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楚京正北的玄武门沿朝天街向西,拐入第三条南北方向的长街便是文昌坊。这里汇集了嘉州最好的印书坊,会试临近之时,等着赶春闱的各方举子们多喜欢来买些新样制文或是座师文章回去揣摩温习,得此便利,这一带的酒楼客栈也特别多。长街的一头,一座三层的酒楼格外出眼,七铺宽的门脸,沿街向南一路打着五六个拴马桩,边上拴着十数匹骏马,稍远的地方一溜停着七八辆驮轿骡车,车前的脚夫把式大概是等的时间长了,不停的跺脚搓脸。楼门口两个迎来送往的伙计却是忙的满头是汗,也顾不得擦。一阵风吹来,吹得楼北角一丈多高的旗杆上的大酒幌展了开来,现出“太白无归”四个大字。这便是楚京最大的酒楼——太白居了。
此时日近正午,一人一骑从南向北沿街而来,那马通体雪白,甚是神骏,马上的青年男子不过二十一二岁模样,身披雪白狐皮大氅,按辔徐行,神态颇为悠然。太白居门口的伙计一眼望见,一个忙进门报信,一个忙抢上前去,赔笑招呼:“杜爷这半晌才来,秦爷钱爷何爷已经等了好一阵子啦!”男子微微一笑:“现在刚到午时,怎么能算迟?你家秦少可也太心急了。”说着跳下马来,任那伙计自去安排马匹,径自进门,甩了大氅给迎出来的跑堂,几步上了二楼。转过西边一扇屏风,几个年纪相仿的书生正在喝茶谈天,见他进来,忙都起身拱手:“杜兄,久违了!”
杜隐略一躬身,回礼道:“劳各位久等,杜某实在过意不去。”话音未落,东首的秦直便嚷:“既是如此,便快快开席上菜,先罚你饮尽三斗状元红再说!”他是这太白居的少东家,略一使眼色,一个屋角垂手侍立的小厮立刻下楼,过不多时,几道开胃小菜己经摆了上来,三个伙计上楼,前面两个伙计抬上一坛酒,拍开封口,酒香四溢,正是三十年陈的状元红,另一个伙计手里抱着木质的大斗,不言声的送过来。
何镇见那斗奇大,微微皱眉,才要说话,秦直抢先道:“杜兄才高八斗,实是状元之才,这次会试必当独占鳌头。有道是小饮梨花雪,开席状元红,小弟罚酒,也是给杜兄讨个吉利,杜兄莫要推辞。”
杜隐便不推辞,把木斗接在右手上,笑道:“那杜某可要抢先了!”他伸出左手把酒坛微微一倾,倒了一斗出来,一饮而尽,又倒一斗饮尽,再次倒时,还不足半斗——酒坛已是空了。杜隐微微一笑,提起木斗一饮而尽,哈哈一笑:“好个开席状元红!虽不足三斗,这一坛开席可使得?”
何镇忙连声道:“足矣足矣!”一边说,一边向旁边小二使了个眼色,登时开席热菜便摆了上来。旁边二人每次会文都落在人后,原是商量要灌倒杜隐以为取笑,见杜隐喝得爽利,而且面不改色,浑如无事,自知不如,也不觉暗暗佩服。
接着按班排次落座,论文品酒,酒过多巡,几人正说到酣处,突然听相邻雅间的客人叫道:“伙计!再上一个菜,治国策!”
坐在杜隐下手的钱逢是霸州富商出身,今年赶春闱初到楚京,奇道:“这菜名却是新鲜。”
秦直一笑,转头对小厮吩咐:“既是钱少觉得新鲜,咱们便也尝尝吧!”那小厮下楼,一会功夫,一个伙计送上来一个大盘,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指长的小鱼,被油炸的金黄,香气四溢,煞是诱人。钱逢夹了一条细细品味,觉得虽是炸得恰到好处,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想了一下,才道:“这菜名倒是奇怪——”
“提起这个菜,倒有一个典故。”那伙计甚是机灵,一边给钱逢斟酒,一边赔笑,“爷知道,封在咱们嘉州的藩王是今上的亲弟弟楚王爷。这位王爷虽然极英明,但是人都知道,只一样不好——在女色上头不怎么节制。泰始年间的时候,有一个针工局的使女打辅乾殿过,生的干净俏丽,这也是她的造化——恰好就入了王爷的眼,升了位,不过两年功夫,便封了侧妃,只是连生二子俱都夭折了。这第三胎却是一位郡主,落生时就比一般人瘦小,三朝之后就连着几日高烧不退,眼看就要没命,王爷着忙,任太医如何针灸开方都不管事,那妃子也心急,便偷偷派人出府,拿那八字去问南门外三清宫的玄虚道长。”
钱逢知那玄虚是天下有名的术士,探身问道:“那之后如何?”
“玄虚道长却恰好云游去了,”伙计不慌不忙一边暖酒,一边说道,“只大徒弟道融在家,看了八字,沉思了半个时辰才说:‘此女命相原是颇好,又有贵人相扶,只是时辰犯太岁,八字又有冲克,必须从小充男子养,才得长大。’那内官回去复命,妃子爱女心切,便真个给郡主换了男装,请旨从此改口充王子养——不出三天,竟真的退烧了。从此平平安安,连个感冒咳嗽都没有。王爷和妃子都是大喜,还赏了三清宫一万两银子给神像换神袍呢。那时的排场,阿弥陀佛,真是,看的人呐,那是人山人海——”
秦直听得不耐:“让你讲个菜名,便是这么婆婆妈妈的罗嗦!怪不得人家不叫你王二,都叫你王罗嗦——拣紧要的讲罢!”
那伙计是被秦直骂老了面皮的,笑嘻嘻转道:“一年后玄虚道长云游回来,听说这事,要了那王子的八字,看了半天却脸色大变,亲自进府给王子相了面,也没说甚么就退出来。道融见他脸色沉重,询问时,玄虚却是跺脚叹气:‘罢!罢!罢!由他去罢!我也管不得了!’第二天就坐化了。”
钱逢听得入神:“这么说那郡——王子殿下也是有些来历的了?”
“那殿下——序齿排第七,府里都称七爷——长到六七岁,却也不甚出奇,只是比寻常男孩子还要顽皮。每日里王府四处胡闹,也没有人管。有一日闲的无聊,到厨房去,结果自己插手把好好一道红烧鱼给煎得焦黑,还险些闹出火灾,王爷大怒,便道:‘这孽障天天惹事生非,今天孤就打死这小畜生也罢!’
这七殿下也不甚怕,跪倒道:‘儿臣不过是一时好奇学学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王爷气急,喝问:‘你打算学那些小人之术么?’”
何镇听到这里,见王二学着声色俱厉,又气又急的模样,想起自己小时爱花玩鸟挨了大人板子的事来,不觉微笑:“那殿下必定是要挨罚了?”
“正是。旁人都为她心急,只以为这次祸闯得大了,在劫难逃。谁知她端端正正跪着,仰头却道:‘儿臣何尝学小人之术来着——父王岂不闻书中道治大国若烹小鲜么!’王爷听了大悦,非但不曾责罚,反而给那煎鱼起了一个‘治国策’的名字。以前楚京士子,多有点上这么一盘菜,取个‘金殿问策’的兆头的。只是今年——”
王二一笑收口,便忙着替人斟酒递手巾。钱逢却知道今年楚京春闱主考,皇上钦定乃是左相萧逸的门生,礼部员外郎刘存——萧逸却是素与楚王不睦——既然不合时宜,这吉利彩头自然无从提起了,也就不再追问,转而说些京中萧家传闻。
杜隐原本谈锋甚健,此时却默不做声,半晌才道:“这种东西不过是宫内传闻,也作不得准。没准不过是几个人拿那些帝王将相作些文章,给人看的。咱们也不过闲谈罢了。”
这顿饭直吃到申时才算完,杜隐微带酒意,出了门,也不上马,牵着流光漫步赏雪。
路上稀稀落落的有几个算命写春的摊子,见杜隐衣饰华贵,都百般逢迎,杜隐见有一家的字不错,竟一时看住了。待他赏鉴了一番起身,转脸见在几步外避风处,也有张桌子,上铺纸墨笔砚,旁边也倚着一卦十文和代人写春的招牌,只是这桌后的人与别家不同: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娃,套着灰布棉袍,虽是破旧,却洗涮缝补的干净整齐,长得眉清目秀,端正斯文,只脸上带着稚气,和旁边那些长须飘飘道骨仙风的先生比起来,犹如幼童扮家家酒一般。
不远处也有几个人,大概是觉得稀奇,在旁边指指点点,也不上前。少年也不慌张,端端正正坐着,不时从桌上棉套里拿了银瓶饮几口茶,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气,倒是似模似样。
杜隐见那银瓶虽刻意涂抹些墨上去,显得黯淡,瓶颈花纹却极是精美,暗道大概是哪家子弟在此淘气捉弄人,看得好笑,他左右无事,也不上前,只在旁边看热闹。
才等了一会,就见几个年青子弟负鹰牵狗而来,其中一个为首的胖子想是吃的醉了,一路上大笑大嚷,转眼见这小小摊子,一个趔趄,便停住了。
“什么时候竟有这样的摊子——小子,你给爷交了买卖钱了么?”
杜隐见那胖子生得凶恶,横眉立目,左眉角有一点朱砂痣,颇为醒目。他想起日前听秦直说过楚京一霸的事来,便知道这是那胭脂虎石成了,心中不快,正想上前,却见少年竟微微笑起来,开口道:“怎么,在这楚京做个买卖,还要听你的招呼不成?”他声音清朗,虽是略带责问之意,却也十分悦耳。
石成哈哈一笑,竟不发怒,在桌前坐了下来:“你这小子,虽然不识时务,却合爷的眼缘。也罢,你给爷算一卦,准了,此事就此算了,不准,你把那三钱银子的买卖钱交来,如何?”
周围那几个年青子弟见石成坐下,也围了过来,其中有几个使性惯了的手便按在了刀柄上。
少年并不慌张,细细看了石成两眼,见他两眼眯离,满面红光,言谈中带着酒气,略略皱了皱眉道:“请赐字。”
石成思索一下道:“老子平生不识字,那天听隆庆寺老和尚讲经,有一句什么‘救人须救彻’,便是这个‘彻’字罢!”
“敢问先生问什么?”
“便问老子的——”石成转了转眼睛,怪笑了一下,才道,“便问老子的前程罢!”
少年把字写了出来,皱了眉略略一想道:“彻字,中间似土非土,必定不是从田宅起家。恕我直言,你这前程恐怕要从军功上起了,你看这字,乃是二人持刀之相,你这前程注定与人相争,还有刀兵之险。不过,彻也有通之意,虽有凶险,后必通达。先生但得近日风险过,后必无忧。”
石成哈哈大笑,伸手一拍桌子,喝道:“你这小子!老子在楚京里呆着舒舒服服,会到边塞上去立什么鬼军功么?我看你年纪小,不过是出来胡闹,也不为难你,交了银子,卷了东西走人!”
少年微微一笑,也不起身:“卦象如此,我也不过依卦而言,要么,你在这里等上一炷香的时候,看看这卦象准不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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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如是想,也故作张狂,只是心下总觉不安,恨不得那案上的一炷香立刻烧完便好,有心想毁约,但那少年虽眉目低垂自顾自品茶,只间或瞟他几眼,石成却觉那几眼颇有威势,每每想发作的胆子登时便小了下去。自己心中也纳闷,不过是个毛孩子罢了,细皮嫩肉的好打发模样,怎么就似见了老爹般令人脊背发寒呢?
那香虽是眼见着一点一点的下去,石成心中却越来越后悔了。
好容易熬到那香只剩一点火星,石成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到少年面前,冷笑道:“如今这一炷香也完了,你那卦验在哪里?”
少年微笑不语,只瞄着那香上一点火星,半明半暗的闪着。石成只当这人怕了,又见自己无事,上了胆气,倒把个怕字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定了定神,见那少年虽是年少,眉宇之间稚气未脱,却清秀俊俏,行动举止间自有一番气度,竟色字上头,上前拉扯道:“我倒原是打算只要你三钱银子的,不过如今还算那么便宜的话,那我岂不是白等了这一炷香的时候?你这相貌,却也可做个‘兔爷’了——”
一语未了,远远听得锣响,几行随从举着回避牌簇拥着几个人过来。为首的方面大耳,体态丰肥,正是石成的舅舅,嘉州刺史刘词,却正满面赔笑的同一个年青男子搭话。那男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锦袍玉带,眉目清俊温和,也是一派笑容。
石成皱皱眉,指着少年低声道:“看紧了,莫让他跑了!”
几个人围拢过来,那少年也不躲,反而站定了让他人挡着,又把椅背上挂着的卷檐毡帽罩在头上。
刘词和那年青人正攀谈着,两个人见这里人多,都随意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两人却都脸色大变。
刘词抢先喝道:“孽障!还不过来给王相见礼!”
石成心中一震,才知道这年青人便是楚王相林绮,忙上前行礼,林绮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便是石成么?既是官宦子弟,便应知礼,如何在这街上喧哗?”
刘词忙道:“大人说得是。”转了脸对石成喝道:“还不快走!”
