说我是下乡采风的,就想坐坐收割机,不管他到哪儿,只要往南去就行。
    他打量着我:“不对吧,这证上的人不是你啊?”
    我摸了摸头皮,才意识到没戴假发,只好跟他解释:“这就是我,当时有头发,你仔细看脸型,不是我吗?”
    “咦——像是有点像,可再看还是不像一个人。”
    见他摇上了玻璃要走,我慌了,忙拿出假发戴到头上,拍着玻璃叫他:“师傅师傅,别走,别走,你看,现在是不是我?”
    他笑了,打开车门,让我爬进了驾驶楼:“乍一看你的光头吓我一跳,以为是黑道上的呢。现在变成这么长的头发,看上去也不像好人。不过你长得倒是面善,说话也不像坏人。”
    接着他又解释,刚才之所以不敢让我上车,是害怕遇上劫车的。这一路上常有人拦劫收割机,让跟他们干,不干就揍人,砸车。他们霸下几个村子,割一亩多少钱都是他们定价,他们替你收钱,提取收保护费,牵着你的鼻子走。还点的一亩地收十块八块,有些心狠手黑的,一亩地收十五二十,这样一个麦季下来,你就算跟他们打工,你耗油出车,钱都让他们挣去了。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说起了报上不久前登过的一则消息:为了保证三夏生产顺利进行,陵邑市各乡镇派出所相继专门成立了麦收办公室,对辖区内收割机进行统一调配,统一定价,每亩地仅收取五元管理费,受到广大麦农热烈欢迎,从根本上杜绝了地痞路霸强收保护费的不法行为。
    “还是这样好啊,”他说,“公安收保护费总比私人收强,怪不得陵邑这一路走得这么顺,原来都让公家管住了。不错,不错。你要去干吗?采什么访?”
    我给他敬烟,告诉他也算不上采访,就是想出去散散心,胡乱走走看看,然后问他贵姓,他说姓赵,接了烟,放在方向盘前面,问我:
    “怎么,放着火车汽车不坐,到我这拖拉机上来受罪?这一路可不是享受的啊。”
    “这我知道,要是想享受就不会认识你老赵兄了。火车上、汽车上都乱哄哄的,哪有这样清净,我就想出来清净清净。坐着你的车,和你说说话,就很享受啦!”
    他乐了:“你倒挺会说。我头回遇到一个享福享腻了,专门找苦头吃的。”
    我干脆透了一点底:我也是迫不得已。其实刚才我还戴着墨镜,因为拦不住车,才把它摘了。因为我的眼出了问题,红肿、发痒、酸痛、怕光,治也没治好,又干不了工作,没办法,才想出来换换环境试试,让眼睛放松放松。他还是不大明白:出来就不用眼了?出来也要看路的。我不得不进一步坦白:用眼跟用眼不同,同样是目视前方,司机和乘客看的就不一样。我干的是文字校对,也就是要在开印文字之前,检查有没有错误。所以我的工作主要是用眼,每天都要盯着校样,一遍一遍地念,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直到瞅得头晕脑涨,两眼发直,没有毛病时怕有毛病没发现,有毛病时怕还有毛病没发现。然而,就是再谨慎也难保万无一失,有时候你觉得十分完美了,还是有暗藏的差错,专等报纸印出来,才像跳蚤一样蹦到你眼里……
    一路上,我讲了很多,不光发牢骚,也讲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比如,有一次把某某总理印成了某某总经理,多了一个“经”字,还是标题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结果三个校对每人扣了一百块钱。还有一次,转发新华社的社论,把共产党的“产”字漏掉了,有人对此大做文章,把这事捅到了上边,结果不光校对丢了一个月的工资,更惨的是社长把乌纱帽也弄丢了。至于把“公关小组”弄成“公款小姐”、“人民公仆”弄成“人民公主”、“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搞成“海阔任鸟飞,天高凭鱼跃”也很正常,闹出这样的笑话一点也不稀奇。
    当然,我说的这些虽为实情,却都是表面的。我并没有讲出内心的感受,没有讲出我的真实想法,我只是说累,烦,没劲,并没说自己已经放弃了这份工作,放弃了这种靠挑毛病找差错维续的生活。我只是说我的眼睛被文字磨坏了,有时一看到文字就恶心,却没有说恶心的并非无辜的文字,而是那种由文字构成的无物之阵。面对清样,既怕有毛病,又盼有毛病,因为奖金既跟挑出的错挂钩,也跟漏掉的错挂钩。我只是道出了一种尴尬:挑出的错再多,也是你的本分;漏掉的错再少,也是你的事故。
    老赵却不以为然:你那也叫累?动动眼,动动嘴,钱就到手了,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烦什么烦?你看你的工作多光荣啊,哦,也艰巨,那可是国家叫你挑刺儿,叫你抓错,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像我这样的平头小百姓,别说给人家找错了,没人找你的茬儿就不错了,哪怕村里一个小电工,也能把你弄窝鼻,把你卡死。他像找到倾诉对象似的,向我讲了许多村里的事,总之要比我苦,比我憋屈,比我无可奈何。我只能表示认同,要是我再说我多么受煎熬,说不定会被他踹到车下去。
   聊着聊着,我一时无话,打起了瞌睡,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一路恍恍惚惚。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9-06-10 23:18:35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二章】
  
  6
    
    那天上午,喝光了两大杯扎啤,付过账之后,才发现身上只有六毛钱了。我晕晕乎乎的,出了饕餮酒吧,手里晃着仅有的六枚硬币,想把它们抛到空中,恰好有个破缸子伸到我面前,这样,六枚硬币找到了归宿,我连乞丐也比不上了。但是我有一条长长的辫子,一双饱经沧桑的大头皮鞋,一个寂寞的 Walkman随身听,更重要的是,我有三首空前绝后的诗,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认定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诗人。
  所以决定再去找杨岚,我料定刚写的诗一定能让她大受感动,至于那个牛什么编,见不见倒在其次。记不起是怎样来到报社的,感觉像飞一样,不一会儿就飘到杨岚面前。果然,当她看到我手写的诗稿,没等往下读,就夸我写的字和诗一样漂亮,比烟盒上写的漂亮多了,还说要收藏一份,等以后我出了名她就发财了。说罢又责问我,怎么现在才来,为了等我她午饭都没吃。
  我不无肉麻地说:“不是我不想来,都怪灵感来了啊,不然这两首诗哪里来?”
  她哧哧笑着问我:“《挽歌三首——献给TTYL》,Y-L?你这诗不会是写给我的吧?”
    我连说:“不是,不是,你别误会,TTYL是、是——我原来的女朋友。”
    “哈哈,看把你紧张的,我说呢,猛一看以为是写给我的呢,Y-L可不是杨岚的缩写吗,你女朋友不会也叫什么岚吧?”
    “不是,她是……幽灵——尤灵,她叫尤零,尤其的尤,零点的零……”
    “呵,尤……零?尤零?好怪的名字。她真幸福啊,你一定为她写过不少诗吧?”
    “幸福?你没见我写的是《挽歌》?她,她已不在人世了。TTYL就是‘天堂尤零’。”
    说到这儿,我竟现场发挥,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尤零和我都是唐山大地震幸存下来的孤儿,小时候同在一个保育院、幼儿园,又一起上小学、中学,直至大学,可以说真正是两小无猜,谁见了都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可是,没想到大学快毕业时,尤零患了急性白血病,为了给她筹钱治病,我走投无路,打算捐出一个肾——并且私下托人找到了买主。然而当我拿到一万块钱的定金时,尤零却一再追问这钱的来历,我说是给人当枪手赚来的稿费,她不相信,后来一个同学说漏了嘴,她大哭大闹,非要我把钱退回去,不然她就绝食,就不吃药不打针了。我只好答应她把钱退了,再另想办法。不料就在当夜,她趁我睡着时,从十一楼病房跳了下去……埋葬了尤零之后,我伤心欲绝,心灰意冷,一毕业就离开了北京,而且从那之后,再没理过头发,也没找正式工作,而是一边打工,一边流浪……直到来到陵邑。就这样,不但为我的长发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还给自己涂上了一层催人泪下的悲剧色彩。
    在我讲述这个虚构的故事时,杨岚始终一言未发,等我说完过了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么不幸,怪不得你能写出那样的诗。你的经历能编成电视剧了。”
    眼里的泪还没干,她就拉我上五楼去见牛编,没进门就大声叫着:
    “牛编,牛编,我给你发掘到一位才子。”
    一进屋,她又把我刚讲的故事全盘托出,最后又说:
    “牛编你相相,这个年轻人,另类啊,光那辫子咱陵邑就找不到,搭眼一看就是一块诗人的料,肯定会有出息。”就这样,杨岚把我交给了牛编,并再三嘱咐,“一定要好好栽培这个人才啊!”
    我并没想要如何如何,能把诗发出来也不错,至少在陵邑留个纪念。说了两句话我才知道这牛编虽然号称写诗出身,却根本不懂诗为何物,满嘴尽是什么诗言志思无邪,什么拥抱生活讴歌时代乐观向上与上级号召保持一致云云,所以他对我的诗并不看好:
    “……你的文笔很好,语言也不错,不过你的思路有点问题,你看你,又是挽歌又是幽灵,又是绝望又是一无所有,太颓废,太阴冷,咱们党报可是先进文化的体现,什么叫先进,就是觉悟要比普通群众高,不能局限于个人狭隘的小天地里,要正面写,写正面,让读者看到大写的人。虽说我们的副刊比较灵活,但是你这组诗是绝不可能发在上面的。这样吧,你还有别的东西没有,回头拿来我看看。对了,你的字写得很漂亮,现在还能用笔写出这么漂亮的字的人不多了……”
    这也叫诗人?我瘆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在“感谢牛老师教诲”之后,我仓皇退出他的办公室。出了门又后悔没把诗稿带走,又反过来骂自己是多么可笑,为什么非要发表它们?而且是找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地方发表它们?那样的诗本来就私密,它只属于我自己,属于我的秃头幽灵,为什么要公之于众?
    来到楼下,我找到杨岚,没跟她提诗的事,只是说我要走了,谢谢她的帮助。
    她很愕然:“怎么了?你要走?到哪儿?”
    “离开这儿,到别处去。”我说。
    “到别处?刚才牛编还在电话里说要好好培养你呢,怎么说走就走呢?他还说,以后要把你列为重点作者,为你提供广阔的舞台……”
    我笑:“我不需要舞台,我又不是来唱戏的。”
  她也笑:“是不是失望了?老牛那么说也有他的道理,你想想,以他的年龄,他的阅历,他的位置,不那么说才奇怪呢,我料到他会那样说。不过,他刚才也说了,你的才华确实了不得——我可是头一次听他这么夸人,只是他没当着你的面这么说罢了。”
    可我还是执意要走:“我还是喜欢流浪的感觉,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不能超过半个月,否则睡觉也睡不安稳。”
    她没再劝我,又让我到办公室坐一会儿,一边为我倒水一边说:“看来你可真是诗人,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样。”
    我自贬说:“不一般就不正常呗,我不正常习惯了,正常生活反而适应不了。”
    “我可没说你不正常啊。这么着吧,认识一个真诗人很难得,也算有缘分。要是你看得起我这俗人,晚上一起坐坐吃顿饭怎么样?就算为你送行。”就打电话订餐,一开口就喊对方哥们,说今晚有贵客,不要让人占了她的座位。安排好了,她才望看着我问:“怎么样,诗人,去吧?”
  我还能怎么说,只好点头应允。
  