石成暗自一跺脚,知道今天和这少年帐是算不成了,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才要转身,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这么便宜么?那我岂不是白等了这一个时辰?”
他扭头看时,却是那少年抬手摘了毡帽,似笑非笑,盯着石成,他只以为这人见了林绮要告状,心里一惊,才要抢先开口,就听林绮喝道:“纵儿!你还在这街上胡闹么?”
林绮声音并不高,在石成听来,却似打了个响雷一般,两腿一软,已是摊在地上。林绮乃是晋王林衡之子,晋王早逝,他自幼在楚王府长大,只是尚未袭爵——齐律,凡袭王爵者,须在他王封地为王相三年,以示可统御臣民——如今可以让他称上一声“纵儿”的,除了楚王第七子林纵以外,还有何人?
那少年——林纵眉梢一挑道:“不过是玩玩罢了——说到胡闹,刘大人,这几个小子倒是要好好管教管教罢?”
刘词自知不妙,面目苍白,强自撑着行礼道:“小王爷说得是。下官——这就把他们带回去。”
林纵微微一笑,道:“你这侄子也算有趣,管教什么的倒也不必了。”
刘词心中一喜,正在称是,却听林纵又道,“我只有句话不明白,不知那句‘兔爷’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刘词脸色又是一变,忙连声咬牙称是,又道:“这孽障如此冒犯小王爷,下官必定不敢徇私。”
“刘大人自来清廉,这倒不必说了。”林纵负手而立,又瞧了瞧石成,“我本打算不管,奈何卦象上说你应去边塞呢,莫逆了天命,耽误了你的好前程,是不是?”
刘词心中暗自叫苦。按齐律,言语冒犯皇族,本是重责一百,枷号一月,若不知情,可再减一等,他本打算拼着让这外甥多受些皮肉之苦了结此事,可听林纵的意思竟是要把人充军流配了才罢休,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连连称是,带着石成告罪回衙。
林纵见人去了,对着早已下马的林绮扮了个鬼脸,才道:“才回来就训人?大哥半年没见,这气势可是越来越象父王了——可给我和三哥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林绮也不答话,拧着眉毛沉声喝道:“你这性子——竟是,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平白的,有在大街上每日给人算命测字的王子么?更何况那石成是楚京一霸,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一个人,惹他作什么?”
林纵也不解释,待他数落完笑笑转脸叫道:“三哥!林安!怎么,让我一个人挨训,你们打算溜了不成?”
话音未落,从不远小巷里,一个眉目机灵的少年一溜小跑过来,给林绮行礼:“小的早都想给晋王爷请安了,只是三爷扯着——”
“你们主仆俩,竟打算把事情推到我身上么!”只听巷子里哈哈一声笑,又一个少年领着几个护卫走了出来。这少年十五六岁年纪,套着羊皮袍子,背囊外挂着长刀,一副武人打扮,虽也是黑发黑眸,但面目轮廓深邃,一望而知有胡人血统。这正是林绮同父异母的弟弟——林绪。
这林绪虽比林纵长着几岁,性子却似足了胡人,刚烈暴躁,尚武好斗,与林纵一唱一和,每每惹祸。
林绪见林绮沉着脸还要发作,便抢先道:“大哥既然知道那个什么石成在楚京里胡闹,你是楚王相,怎么不先收拾了他?当真是要给那有名无实的探花脸面么?”
林绮见了林安和林绪二人,知道林纵此次虽是胡闹,却也准备的妥当,便也不再发火,转而温言道:“刘词虽然昏庸无能,文才却是有的,这探花也算不得有名无实——他虽是萧逸的门生,但这刺史的位子却是圣上钦定。”
林绪略一皱眉,才道:“皇伯父——”
林纵却漫不在意笑道:“本来还打算去找那个肥探花麻烦——看在皇伯父面上,就暂且饶了他吧!天也晚了,若不回府,被父王知道,又要罚跪了!”
早有人从小巷里把马牵了出来,林安抖出两件大氅,给林绪和林纵各披在身上。林纵随着林绮林绪上马,一群人簇拥着,向北而去。
杜隐在人群中,看了这场热闹,虽是被士兵隔的远远的,听不清言语,却也猜出个大概,此时人群散去,他正要上马,却见林纵行不几步,回头向南狠狠盯了几眼——那正是楚京府衙的方向。
那几眼杀气浓重,杜隐心中一凛,暗道:“好个小王爷!”,纵马向南而去。
林纵跟着林绮一路回府,才到府门,就见林绪亲随林和领着两个小内侍捧着衣服正在门洞口张望,见两人随着林绮回来,忙抢上去服侍,两人跟着内侍们进了门房,不多时出来,都换了家常衣裳,朝着林绮吐吐舌头,一溜烟向书房去了。
林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把自己亲随林平叫过来吩咐几声,便向辅乾殿而来。
这辅乾殿乃是王府正殿,楚王的起居之所。林绮过了回廊,掸掸衣服,几步上了台阶,旁边内侍打起门帘,只觉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就听里面洪亮的声音道:“绮儿么?还不快进来?”
林纵和林绪进了书房,又胡乱混了一个时辰,才各自回房,林纵先去了辅乾殿,见林衍,林绮和几个楚王府的幕僚还在商谈,只草草请了安便出来,向王妃居所澹和斋而来。
这楚王正妃虽育有二子,却都幼年夭折,尤其是次子林纯,生辰只比林纵大一个月,许是这个缘故,在那侧妃死后,王妃便把林纵要到身边抚养,论起情分,比生母还多爱几分。
此时她见林纵进来,先朝左右使个眼色,见一个半老宫女不言声领命去了,才正容道:“这几日风凉,黑的又早,纵儿也不必晚上来请安,伤了风倒成了大事,论起孝心也不在这上头。”
“便是专为母妃小厨房的点心,也值得我跑一趟。”林纵在王妃面前却是撒娇惯了的,脱了外袍蹭到她身边笑道:“今天儿子倒是着实饿了。”
“听说你和绪儿又出府胡闹了?”
林纵见那宫女把点心盘子端了来,刚刚要拿,听了这话手微微一顿,才拈起点心道:“春姑的手艺越发好了——儿子虽是出去,可不曾胡闹。”她把街上的事说了,又笑回道:“母妃不知道,那一对甥舅,模样竟是半分不差,怪不得那肥探花这么维护他外甥。”
王妃微露笑意,忙掩住,又正色:“我也听绮儿说过了,下次可别这么莽撞。”
林纵连连答了几个是,又吃了些点心,才告辞出来。
林安随着林纵出了门,过了一道回廊,才笑道:“今天爷的事真个惹祸不小,连王妃都知道了,特特的劝——”
“这有什么猜不透的?无非是怕慢待了刘词,皇伯父不高兴罢了,他看咱们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父王也委曲求全来着,还不是变本加厉?”
她此刻语气冷厉,远不同刚刚的小孩声气。林安见林纵负手望天,墨线一般的眉皱在一处,立在回廊口出神,也不敢惊动,稍停了一会才小心道:“晚上风大,这又是个风口,爷还是早点回去罢。”
林纵默默无语,转身便走,走了几步,才又道:“林安,你是我身边的人,我也不瞒你——幼时随父王上京,我也曾见过皇伯父,那时他待我极好——只是这几年下来,竟都变了。当真是无情最是帝王家么?”
林安听了这话,也不敢接口,只把一盏灯小心挑着照路,想了想才道:“小的听人说过,皇上与王爷,自小情分就与别不同,只是王爷功劳大,皇上自然有些心障,只要咱们小心些着,皇上断也不会不顾兄弟情分,小的虽是没见识,可王爷也说过一忍百事安不是?”
林纵斜瞟了他一眼,见他面目虽在微光中不甚分明,却是好一副忠谨诚敬为主分忧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这小子!无非是劝我莫去找刘词麻烦罢了,拐这么多弯作什么?也罢,你去告诉那胖子,只要今年冬天嘉州救济口粮到百姓手里七成,楚京不冻死饿死一个人,我便饶了他。”停了停又叹道,“其他的我也不管,只这楚京却是我父王几十年经营下来的,断不能毁在刘词手里。他若是再不警醒些,我必要寻个由头把他送去和他外甥做伴去。”她措词依旧严厉,语气却已温和下来。
林安嘻嘻一笑道:“还有那要来楚京的礼部大人——”
“刘词都放过了,还去寻谁的晦气?索性给你个人情,明儿你去告诉大哥,到春闱结束,我这几个月便不出门,让他大大的放心了罢!”
林安大喜,叩了头爬起来,笑道:“小王爷自是一言九鼎,这几个月,小的可有钱使了。”
原来楚王见林纵每每惹事,竟给那些内侍定了个规矩,只要林纵一个月不惹事,这个月月钱便翻五倍。林纵此时方才想起这条府规来,虽知不自觉入了林安的圈套,只是她素来一言九鼎,再也改不得了。
但她素来好动,养成性子,哪里一时半刻安稳的下来?医书云,既不能发于外,自然结于内,这几个月,林安着实吃了这主子不少苦头,求神拜佛,只盼哪一日这主子魔障找个由头出门去,连五倍的月钱拿在手里也觉得苦了。
林纵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见周围人个个唯唯诺诺,战战兢兢,每每想戏弄,也觉着好没意思,便渐渐住了手。林绪虽是和她兴致相投,相处起来却总觉缺点什么,虽在一起,却不快意。
林绮见二人每日无聊,一则怕闲极生事,二则怕二人养成浪荡习惯,便禀明了楚王,令幕僚每日轮班,为二人讲授学业。只这幕僚既为楚王下属,又岂肯得罪林纵,每次讲课,都是故意逢迎,林纵顶了这个名头,书虽不曾多读,倒是听了不少外边传闻。
这日却是楚王府掌案审遇轮值,也事先禀明了,诗礼文章一概不教,只指点书法。林纵从前几个幕僚处知这审遇虽为楚王重用,性情却耿介古怪,一点人缘也无,心中大是好奇,早早便到书房准备。
卯时三刻,审遇进了书房,见一个少年凭几而坐,旁边内侍垂手肃立,内外鸦雀无声。又打量那少年面如润玉,玄袍玉带,知道便是林纵了。他素闻林纵顽劣,此刻踱上前去,见她正在临帖,笔力虽尚有不到之处,却自有风骨,一丝不苟,暗暗点头,只到林纵写到最后一字时,猛然间伸手抽笔。林纵手微微一顿,这字便写的不甚端正。
审遇看了林纵一眼,见她面无惊怒之色,又暗暗一点头,才温言道:“殿下的字己经如此好了,只是笔力不足,我虽抽笔不成,但这最后一字,便气韵不达,落了下乘。”
林纵扫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待得他洋洋洒洒足足训了半个时辰,才道:“林纵不才,先生可否为我示范?”
审遇见她神态恭敬,不疑有它,便在下首落座,写了起来。林纵立在一边,几次抽笔,那笔也稳稳不动。林纵想了一想,几次作势虚抽,复又猛然一抽,却依旧不曾夺下。
她转脸又想了一刻,已是有了主意,抬手从殿门点了个侍卫进来:“听闻你臂力超群,今天便试你一试——你把这笔抽出来罢!”
那侍卫答应一声,伸手便抽,审遇虽欲相抗,但一则那侍卫一心显力气,全无练书法点到为止的规矩,二则毕竟文人力弱,如何比得过武人?那笔轻轻易易到了侍卫手中。
林纵微微冷笑:“这抽笔之术,先生可是还要练上几年了!”转身对林安道:“今天我的功课已了,走罢!”
审遇怒极,他虽素闻林纵刁蛮,但自觉她不过是个孩子,便是制服了也胜之不武,况且这也不过是三两日应付的差使,不曾放在心上,此刻听见林纵大笑声渐渐从殿外远去,只气得站在原地,手脚冰冷,半天动弹不得。
林纵戏弄得手,转进偏殿见了林绪,心中一派得意洋洋,倒是林安劝:“审先生也是王府重臣,爷也该——”
林绪听了却一边饮茶一边忍笑:“字写得再漂亮,能当治国策么?纵儿不曾象我一般,逃了这课已是不错了!”
林纵也道:“这字的标准,人人不同,如何可以一概论之?便是学,也是自己练自己的,如何有什么标准?比如今年北闱的杜隐,论文章本应该取在第一的,可那刘存却说什么字中锋芒毕露,锐气太盛,须挫磨一下才好,硬生生给推到十名之后——这不是荒谬么?”
林安虽是伶俐,只遇到这两个魔星,每每被说得哑口无言,见屋里只有林和立在一边,知道他口拙帮不上忙,自己想了半天道:“俗语说字如其人,想是那人少年气盛,挫磨一下也是好的——”
“天生万物,各有用处。难道我大齐的官员各个唯唯诺诺,老成持重才是好的?我看了卷子,那人才学不浅,便是挫磨,也该是给他个杂缺烦缺去磨他的耐性,不过一次登科罢了,能挫磨什么?若他必成大器,这小小一次科场失利,哪里会当回事?若他不成器,这便可磨了性子,那还挫磨他作什么?”
林绪见林安被驳的可怜,摇手替他解围道:“罢了,罢了,论起这些,莫说林安,连我也辩不过你,倒是你这一肚子歪理,去找大哥去说才好。”
林纵苦笑道:“大哥却当我只是个小孩子。只这一点,便是我有多少歪理,也辩不过了。”
嗯,这篇文章绝对不是坑,,目前速度是每日一更,更新长度为晋江的两章——也就是四千到五千字。
请诸位大人多多给砖,因为这里实在有很多很厉害的大人和文章^_^,以前在下都不知道的说——
ps:端生传奇在下已经拜读过了,实在是很好的文章呢^_^,不过,正如一位大人说的,侧重点不同,写法不同,其实,除了是古代文根本没有可比性吧^_^——但真的是很好的文章,很多地方值得在下借鉴,比如h,汗——
顺便声明,以在下的拙笨文笔,本文必定是清水文的说——
有胆看无胆写的林错拜上
等你等到我心痛
很不错的,加油。
欢迎啊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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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林绪又闲谈了几句,便四处闲逛,直混到午时过半,料着那管闲事的先生也应该回了,才向书房而来。她才进书房,竟自吓了一跳。原来审遇竟还在书房,端然正坐,仿佛预备讲书的模样,林纵想着进去必定又是一番大道理,预备要退,又觉太过胆怯,只硬着头皮向里走。
她走了几步,轻咳一声,审遇却依旧伏案挥笔,如不曾见到她一般。林纵好奇,走到案边细瞧,才发现审遇腕上压了碗清水,正在练字,见林纵近前,也不理会,端端正正把那篇字最后的一个“天”字写完,方拿下碗放笔道:“殿下可有事么?”
林纵脸涨得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也自知早上耍的是诈术,不够光明,只放不下脸来认输,见审遇把自己一番戏弄当了真,实实过意不去,半晌方道:“审——审先生的字,笔力风骨是连父王都称赞的,难道还要练么?”
审遇微笑道:“以王爷来看,或许自是不必了,以审某而言,却是非练不可。”
林纵大窘,只恨不得自己未曾进这书房才好。审遇见她羞愧,一笑道:“殿下也不必在意。审某练字却不是为殿下早上的话,只是练字如练心罢了。”说着把一页字帖翻出,指着说道,“殿下见这字与刚写的字有何区别?”
林纵见那字虽也是楷体,却笔带锋芒,笔势如金戈之势,虽是刚猛,却不如才写的那张刚柔并济,洒脱大方,便一一说了。
审遇拈须而笑:“这却是我今日写的第一张字帖。初始我觉得殿下无礼,心中怒气充盈,故此锋芒毕露,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笔力也有不到之处,故此又心平气和,方可收放自如。——我知殿下素来厌恶繁文缛节,连这书法也不喜束缚,只是虽说字如其人,但人心变幻,字也随之而变,这小小一只笔中,却有无穷玄机啊。”
林纵细细一想,也觉审遇所言大是有理,心中羞愧更胜三分。她是个豪杰性子,既然觉得自己错了,便服输认错,之后审遇再来上课,竟是一顺百顺了。
审遇见林纵受教,心中也是欢喜,又见林纵聪明,老师遇了对脾气的学生,便有三分学问,也要尽力教出十分能耐来,起初依旧是指点书法,后来却是旁征博引,无所不谈。林绮见林纵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也觉放心,只林安看着那二人一个滔滔而谈,一个聚精会神的模样,每每疑惑这三缕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有何本事,竟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主子改了脾气。
这一日,说起林纵在街上遇了石成一事来,审遇听完始末,略一沉吟,叹道:“殿下果然是历事尚少啊!”见林纵不以为然,又解说:“殿下虽是天资聪明,却不知世情。论起此事,不过是那刘词胆小怕事罢了。当时王相尚在,若是他反告殿下在街上欺压良民,殿下又无旁证,却又如何?退一步说,若是他要秉公处理,即使上报朝廷,刑部也不过觉得石成有眼不识泰山,自找晦气,无非一个小小处分,倒是殿下白龙鱼服,混于市井,不成体统姑且不说,便是受些委屈也是自找的不是?他因事起仓卒,故此神思一乱,让殿下得了先机,倘若他是个胆大的,定一定神,据理而言,殿下又能如之奈何?”
林纵先是不服,听到这里竟是出了一头汗,探身道:“那依先生之见——”
“殿下先前行事都是好的,那时见了刘词,也无需多言,只言道要提拔这石成,把他带回王府提拔个出身,他岂敢不应?既然进了王府,便是楚王的下属了,殿下若见此人使得,便以理束之,磨练成材,若是他不成器,便凭他陪多少小心,只随便挑个错,或打或罚,便一顿乱棍打死,也不过是王府教训下人罢了。传出去,也是殿下为楚京除了一害。”
林纵听了,虽觉有理,却又觉得太过毒辣,且又不够光明正大,正在犹豫,审遇又道:“这不过是下下策,所谓阴谋诡术,君子不取,殿下虽不必有这心术,却不可不知。那真正的上好计策,却在此中。”说着一指案上《资治通鉴》,道:“殿下若想知道何为万全之策,便把此书先读的透了罢!”
这《资治通鉴》林纵虽是看过,不过当时不过看些人物兴亡热闹,又岂如现在全心思考这史事中的寓意?审遇见多识广,又消息灵通,配着近来的朝廷决策,各州的风土人情,林纵竟觉得这书每读一遍便是精进一层,只恨不得一眼把这世事全看在眼里才好。
她每日读书,连玩闹也少了,真个收敛了许多。府中人看在眼里,都是喜上眉梢,唯有林绪每日无聊孤单,又无消遣,只得自己出门游猎,几月下来,无心插柳,骑射也精进了不少。
转过年来,便是开春。三月十四,朝廷颁下为太子选妃的旨来,林绪知道,笑得打跌,道:“那只懂得读书的呆头鹅也要成亲了么?怕不是——”一语未了,便被林绮瞪得咽了回去。
林纵却不曾见过太子林绶,一问之下,才知道林绪幼时,曾当过太子伴读,与他朝夕相伴,只后来晋王病故,才随林绮来了楚京,林绶虽与林绪同岁,但皇帝只他一个独子,教养颇严,每日唯唯诺诺,循规蹈矩,全无太子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威风。
她此时心思渐渐深沉,便不再一同取笑,道:“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时的印象如何做的准?三哥小时不是还曾被春姑养的阿黄吓哭么?倒是这太子妃的人选,却不知是哪家闺秀。”
“说到太子妃,倒是出了件新鲜事。”林平垂手立在林绮身后,笑道:“小的随爷上街,听来的京里传闻——预选的是五家,却有一家女子,也是入了选的,竟上书皇上,历数当今朝政七大憾事,轰动了整个京城呢!”
林绪听得目光一闪:“可是真的?”
林绮点头:“这事虽不曾上邸报,却是真的。想必是那女子姿色平平,故此那家想了这么个法子,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林绪笑道:“若我——我看皇伯父为邀民意,这女子再是难看,至少也得给个侧妃位。丑妇多妒,太子殿下可真是命苦了。”
林平忙附和:“听说那女子可是个美人呢——不过,那奏章第一条便是指责当今相国软弱,纵容胡人不法,这般厉害的女子,哪个敢娶?”
林纵却是一言不发,只细细把那奏章其余六条一一问了,良久方道:“这般见识的女子,便是丑似无盐,也配的起太子了。听三哥的口气,太子倒是配不起这人了!”说着看了看时辰,长身而起:“书中说好文章可下酒,如此文章见识,虽不曾见面,却值得让我浮一大白!”把手中残茶一饮而尽,哈哈一笑,起身便走。
只她走到门口,忽又折回身来:“那是哪家的女子?”
林平还在苦思,林安忙帮兄弟搭话,“小的倒是听说是京南楚家的次女,名唤嫣然。”
“好诗如佳人,嫣然媚幽独。凭这文章,那女子必定不俗,倒不知京城里那班人,哪个是有福的?”林纵不经意间想起这句诗来,微微一笑,停了脚步,略抬了头看北面楼阁上的天空。阳光从飞檐瓦当的缝隙里漏下来,撒了她一身,点点晃动,仿佛几条金龙盘身游动一般。此时满院春光正好,她人本俊秀,如今年纪稍长,眉目更见清朗,这一日套着月白袍子,衬着这花团锦簇的景致,竟不知是院中人入了画里,还是画里人到了院中,让人舍不得移了目光去。
只她此刻满心激扬赞叹着那女子一篇奏章震惊朝野的凛烈风骨,竟忽略了背后林绮望着她极轻的一声叹息。
林纵一路进了书房,见了审遇,彼此归座,照例是先临一篇文章来静心。这一日临的是贾谊的《治平策》,言词激切,说理流畅,林纵觉得大合心意,待得写到“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得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时,想着那楚姓女子痛陈时弊的风骨,笔下锋芒又露了三分。
审遇拿了她的字,见笔锋颇利,直欲破纸飞去,细细多看了几眼道:“殿下可是听了什么传闻么?”
林纵见他猜中,也不隐瞒,只道:“先生也觉那楚家的女子可惜么?”
“却真是可惜了那的见识。”审遇笑叹道,“殿下也猜出今上的心思了?”
“既然太子性格怯懦,皇伯父岂肯让身后担上武后之忧?”林纵皱眉道,“这女子既然敢上书直谏,可见是个有见识的,只是,人都言娶妇娶德,皇伯父满心里挑一个只懂听话的废物,怎么能让这女子进了东宫?不知是哪个混账师爷给楚家出的主意,竟硬生生把她给耽误了。”
“要说耽误,也未见得。”审遇见林纵把局中关节一口道破,颇觉欣慰,笑道,“楚家虽是几世豪富,却是富而不贵,如今也未必真想搅进这选妃的混水里,如今倒恐怕是故意卖个空头人情给旁人,只是,皇上说不定也要借这女子收买人心——”
“我那皇伯父虽是好名,但这次我却料定不会。那女子若只是上些勤俭修德之类的敷衍文章,他自要表示皇家气度宽宏容纳四海,如今这奏章条条都明里暗里骂那萧逸,他岂舍得因小失大?只怕这女子在我大齐要孤身终老才是。”
审遇听林纵语气痛惜,笑道:“收买人心也有顺收逆收之分,这女子倒可作那萧相国的试金石呢,哪会嫁不出去?”
林纵神色稍缓,也微微一笑:“那女子却是真有见识,我倒真希望她是个有福的,莫嫁错了人才好。”
二人谈了一阵,便转了正题,依旧是讲《资治通鉴》,直到午时方散。
林纵见审遇去了,也不回房,在书房进了膳,手里拿着本《汉书》,和《资治通鉴》对照着看,一直看到眼酸手软,方觉出饿来,踱出门来一看,外面日将西斜,便唤林安,却无人应声。她只当林安被人唤去回话了,顺手点了个内侍去厨房传点心。
刚刚把杏酪端来,林纵一抬头见林安苦着一张脸进来,便笑道:“又替我挨父王骂了?正好有刚出的杏酪,我还没动,你既爱吃,便赏了你吧!”
林安却是哭丧着脸,紧皱着眉毛一声不响。见林纵着那小内侍把那盘子端起,打算递给他,后退一步跪下道:“小的——小的该死!爷今天真个出了大事了!”
林纵心里一沉,只听哗啦一响,原来那小内侍年少经不得事,见林安语气沉重,一失手竟摔了盘子。林纵又是一惊,却反觉心中安定些,她定定神,端起茶喝了一口,先不理林安,对那小内侍道:“你师傅是茶房李德安么?那么稳重的人却教出你这么毛躁的徒弟来,还不快收拾了下去?”
那小内侍吓得脸色煞白,手都抖了,连盘子也拾不起来,早有几个伶俐的,上来抢着收拾了,不言声退下去。
此时书房内只剩林纵和林安二人,林纵坐在案后,又喝了口茶才问道:“什么事?值得你慌成这样子?便是那刘词找上门来,也不值什么。”
林安见林纵镇静,虽是略安心些,却还觉心中打鼓,半晌才道:“倒没那刘词的事,却是宫里来了信使。他——”
林纵见他吞吞吐吐,料得不是好事,笑道:“便是我那皇伯父赐了酒,也不值得这模样,左右我顶着,慌什么,只管讲便是,有我呢!”
林安脸色稍稍好转,道:“却真是,真是爷的事。皇上下了旨,给爷赐婚,赐的便是,便是那今天说的那个,楚家的小姐。”
他见林纵猛然立起,吓得脸色苍白,却又奉了楚王的命令不敢不说,只硬着头皮吞吞吐吐道:“那来人说圣旨明后天就到,先给王爷透个信。说是虽有兵部,工部几位大人苦谏,但皇上圣意已决,似无转圜的余地了。又说王爷如今最好莫要碰这钉子,宁可等一等再想法子。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林安吓得一抖,跪在地上回道:“还说楚家富甲一方,京中人脉旺盛,若不是小王爷——其实这亲事也可算是喜事的——”
“喜事?当真是喜事?!”