  没想到又去了饕餮酒吧。一进门服务生就迎上来叫杨姐,又说老板出去了。杨岚说,她出去正好,省得又灌我喝酒。
  来到八号桌,也正是我上午坐过的地方。“先来两杯咖啡吧,”她坐下来说,“就先要两瓶青岛啤酒。点三样陵邑的风味菜:辣子土鸡、凉拌全羊肉、清炒土豆丝,再加两客牛排。你看怎么样?”
  我说:“行啊,不少了,我也没多少食欲,上午酒喝多了。”
    咖啡上来了,她问我放不放糖和奶。我有点局促,不知说什么好,因为我从来没喝过咖啡。没等我回答,她就说:
    “我想你肯定是什么都不放,喜欢喝纯的苦的,我就不行,非得加上很多糖才能喝,放不放奶倒无所谓。”
    我笑了笑:“我有个毛病,不能吃糖,一吃糖就会肚子疼。”
  她得意地说:“哈,让我说中了吧。”
  喝了两口咖啡,嘴里有点干涩,焦苦。我又提起光哥,不知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杨岚反问我:“你跟他混了这么久,却不知道他折腾什么?”
  我说:“我上哪儿知道去,几乎天天打够级,哪干过什么正事儿?”
  她长嘘了一口气说:“没干过正事更好,他能有什么正事干?这说明你很清白的,他犯什么事跟你也没关系了。还是别提光哥这档事了,你不提,我不提,跟别人更不要提。假如真有人问起,你也要一口咬定不认得什么光哥,也不知道什么道光公司,你就说你是一个诗人,是来陵邑感受她的独特魅力的。不过,你马上就要走了,就算有人要找你麻烦也找不到了。”
  她的话音里有温暖,也有点遗憾,像是非常惋惜我的离去。仅仅是萍水相逢,她为何这样对我?难道就因为三首诗?我既感到不安,又觉得迷惑,然而再一想,反正我两手空空,管她什么意思,先吃饱喝足再说。那是我离家后第一次正经用餐吧,虽然不是太奢侈,可是喝着啤酒,听着音乐,却让我有了些许的触动。音箱里连续播放着一首首英文老歌,其中就有我熟悉的《乡村路带我回家》,一些简单的句子,我也能顺口溜出来。约翰&#8226;丹佛反复唱着“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我心里也像爬了毛毛虫似的,我已离开风岩镇多久了?我的家在哪儿?我似已把它忘了,忘了想它,忘了它的样子。我是被歌声感染了,还是被啤酒刺激的,竟然自揭老底,冒出一句实话:
    “你听,他唱得跟没领到工钱的农民工似的,原来却还是开着车返乡的,够潇洒了,就这样他还眼泪汪汪。要是像我一样,无家可归,不名一文,他该怎么办?”
    她喝了口啤酒:“我想,他一定有办法——开飞机啊。”说罢捂着嘴大笑。
    我一口喝光了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啊,让你说着了!你听过《乘喷气飞机离去》?也是这个约翰&#8226;丹佛唱过的。”
    “哪里啊,我是瞎蒙的。没听过,听过也不懂。不过倒有一句能听懂,就是现在正唱着的‘俺爱蜡烛油’。这些外文歌都很有味道啊,虽然不知唱的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好听。”
    “呵呵,”我笑笑说,“这是电影《保镖》的主题歌:I’ll always love you,惠特尼&#8226;休斯顿唱的。其实我也是一知半解,碰巧了解这个约翰&#8226;丹佛,是因为,他真的驾着喷气飞机离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啊,你是说,他会开飞机?他开着飞机——去哪儿了?”
    “去天堂啊。他的飞机失事了,撞到了加利福尼亚海滨的峭壁上,人和飞机都变成了碎片。好像新闻上报道过吧,去年十月十二日。”
    “唉,可惜,谁让他会开飞机呢?”
    “也未必可惜,人总有一死,谁知这是不是他蓄意设计的结局?”
    “嗯,倒也是。你的看法……怎么说呢,有点偏激,不合乎人之常情?他的亲人肯定不会这么想,他有没有父母?妻子儿女?他自己开着飞机一走了之,让别人为他伤心,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嘿,批评我呢,其实是要说这样太自私吧?确实,对多数人来说死都不是一个人的事,不过对我来说就是自己的事,一了百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孤儿嘛,没有亲人,没有家,这也是孤儿的好处。”说着说着,我的声音不由得低沉下来,好像真的是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儿。
    杨岚忙举起酒杯说:“看你想哪儿去了,我可没说你自私啊。我就自罚一杯吧,你别往心里去呀。听你一说我倒很过意不去,心里酸酸的,你说得也太悲观了,你跟别人无关吗?别人跟你无关吗?不可能。不能因为你失去了一个尤零,就看破红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比如现在,你能说和我无关吗?我们认识了,就说明有缘分,现在又坐在一起喝酒,至少我是把你当朋友了,只是不知你是怎么看的。也许你什么都不在乎,但是我却为认识你感到高兴。来,我把酒倒满,要是你认我这个朋友,就一起喝一杯。”
    我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举杯和她碰了一下:“我这是荣幸啊,哪能不知好歹?来,哥们,喝一杯!”
    “哈,”她笑,“哥们?好,你得叫我老大哥呵,别瞅,我比你老多了。”
    “你老?这就倚老卖老啊?不报报生辰八字谁知道你多老?我就讲讲风度,不跟你争了,把老大让给你。老大哥叫起来太麻烦,也名不符实,干脆我就叫你老大吧,你呢就叫我老弟。”
    我拿着劲随和着,生硬地开着玩笑,气氛倒是轻松了许多。后来听到四兄弟合唱组演唱的《五百英里》,我又借题发挥,不但卖弄了我的半瓶子的英语,更卖弄了我的穷困。我叹了一口气说:
  “人家唱的是‘我身上没有一件衬衫,名下没有一分钱’——也就是‘衣衫褴褛,一文不名’,其实这也正是本人的写照。看看你老弟的衣服,是不是够褴褛的?并且,我兜里最后六毛钱也丢给了乞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我一无所有,只剩自己了……”
    她瞪大了眼睛:“啊,你做的事、说的话都这么极端,这么冒险,叫我可不敢,至少也得留点吃饭的钱。”
     “吃了这顿谁还管下顿?谁知道吃饱后会发生什么?是死是活都不一定呢,所以不管那么多。不过,”我甩出一种无所谓的口气,还吊直了嗓子,“我还是有福气啊,本来晚饭就打算饿一顿呢,没想到老天保佑,马上送来了美酒和美女……”
    “哎,你可真会说,原来我也是托老天长眼,歪打正着了。可是我问你,你一顿不吃行,两顿不吃也行,可是不能不食人间烟火了吧?要是老天爷看不到你,不再给你吃喝呢?你想没想过怎么办?”
    “想过啊,一个大活人能活活饿死?除非我真不想活了。我已经计划好了,从陵邑离开后,先去安徽怀宁,到海子的出生地查湾看看,再沿长江东去,到扬州后,再沿大运河北上,到北京祭奠尤零,再沿京秦线到山海关,看看海子在哪儿卧轨的。”
    “然后呢?”
    “还没想然后,这就够走两年的了,或者会继续向北走。”
    “走?怎么走?你吃什么?”
    “步行啊,徒步,吃可以想办法啊,路上什么都有,不行就乞讨,或者帮人干活,挣饭吃,反正走到哪儿是哪,又没有期限。”
    “这个计划够吓人的……可是你这样飘来飘去什么时候才到头?我觉得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我不是同情你啊,而是觉得太可惜了,你这么有才华,不都浪费在路上了吗?”
    “什么才华啊,现在谁还稀罕才华?才华连六文大钱都不值,无所谓浪费不浪费。”
    “我看你是对自己不负责,也许我这人太现实了……来,别光喝,也得吃。”
  她声称要节食,把牛排都给了我,还不时给我夹菜,虽然我不太喜欢这种过分的周到,还是觉得温暖,如同久违的亲情,让我由不住想喝酒,想说话。可是虽然我表现得推心置腹,却几乎没说一句实话,我根本没打算去怀宁,也没打算去山海关,之所以一再提及海子,可能还是因为不够自信,想沾点死人的光。后来我又故弄玄虚地说,常常梦到自己是一个被追杀的逃犯,却不知道犯了什么罪,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每当无路可走时,就急得抛掉躯壳,让灵魂化为一团轻烟飞上天去,可是飞得越高就变得越重,最后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从空中坠落下来……可见怎么着我都是多余的人,即使化成烟,也找不到藏身之处。
  也许是我太会装腔作势,直把杨岚听得眼生愁絮,连声叹息,端起酒杯猛吞了一大口,竟喝呛了,扭过头去咳嗽不止,她觉得不好意思,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不一会儿,她拿回两瓶陵邑陈香——就是我中午喝过的那种小瓶精装的高度白酒——先打开了一瓶,放在自己面前,又按着另一瓶,问我:“还敢喝不?”
    我肚子里早已翻江倒海了,可也不能向她示弱啊,便把酒瓶抓过来,拧开了:“怎么不敢,小酒一瓶。”
    她一笑:“那好,酒逢知己。”
    一人喝了二两白酒,话说得更多,也更黏糊,老大老弟地呼来唤去,还约定,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要互通信息,不要断了联系。虽然自忖都在逢场作戏,可是到了这个分儿上,不想感动也得感动了,我理顺着耳边的长发,竟忍不住发嗲道:
    “老鲁说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今天我不光遇得一位知己,还有了一个铁杆哥们,以后再也不会孤苦伶仃了,我真幸运,真有福,真激动……不过,我这一走,就不知何时再见了,也许再也见不着了。呵呵,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就让这杯酒见证我们的哥们情义吧。”
    她端起杯,却没喝:“你还真会说,谢谢你封我为知己铁杆哥们啊,我还以为你这人看谁都不顺眼呢,没想到我用二两小酒就把你买通了。可是你干吗又拿什么风萧萧啥不复返来诳我?还壮士呢,整天悠来荡去就是壮士?我觉得一点都不壮。你不觉得你是在逃避吗?哎,我提个建议,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我有什么赌不敢打?只要不是赌钱,赌命也在所不惜。”
    “那好,一言为定。用不着你赌钱赌命,你赌时间,我赌钱。就赌你在陵邑的去留,你要能再呆一天,我就给你一块钱,两天,就给你两块钱,三天,就给你三块钱……”
    “不干不干,一天长一块,一个月才多少钱?一加三十乘以三十除以二,才多少,才四百六十五块?太少,不干。”
    “什么啊,我还没说完呢,要是你继续待下去呢?要是呆一年,一天增加一块,得给你多少钱?”
    “这个,有点复杂,我算算啊。”我拿手指头沾了点酒,在桌上列式子。
    她则拿出了手机按起来,那时用手机的还很少,我还以为她要打电话呢,不知她用手机上计算器,很快,算出来了:
    “天哪,一年按三百六十五天,那就得六万六千七百九十五块钱!啊呀,饶了我吧,这个赌还是不打了。”
    “怎么,可是你先提出来的,要耍赖啊?”
    “谁要耍赖?以为我怕你啊?只要你敢赌,我就敢奉陪到底。不过,这样赌法太不公平,还得讲讲条件,噢,要是你一直待下去,我把下辈子赔给你也不够啊?再说,要是你烦了,不想呆了,一拍屁股走了,钱也到手了,净赚不折,哪有这样的理?所以,咱得约法三章。第一,得讲好至少呆多少天,要是少于这个天数,那么你不光一分钱得不到,还得罚你;第二,得确定最多呆多少天,要是超过了这个天数,该给你多少钱一分不少,赌约随之作废;第三,要是你达到最高期限后呆在这里不愿走了,那么,你多呆一天,就得多给我一块钱——哦,你不赌钱的,那么,就让你到我家当钟点工去,多呆一天,就多干相当于一块钱的活。”
    “那好,再具体一点,最少多少天?最多呢?”
    “最少一个月,最多半年怎么样?”
    “不行,一个月太多,最少半个月,最多三年吧。”
    “什么?最少半个月倒可以。最多三年,三年得多少钱,你想吃了我啊?不行不行。两年也不行,一年也多,半年,半年我一咬牙还能撑得起,不过也怪厉害,半年也不少啊,就打一百八十天,也得一万六千块多啊,不行不行,太多啦,三个月,三个月吧。”
    “三个月就三个月。我也得仁慈点。三个月四千多块钱,月平均一千多,也不错,相当于市级领导了。至于第三条,我觉得纯属多余,我傻啊,赢完钱了还赖这里当牛做马?不可能。这条可以忽略。我觉得倒不如改为,达到三个月期限后,我可以忍受半个月当牛做马的日子,半个月吧,一个月不现实,我不可能一天给你当三十个小时的钟点工。二十四天?好,就二十四天。但是这二十四天我要是能坚持下来,那么,可就要反过来了,由你来做我的钟点工,不过不是一天多一小时了……”
  “得了,我也不跟你算计了,反正这最后一条对你来说基本无效,所以,怎么答应你也无所谓,我干脆豪爽点,要是你能坚持三个月,再加二十四天钟点工,以后你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能做到的,本老兄绝不含糊。”
  
  正当杨岚嚷嚷着要写个合约,叫服务生快拿纸笔来时,一白衣女子过来叫“老杨”,我抬头望去,顿时目瞪口呆。对方也惊讶得啊了一声:
  “怎么是你?又是你?”
  杨岚左看看,右看看,愣了愣才问:“你们,你们认识?”
  “我,我……”我还是张口结舌,不知该先向跟谁说好。
  那女子抢先对杨岚说:“当然了,何止是认识,认识得还不轻呢!我不给你说过吗,我梦到一个白马……白马诗人,就是他了。”
  杨岚不信:“什么什么?别蒙人了,告诉我,你们怎么认识的?”
  “蒙你干吗?其实我也觉得可笑,哪有那样的事,早把这档事忘了。可是,”说着,她把目光转向我,“现在可不要说你是诗人啊,也不要说你叫何俆,否则我真的会发疯!”
  杨岚先站了起来:“老板娘,看来你得非疯不可了。咱这哥们就是诗人,名字就叫何俆,‘何’是单人‘何’,‘俆’是单人‘俆’,这个字很特别,也就是双人“徐”去掉一撇。怎么样,是不是你的梦中……哦,对了,还有,你不是说他从唐山来吗,咱这何俆哥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唐山人。怎么样,哥们,赶快发疯吧!”
  她坐下了,让服务生拿酒杯来倒上酒,喝了一大口:“蒙人,蒙人,又蒙我了。不可能,不可能。那天在火车站,人家恶狠狠地说他不叫何俆,不是诗人,也不是从唐山来的,今天怎么就都对上号了?不可能,不可能,他仅仅是长得和我梦到的那个人有点像而已。”
  “嗬,美梦成真了,她又不信了。”杨岚急切地说,“我说诗人你说话啊,快告诉她你是谁,就别刺激咱了。”
  我涨红了脸,吭吭叽叽地说:“我,我,是这样……”
  “是什么样啊,”杨岚说,“有什么难为情的,又不是偷来的名字,快说你叫什么,不行拿身份证来验一验。”
  桑芃脸上也泛起红晕:“真的吗?别合伙骗我啊,我不信,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不能再躲躲闪闪,只能承认:确实,我叫何俆,来自唐山,称不上诗人,只是写过几首诗。
  她却还是将信将疑:“不可能,那天你怎么跑了?我还是不信,拿你身份证来。”
  “真要验明正身啊?”我显得很轻松,把身份证掏给她,却担心她端详一阵后大喝一声:假的!
  她看过身份证后显得十分疲惫,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像是自言自语:“这是真的?难以置信。现在又是做梦吧?”
  杨岚推了推她的胳膊:“嗨,醒醒,桑芃,别吓唬我……”
  “耶,这是真的!不是做梦……”桑芃大叫着和杨岚抱在一起,我悄悄把身份证收起来,感觉像在藏匿自己,又在驱逐自己,顷刻之间,我已钻到身份证里,和那个叫何俆的人重合了,我就是那个叫何俆的诗人。
  等她们的情绪都稳定下来,我开始自圆其说。桑芃问我,为什么那天不肯搭理她,反倒跑掉了。我解释说,当时初来乍到嘛,人生地不熟,她又神神道道的,我害怕上当受骗,哪敢耽搁啊。另外,我还加了一个理由,之所以那么慌张,是因为寻人心切,我到陵邑是来找人的,不想多惹麻烦。
  这番说辞似乎桑芃尚能接受,但是问题接着又来了:“你找的人是谁?是老杨?”
  我忙矢口否认:“不是不是,我们今天才认识的。我找的……”
  杨岚看看我说:“没听你说来陵邑找人啊,找谁?”
  桑芃说:“对了,你不是说也是来找一个梦中人吗?还说在龙什么路? 咦,想起来了,再拿你的身份证我看看。”
  我心说坏了,拿出身份证给她:“还要验啊?”可能要露馅,看她怎么说吧。
  她捏着身份证说:“你住在唐山市龙头路82号?可是你怎么到陵邑来找龙头路?”
  我只能狡辩:“‘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我又不知你是什么人,哪能把底兜给你?但来找人的确是真的。”
  “不信,你不是说梦里有人指引你来的?也是骗人的吧?”
  “梦是假的。但找人是真的。我确实是来找一个人,我妹妹,她叫九妹。”
  听到这儿杨岚开口了:“什么?你妹妹?你不说你,你是……”
  “哦,对,我是孤儿。但孤儿也能有妹妹吧?她是我表妹,失踪两年了。有人说在陵邑看到过她,可能跟人搞传销,正好我要经过这里,所以就赶过来了。”
  桑芃说:“是吗?这里以往倒是有很多搞传销的,还有人拉我听去过课呢。可是今年不是都取缔了么,传销组织都散伙了,你到哪儿找人去?”
  杨岚说:“好像还有人偷偷搞,跟地下党一样。”
  我说:“所以不好找啊,找不到了。”
  杨岚说:“不要紧,以后我们可以帮你,平时留意一下。”
  我叹口气:“唉,谁知她还在不在陵邑?我是不敢再抱希望了。”
  “哪能呢,”桑芃说,“只要你有心,陵邑这么小,任她藏能藏哪儿去?你有她照片吗?可以找公安局的查一查,看看他们捣毁的传销窝点有没有这个人。”
  我怕这个话题扯得太远,赶忙往回兜:“我没拿她的照片,也不想牵扯其他人,找到找不到就听天由命吧。咱们还是不提这件事了,来,共同喝杯酒吧,为这次神奇的聚会。”
  她俩端起杯,也都说,神奇,神奇的聚会,干杯。
  