林安见林纵眉稍微挑,按在案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知道她登时便要大发雷霆,忙叩头赔笑道:“小的,小的觉得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至少爷日后有个伴不是——”
一语未了,林安只觉后颈一凉,已被人捏着衣领提了起来,他知是林纵,不敢反抗,一缩身子的功夫,只觉耳边生风——原来林纵本练就一身骑射功夫,林安又身材瘦小,这时含怒出手,竟将他从殿内直掼到殿外。林安摔得头昏脑胀,半天挣起来看时,见林纵已经一路快步出殿,向辅乾殿而去,顾不得身上疼痛,忙一路小跑赶上,在一旁赔笑跟着。
其他使女内侍见林纵如此盛怒,哪里敢说话,各自敛眉低目,只怕一个不慎,那怒火便落在自己身上。
林纵脚步匆匆,穿过两道院门,一直到了小佛堂,突然停住,对林安道:“那来人的言语你可还记得?”
林安听林纵语气中怒意稍缓,忙陪着笑,小心翼翼斟酌着要开口,却又被林纵止住。
只见林纵转身进了小佛堂,先肃穆一躬,又焚了一炷香,方道:“说吧!”
林安无法,只得又从头说起,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见林纵审视着侧妃牌位,脸上渐渐平和,更加不着头脑。
待得他说完,林纵微微一笑,道:“我今天和往常一样,晚上再去给父王请安,成亲的事么,也那时候再议。”想想又道:“我今天想事情急了,你现在就去回父王和那信使,说我知道了,欢喜的很,等旨意来了,便接下罢。”说着又笑了笑,道:“你么,今天被我摔了一跤,算是劝谏有功,晚上自己滚到账房那里去领赏银五百罢!”
林安领命出门,只觉得这主子喜怒无常,真个难以揣度,先走了几步,又偷偷回头看时,见林纵站在堂前,负手观天,神情闲适平和,才一溜烟的去了。
林纵见他去的远了,无声的透了一口气,才道:“告诉他们准备着,我要出门!去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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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门了,抱歉。
林纵出城不过为了消消怒气,一路策马狂奔,在城里还记得要选僻静些的路,到了城外,她性子上来,也不辨方向,由着那马乱跑。林绪虽然追了出来,但他与林纵坐骑脚力相近,只在不远处缀着,一时也追不及。只他是个在外游荡惯了的,对城外地势颇为熟悉,便抄了一条近路,堪堪追上的时候,却见林纵一鞭下去,竟又拐入一条岔路,他追了几步,猛然想起这条路尽头是一道断崖,约有一丈多宽,大惊喝道:“纵儿!”,见林纵一人一马去势如电,也不收缰,忙在自己马上连连加了几鞭,坐骑吃痛,登时便快了,他离林纵近了些,探身在林纵马上狠狠抽了一鞭,那畜生长嘶一声,腾身一跃,已是过了断崖。林绪身子一伏,也从崖上一跃而过,只马的后蹄搭在了崖边上,把几块碎石踢了下去,过了半刻,才听到崖下的声响。他惊魂未定,连额上冷汗也顾不得擦,对着林纵喝道:“纵儿!你真真太胡闹了!连命也不要了么?”
林纵咬着牙,一声不响。
林绪还待说下去,见林纵望过来的眼神半是恼怒半是凄凉,竟是自己从不曾见过的,心中一软,怒气也消了大半,放缓声音道:“便是为了那个什么混账婚事,也不值得这模样。”
林纵微微喘息,白玉般的额头上,汗珠成串的滴下来。她也不搭话,只仰了脸,定定看山边那几抹残霞。二人一时无语,天色渐渐黯淡,林绪望着林纵的脸渐渐笼入幽暗之中,本就幽黑的眸子更显得深不可测。他与林纵自幼玩在一处,论起情分,当真如亲兄妹一般,想着这桩荒诞婚事,也着实忧心,想要出言安慰,又觉都是不痛不痒,正搜索枯肠,却见林纵长长叹了一口气,低低道:“好一个萧逸!”
林绪听出她语气中大有恨意,心中又是一沉,他与林纵相处日久,只觉她任性胡闹,却不曾见过她如许狂态,定了神时,见林纵信手拿鞭子抽着身边树枝,眼神虽依然怔怔若有所思,却已消了怒气,才柔声道:“这婚事却还不曾定,叔父也说必定要力争——”
“便是争也没用。那女子既是萧逸的试金石,他怎么肯放手不拿她来试?如今放眼我大齐,能真和他在朝堂上一争的,除了父王,还有何人?只他又不想弄假成真,让楚家和父王联成一气,便把这女子许了我,”林纵冷冷一笑,“倒是不算悖礼,我在宗牒上,却注明了是个男子,他竟拿这个来推搪,也亏他想得起来。”
林绪此时方想起林纵出生时改了宗牒一事来,皱眉道:“哪有这么算的?真是荒唐!”
“本来也不该这么算,只我那仁厚的皇伯父,也想试试楚王府的忍耐功夫,又有祖宗家法前例在上面,便是朝堂上有人不满,有那刘胖子一支生花妙笔,一番马屁功夫,旁人也辩他不过,——那刘词知道这事,必定更是心花怒放,父王把奏章递上去,必是换得我们刺史大人一篇惊世文章回来,还费那事作什么?!”
林绪还要说话,一阵风吹来,他见林纵竟打了个冷颤,方想起林纵出来得急了,身上只一件单袍,又刚出了一身汗,忙把外袍解下来给林纵披上,又责备道:“就算是为了这事,再气不过,府里有的是人和东西给你出气,平白的,拿自己身子出气作什么?!”
林纵把他袍子裹在身上,瞟他一眼道:“我自己的事,拿府里的奴才发火,算什么英雄?”
她虽说得理直气壮,林绪听了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又不好发火,忍了半天才道:“那你跑到这荒郊野外来生闷气,便算得英雄了么?”
林纵却答不出来,扭了脸过去只不理。
正正不可开交处,忽听一个声音略带笑意道:“小的在京城只听说楚王府七小王爷娇纵任性,不想殿下竟然有如此体恤下人的心肠,王爷有子如此,果然是我大齐的福气。”
林绪抬眼看时,却是那几个随从绕路赶了上来,为首的白白胖胖,面目和气,未语先笑,正是京里的那位信使——沈安时。他仓卒闻报,出门慌张,只随手点了几个人,不想这人也跟了过来,忙向林纵介绍了。
林纵虽然正在烦心,也知这沈安时是楚王旧交,非一般下属可比,便也回了一礼。
沈安时瞧着林纵,笑若春风道:“小王爷既然把这其中关节想的一清二楚,所谓知机心自闲,又为了什么烦恼?”
林纵心中恼他明知故问,便不明说,道:“你从京城来,那楚家小姐嫁了个女子,只怕正哭天喊地罢?”
沈安时听她语气生硬,也不着恼,不徐不急道:“那女子嫁了殿下这样的人中龙凤,欢喜还来不及,有什么可伤心的?”他见林纵眉梢一挑便要发作,又笑道:“殿下可知这婚事是哪个大臣的主意?”
“不就是那萧逸么?”
“虽然萧相对此事出力颇多,但那奏章却是礼部侍郎蒋守闻上的。蒋守闻的正室,便是楚家的长女。”沈安时见林纵听了一怔,若有所思,便道:“殿下何必忧心?便是天下哗然,也是祖宗家法,圣命难违,算不到楚王府头上。慢说日后必定还有余地,就算没有,殿下是女子,楚家千金也是女子,便真个在楚王府呆上几年,不过是耗些钱粮,于殿下又有何损?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殿下不妨先应下来,看那楚家和萧相如何动作,是萧相试探也好,是楚家避祸也罢,日子久了,不是什么都清楚了么?”
林纵听了这番话,入情入理,虽还有些余怒未消,却也定下心来,对沈安时又是一礼道:“真真令人茅塞顿开,沈先生果然高明,如今便是那楚家千金在我面前,我也有应对之策了!”
沈安时见林纵恭敬,忙道:“臣不过是消息灵通些,又长了个脑子罢了。倒是殿下远在楚京,便把皇上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才真令人佩服。”
林绪见二人谦让起来,有些不耐,打断道:“便是夸来夸去,也是自家人夸自家人,闹这些虚礼,有什么意思?”
三人哈哈大笑,一同回城。林纵与沈安时并辔而行,边走边谈,不断问京城各处风物,沈安时见林纵虽毛躁些,却真是个受教的,且又谦恭,便也不隐瞒,真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他却不知道林纵自幼受尽宠爱,面上和气,内里却霸道,萧逸远在天边也就罢了,她既然知道这荒唐婚事也有楚家一份,哪有不报复的理?
林纵耳里听着楚家各种传闻,心里却暗道:“避祸?这般婚事,若是招得天遣,大祸临头,倒是不关我林纵的事!”
如此一路心思各异回了王府,就见林安捧着件大氅等在门口,见林纵下了马,把大氅给林纵披了,才眼泪汪汪道:“爷有什么火只管向小的们发,爷这么——有个好歹,不是要了小的的命么?”
林纵听他语气里带了哭腔出来,也觉自己今天有些莽撞,正安慰着,见外府掌事李德走了来,躬身道:“殿下,王爷传召。”
林纵知道必是为了这婚事,想到又要挨训,心中有些不安,随李德进了辅乾殿,见林衍正坐在锦榻上,忙跪下请安。林衍凝神瞧了她半晌,才皱眉咳了一声道:“起来吧。晚上风大,可吹到了不曾?”语气却颇为柔软。
林纵一震,抬了头看林衍。林衍对她虽是极是疼爱,但这几年一则事务繁忙,二则林纵性子骄纵,他只要立起个严父的榜样来,极少和颜悦色,此时林衍却甚是温和,瞧了她一眼,又道:“近前些。”见林纵依言到了身前,又看了她半晌才叹道:“纵儿已经长这么高了,若是你娘在,不知有多欢喜——”
林纵一阵鼻酸,只强忍着,见林衍咳得恨了,忙转到他身后轻轻捶着,才道:“儿子今天又不曾听话——”
林衍咳了一阵,缓了缓道:“这也怪不得你。当年你母亲去时只舍不得你,我也许了她断不让你受委屈,这几年我瞧着你虽任性,却自有主意,也没失了理字,”说着一笑,“父王虽事事罚你,只是戒你躁性,可心里是欢喜你渐渐明白事理的,你知道么?”
林纵垂了头,心中一阵阵酸热涌上来。林衍握着她的手,抚着她发稍缀脚明珠道:“我已经把奏章写好了,便是拼着这王爵不要,也不能让你糊里糊涂娶了个女子回来招人笑话。”停了停又道,“我以为皇兄只嫉恨我早年功业,这十几年来一味诗酒自娱,只求韬光隐晦,做个太平闲王,不曾想到他竟相逼到这地步——父王如今虽是不甚得志,可我楚王府也不是好欺负的,怎么能让我女儿无端受这种委屈?”
林纵耳里听着林衍句句维护自己,此时与林衍距离极近,见他头上仿佛白发又多了些,想必是为了自己忧心操劳,心中一片酸热,便跪下咬牙道:“儿子己经决定了,只娶了那楚家女子便是。”她把沈安时的话回了,又仰头道:“不过是多些闲言罢了,这楚京里说我的闲话还少么?儿子倒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瞧瞧那历经几朝不衰的楚家到底有些个什么门道,若可以借机拉拢过来,父王不是也不必忍那萧逸的气了?”
林衍又看了她几眼,这几眼却带出些忧心来,半晌才道:“若你执意如此,便依了你。卖楚家个人情,虽现下吃些亏,日后对你必有助益,沈先生的话也有道理,只是,莫忘了我今日说过的话——我和你娘,不望你如何光耀门楣,只要你平平安安,知道么?”
林纵答应了起身,她知林衍少有如此儿女情长的时候,借了这机会,二人一同用膳,直谈到二更时分,林纵方才告退出来。只觉和父王亲近了这许久,便是受些委屈,应了这婚事也不冤枉了。
第二日,果然宫里来人传了旨意,林纵顺顺当当接了旨,整个府里登时忙碌起来。须知天家自有礼法制度,楚王乃是皇帝胞弟,位分尊崇,他膝下荒凉,如今只余林纵一人,娶亲的礼数更是繁琐之极。林纵见了府里各处人仰马翻的模样,方知道这礼多磨死人的话不是虚设,也暗自庆幸齐人北邻胡地,略染胡风,不重虚礼,若是那最重礼教的越人和吴人婚娶,体弱些的,只怕真被这一场喜事累死。
一忙就进了五月。婚期定在五月十六,五月初二,楚家送亲的队伍进了嘉州地界。因是圣上赐婚,除了楚家家人之外,朝廷还额外派了几十名侍卫,这些人却都是世家子弟,在京城里享乐惯了的,出这趟远差着实辛苦,早压了一肚子火,好在楚王府的管事处事老成,在嘉州与郴州交界的蒙城便派了人准备,楚家千金方在驿馆住下,便打发人来伺候,替换了守卫,又排了酒宴给众人接风,直喝到接近起更才撤席。
正是二更时分,夜阑人静,却有一行人沿着回廊走动。天色虽暗,只为首的打了盏灯笼,低低提着给一个少年照路,到了回廊拐角处,那人低声道:“小的打听好了,爷只管向正房东暖阁进就是。”说话这人语音低哑,正是楚王府的管事成哲。少年微微点头,又招呼了个少年跟着,便向正房而来。
守着正房的护卫见有人来,刚要喝问,却见月光依稀照在那人脸上,那人虽是年少,眉目清俊,正是楚王府的七爷——林纵。他吃了一惊,正要通报,见林安在林纵背后作了个禁声的手势,又使了个眼色,只得默声退下,心中尤自打鼓,心道殿下不是去进香了么?