  喝罢酒,杨岚才又想起了合约,跟桑芃说:“正好,你当见证人,我跟你的这位梦中诗人签个合约,谁也不得反悔。
  桑芃说:“什么合约,不会是生死状卖身契之类吧?”
   “我写好你看啊。”杨岚拿起笔,却说想不起具体内容了,又让我来写。
  我的脑子也是一片空空,记不清刚才说了些什么了。
  桑芃说:“想不起来,都罚酒一杯哦。”
  杨岚一拍桌子:“想起来了,哥们,我说,你写:现有何俆一人,男,称甲方,杨岚一人,女,称乙方,从即日起甲方自愿留在陵邑,第一天乙方付甲方一块钱,第二天乙方付甲方的钱比第一天多一倍,第三天比第二天多一倍,以此类推,以三个月为限,如果甲方留在陵邑的时间超过三个月,那么,男方就要给乙方当牛做马……”
  “停停停,打住打住,”我打断了她,“什么当牛做马,好像没说过这一款啊?”
  桑芃只是笑而不言,杨岚貌似无辜地说:“没有吗?我明明记得……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了,就这样写吧:甲方要随时随地听候乙方调遣,不得有误。”
  “这跟奴隶有什么区别?还有,时间呢?一天还是两天?不会是无期吧?”
  杨岚说:“咋说得这么难听呐?你就知道能赌够三个月?你怎么不想想,要是你提前跑了我不白折本?桑芃,你说这样的合约公平不公平?对谁有利?”
  桑芃翻了翻眼皮说:“嗯,我看这个合约很公平,至于对谁有利,那要看个人的动机了。谁知你是想赢什么呢?”
  杨岚说:“好啊,你是不是笑我傻?要拿钱打水漂?”
  “谁说你傻了?你才不傻呢。不知谁傻呢。你说是不是,诗人?”
  她似乎话里有话,我也装傻说:“谁傻,谁傻你们都不知道?我知道,诗人傻呗,只有我才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签这样的不平等条约。”
  桑芃说:“其实看你现在的样子,反倒觉得很可疑,不如我梦到的那个人真实,那个人没你这么啰嗦。”
  “我啰嗦?好好好,不啰嗦了。那就任人宰割吧。我先签字画押。”
  杨岚说:“拿来我看看啊,证人你检查了吗就让他签字?”
  桑芃说:“光签字怎么行,得按上手印才中。”
  杨岚说:“对对对,得按手印,快让人拿印泥来啊。”
  桑芃笑着说:“你们签协约,凭啥用我的印泥。老杨你不就有现成的吗?”
  结果就用了口红,杨岚盖了一个唇印,我也被她俩嘻嘻哈哈抓住一只手,涂红了一个手指,按了手印。
  我已不记得又喝了多少酒,不记得怎样离开饕餮酒吧的,只觉得好像上了一条木筏,在水中飘来荡去,怎么也无法靠岸。
  醒来的时候,却躺在租住的小屋里,满屋酒气,床上、地上吐得一片狼藉。想起跟杨岚喝酒的情景,显得那么久远,像是过去了许多年,又像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
  梦到了杨岚,梦到她拽着我的长辫子,叫我诗人,诗人……
  梦到了我的父母,梦到了九妹,梦到他们唾骂我,驱赶我……
  还梦到了那个幽灵似的秃头女孩,她头上满是香草奇花,身披薜荔鸟萝,在江边向我招手。我问她,龙头路82号在哪儿?她却说,什么龙头路82号,没有这个地方。我问,这是你留给我的住址啊?她说,我本来就没住址。我问,到哪儿才能找到你?她说,到诗里啊,我看到你写给我的诗了,我就住在你的诗里……
  我还听到,似乎另有一个声音,一再告诫我,不要过去,不要被她蒙骗,她早已死了,现在只是想害你死……
  说话的又像桑芃,好像她一直在我身边,还向我讲起了她的身世。她说,其实她不是陵邑人,而是长发族的。那里的人皆以长发为美,以长发为贵,都以终生蓄发为荣,他们对犯人最严酷的刑罚是斩发,罪行越重截去的头发越长,如果成了秃子,就会降为贱民,只能爬着走,永世不得翻身。不幸的是,她生下来就没有头发,被视为怪物,家人想把她溺死,就扔进了猪圈,可是她娘又于心不忍,把她偷偷拣了回来,带她逃出了长发国。可是,无论走到哪里,这母女二人都遭人嗤笑,要么笑妈妈头发太长,长得可以在身上来回缠几道,要么笑女儿头发太少,少得连一根像样的头发也没有。妈妈不得已剪了自己的头发,给女儿做了一套假发,这才躲过了那些砸人的眼珠子和毒辣辣的唾沫星子。后来到了陵邑,发现这里的人都崇尚光头、短发,简直是秃子的天堂,于是妈妈回去了,只把她留了下来……
  我笑她编得太假,哪里有个长发族?我还是外星人呢,你也信?她却说,我信啊,要不你戴我的假发干吗?让我看看,你要不戴假发还像人吗?说着她揪住我头上的假发,我紧张得大声呼叫,不,不,这头发不是你的,不是你的。
  梦醒时,我的双手还紧紧抱着头,这是在什么地方?怎么会梦到桑芃,还把她跟那个秃头女孩弄混了?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9-06-10 23:46:36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四章】
  