正是日落时分,远处残阳如血,楚京北门当值的士卒口里哼着小曲,正要关门落锁,只听远处一声清喝:“让开!”他堪堪转过身子,一道白影已经擦着他的衣角一掠而过,扬起一阵烟尘,直射远方。他还不曾缓过神来,就见几骑人马又从身边穿过,随着那烟尘的方向飞驰而去。
林纵出城不过为了消消怒气,一路策马狂奔,在城里还记得要选僻静些的路,到了城外,她性子上来,也不辨方向,由着那马乱跑。林绪虽然追了出来,但他与林纵坐骑脚力相近,只在不远处缀着,一时也追不及。只他是个在外游荡惯了的,对城外地势颇为熟悉,便抄了一条近路,堪堪追上的时候,却见林纵一鞭下去,竟又拐入一条岔路,他追了几步,猛然想起这条路尽头是一道断崖,约有一丈多宽,大惊喝道:“纵儿!”,见林纵一人一马去势如电,也不收缰,忙在自己马上连连加了几鞭,坐骑吃痛,登时便快了,他离林纵近了些,探身在林纵马上狠狠抽了一鞭,那畜生长嘶一声,腾身一跃,已是过了断崖。林绪身子一伏,也从崖上一跃而过,只马的后蹄搭在了崖边上,把几块碎石踢了下去,过了半刻,才听到崖下的声响。他惊魂未定,连额上冷汗也顾不得擦,对着林纵喝道:“纵儿!你真真太胡闹了!连命也不要了么?”
林纵咬着牙,一声不响。
林绪还待说下去,见林纵望过来的眼神半是恼怒半是凄凉,竟是自己从不曾见过的,心中一软,怒气也消了大半,放缓声音道:“便是为了那个什么混账婚事,也不值得这模样。”
林纵微微喘息,白玉般的额头上,汗珠成串的滴下来。她也不搭话,只仰了脸,定定看山边那几抹残霞。二人一时无语,天色渐渐黯淡,林绪望着林纵的脸渐渐笼入幽暗之中,本就幽黑的眸子更显得深不可测。他与林纵自幼玩在一处,论起情分,当真如亲兄妹一般,想着这桩荒诞婚事,也着实忧心,想要出言安慰,又觉都是不痛不痒,正搜索枯肠,却见林纵长长叹了一口气,低低道:“好一个萧逸!”
林绪听出她语气中大有恨意,心中又是一沉,他与林纵相处日久,只觉她任性胡闹,却不曾见过她如许狂态,定了神时,见林纵信手拿鞭子抽着身边树枝,眼神虽依然怔怔若有所思,却已消了怒气,才柔声道:“这婚事却还不曾定,叔父也说必定要力争——”
“便是争也没用。那女子既是萧逸的试金石,他怎么肯放手不拿她来试?如今放眼我大齐,能真和他在朝堂上一争的,除了父王,还有何人?只他又不想弄假成真,让楚家和父王联成一气,便把这女子许了我,”林纵冷冷一笑,“倒是不算悖礼,我在宗牒上,却注明了是个男子,他竟拿这个来推搪,也亏他想得起来。”
林绪此时方想起林纵出生时改了宗牒一事来,皱眉道:“哪有这么算的?真是荒唐!”
“本来也不该这么算,只我那仁厚的皇伯父,也想试试楚王府的忍耐功夫,又有祖宗家法前例在上面,便是朝堂上有人不满,有那刘胖子一支生花妙笔,一番马屁功夫,旁人也辩他不过,——那刘词知道这事,必定更是心花怒放,父王把奏章递上去,必是换得我们刺史大人一篇惊世文章回来,还费那事作什么?!”
林绪还要说话,一阵风吹来,他见林纵竟打了个冷颤,方想起林纵出来得急了,身上只一件单袍,又刚出了一身汗,忙把外袍解下来给林纵披上,又责备道:“就算是为了这事,再气不过,府里有的是人和东西给你出气,平白的,拿自己身子出气作什么?!”
林纵把他袍子裹在身上,瞟他一眼道:“我自己的事,拿府里的奴才发火,算什么英雄?”
她虽说得理直气壮,林绪听了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又不好发火,忍了半天才道:“那你跑到这荒郊野外来生闷气,便算得英雄了么?”
林纵却答不出来,扭了脸过去只不理。
正正不可开交处,忽听一个声音略带笑意道:“小的在京城只听说楚王府七小王爷娇纵任性,不想殿下竟然有如此体恤下人的心肠,王爷有子如此,果然是我大齐的福气。”
林绪抬眼看时,却是那几个随从绕路赶了上来,为首的白白胖胖,面目和气,未语先笑,正是京里的那位信使——沈安时。他仓卒闻报,出门慌张,只随手点了几个人,不想这人也跟了过来,忙向林纵介绍了。
林纵虽然正在烦心,也知这沈安时是楚王旧交,非一般下属可比,便也回了一礼。
沈安时瞧着林纵,笑若春风道:“小王爷既然把这其中关节想的一清二楚,所谓知机心自闲,又为了什么烦恼?”
林纵心中恼他明知故问,便不明说,道:“你从京城来,那楚家小姐嫁了个女子,只怕正哭天喊地罢?”
沈安时听她语气生硬,也不着恼,不徐不急道:“那女子嫁了殿下这样的人中龙凤,欢喜还来不及,有什么可伤心的?”他见林纵眉梢一挑便要发作,又笑道:“殿下可知这婚事是哪个大臣的主意?”
“不就是那萧逸么?”
“虽然萧相对此事出力颇多,但那奏章却是礼部侍郎蒋守闻上的。蒋守闻的正室,便是楚家的长女。”沈安时见林纵听了一怔,若有所思,便道:“殿下何必忧心?便是天下哗然,也是祖宗家法,圣命难违,算不到楚王府头上。慢说日后必定还有余地,就算没有,殿下是女子,楚家千金也是女子,便真个在楚王府呆上几年,不过是耗些钱粮,于殿下又有何损?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殿下不妨先应下来,看那楚家和萧相如何动作,是萧相试探也好,是楚家避祸也罢,日子久了,不是什么都清楚了么?”
林纵听了这番话,入情入理,虽还有些余怒未消,却也定下心来,对沈安时又是一礼道:“真真令人茅塞顿开,沈先生果然高明,如今便是那楚家千金在我面前,我也有应对之策了!”
沈安时见林纵恭敬,忙道:“臣不过是消息灵通些,又长了个脑子罢了。倒是殿下远在楚京,便把皇上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才真令人佩服。”
林绪见二人谦让起来,有些不耐,打断道:“便是夸来夸去,也是自家人夸自家人,闹这些虚礼,有什么意思?”
三人哈哈大笑,一同回城。林纵与沈安时并辔而行,边走边谈,不断问京城各处风物,沈安时见林纵虽毛躁些,却真是个受教的,且又谦恭,便也不隐瞒,真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他却不知道林纵自幼受尽宠爱,面上和气,内里却霸道,萧逸远在天边也就罢了,她既然知道这荒唐婚事也有楚家一份,哪有不报复的理?
林纵耳里听着楚家各种传闻,心里却暗道:“避祸?这般婚事,若是招得天遣,大祸临头,倒是不关我林纵的事!”
如此一路心思各异回了王府,就见林安捧着件大氅等在门口,见林纵下了马,把大氅给林纵披了,才眼泪汪汪道:“爷有什么火只管向小的们发,爷这么——有个好歹,不是要了小的的命么?”
林纵听他语气里带了哭腔出来,也觉自己今天有些莽撞,正安慰着,见外府掌事李德走了来,躬身道:“殿下,王爷传召。”
林纵知道必是为了这婚事,想到又要挨训,心中有些不安,随李德进了辅乾殿,见林衍正坐在锦榻上,忙跪下请安。林衍凝神瞧了她半晌,才皱眉咳了一声道:“起来吧。晚上风大,可吹到了不曾?”语气却颇为柔软。
林纵一震,抬了头看林衍。林衍对她虽是极是疼爱,但这几年一则事务繁忙,二则林纵性子骄纵,他只要立起个严父的榜样来,极少和颜悦色,此时林衍却甚是温和,瞧了她一眼,又道:“近前些。”见林纵依言到了身前,又看了她半晌才叹道:“纵儿已经长这么高了,若是你娘在,不知有多欢喜——”
林纵一阵鼻酸,只强忍着,见林衍咳得恨了,忙转到他身后轻轻捶着,才道:“儿子今天又不曾听话——”
林衍咳了一阵,缓了缓道:“这也怪不得你。当年你母亲去时只舍不得你,我也许了她断不让你受委屈,这几年我瞧着你虽任性,却自有主意,也没失了理字,”说着一笑,“父王虽事事罚你,只是戒你躁性,可心里是欢喜你渐渐明白事理的,你知道么?”
林纵垂了头,心中一阵阵酸热涌上来。林衍握着她的手,抚着她发稍缀脚明珠道:“我已经把奏章写好了,便是拼着这王爵不要,也不能让你糊里糊涂娶了个女子回来招人笑话。”停了停又道,“我以为皇兄只嫉恨我早年功业,这十几年来一味诗酒自娱,只求韬光隐晦,做个太平闲王,不曾想到他竟相逼到这地步——父王如今虽是不甚得志,可我楚王府也不是好欺负的,怎么能让我女儿无端受这种委屈?”
林纵耳里听着林衍句句维护自己,此时与林衍距离极近,见他头上仿佛白发又多了些,想必是为了自己忧心操劳,心中一片酸热,便跪下咬牙道:“儿子己经决定了,只娶了那楚家女子便是。”她把沈安时的话回了,又仰头道:“不过是多些闲言罢了,这楚京里说我的闲话还少么?儿子倒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瞧瞧那历经几朝不衰的楚家到底有些个什么门道,若可以借机拉拢过来,父王不是也不必忍那萧逸的气了?”
林衍又看了她几眼,这几眼却带出些忧心来,半晌才道:“若你执意如此,便依了你。卖楚家个人情,虽现下吃些亏,日后对你必有助益,沈先生的话也有道理,只是,莫忘了我今日说过的话——我和你娘,不望你如何光耀门楣,只要你平平安安,知道么?”
林纵答应了起身,她知林衍少有如此儿女情长的时候,借了这机会,二人一同用膳,直谈到二更时分,林纵方才告退出来。只觉和父王亲近了这许久,便是受些委屈,应了这婚事也不冤枉了。
第二日,果然宫里来人传了旨意,林纵顺顺当当接了旨,整个府里登时忙碌起来。须知天家自有礼法制度,楚王乃是皇帝胞弟,位分尊崇,他膝下荒凉,如今只余林纵一人,娶亲的礼数更是繁琐之极。林纵见了府里各处人仰马翻的模样,方知道这礼多磨死人的话不是虚设,也暗自庆幸齐人北邻胡地,略染胡风,不重虚礼,若是那最重礼教的越人和吴人婚娶,体弱些的,只怕真被这一场喜事累死。
一忙就进了五月。婚期定在五月十六,五月初二,楚家送亲的队伍进了嘉州地界。因是圣上赐婚,除了楚家家人之外,朝廷还额外派了几十名侍卫,这些人却都是世家子弟,在京城里享乐惯了的,出这趟远差着实辛苦,早压了一肚子火,好在楚王府的管事处事老成,在嘉州与郴州交界的蒙城便派了人准备,楚家千金方在驿馆住下,便打发人来伺候,替换了守卫,又排了酒宴给众人接风,直喝到接近起更才撤席。
正是二更时分,夜阑人静,却有一行人沿着回廊走动。天色虽暗,只为首的打了盏灯笼,低低提着给一个少年照路,到了回廊拐角处,那人低声道:“小的打听好了,爷只管向正房东暖阁进就是。”说话这人语音低哑,正是楚王府的管事成哲。少年微微点头,又招呼了个少年跟着,便向正房而来。
守着正房的护卫见有人来,刚要喝问,却见月光依稀照在那人脸上,那人虽是年少,眉目清俊,正是楚王府的七爷——林纵。他吃了一惊,正要通报,见林安在林纵背后作了个禁声的手势,又使了个眼色,只得默声退下,心中尤自打鼓,心道殿下不是去进香了么?
林纵到了正房前,推门进屋,也不及看那陈设,便向东转,只过了一间屋子,见一道珠帘挂在眼前,听里面有女子声音道:“是小如么?”声音清婉,颇有气度,心中便料定这是那东暖阁了。她也不搭话,一手挑起珠帘便要进,才要迈步,就听一声惊呼,林纵只觉呼吸一滞,眼前景致晃人眼目,不觉后退半步。暖阁中的女子方入浴出来,正在更衣,突然见一个陌生男子闯入,惊呼一声,双臂掩了身上,手足无措。林纵哪里遇过这样的事,一时呆立门口,忽听背后喝道:“什么——”,一惊转头看时,一个俏丽丫鬟正瞪着她,脸上又惊又怒,却被林安掩了口,正不住挣扎。
林纵一手掩了帘子,转身退了一步,心中暗下决心必要找个由头把成哲发配了边疆才是,对那丫鬟皱眉道:“还不快帮你主子换了衣裳——只莫要声张,知道么?”她信手把腰里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对林安道:“楚家小姐身边,哪能有不晓事的丫鬟,她再毛躁,能不懂什么是投鼠忌器?还不放手?”
那剑少半出鞘,灯光下锋芒如雪,丫鬟眼中方透出惧意来,点点头入了暖房。不多时,那女子一袭素衣,从房内出来,对着林纵盈盈一拜,从容道:“夙夜来访,尊驾可有什么事么?”
林纵也不答言,拖张椅子坐定了,只细细打量,见她年龄比自己略大些,约有十五六岁模样,脸上虽不施脂粉,却更显清丽,心中暗暗喝了声彩,才道:“既然是深夜来访,就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我想请楚二小姐到济全山一游,不知可有兴趣么?”这济全山却在齐晋交界,草寇横行。丫鬟听了这话,脸色便是一白。
女子却毫无惧色,淡淡一笑道:“尊驾美意,嫣然心领,只是身有要事——”
林纵不等她说完,大笑道:“嫁给一个女子为妻,也算什么要事么?”见她微微蹙了眉,又道:“你和我同去,过几日,待那小殿下寻人不着退了亲再还家,岂不是皆大欢喜?我见你有些见识,方才指点于你,你莫负了我的美意。”
嫣然见她眼光只不离桌上剑锋,也不惊慌,道:“君子施人以德,尊驾却打算让嫣然作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么?”她见林纵挑眉,又道:“这婚事乃是圣上亲赐,背之便为不忠;婚嫁皆有父母之命,违之便为不孝;楚家送亲者四十人,侍卫四十人,俱奉圣命,弃之便为不仁;三书六礼已过,楚王府殿下与我已有夫妻之名,舍之便为不义。”说着又笑了笑,道:“我见尊驾也颇明理,何况这里守卫森严,嫣然感君美意,也不追究你失礼之事,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林纵见她神色端庄,言辞举止有理有节,从清媚中别透出一番风骨,与往常那些见惯的绫罗脂粉堆出来的女子更是不同,心中便生了好感,她是个豪杰性子,此刻爱才之心压过了报复之心,便把那种种捉弄把戏扔到了九霄云外,笑道:“也罢,不过我也不能白来一趟不是?听闻楚家二小姐兰心惠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否领教一二?”见她愕然,又道:“夜深人静,不便搅扰,便领教一下棋道如何?”只她本就半分匪气也无,又满心想着领教面前人的棋艺,却不知不觉带了平常王府里口气出来。
嫣然见这少年虽是一袭半旧青衫,却眉目清华,举止间气度夺人,料定是个有来头的,越觉此事透着蹊跷。此时时近三更,她也想着拖到天亮弄个明白,便唤丫鬟小如取了棋盘棋子,二人落子对阵,竟下起棋来。
林纵本是以进香之名偷偷绕到蒙城来的,若是被人发现,那擅离守地的罪名便脱不掉,林安见这二人一来一往仿佛要下到天明的阵势,急得暗自跺脚,又不敢嚷,只每隔一会儿便咳一声。咳的次数多了,林纵和嫣然全心思索棋局不曾发觉,倒是小如发觉了,怕这人坏自己小姐的事,也不敢嚷,只林安咳一声,她便横一眼过来。
对局这二人棋力虽然相仿,林纵还略高些,只下到紧要处,她却突然想到暖房中那一幕,便有些尴尬,此时见嫣然拈棋的手指修长纤细,白生生的说不出好看,心里又是一乱,忙喝口茶定了定心,才接下去,那棋子便落到了别处。
终局数子,这一局却是平局,林纵哈哈一笑,推秤而起道:“今日就到此为止,我所提之事也就此作罢。果然痛快!”说着拿了剑便走,到了门口,回头道:“咱们就此别过罢!”又是一笑,林安跟着,出门而去。
小如见林纵走了,只跺着脚埋怨道:“我的好小姐姑奶奶,那人那么无礼,怎么就放他走了!”
嫣然只看着那棋盘不语,见小如埋怨的狠了,才道:“她既然是个女子,便无礼些又有什么关系?”她见小如惊诧,淡淡道:“那人虽然误闯了浴房,却不曾进退失矩,我出来时,她面上半分尴尬也没有,如此坐怀不乱,能是男子么?”停了停又低声叹道:“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女子!”
林纵带林安出了正房,到了回廊处,先把成哲训了个狗血喷头,然后出了驿馆,上马出城。林绪和几个随从在城外正等的不耐烦,见她回来,笑道:“那楚家小姐被你吓得如何?”
林纵还未答言,林安先回道:“那小姐也是个厉害角色,见爷的剑出了鞘,也不怕,还能说出一番道理来——嘿!这样的女子,小的却真真没见过。”
林纵想起嫣然从容应对的模样,笑道:“论起那人,倒也不曾辜负了那篇奏章。”她侧头看到天上那钩新月,却又不知怎地想起那人的楚楚风姿来,只低声道:“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女子么?”
几个人赶回楚京,虽一路紧赶慢赶,仍比其他进香的人晚了半个时辰,虽个个咬牙封口不吐实情,也少不得照例挨了罚。
林安在柴房跪了半日,忽听门一响,抬头见林平端了盘点心送了进来,却掩不住满面得意道:“怪不得你和三爷定要隐瞒,竟敢带七爷去那种地方,嘿!你和三爷也太过胆大了。”
林安只以为事情败露,强辩道:“这也没什么——”
“你带七爷去了花街柳巷学假凤虚凰的勾当,还敢说没什么?!”
林安一怔,林平压了声音,凑到他面前,笑得古怪道:“你可知小王爷回府后作了什么么?”
林安只道那主子发了脾气,又惹了事出来,却见林平满面神秘附到他耳边道:“七爷竟乖乖在书房禁足了半日,这倒也罢了,可她竟然拿了本诗集看来看去,又把自己的手掌对着日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后来叹了一声说:‘当真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这话我虽不懂,可和咱们刺史大人跟我们主子说庆春楼花魁时的话是一模一样——爷这不是开了窍了么?”
五月十五,楚王府上下打点齐备,只待第二日的成婚礼。皇上却又派人传旨,特旨令林纵袭世子爵衔,赶来传旨的内官潘智和是宫里昭乾殿的副掌事,各王府走动惯了的,见王府诸人谢了恩起来,又给林衍见了礼笑道:“王爷圣眷优隆,那是世人都知道的,不说平日的赏赐,单说这世子衔,哪个王爷不是照着祖宗家法,进京过了六艺那一关才得的?皇上宅心仁厚,也想给王爷添些喜气,让咱家巴巴的大老远送了这份旨意来——王爷知道,秦王因他儿子病了,请旨免考还没得这份恩典呢!”
林衍哈哈大笑,说了些谢恩的话,又道:“公公来的正好,小王这杯喜酒,可等了公公好几天啦!”说着一使眼色,管事的不言声把个匣子递到潘智和手里。他也不推辞,掂掂分量便揣在怀里,又说了些场面话。
林纵坐在林衍身侧,只装个唯唯诺诺的样子,见二人谈论,也不插言。她方端起茶碗,但觉一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却是与潘智和一同来传旨的那个侍卫。
那人二十岁上下,长得颇为俊秀,只眼角略上挑些,带了傲气出来,见林纵瞟他一眼,又打量了林纵两眼,目光却盯在林纵腰挂的玉佩上。那玉佩是楚家送来的文定之一,林纵见那莲花雕得精巧,玉色碧绿剔透,又是暖玉,一时喜爱,她素来率性,哪管那是什么奇珍异物,便挂在身上时时把玩,此时见这人盯着它不放,心中也有几分疑惑,便问:“这位是——”
潘智和哈哈一笑道:“这一位柳倾斛柳大人世子爷可要好生亲近些,他是上一科武试的状元,因他文武双全,除选入上直卫外,皇上还赏他领了中书行走衔,这份君恩也是少见,他可是咱们大齐的少年英才呢!”停停又道,“柳大人是京南楚老爷的义子,这一次也是请了旨和咱家一起来观礼的。”
林纵只觉这人目光锋利如刀,半分喜气也无,心道这哪里是贺喜,只怕是寻仇来的。她却又想到自己这桩婚事着实荒唐,若自己是那楚家的人也必定一肚皮火气,反觉这人有些骨气,也就不再多想,告辞了出来。
第二日成婚,楚京城里处处锦绣灿烂,场面自不必细说。
林纵与嫣然一路顺顺当当行礼,夫妻交拜的时候,嫣然被凤冠压的身子一倾,林纵手快,抢先一步扶住了,就便携了嫣然的手一同起身,礼相便凑趣唱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本是彩头,却说得林纵满身不自在,忙放了手。
只她忽觉背后一阵冷意,等礼成了转身时,见柳倾斛横眉立目,望着被扶往后堂的嫣然,面上一片悲色——林纵本就聪敏,见这光景,哪还有个不明白的,不知怎地起了憎厌之心,只觉这人说不出的不顺眼,到敬酒的时候,敬到柳倾斛,便道:“大人既是状元之才,皇伯父又赏识,我也不敢怠慢——把百年的状元红拿来,让我敬上三杯!”柳倾斛也不推辞,一气干了,赢了个满堂彩,把酒盏放下时,又狠狠瞪了林纵一眼。
林纵面上也不在意,笑笑再敬几轮,她有心算计,说笑中十杯有七杯敬了那柳倾斛,那人正借酒浇愁,也是来者不拒,到了后来竟连林绮也觉出几分来,便每每拦着。柳倾斛原是酒量颇豪,但如今酒入愁肠,状元红又是后劲极大,时辰久了,他虽还未失仪,言语举动却渐渐少了分寸。他见林纵又来敬酒,便抬手扯了林纵袖子不放,旁人脸都白了,只道这小殿下非当场翻脸不可,正替他担心,林纵却微微一笑,扶了他道:“柳大人可有什么话么?”
只见柳倾斛望着林纵,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转为呜咽,如此三次,才道:“世子是个有福气的,论才华,我未必输你;可论福气,却是拍马也比不上!”他哈哈大笑,道:“拿大斗来!”旁边内侍还在犹豫,见林纵使了个眼色,连忙把大斗抱了来。柳倾斛亲自提了一坛酒,倒在斗里,扯定林纵,必要二人各自喝了一斗,方对着林纵一躬到地:“嫣然便拜托世子啦!”他也不告辞,转身便走,出了殿外,便仰头大笑道:“今日痛——快!”只后一字有些低哑,远远听来便象“今日痛”三个字一般。
满殿人见了,都有些坐不住,潘智和怕林纵见怪,到她身边勉强赔笑道:“世子爷不知道,这人,这柳倾斛却也是个热心的,他幼失双亲,全赖那楚老爷抚养,如今义妹出阁,心里高兴,便失了分寸,爷千万莫见怪。”
林纵微微一笑,道:“柳大人才华盖世,自然有些性情,我倒是喜欢他这份率直。等明日他醒了酒,便说我府上还有几坛状元红,一并送了他罢!”
旁人听了,忙都奉承林纵些礼贤下士之类的话头,也不必多说。林纵又应付了半个时辰,见夜近三更,便告辞了向承乾殿而来。
林安见她走路有些歪斜,忙把灯笼递了旁人,扶着林纵边走边道:“爷今天醉的深了。那柳倾斛也真没眼色,见爷待他亲热些,便上了脸,硬扯爷喝了一斗,爷平素里又不饮酒,如今喝得急了,明天伤了酒可怎么好?”