  
  7
    
   我是被吵醒的。天黑了,也不知到了哪儿。
    几个女人拍着车门玻璃乱叫,“老板,老板,老板,吃住玩一条龙喽,免费啤酒呵,免费按摩哇,免费住宿……”
    “去去去,都别叫唤,我们自己挑。”老赵跳下车,把她们拨拉开,又回头叫我,“走啊,下来去吃饭。”
    我一下车,她们又拉拉扯扯的,有一个拽住我的胳膊,“大哥,大哥,上我们家吧,我们家明码标价,服务一流,保你吃得满意,玩得放心,住得安全。”
    我把她甩打开,老赵冲她瞪眼,“拉什么拉,越拉越不上你那儿。”
    我们和前面几个司机聚到一起,进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饭店。我向老赵表示,有缘认识各位司机兄弟,这顿饭由我来请。但他说他们吃饭都是凑份子,随便填饱肚子就行,哪有功夫坐下来穷讲究?我还是执意点了几个菜,每人要了一瓶啤酒。他们也挺高兴,开了啤酒,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嘴就喝上了。我也倒了一杯,跟他们一一碰了,又说,因为还要赶路,就不让大家多喝了,等到了目的地再请各位好好喝一场。他们也爽快,说了声喝,就都咕咚咚把瓶里的酒吹光了。然后热火朝天地吃起来,原来有人还从家里带了咸菜煎饼酱豆子什么的,我让他们先吃桌上的饭菜,带的东西以后再吃,他们说不吃点自家的饭菜肚子里不踏实。看他们吃得那么香,我也忍不住要了一块煎饼,卷了一点酱豆子,因为它们让我想起了老家风岩镇,以往母亲每年都会做一小罐酱豆子,不知现在还做不做?
    很快,吃完了饭。我去付账,司机们往水杯里倒满开水,老板娘大声招呼,“老板,下雨了,不住一宿?找个妹子……”他们哄笑着,“我们不用找麦子,我们就是收麦子的,麦子在南方等着我们呢。”
    车队发动了。在车灯的映射下,小雨像一根根银丝,斜扫在玻璃上,路上乌濛濛的,驾驶室里也一片灰暗,令人沉闷。我和老赵搭着话,提出帮他收麦去。
    “你能干什么呢?除非你开得动这个铁家伙。”他笑,我也笑,的确,他不用碰麦子就把麦子收下了,我能干什么呢?虽然我也会用镰刀,也割过麦子,却连做麦客的机会都不可能有了。我只能做一个不知向何处逃亡的人。
    许久无话。后来赵司机点了一支烟,问了一句:
    “兄弟,我看你出来还有别的原因,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了?”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
    “看你满腹心事,不像单单出来养眼的。”
    “是吗,我满腹心事?你挺会看的。不过我家里没什么,跟单位头头干了一架倒是真的。”
    他来了兴趣,问我怎么回事。我便煞有介事地跟他胡诌起来:我烦透了校对,眼又不好,就想调换工作,便拿了病历、化验单和医院开的证明去找头头,可是他却说,你的眼有问题,也不见得一换工作就换好了,干校对的有好几个,眼睛不都好好的吗?再说人事变动也不是简单的事,得经过组织研究,还要征求部室意见,所以他让我先等等,有机会再说。我心想,谁干什么还不是你说了算,让我等,是等我中秋节给你上贡去吧?我一狠心买了六百块钱的消费卡到了他家,心想就当做慈善了,他摆着手不要不要,最后还是收下了。可是过了三个月,快过年了,还是没动静,我想舍不得干粮杀不成猪,就又送了八百块钱的卡。这回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的事我一直想着呢,但是组织意见不统一,都想帮自己人说话,还得协调协调再说。我心想你丫拿组织蒙哪个爹呢,组织还不是你一个人的组织,那几个成员还不都是你孙子?可是他会装逼,你也没辙,还得点头哈腰地感谢他多费心。然而让人恼火的是,春节刚过,报社就一呼啦进了四个人,都是通过头头的关系,一个进了总编室,一个进了编辑部,两个进了新闻部,其中一个老女,整天把口红抹得跟吃了狗血一样,据说是头头年轻时的相好。不光这,社里人事变动,有的人升了,有的人动了,唯独我没人理。我给头头打电话,他又说,再等等,再等等,组织正开会呢。我大骂,还再等等?等你娘个熊!老子没耐心等了,你就等着吧!我摔了电话,跑到楼上,闯进头头办公室,指着他说,你不是说组织意见不统一吗,正好,你们现在就统一意见!小狗小猫都能去当主任科长,我调换个工作怎么就不行?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把眼弄瞎你好受是不是?他那几个孙子慌得把我拉住,让我坐下好商量。头头靠在他的老板椅上,满不在乎地说,你小青年怎么这么冲动呢?我说,你叫谁小青年,谁跟你小青年,我有名字,叫我名字!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行,何俆同志。我说,谁跟你同志,我不是你同志!他说,好好,何俆,小何,你看这么一闹更不好办了,大家都知道你的眼病特别严重是不是?你想想,哪个部室工作不用眼?哪个部室还肯接受你?就是去印刷厂当工人也得用眼啊。我看还是不必调了吧,让校对部给你少安排点活就行了。我说,我没别的要求,就是换工作,你不是说要组织研究吗,现在你们就给我研究,我就是要去记者部,你们表决吧,我倒要看看谁不同意。他还是笑,那好,我们就专门研究你的问题,不过得请你先出去回避一下。我说,有什么好回避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不就是表个态吗?他把脸一撂说,请你出去,这是组织会议——就算组织扩大会议也轮不到你。我说,那行,我是没资格,你们进里屋开会,我就在这里等着。总编劝我说,小何,你就先到门外等五分钟,五分钟肯定给你答复。我出去等了不到五分钟,他们就开门让我进去,总编拿着一张纸说,小何,组织决议出来了,我给你念一下。关于何俆同志工作问题的处理决定:因何俆同志不安心于本职工作,寻衅滋事,无理取闹,扰乱单位正常秩序,造成恶劣影响,经组织研究决定,责成其停职检查一个月,望端正态度,深刻反省……。反省他奶奶的屁!我一把抓过那个决定撕得稀巴烂,把总编推到一边,拉开了窗户,冲过去把头头抱住往窗下拖,你他娘的也太欺负人了,今天不摔死一个不叫寻衅滋事,咱就看谁命大吧。那帮孙子吓坏了,上来把我往沙发上按,总编说,消消火消消火,好商量好商量嘛,那决定我还没念完呢,后面也说如有疑义,可在三日内提出……。我一边挣一边说,别拿什么狗屁决议吓唬老子,你们朝我放个屁就成决议了?我问你,那些小舅子二奶奶插进来有决议吗?拿你的决议来我看看!头头也气得呼哧哧直喘,指着我说,你们放开他,看他还想好不,我不报警就是给足你面子了!我说,你报,你报啊!你马上报警,让他们快来给你收尸!他抓过电话就去按键,总编上去拔掉了电话线,你们怎么都不理智,一点小事至于这样?说着把头头推到了里屋,又对我说,小何你坐下,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你先平静三分钟,就三分钟,再听我说。他递给我一支烟,去了里屋,估计是跟头头商量意见,一会儿他出来了,说,这样,刚才那个决议作废,鉴于小何的眼睛确实需要好好治疗,好好休养,社里给你休病假,把眼病看好再来上班,至于工作,等眼治好了,也就没必要调了。我问他,那要还治不好呢?他说,还治不好?不会吧?要是还治不好,那不是麻烦了,更得当件大事去治了,这样,你就安心治眼,什么时候把眼彻底治好什么时候正常上班!怎么样?这个条件够照顾了。不过咱还得公事公办,你得到医院开病休证明来,医生建议你休多长时间,咱就休多长时间。那好,我说,你就把刚才说的写下来,你们不是喜欢决议吗,我就要你这个决议。还有,还得加上一条:病休期间所有待遇不得改变,工资奖金福利一律照常发放,不得克扣。这帮孙子说话就是屁,我怕他出尔反尔啊,不让他写在纸上不放心。
    “就这样,”我不无骄傲地说,“攥住这个决议,我到医院开了证明,先休假三个月再说。这才有时间出来逛了。”
    “原来是这样,你倒真有血气呢,敢跟头头缠,叫我就不敢。”接着老赵又骂了一通村干部,讲了一些他身边的“屙血的人,屙血的事”。他说的或许多是真的,我虽未凭空捏造,说的却不是自己,那个跟头头干架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一个老出纳,他因对科级职位竞聘结果不满,和头头较上了劲。不过他没有像我讲的那样直接动粗,而是耍起了嘴皮子功夫,一上班就开口嘀咕,没有头头就小声诅咒,当着头头就大声叫骂,虽然说得狠骂得难听,却从不指名道姓,谁都拿他没办法。有一次开会,头头不点名地批评了个别同志缺少修养,不顾大局,斤斤计较,整天像个娘们一样骂骂咧咧……没想到“个别同志”不但没有虚心接受批评,反而当众质问头头:你他娘的说清楚点,那“个别人”是谁?有种你点名啊,干吗还藏着掖着?又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骂就是骂了,就是我骂的,就是我的嘴不干不净!不过我这次要当着大伙郑重声明一点,比起你干的那些花花事,我骂的还不够毒,还不够脏!以前算是照顾你,给你留了个面子,既然你不要面子,今天干脆就说白了,这几天我骂的就是你,就是骂你这个狗屌操的!因为这件事影响太坏,组织研究决议让他停职检查,但是他还是坚持大骂而特骂,最后不但骂得组织撤销了决议,还真的骂到了一个副科级,当上了校对部主任。虽然他对校对一窍不通,主任却干得有声有色,一上任就加大工作力度,他提出不是要减少错误,而是要杜绝错误,如果你负责的版面出现原则性、政策性错误,除了要接受上边的处罚,还要接受本部门加倍处罚。也别说,经他一整治,报纸的错误果然少见了,甚至找不到了。因此头头多次当众表扬校对部,我们主任也多次当众歌颂头头,二人的关系空前亲密,俨然穿了一条裤子。这样一来几个校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原来不管怎么样,工资是有保证的,最多把奖金扣光了事,可是现在的处罚是没有限度的,稍出一点错,奖金就交代了,再多一点错,工资就会很受伤。弄得校对部几个人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不留神惹火烧身。原本我只需忍受一份枯燥的工作,未料还要忍受“个别同志”那猪尿泡似的嘴脸,我再也无法像老核桃一样干瘪下去,真想一横心不干了,不再受这份洋罪。
    可是想归想,做出了断却很难,毕竟是一份正式工作,虽然如同鸡肋,却又舍不得丢弃。假如没有这份工作,我会心安理得地留在陵邑吗?假如这份工作不是“正式”的,我会年复一年地耽搁下去吗?如同陷入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押宝游戏,为了得到传说中的奖赏,我无望而又贪恋,只是借着惯性把自己一点点撕碎,投注到更大的虚空中。起初,我看什么都是暂时的,干什么都抱着试试的态度,可是试什么都没有结果,试什么都要无尽无休地接续下去,让你没办法脱手,没办法停止。就像跟杨岚立下的那个玩笑式的赌约,即使时效已过,你也不得不接受由它造成的负荷,免不了受到它的刺激。
    离开陵邑之前,我确是做出了一去不回的打算,这不是临时决定的,而是做了长时间的准备。我没有像跟赵老说的那样和头头吵了一架,但确实在医院开了一份证明,而且说得很吓人:疑似肝癌,需转到大医院确诊。这样,我才顺利地拿到了三个月的病假条,而且跟头头告假时还弄得真跟生离死别似的,他还红着眼安慰我:
    “疑似嘛,可有可无,咱们小地方的医生就会唬人,你年纪轻轻的,身体这么好,肯定没事。不过还是确诊了好,你放心去,肯定啥事都没有,我们等你回来安心工作,组织上正准备委你重任呢!”
  事实上,我之所以处心积虑地请假,造成一种逼真的病相,主要还是因为惦记那每个月的一千多块钱,我不可能像贪污犯一样卷上一笔巨资潜逃,又不愿在外面穷困潦倒,这样拿上工资卡,在外面还能多几个月的钱,我的流浪生涯至少可以有一段时间衣食无忧。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9-06-11 12:15:12 
 
  8
  
   那天醒来后,我的脑袋痛得像进了钉子,肚子也刀绞一般,还发烧,恶心,呕吐,一连拉了好几次,浑身一点力气没有,一动也不想动。我只记得在饕餮酒吧喝酒,好像桑芃过来又喝了几杯,往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摸着乱蓬蓬的头发,不知醉酒时出洋相没有,会不会露出秃头让她们取笑?不管它了,我只觉得浑身虚脱,像病入膏肓似的,只能在床上干窝着,像在等死,却没觉得不安,有点无所谓,很坦然。
  上午,像是在意料之中,杨岚来了。看到我病了,她显得非常紧张,抱怨我为什么不去医院,为什么么不打她手机。
    我头上直冒汗,强打起精神阻止她,这点小病用不着大张声势,吃点药就行了,又自嘲说:
    “这下我想走也走不了了,看来我们的赌局开场就对我有利——你不会以为我故意装病耍赖吧?”
    “真有你的,病成这样还开玩笑。不行,听你说话就很吓人,就得上医院,不找大夫看看不放心。”
    她不容我嘴硬,叫来出租车,和司机一起把我搀上了车。路上,她先往医院打电话,找好了熟人,又给桑芃打电话,告诉她我病了,病得不清,还问她昨天的菜是不是有问题。
  我忍着痛说:“都是我逞强,怨不得别人,跟酒吧没关系。”
  她气鼓鼓地说:“怎么没关系,要不是最后她硬摽着你猛喝了几杯酒,能把你喝成这样?”
  “那也是我不经劝……昨天我没出丑吧?”
  “你……没有啊,喝完那两杯就发觉你不对劲,不敢让你喝了。找了两个服务生才把你驾上车,送到了住处你还喊着喝酒,不停地叫尤零幽灵,不让人扶你,更不让人碰你的头发,后来你喝了几杯水,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我看你没事才走的,没想到你会病成这样,真不该让你喝那么多酒,都怨我,怨我。”
  “嗨,你又自责什么,谁也不怨,谁也不怨。”
    诊断结果是急性阑尾炎。医生认为不必急于手术,可以先观察观察,进行保守治疗。杨岚不但垫付了住院押金,还硬塞给我三百块钱。
    “就当我打赌输了,提前支付的赌金,”她说,“怕什么,你只要安心养病,咱俩是签了合约的,你有三个月的赌期,能赢四千多块钱呢。”
    我算了一下,她花出去的钱,已经够买我两个多月了,就问她:“你就不怕我提前跑了?”
    “你会这么不守信用?我不信。”她停了一会儿,才又接说,“其实,你也不用太当负担了,那也不过是个玩笑,你要真跑了,我也不可能追着你要债去不是?再说,就算没打赌,我能看着你生病不管吗?哪怕是个陌生人,我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我不是陌生人吗?”
    “怎么,我们都称兄道弟了,你还把我当外人呢?”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说起来我还有点过意不去呢,要不是我先激你喝白酒,你也不会这样。”
    “哪能这么说,病是我自己得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倒是我,给你添这么多麻烦,不光花钱,还跑前跑后的……”
    “呵,谁让你叫我老大呢?老大老弟可不就是一家人么,也该当你有福,从小没人照料,现在正好有机会享受享受。”
    “这么说我这场病生对了哈。”
    正说着,桑芃来了,她拍了一下杨岚的肩膀:“嘿,哥们,原来有人喜欢生病啊!”
    杨岚接过她拿来的鲜花说:“看来还是诗人面子大啊,老板娘亲自来慰问了。”
    我注意到,桑芃还是穿了一件白色风衣,送的花也全是白色的马蹄莲,看到她脸上那颗痣,我又不由想到了送我假发的白衣女孩,她的右眉里也有一颗痣,只是位置居中一些。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冲了,她的脸上像被烤了一下,给了我一个白眼,转而跟杨岚打趣:
    “老杨,你这回是英雄救美啊,我可是奉命来衬托你这光辉形象的。”
    “你说什么啊,谁救谁?谁衬托谁啊?看清楚了,别看他的头发比你还长,人家可是标准小青年……”
    “那就是公子落难,小姐怎么来着?”
    “小姐怎么着那是你老板娘的事啊。怎么着,你做梦都能凭空梦见人家,现在人家生病了,你不好好表现表现?”
    “有你老杨同志表现还用我?”桑芃捶了杨岚一拳说,“我那样的梦话还值得一提?不提它不提它。记得你们可是签了红唇合约的,你们才是生死与共生死相许的战略合作伙伴,我可是目击证人。现在呢,我是代表饕餮酒吧前来执行公务的呵,下面我要正式与客人谈话了,闲杂人员请勿打扰。何先生,您是我们的贵客,不管是不是昨天的饭菜害了您,还是有某些存心不良的人要陷害您,我都感到十分遗憾,只能祝愿您早日康复。您是大诗人,还望您以后多多光顾小店,给我们多带点财气去。”
    杨岚说:“哎,你说什么?谁存心不良呢?别在这儿挑拨离间啊。看来桑老板当得很有感觉了,话说得严丝合缝,比蜜罐子还甜,让人听了还想听。”
  她俩斗了一番嘴,我才搭上茬,说了几句感激的话。看到我放在床头的随身听,桑芃拿过去问我听的什么歌,并把盒带拿出来看了看,说:
  “《天那边的爱》,高枫的?《这世界没你大》、《往前走》、《刹那之间》、《地久天长》,啊呀,都没听过,就听过一个《大中国》。你喜欢他的歌?”
  我说:“哪里啊,高枫被抹掉了,这上面从头到尾只有一首歌,我也不知道叫啥,正好,你们听一下,看看听过没有。”
  打开随身听,静下来听了半天,两人也都摇头。
  “没听过,”杨岚说,“这歌听起来有点邪性。”
  桑芃问:“这歌从哪弄来的?谁唱的?不知什么歌还听得这么有滋有味?你整天就翻来覆去听这一首歌?哎呀,真是有耐心。”
  接着她们又相互打趣了几句,临走前,桑芃从包里取出一盒磁带说:“正好我刚买的,留下来给你打发时间吧。”
  
  那盒磁带好像叫《永远的邓丽君》,听着《甜蜜蜜》、《小城故事》、《何日君在来》这些怀旧的歌,心里如同挂悬了一件沙漏,忽而空荡荡的,忽而沉甸甸的。感觉又躺进了一只破旧的木船里,在风浪中飘摇起浮,结果撞到桥墩上,我在水中扑打着,终于贴近桥墩,费尽力气爬到桥面上,桥面却倾斜了,像悬梯一样竖立在江水中,我双脚腾空,死死抓住栏杆呼喊救命,却发现那个白衣女孩也像我一样挂在桥上。她格格笑着说:“松手吧,松开手就有救了。”于是我和她同时松开手,摆动胳膊,像鸟儿一样飞起来,她兴奋地大叫:“哈哈,我能飞了,能飞上天了!”恍惚中,又看到她身上长满了洁白的羽毛,她大叫着,冲向更高的空中。忽然,那些羽毛全都散开了,像雪花一样飘落,她大呼救命,直直坠落下来。我伸出双手,把她接住,托在怀中,却发现是大学时暗恋的那个女孩。我又惊又喜,她却死了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抱着她大哭:“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你知不知道啊?”她的眼睛猛然睁开,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傻瓜,笨蛋,你爱我怎么不说?怎么不早说?”我捂着嘴想答话,她却一挺身站在我面前,左右开弓,打得更响亮,更疼,一边打还一边骂:“你死哪去了?你太自私了,爹娘养了你,你就给他们一场空?你就这样报答他们的?”听这话音,又像是九妹,可是我已经被她打得两眼漆黑,根本看不清是谁了。反正稀里糊涂,好多人见了我就打,好多人提起我就骂。我就像丧家犬一样,只能一再躲藏,抱着头钻进人群,逃到麦田。追着我喊打的人越来越多,即便我神情自若地混在商场、车站的人流中,他们仍能不费吹灰之力把我认出来,他们总是喊:“他是秃子,他是秃子,抓那个秃子,看谁的头发长,谁的头发长就是谁,就是他!”我总在疲于奔命,一面不顾一切地狂奔,一面后悔为什么要来陵邑,为什么不早早跳江死了?早知如此,何必理会那个白衣女孩,何必相信她的鬼话?最后,我被追到一座红色山崖前,实在走投无路了,就想向那山崖撞去,却又担心一头撞不死,被他们抓住会更惨。眼看后面的人就要追上来,我只好一闭眼,向红崖冲去。可是刚跑了几步,就被一块石头绊倒了,那帮人跑上来,把我按在地上。这些人当中竟有我母亲,她一边哭着一边打我的脸:“你这个狼羔子,这么没良心,好好的日子不过你要寻死!你这个拗种,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沟什么坎过不去?我这辈子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也没想过死,你怎么就没出息,一个屁放不出来就要死。你要死,我也不活了,让我死在你前头吧!”母亲哭着,丢下我,拨开人群,向红崖冲去,我扑过去抓她,却怎么也跑不起来,那些人死死地按着我,不许我动。还有人说:“让她死吧,死了老的,小的就好了。”我眼睁睁看着母亲一头撞在石崖上,血光飞溅,有一滴正落到我眼中,我撕心裂肺地大喊:“娘,娘啊——”
  醒来,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嘀嗒响,耳机里的邓丽君还在唱:“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我的心口像刚被飞驶的马蹄踏过,久久难已平息。抚摸着头上的假发,我不得不相信,它一定附上了那白衣女孩的灵光,否则它怎么会不枯不涩无损无污?它总是生动、飘逸,哪怕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也丝毫不显颓败,这些无根的头发好像不愿死去,还在偷偷生长。
  