林纵一笑道:“我如今倒是觉得他是个有骨气的,满堂那么多人,只他还说了些真话。”又哈哈笑道:“你若是我,听了这些什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的贺辞,有些什么想法?只怕真是要断子绝孙,白头孤老才是。”
林安知她醉了,也不答言,只扶着林纵向里走。过了两道回廊,便是承乾殿。林纵见个女子迎了出来,身子一挺,把林安推开,勉强站直,竟还记得掸掸衣服,方踉跄着向殿里来。进了殿里,只觉满屋红光灿烂,朦胧中听见一个女子声音说:“爷醉的狠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林纵第二日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只觉头痛欲裂,眼前一片金星乱冒。她勉强挣起身梳洗了,到了外殿,却见一人坐在桌前,正在读书,不由得一愣。倒是那人见林纵进来,微微一笑,起身盈盈拜倒道:“给世子请安。”
林纵略一定神,见这人一身世子妃服色,容颜清丽,神色淡定,正是楚嫣然。她刚然伸手欲扶,却不知怎么想起蒙城初见时来,见嫣然仍是未施脂粉,虽在这锦绣繁华的地方,却别有飘逸出尘的风骨,只觉得一袭素衣反而更衬她些,不觉就脱口道:“还是蒙城那身衣服更好看。”
话一入耳,嫣然便是一怔。她虽在夜里便知这小王爷就是蒙城相见之人,却只道她必要遮掩,没想到林纵就这么直截了当的出了口。她那一日料定林纵是个女子,故此虽是被人误闯浴房,也不在意,如今见这人竟是自己夫君,虽彼此心知肚明这假凤虚凰算不得真,也有些尴尬,起身时就微红了脸。
林纵话刚出口就觉不妥,见嫣然脸上一片红晕,也有些手足无措,好在她素来率性,厚着脸皮勉强一笑,便转了话头。
二人一同进了膳,便到辅乾殿去请安。林衍和王妃正在座上闲谈,见她们进来,早有人捧了两碗茶来,林纵先献了茶,只觉今天这礼数行得尴尬,有些担心,却见嫣然如自己般献茶行礼,那份端庄小心,比自己还多出几分来。
她勉强坐了一会,见林衍淡淡的也没什么话,心里不耐,才要告辞,王妃却扯了嫣然的手,上下打量半天,转头对林衍道:“先前我还担心来着,如今看这模样品格,也配得上纵儿了,王爷说是不是?”她又把腕上玉镯退了一只,亲手给嫣然套上,笑道:“这是我从京里带来的嫁妆,原是打算日后留给自己媳妇的,纵儿虽不是我亲生,论情分却也赶得及,如今就把它赏了你吧!”嫣然谢了,她又问些家里人口平日喜好的话头。
这虽也是按情理该说的话,放在这婚事上,却着实令人尴尬,若是个旁人,林纵便必要翻脸不可,可想想王妃是自己母妃,又是好意,那满腹的焦躁就发不出来,她耐着性子又坐了一刻,见嫣然神色淡定,还在一一作答,起身道:“儿子昨夜喝得多了些,今天着实不能支撑,母妃瞧着,瞧着嫣然合了眼缘,日后我让她多去请安就是。”伸手拉住嫣然的手,说声“走吧!”便辞了出来。
她一路疾行出了辅乾殿,转过回廊,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略觉快慰,回过神发觉自己还拉着那人的手,忙放了手,侧脸见嫣然依旧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想了想搭话道:“你从京城初来此地,可有什么不惯么?”
此时二人正沿着回廊一同回承乾殿,听了这话,嫣然稍停了一会,却冷冷道:“既然不是济全山,哪还能有什么不舒服的?”
林纵听她语气不对,微微一愣,见嫣然神色清冷,道:“殿下私离守地,便是不忠;背父母之命,便是不孝;夜闯女子闺房,便是无礼;以利器胁迫女流,便是不仁;明知我是殿下之妻,还出弃婚之计,便是不义——恕我直言,殿下那日行为,未免也太欠思量!”
林纵先还笑,听着听着便变了脸色。她自婚娶当日便满腹无名,如今又在辅乾殿窝了火,自己又是个自幼被人捧惯了忍不得气的主,夹着宿醉未解神智不甚清醒,再听嫣然这么一责备,几样事情打叠在一处,心头火起,登时便恼了,把林衍林绮那些忍让和气的嘱咐便抛了个干净,见承乾殿就在眼前,也不顾礼节,劈手扯了嫣然,在她耳边低低冷笑道:“你不是要讲礼么?我也是个讲礼的——”拖着她便进了内殿。
内侍使女们见二人气色不善,方要解劝,只听林纵喝道:“统统滚出去!”这些人知林纵恼了,哪敢触她的霉头,忙都躲了出去。只林安和小如还在门边犹豫,林纵一眼瞥见,顺手在桌上拾个杯盏便摔了过去,林安见林纵这般举动,知她动了真怒,再呆下去只怕火上浇油,也不敢劝,便硬扯了小如出去。
嫣然眼里面上却毫不相让,她一路走得急了,伏案喘息一会儿,抬头冷然道:“殿下如此失礼,也不怕人耻笑么!”
“耻笑?论耻笑我早被人耻笑千百遍了!”林纵心里怒气正盛,说话也是毫不留情,“你是个知礼的,却上了个触霉头的折子,自己不想惹那选妃的麻烦倒也罢了,却又把楚王府扯进来,如今满朝野的人都算计上楚京了,你倒想安安稳稳在这里避祸么?!”见那人嘴唇颤抖,瞪着自己一时说不上话来,只以为她是理屈词穷,怒气更盛,劈手把她按倒在床上道:“你既然知礼,需晓得我们还不曾完那洞房花烛之礼罢!”
嫣然待要挣扎,但林纵虽比她年纪还小些,却自幼熟悉骑射弓马,比不得寻常女子娇弱,她再是情急发力,哪里挣的开?
只林纵素来性子豪放,只喜欢那些建功立业兴亡故事,又是年纪尚小,情窦未开,便是听人说过些儿女情长风月韵事,也是过耳就忘,丝毫不晓,这一次虽是气昏了头,也不过是满心想给嫣然难堪,并无风月之念。她只扯了几下嫣然衣服,便自己觉得不妥,却又骑虎难下,正没个着落处,忽觉身下人虽是微微战栗,却不再挣扎,她只道嫣然服软了,细细看时,见嫣然眼圈已是红了,紧咬着嘴唇,己经咬得唇上出血,仍是不肯讨饶,眼神虽是凄楚,却有一股决绝之气,林纵心中一震,便松了手。嫣然此时半惊半怒,也是气得狠了,见抽得出手来,扬手便是一掌,正抽在林纵脸上,只听啪的一声,响亮清脆,二人都是一惊。却听见外边一阵郗郗索索,林纵料是内侍使女听了声音前来察看,忙喝道:“统统滚到殿外守着!”
她转过脸来,见嫣然衣衫不整,冷着脸瞧着她,一副决绝神气,抬手摸摸自己半边脸滚烫火热,一时无语。
此时房里静极,外边蝉鸣一声声递进来,林纵坐在床边,惊意稍减,只觉一阵火热,一阵冰凉,想着这婚事,心里万事不顺,热得她浑身焦躁,恨不得把这些扮着喜气的东西一把火烧个干净了帐,可冷下来细细一想,这些却竟都是自己从现在起非但要忍气咽了还要在人前扮好的,又是一阵灰心。
她自幼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林衍极宠她,连稍重些的话都少,其他人又是对她千依百顺,长了十四岁,如今方知这‘忍’字的滋味。人说忍字心头一把刀,她原只以为不过是寻常一痛,事到临头才知道,这刀不快,不是在你身上利利索索的穿心而过,而是在你心上细细的不间断的磨,磨得你浑身焦躁,磨得你心里一丝一丝疼,既不张扬,也不痛快,只搅着你不得安生,搅得你终有一天要把眼前的东西一股脑毁了,也毁了自己才罢休。
便是当真翻了脸闹一场,不过是引来林衍王妃一顿训斥,于事无补;就是胜了身边这人,和自己把火气发在那些不还手的奴才身上,有什么区别?她也是个弱女子,她也是被人摆布,和自己一样忍着气扮这场戏,何况自己先前对她,确有礼亏之处?
林纵想到这里,心中一片萧索,满腔火气也退了个干净,偷偷瞥一眼嫣然,见她紧紧抿了唇,白着脸,自顾自的整理衣裳,偶一抬头,看自己一眼瞧过来,面色淡定如常,神气依旧毫不相让,唇边一抹血痕,愈添风骨,若是平日里见了这般人物,她必是击掌赞叹,折节相交,只放在此时此处,心里却泛起烦躁来。她起了身到案前坐下,连连喝了几杯凉茶,这心终于彻底冷下来了。
脸上仍是一片火热——这一掌若是换个旁人,必定被她挫骨扬灰方能解恨,但如今她冷了心细细一想,一则自己先就理亏,二则嫣然按礼是她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是京南楚家的千金,闹大了她挨罚事小,楚家送亲的人还不曾走,若当真把自己去了蒙城的事扯出来,传到京城,被萧逸知道,一场官司下来,这辛苦忍气办的婚事便真成祸事了。
林纵此时想通关节,便满心想把事压下去,但她性气正不顺,又挨了一掌,如何拉的下这个脸来?
她正踌躇间,却见嫣然把身上衣服整理齐整,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下床,拿块帕子在屋角那盆冰里拣大的包了,递了过来。林纵方自一愣,就听嫣然冷冷道:“殿下不快收拾了,难道打算这么出去听母妃的训示么?”她语气虽冷,比先前却也柔了几分。
林纵这时方明白嫣然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息事宁人的心思,伸手接了绢帕,覆在左脸上,一片凉气彻骨入心,心里一阵清凉,登时静下心来,便盘算着如何转圜。
嫣然在案边对镜重新梳妆,她自小被人服侍惯了,世子妃的发式又极繁复,好容易应付着整理的没了破绽,有支珠钗却怎么都插不好,想着房里二人这般情形,又不好让小如进来帮忙,正焦躁间,忽听背后一声轻叹,林纵起了身到她背后替她端端正正插好,低声道:“这次就算两下扯平了吧?”见她要开口,又道:“我自然有错,可你的错也不少。别的不说,若当真按礼,这一掌也算的上个妻犯夫的罪名罢?”
嫣然既是大家闺秀,如何不识这婚事的轻重,她临行又被父母叮嘱了千遍万遍要斯文柔顺的话头,且林纵名义上又是她夫君,那一掌下去,登时便悔了,明知林纵现在是避重就轻,化大为小,也起了个息事宁人的念头,但她余怒未消,便不答话,只轻轻点一点头,算是勉强答应了。
林纵见嫣然应了,定下心来,觉得在这屋子里呆得万分尴尬,但脸上指印犹存,哪里能出去见人?她又是个静不下来的主,勉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见嫣然梳妆完毕便坐在案边读书,起身也打算找本合意的来读,刚抽了本《诗经》,一眼瞥见底下一格摆着棋盘棋子,想起蒙城那盘棋来,心中一动,便向嫣然道:“你可要下棋么?”
嫣然只以为她还要提蒙城的事,蹙着眉放了书便要发火,林纵嘴角微微一挑,笑道:“我气不曾消,你也一样。不过碰上这混账婚事,便是心里再恨,你和我也还得这么息事宁人不是?若把这气攒着,你心里不顺,我整天对着就好受么?如今就把这棋盘当作战场好好对上一局,谁若是输了,便应另一人一件事,以做今日的补偿,如何?”见嫣然听了点头,便笑笑拿了棋盘棋子,二人猜子定了黑白,落子开局。
林纵棋力比嫣然还略高些,如今抱了个只能赢不能输的念头,打叠起全副精神应付,局过中盘便觉胜券在握,暗自嘘了口气,觉出热来,自己起身倒了杯茶才要喝,见嫣然对着棋盘只顾思索,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一脸不服输的神气,想起蒙城相见的时候,倒觉这人若只为友,也有几分可爱,便转手替她也倒了一杯。
嫣然正全心想着对策,觉出有人把茶递过来,也是渴了,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觉不对,抬头见林纵对她笑笑,一手端茶一手还捂着左脸——她是个人敬一尺我敬一丈的性子,想想反觉自己打的重了,气又消了几分。
终局数子,却是林纵赢了三子,她先也不说话,坐在桌旁打量了嫣然一阵,见她神色依旧淡定,半分慌张也无,方笑道:“你不怕我让你作些为难的事么?”
嫣然一盘棋下去,气也平了许多,起身给林纵和自己续了茶,也笑道:“殿下若真是那不知轻重的人物,怕是京里的萧相便要省下心来了。”
二人端起茶,都觉眼前人虽不甚亲近,论性情却都有几分合意之处,相视端茶一笑,那刚刚的怨气便消得差不多了。林纵笑了笑,便道:“再领教一局如何?”
嫣然也是一笑,便又开一局。只这次二人之间轻松许多,偶尔也闲谈几句。这局林纵输了,便商定三局定输赢。谁知最后一局却是平局。林纵望望镜子见自己脸上印痕消了,只还有些微红色,便起身道:“明天再论胜负,今天就到此为止罢?”
嫣然送着她,二人一同往外殿而来。
她二人虽已冰释前嫌,可林安和小如在外殿守着,怕二人闹出事来,又不敢进,急得跺脚叹气,满殿乱转。等的时候久了,林安知道林纵脾气,暗里怕这小王爷气急之下,当真把嫣然伤得重了,生出祸来,此时见二人出来,忙抢上前去服侍,才要解劝,却见二人面上淡淡,竟似几分相敬如宾的模样,刚刚那满天的怒气消散的无影无踪,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就说不出口,又不敢问,随了林纵出来,见林纵不说话,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先开口,只心中暗自揣度:“今天爷当真是气糊涂了,要么便是自己花了眼,不然爷向来举止有度,为何现在却总向左边转,还仿佛偏着个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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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三天,先把这几天的补上来。
这戏,咱看的是治国谋略的大气,儿女情长的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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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子加油呀~
就是可以快点不?
为啥之前偶都没有发现呢?
林纵一手掩了脸,一手往外赶他:“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是我不小心蹭了一下罢了,悄悄拿点药来擦上就是,让父王母妃知道了又是虚惊一场。”
她虽如此说,但林安拿了药来就近看时,见那印迹虽已模糊,却隐约是个手掌模样,哪里肯信?他生怕林衍和王妃知道,担不得这干系,只苦苦追问,林纵被他缠不过,便把与嫣然的争吵约略说了,只自己扯人衣服一节含糊带过,但林安素知林纵秉性,知道必是自家小王爷惹得人急了,讨了这一掌之灾来。
他正揣度林纵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惹得那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楚家小姐发了火,想着林纵挨了这一巴掌竟还要赔礼,暗喜自己这天不拘地不管的主子终于遇了克星,忽听耳边一声喝问:“笑什么?!”抬头见林纵挑了眉盯住他,知道这主的脾气惹不得,赔笑道:“小的只是在想,爷性子虽是烈些,依小的看,却真不是个莽撞的脾气,怎么一遇上这楚家小姐,便搅个天翻地覆似的?别不是八字不合吧?”