  那个女孩留下了她的长发,留下了她的Walkman,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戴上了她的假发,听着那首无名的歌,一连几天,在桥上游荡,在长江边徘徊,幻想与她不期而遇。像丢失了一粒性命攸关的还魂丹药,再也找不回来。每当深夜来临,我便觉得头上的假发在窃窃私语,像是一包种子,在我头上生出了根须。很多次,我一入睡就会梦到那些头发全都直愣愣竖立着,如同一根根利箭,深深地扎进我的头骨,扎得我满头是血,我想把它摘下来,却摘不掉,反而扎得更深,扎到脑子似的。我疼痛难耐,就拼命地拔,谁知用力过猛,竟把头拔掉了……我从惊恐中醒来,头还是光光的,假发还在枕边,再也睡不着,害怕还会坠入血淋淋的梦境。可是,只要闭上眼睛,类似的梦还是卷土重来,把我折腾得不敢睡觉。是不是那女孩已不在人世?是不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向我告别?然而我宁可相信,她已戴上另一件假发,回到了龙头路82号。我宁可相信,或许还有一个陵邑,她居住的那个陵邑太远了,看不到,也找不到。
  她只是开玩笑地说自己是一个幽灵,她把假发戴到我头上,起初也像一场恶作剧。当她发现我是秃子时,竟一扫脸上的阴郁,大笑起来,好像我的光头并不可怕,反而让她兴奋。我却浑身不自在,冷笑道:
  “至于吗,没见过秃子?”
  她恢复了平静,说:“见过,怎么没见过,不光见过,还天天见,时时见呢。”
  我没想到她也是秃子,只当她在耍贫嘴,所以就连奉承带挖苦说:“你,你……很不得了啊,你眼里有剃头刀,看谁谁秃?”
  她却洋洋得意:“差不多吧,在我看来所有的人都是秃子,有真秃有假秃,有秃得可爱有秃得无耻,头发不过是一层伪装罢了,看透了也就什么都不是了。头发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就像这世上的秃子,其实本没有秃子,光头的人多了,便都成了秃子。”
  “这什么理论?别人都秃了,就剩你自己独一份好头发?够大方的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反过来,要是你也和我一样,看到的就只是人家的头发,就会感觉这世上唯一个秃子就是自己。”
  “耶耶耶,有这么严重?没头发就没头发呗,有什么了不起?现在秃头时髦呢,很多演员不都秃脑袋吗?光头男人有气质,性感着呢。再说,你又不是女人,要头发有什么用?你算算,你不用梳头了,不用理发了,也不用浪费洗发水了,这一辈子能省多少钱省多少事?偷着乐还不及呢,至于寻死觅活?”
  “谁寻死觅活了?我看你才寻死觅活呢?我……也不全因为秃头,主要还是……我也说不清,也许……是失望,没劲,看见什么都烦,干什么都没意思,就是对什么都没兴趣。你说,这样活着不是受罪?还有必要受下去吗?”
  “照你这么说倒真没必要。那你为啥失望,为啥没劲呢?……你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依我看,你是不满,愤世嫉俗,你看什么都不顺眼。可我觉得你傻了,既然你视死如归了,为什么不消灭一两个坏蛋,那样就算死也死得光荣啦。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跳下去,是不是太窝囊?”
  “呵,你真是很会教唆呢,几句话就把我教成杀人犯了。要我杀人,就先拿你练练手,把你大卸八块!”
  “哈哈,好啊,可以成全你……其实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
  “人好?要杀你了还好哇?什么眼神啊?其实我确实有过一两个仇人,我这秃头就跟他们有关,以前倒真想过杀人,可是现在没这念头了,懒得,那些人也很可怜,活着就是行尸走肉,早死晚死都一样,不值得我拔刀相助……对我来说,只有一个人值得去谋杀——”
  “这个人是你自己?也太自私了吧?完了,你跟自己较上劲了。这么说你什么遗憾也没有了?什么也不留恋了?——假如,就是假如吧,要是你突然又有了头发,你还死不死?”
  “这种假如不成立。”
  “要是成立呢?”
  “除非你是神仙。”
  “哈哈,我不是神仙,当神仙太可怕了。我情愿做一个幽灵。告诉你啊,要是施展我的幽灵幻术,能马上给你变出头发来,信不信?”
  “呵呵,别拿我寻开心了,什么幽灵幻术,你还吸星大法呢。难道你的头发也是变来的?”
  “让你说着了,我的头发就是变出来的。现在,要是把我的头发换到你头上,你怎么感谢我?”
  她一本正经得让我直想笑,陪她笑笑就笑吧,就算被她耍弄了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在乎什么了,多说几句话而已。所以,我也信口开河:“要是有这样的头发,我就跟你当牛做马去。”
  “啊哈,你还真拚本儿。当牛做马倒不必,只要你保证以后好好爱惜它就行了。”
  “这容易,对我来说,头发比啥都重要,怎会不爱惜?”
  “那好,一言为定。现在你闭上眼,我从一数到十你再睁眼。好了,闭上了吧,我数了,一、二、三……”
  我闭上眼,不知她耍什么花招。可是,数到九时,她却说:
  “不成不成,我的法术不能这么轻易就使出来,得考验考验你,心诚则灵,你的头发能不能长出来,就看你心诚不诚了。这样好不好,我们另约一个时间,还是在这个地方见面,到时候一定给你一副完美的头发。”
  “说得跟真的一样,耍我啊?这样很好玩?好,陪你玩玩也无他。说吧,什么时间?就算上一次当也无他。”
  “怎么,你不相信我?算了算了,不跟你玩了,真没劲。你这样的人真没劲。”
  “呵,不是我不相信,只是我懒得再多活一天。好吧,我相信你,大不了舍命奉陪,说什么时间吧。”
  “明天,明天一点整。”
  “明天?好,明天就明天,一点就一点。”
  “一言为定。明天一点,还是在这儿,四百一十一,不见不散啦。”
  “我要不来呢?要是你不来呢?”
  “你这人,啰嗦,想问题太复杂。这样好了,把我的Walkman押给你总行了吧?”她把自己的随身听塞到我手里,一阵风似的跑到桥下去了……
  
  晚上,杨岚来送饭,看到那束马蹄莲有点蔫了,便向护士要了一只滴液瓶,刷洗干净了,灌了半瓶水,可是瓶口太小,只能插下三四枝,我让她把瓶嘴磕掉了,她说你这办法不错,就是豁口太难看了,不过插上花还凑合。
    “桑芃是挺会小资的,”她端着瓶子,嗅着花,把它摆到窗台上,“这花的确显得干净,超凡脱俗,跟你很相配。”
    不知她说的相配是指桑芃还是马蹄莲,虽然她显得很有情调,听起来却酸,装。可能从那一刻起,我对杨岚的印象再也改不过来了,老觉得这个女人一开口就矫情,还不如一言不发呢。当然,要是她不说话,不但会显得尴尬,我也不会知道桑芃曾经很疯,上大学时就跟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老师同居,毕业后又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他。“也是为了留在大城市嘛。”这是杨岚的看法,“可是结婚不到半年,那男的又勾上一个小女生,还领到家里,让桑芃撞上了,马上就离婚了。最后还是她爸,怕她再找出什么事来,就把她弄回了陵邑,安排到地税局,当然是好单位了。可桑芃还是不安分,就是不去上班,在文化路盘了一家店面,开了饕餮酒吧,也是陵邑第一家酒吧,当上老板了。”
    杨岚像是对桑芃知根知底,唠叨了大半天都是桑芃和她的酒吧,最后还总结性地说,这家伙虽说前卫了些,可也越来越踏实了,至少把酒吧当正经事做了,不像以前,只知道赶时髦,没有自己的主意。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些看似无意的闲谈,很可能是杨岚做下的铺垫,她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岂知竟藏了那么多心眼儿。
    第二天上午,没想到桑芃又来了,还带了一只玻璃花瓶。看到马蹄莲已经插在输液瓶中,她微微笑了一下,把玻璃花瓶放在窗台上,说:
    “你倒会想办法啊,这破瓶子很抬举这花。看来我这个瓶子用不上了。”
    我正在输液,只能看着那只瓶子,连声道谢:“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个空瓶摆那儿也很有意思。现在引人注意的不是花,而是这个空瓶子,一会儿护士医生见了肯定会猜疑,这空瓶子是怎么回事?”
    她端详着那只瓶子,又看了看挂在我头顶的滴液瓶:“你真能想象,空瓶子都能说出故事来。”
    中午时分,那只花瓶溢满阳光,我的病床也漂浮在阳光里。那是一只普通的S型六棱花瓶,却显得扑朔迷离,当我昏昏睡去时,似乎有一团黑影潜入花瓶,潜入我的长发中……
  

作者:蜘蛛1 回复日期:2009-06-11 19:24:10 
 
  如果你留心,会发现,小说里总有一个人物叫赵月斌,赵曰彬,赵曰宾,他们不是一个,他们的名字只是偶一露面。所以请你注意,本文作者正是叫赵月斌。
  
  
  ——————————————————————
  有点像电影大师希区柯克,他就在自己导演的影片里露个脸,扮演路人甲,或者过客乙。

作者:耿宁 回复日期:2009-06-11 20:49:33 
 
  已经收藏了。有空关注。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9-06-12 15:00:29 
 
  呵 可能在网上看起来有些阻碍。所以要说明一下:每一章的单数部分是连续的,偶数部分是连续的。

作者:龙七少爷 回复日期:2009-06-12 19:33:00 
 
  喜欢这部佳作,我必须支持!

作者:贾宝贾玉 回复日期:2009-06-16 18:25:43 
 
  
  后半夜的月偏食【第五章】
  
  
  9
  
    该是下半夜了,我困得直打哈欠,脑袋也摇来晃去。
    老赵让我躺下睡,还“唉”了一声:“估计上午才能到九江,不知那里是晴天不?”
    我问还要经过哪些地方,他也不太清楚,反正跟着前面的车走就是,应该有桐城、舒城、潜山、黄梅、怀宁……听到“怀宁”两个字,我心里一颤,好像先前对这个地方有点印象,可一时又想不起什么缘故,问老赵,他也对怀宁一无所知,我愈发感到悬疑,似乎有一种力量在拉着我,突然意识到必须在此下车。便告诉他,到了怀宁把我叫醒,我要在那儿下车。
    天蒙蒙亮时,我自己醒来了。老赵说:“你真行,就要到怀宁了,你真要下去?不跟我走了?”
     “真下,非常感谢你把我带到这儿。”说罢我掏出一百块钱给他。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他显得很生气。
    “那好吧,我就不跟老兄客气了,一路走来也是缘分,就互相留个电话吧,回来路过陵邑给我联系,小弟请你喝陵邑老酒。”
    我把一张纸撕成两半,各自写下名字和电话,我扫了一眼:赵曰宾?这个名字在脑子里一闪,好像在哪见过似的,也没来得及再多问,便把纸塞进背包,说了声“祝你一路顺风”,跳下车。他大声喊道:
    “想再坐收割机就再找我!”
    我向他挥手,收割机隆隆远去。
    脚下是一条宽阔的六车道大路,我漫无目的地前行,来到一个路口,拐进另一条街,城区看起来不是太大,道路、房子都很光亮,像是刚修建没多久,车辆和行人也不太多。我胡乱转悠了一阵子,觉得口渴,就找了家早点摊儿坐下,先盛了两碗豆汁凉着,又学着别人的吃法,要了一张大饼,卷了油条,抹上辣酱,一边吃一边问老板娘:
    “怀宁什么最出名?”
    “什么出名?不会是这侉饼油条吧?”她笑,“俺也不知道,俺不是本地的。”
    我也笑:“我们那儿有煎饼油条羊肉汤,也挺出名的。”
    “怎么,你是枣庄人?来旅游?”老板娘热情了许多,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豆汁。
    我说:“谢谢啊。我不是枣庄的,不过离枣庄也不远。”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枣庄在哪儿。
   她说她就是枣庄的,和我也算半个老乡了,又帮我问坐旁边的一位食客:“咱怀宁什么出名?”
    “怀宁地灵人杰,名人多啊,”那人看了我一眼,“在这城里转一圈,你就知道了。文化广场树着三尊青铜雕像,称‘怀宁三杰’:陈独秀、邓石如、邓稼先。陈独秀,知道吧,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怀宁人;邓稼先,中国的原子弹之父,两弹元勋,怀宁人;他的五世祖,邓石如,清代著名书法家、篆刻家,当然也是怀宁人。怀宁还是京剧徽班的重要发祥地,明清民谣就有‘无徽不成镇,无石不成班’的说法,这个‘石’就是指怀宁的石牌镇,前些天,有人就在那里发现了一本一百多年前出版的京剧唱本选集《戏典》呢。一代京剧名家、京剧武生泰斗杨月楼、杨小楼父子,就是怀宁人。还有黄梅戏,也是起源于怀宁一带。《孔雀东南飞》知道吧,诗里的故事就发生在怀宁小市镇,那里有小吏港、焦家畈、刘家山,有焦、刘合葬墓孔雀坟,有相公庙、兰芝桥、望雀墩、孔雀台。相传孔雀台是焦仲卿、刘兰芝定情之地,可惜‘文革’时被毁掉了,去年刚修复竣工。对了,还有那位娶了个小姑娘的老爷子,第一位诺贝尔奖华人得主,也是怀宁人。所以只要走一走,你就会看到怀宁最宽的两条路,独秀大道和稼先大道,还有如石路、振宁路、月楼路、小楼路、黄梅路、孔雀路等等,很多路名都有说法。”
    我赞叹一番,道过谢,顺着他指的方向去文化广场。想买张城区地图,没有卖的,却发现一家“麦地诗人网吧”,我突然记起一个人:“海子,原名查海生,一九六四年生于安徽怀宁县高河查湾。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卒于河北山海关。”它印在一本诗集的右上角,《海子的诗》,我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的春天,这本书刚刚出版时,在北京打工的九妹买了寄给我,没过多久,我就带着它离开了风岩镇。莫非我对怀宁的异样感觉来自这个卧轨自杀的诗人?于是进了网吧,先看了看邮箱,除了一堆垃圾邮件,没有任何可用信息。接着搜索“怀宁 海子”,果然找到了海量的相关网页,不但看到了“诗歌英雄、诗歌皇帝、神话诗人、诗歌烈士……”这么多空头封号,还看到了一夜暴富式的荣光:……怀宁诗人海子故居修复,占地面积为二百平方米……怀宁县委宣传部会同该县相关部门,面向全国公开征集《春暖花开诵海子》诗歌作品……诗人们在海子家乡演绎“海子”故事……贵州一位叫钱磊的青年诗人,不远万里来到海子家乡后,深夜里,他不去找旅馆或农舍寄宿,而是睡在海子墓边……在一股海子热中,怀宁县正着手将海子故居、海子墓做为旅游景点开发……甚至准备为海子做一雕像……  
    看到《我县群贤毕至祭海子》这个题目,我忍不住点开了网页:三月二十六日,我县高河镇查湾村车流如梭、人声沸腾。来自全国各地的诗人、学者、学校师生和网友数百人纷纷汇集在海子故居和墓地,凭吊纪念这位像流星一样闪亮的“诗歌王子”。……一些诗友现场高声朗诵起海子的作品,发表对海子的诗歌印象和评价,表达了对诗人无比景仰和怀念之情。在当天下午举行的诗歌交流会上,各地诗友纷纷发言,对海子诗歌给予高度评价,即兴朗诵海子诗作,慷慨激昂之情溢于言表。  
    看来,诗人的家乡着实热闹,假如提前两个月来,说不定能赶上这场不朽盛事。另外我又发现,眼下的怀宁县城并不是海子生前的怀宁,而是原先的高河镇,四年前才从石牌镇搬来的。这么说我所在的位置离查湾应该很近了,往南五六里路就是。若干年前,我说要去怀宁查湾,是为了骗别人,现在抬腿就到,却觉得没必要再骗自己。那么多络绎不绝的朝拜已经够海子受的了,何必再去吵他?我想,要是诗人知道他死后会被如此追捧,也许他会咬紧牙关活着,那样至少还可以塞上耳朵,闭上眼睛,捂住嘴,可以走开,只要自己不乐意,什么都可以都远远地甩在身后。可是他却死了,并且住进了墓穴,只能无动于衷地呆在那里,听凭别人消耗他的名字消耗他的诗。难道在“人声沸腾”之中,就没有口臭、狐臭,在“慷慨激昂”之余,就没有谁偷偷落下一两个屁?所以我还是屏气提肛,悄悄溜走算了。
    出了网吧,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不知不觉到了文化广场,果然看到了孔雀东南飞浮雕和邓石如、陈独秀、邓稼先的青铜雕像。太阳越升越高,我的眼睛有点灼痛,便戴上墨镜,在一棵香樟树下坐了一会儿。
    闭上眼一迷糊,又想起九年前离家出走的情景。九年了,风岩镇肯定也变得面目全非了。九年前我出门时,也是只背了一个包,不过那是个黄帆布包,恍惚间,又记起那包里几乎没装什么,只有一本《海子的诗》,一个随身听,虽然还有其他东西,但是并没带出风岩镇,而是趁着晨光去了林地,找到了祖父的坟,磕了一个头,用手挖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坑,把我积存多年的日记、诗稿、剪报、获奖证书埋了进去,填上土之后,又用脚使劲踩了几下。那时想的就是无论死活,反正这一走再也不回来了,所以我留下一张纸条:不要找我,就当我已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跟家里联系过。也许父母真的以为我死了,我也几乎忘了自己不是真正的孤儿。可是,如今再度出走,我却不可遏制地想起风岩镇,想起我年迈的父亲母亲,这么多年,他们过得好不好?他们会不会牵挂我?他们会不会因为我的失踪而伤心欲绝?想到这儿,我决定给他们寄三百块钱,以后每到一处,就寄三百块钱,这样他们即便想找我,也无法弄清我在哪儿。这个想法让我兴奋,又让我惭愧,以前我只知道像一名逃犯一样隐藏自己,不肯走出陵邑,竟然把老家在头脑中抹掉了,反而让唐山占据了重要位置。现在,我终于可以“复活”了,我想让父母知道,他们失去的儿子还活着。想到这儿,我立刻来了精神,一边找邮局一边寻思,父母收到钱后会不会迷惑不解,他们能想到“何俆”是谁吗?可是填完汇单,却发现收款人和寄款人的姓名都写成了“何俆”,只好重写一张,可是,令我恐慌的事情出现了:我想不起父亲的名字了!
    我只记得父亲的外号叫“老蔫”,或“大老蔫”,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大名了!在风岩镇俗语中,“蔫”就是办事拖沓、缺少精气神,“老蔫”就是很不利索、非常无能,“大老蔫”则更带有故作亲昵的戏谑、调笑的味道。记得我小时候,常听人直呼父亲“大老蔫”,他总报以憨憨一笑,也不急,也不火,我都感到憋气,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那时刚刚分地单干,他就赶着毛驴拉脚,上山拉石头,也拉煤泥、砖、瓦、石灰,竟然抢先挣到一点钱,公社还发了一张“劳动致富 冒尖光荣”的大红奖状,一只大红的热水瓶,他也神气了好一阵子。后来拉脚的越来越多,人家都是父子联手,兄弟搭伙,干起活自然来劲,虽然我有个姐姐,却没有一个“整劳力”,加上要供我上学,父亲再也没有神气起来。别人不是换了三轮车,就是换了拖拉机,还有的买了大卡车,他还是吆喝着他的毛驴,喘着,咳着,蔫着。到我毕业时,他已七十多了,腰也弯了,为了给我跑分配,他终于把毛驴、板车全卖了,好歹让我进了镇机关大院,他也再一次神气起来。可是,人们依旧叫他“老蔫”,不过,有的在后面加了称呼,叫他“老蔫叔、老蔫哥”。老蔫——难道就是姓“蔫”?也许姓“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但弄丢了自己的名字,我把父亲的名字也忘了!拿起那张只写了地址的汇款单,我坐到椅子上,抱着背包,搜肠刮肚地想,可是除了“大老蔫”三个字,还是想不到任何线索。
    我满怀沮丧,拉开了背包,试图找到什么提示,却更傻眼了:包里不是我的IBM蓝色快车,而是两块硬邦邦的红色空心砖!我的笔记本被掉包了?我把砖掏出来,发现包底下有两个信封,报社平时使用的公函信封,上写“桑芃启”——这几个字正是我写下的啊,打开,果然看到了我的留言:“桑芃:当你看到此信时我已离开,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你会知道,我已身患绝症,可我不想死在陵邑。不要找我,不要想我,不要等我,不要相信我。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我已签好字,装在另一个信封里,如果你需要,可以很容易找到它,我什么也不需要了,愿意放弃一切。其实,即使没有这份协议,你也是完全自由的,就当我从来不曾出现过。祝你幸福!何俆。”
  我明明记得,离家之前,把这封信塞到了她的鞋子里,怎么会还在我身上?现在我无端失踪了两天,桑芃会不会到处找我?乱套了。是不是有人在开玩笑?谁在跟我开玩笑?难道是在路上,趁我睡着时,那个赵老兄暗中捣了鬼?难道一直有人在跟踪我,暗中作弄我?难道我的所谓“出走”,只是一次精神错乱的自我欺骗?
  
  

作者:龙七少爷 回复日期:2009-06-16 18:37:53 
 
  佳作,我喜欢看,也让别人分享一下我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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