林纵见林安脸上神色古怪,原是疑心他幸灾乐祸,听了这话哈哈笑道:“这种鬼话你也信?”又道:“那人性子倒是比我想得烈些,若是换个旁人,此时——”端了茶淡淡一笑,便不再说。
林安听她如此说,着实不解,想了想小心道:“爷气不是消了么?”
林纵盯了他一刻,也不答话,直到看的他心中发毛,方淡淡道:“昔日高祖昭皇帝未发迹之前,受了一人胯下之辱,登了大宝之后,却封了那人五品中郎将,我便再是个不肖,难道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么?况且识人须察言观行,我和她闹得翻了,来个不相往来,除了把个不明不白的人放在身边外,有什么好处?”
林安此时方明白林纵不过是硬挺着显示王府器量,才察觉这几月下来,林纵心思竟深沉到这地步,只觉一股寒意直从心底涌上来。他又小心伺候了一刻,林纵突然想起一事,便道:“一会你去书房,把那本《忘忧清乐集》拿来,顺路到承乾殿,看看有什么动静没有?”见他要走,又叫住道:“不用进去,只远远望一眼就好。”
林安领了这话,先去书房取了棋谱,又到承乾殿,望见殿门口人影皆无,心里略觉奇怪,略等了等,又见那些内侍使女俱自出来,按着原来位置伺候着,料是嫣然吩咐了什么差使,却又不大象,再停一停,见一切如常,便回来复命。
林纵听了微微一笑,才道:“我如今也吩咐你个差使,你取药的时候,有什么人撞见没有?有的话便去嘱咐一声——如今可明白了?”见林安应了,便歪在锦榻上看那棋谱,直看到近三更才罢手。
第二日天方蒙蒙亮,林纵起床梳洗了,便向承乾殿来。她来的早,也不让人通报,等进了内殿嫣然方才瞧见,放了手里书行礼,林纵一眼看见那书,忍不住微微一笑,扶了嫣然起身,便道:“你可知我昨日晚上作了什么?”说着从怀里抽了本书出来,和桌上的书一般无二,封皮上俱是“忘忧清乐集”五字,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在棋道上颇为投契。
成婚礼五朝过后,嫣然搬出承乾殿,便住在离季桓殿不远的渊鉴斋里。林纵依旧每日去书房听审遇授课,只每晚必要绕到渊鉴斋来,与嫣然对上一局。二人渐渐熟悉,论棋之余,也就谈天论地,无所不谈。
楚家乃是全国有名的豪富,产业遍及全国,这一代楚老爷又性爱玩乐,嫣然自幼便随父出游,这齐国十三州,除了地近胡地的平州不曾去过以外,其他的都踏了个遍。林纵虽也是个玩乐的性子,但她有那不得擅离封地的律条拘着,哪里出得去?她每每听嫣然说起各地风土人情,比书上更详尽鲜明,想想自己万万去不成,只得徒叹奈何。
转眼六月一过,便是七月初七。按楚京历来的规矩,因女子夜里多要到城北织女庙去上香祈愿,求个一年四季夫妻和顺,故此一夜金吾不禁,整个城里热闹非凡。织女庙前人来人往,加上空场上卖艺的,卖小吃的,挤的水也泼不进去,只那条锦障围着的进庙的路上稍松快些。
文和坊里有个卖馄炖的小三,这一夜来的晚了些,好容易找个空当把担子歇了,放了几条板凳小桌,支灶升起火,见水翻了花,方要叫卖,就见一个俏丽丫鬟过来,看桌椅油腻,皱着眉踌躇了半天,拿帕子把凳子用力抹了几遍,回头道:“林安,让爷和小姐过来坐吧!”
小三顺着声音方向看去,远远一个小厮一边在人堆里开道,一边躬着身引了一对少年男女过来,只那小厮丫鬟都是遍身绫罗,那二人却是青衫素衣,一副寻常打扮。他看了半晌,摸不清什么来路,等人近前时,才瞧清二人衣着虽是寒素,但眉目俊秀,行动间自有气度,极是显眼,只立在他面前,便把那来来往往的人都比了下去,禁不住心里暗自喝声彩道:“真个好精彩的一对儿!”
他见二人过来坐下,也不敢怠慢,忙把那碗在桶里涮了又涮,然后盛了两碗热水端过来,殷勤道:“爷和小姐要点什么?不是小人夸口,我这馄炖,满楚京城都数得上的,皮,皮薄馅大——”他见那女子清丽,一时竟有些走神,越扯越离谱,还未讲完,那丫鬟冷冷的盯过来,截了他的话道:“我们只要两碗热水歇歇脚就走,那么罗嗦干什么!”小三脸皮一红,讪讪住了口。旁边那个小厮倒是机灵,从袖里摸出块碎银,塞给他笑道:“够你卖一个月的馄炖了!”见他道谢,又拍拍他肩膀低声道:“你只少看我们主子几眼,休惹麻烦,便是我的造化了!”小三越发不好意思,也不敢看,便蹲在灶边看火。
只听少年对女子笑道:“我知道你生气,可除了天理,还要人情不是?这织女庙他人来得,我为何来不得?你既来了,不抽个签岂不可惜?”见她仍是不理,又道:“便是你不喜欢,难道小如就不想抽个签求个姻缘么?”
女子抬眼看了看身边丫鬟,见她面上喜色掩都掩不住,叹了口气,方答了一个“好”字。二人又坐了一刻,女子和丫鬟沿着路进了锦障——因那上香的都是女子,为防有无赖泼皮故意挤过去占人便宜,楚京富户们特地每年在乞巧节前集资建一条入庙的锦障,外雇壮实有气力的女子看守,男子不得入,此为惯例——少年也不走,端了碗热水慢慢啜饮,就如饮茶一般。
小三见他言语举动,似是大户人家公子,不敢怠慢,直恭敬到了十二分去。此时刚刚起更,来吃馄炖的人还少,少年见他殷勤,也就和他说了些闲话,小三听他满口问些楚京风物,似是外地来的一般,更是打叠起全副精神伺候,他性本饶舌,此时更是说得天花乱坠。一时谈到了楚王府,他便道:“论起我们楚王爷,真是难得的英明!爷若是二十年前来楚京,这里连那蒙城都比不上!如今,嘿嘿,连从京城来的人都夸呢!”那少年听了一笑,道:“可惜我听人说楚王府的七殿下是个骄纵脾气,只怕这家业要毁在她手里了!”
“爷倒真是不知我们楚京的底细,那小殿下可为我们楚京除了一害呢!”小三见少年听得认真,更是得意,把个林纵斗石成的故事讲了个天花乱坠,见这少年只是笑,以为他不信,又道:“实话告诉爷,小的可不是瞎编,那日小殿下在街上,小的可是远远瞧过的!”少年一怔,问道:“你记得她的模样?”
小三那日确实是在街上远远看过一眼林纵,可那是被多少士兵挡在几十丈外,他目力再好,哪里看的清林纵的相貌?便编排道“人家殿下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行动有神佛护着,岂是一般人能比?头顶三尺祥光,脚底——”他正讲着,见少年和小厮笑得弯了腰,有些下不来台,讪讪道:“爷不曾见过,自是不信。”
少年好容易止住笑,因是被水呛了,还略带些咳,道:“我哪里不信?只是有件事不明白,这殿下相貌如此尊贵显眼,那石成怎么认不得?”
这下小三倒答不出来,想想道:“必是老天见他作恶多,迷了他的眼吧?”
少年又是一笑,见那女子从锦障那边过来,指了小三对小厮道:“赏他!”起身便走。小厮忍着笑,把块银子递他手里便跟过去,小三见那银子雪白成色,掂了掂约有二三十两,如入梦中一般,半晌才缓过神来,心道,是哪家的公子,出手竟这么大方?
却说林纵,本是一时兴起,扯了嫣然逃席出来,凑这乞巧节织女庙的热闹,不曾想竟听了这么一大截不伦不类的奉承,走出一箭地,想想又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以前读前朝的史书,只奇怪个个是帝王之相,落生时都有红光附体,遍示天下的异相,怎么早年都是潦倒落魄,也没半个明白人来巴结?如今倒是茅塞顿开了!”她还要笑,见嫣然和小如过来,便止了话头,上前问道:“如何?”
林安眼见小如皱眉咬牙的模样,嘻嘻一笑道:“爷还用问么?楚小姐自然是富贵吉祥大吉大利,小如姐必是抽了个什么终身孤老——”一语未了,小如几步过来赶过来戳着他的额头恨声道:“便是个下下签,也比你这压根没姻缘的强!”
林安听了这话,涨红了脸便要吵,却见嫣然责了小如两句,道:“她倒是抽了个上上的好签,只是我的差些。”说着又笑了对小如道:“姻缘乃是命数,好坏全赖天注定,既然已经是注定了的,为那改不得的事担心什么?”
“你这话说得好。”林纵想起小三的那番话,又是一笑,陪着嫣然逛了半条街,问道:“你是个住惯了京城的——我这楚京的繁华,比京城如何?”
嫣然留心看了看身边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才道:“相差无几。只是仿佛更繁华些。”
“何以见得?”
“你看到那些卖脂粉的小贩了么?在京城里,下等的水粉卖的最好;在楚京,中等的水粉卖的最好,”她说着侧了脸望着林纵一笑,“我是商家出身,一点浅薄见识,若是错了千万莫见怪。”
林纵一笑,扯了她便向东走,到了东门口,把令牌丢给守城的老军,便扶嫣然沿着马道上了城墙。这城墙乃是当年楚王亲自督建,高五仞,宽一仞,虽不是楚京最高处,站在上面也可以把全城尽收眼底。
林纵一手扶定嫣然,一手指着脚下的十里灯火,笑道:“如此,比京城如何?”尽目极处,俱是灯火,虽不闻丝竹之声,但这一片灯海,一直蔓延到城边方止。离城三里的泾水上,也是灯火点点,顺着泾水走向散开来,仿佛直要通到天边去一般。
嫣然见了这数十里锦绣繁华,虽觉悦目,却不知怎么又觉一惊,见林纵发问,定了定心神,便道:“若论热闹,京城自是比得过;若论这繁华所及的方圆远近,连京城也比不过。”
林纵听了只一笑,负手立在箭垛边,一阵风过,吹着她的青衫一角扬起,她略略一停,昂然道:“这便是我楚王府的楚京!”
这里能看到完整的吗楼主?
早在这边贴俺就8用跑到百合会去看了~~
超级好看!
此时夜近二更,正是楚京乞巧节时最热闹的时候,头上天穹一色深幽,半点云彩也不见,衬得这满天星斗愈发灿烂,立于城墙之上,头上脚下,俱是锦绣一般的繁华热闹,仿佛这天上人间,星光灯火,被这一条泾水连成一气,更无分别。
林纵立在箭垛口,墨线般的眉微微皱起,望着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影,再不言语。林安和小如不敢打扰,远远的伺候等着听二人的招呼,墙上火把昏黄的光线笼过来,林纵眉宇间原存的稚气被抹了个干净,映着这半明不暗的灯火,又平添了几分原是隐在暗处的深沉。嫣然往常只觉这小王爷虽是心思灵便,却任性使气,飞扬跳脱,此刻见她凝神远眺,眉目中别是一股气度,心里暗暗把京中见过的各家王府子弟和她比了一轮,只觉虽有人或才华过之,或稳重过之,但林纵自有一番气韵,若当真几个人立在一处,虽不一定必是压人一头,她那锋芒却无人掩得住,突然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从心底冒了上来,方明白为何林衍每年只派王相入京朝见,把林纵束缚在楚京这方圆几十里内,便是封了世子,也不曾让她开始理事——如此人物,锋芒不掩,哪里是个肯久居人下的模样?
正思量间,嫣然忽觉左手一紧,原来林纵握了她的手,向她微微一笑,把她的手扣在冰冷的砖石上,有意无意手底放出几分力气,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也不待她回答,又道,“往年这城墙上,和楚京里一般的热闹。各府官员家眷,依礼不能到织女庙进香的,都在这城墙上,焚香乞巧,与民同乐。以前王府的乞巧宴,也设在这里,就是这东门上。那年我五岁,随父王上京朝见,上元节观灯宴上,皇伯父夸我伶俐,赏了好些东西,我大哥林绡,也得了好些赏物,他比我长十二岁,那个时候己经过了六艺,封了世子,皇伯父赏识,就把他留在京中,选入上直卫,中书行走,说他底子好,要给我大齐调教个象父王一般的人才出来。过了五个月,也是七夕乞巧,楚京也是这般繁华热闹,这城墙上更是热闹万分,京里却突然来了人报讯,说大哥三天前急病身亡。我看着父王脸色苍白,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打得粉碎,那时的世子妃——就是我的大嫂,”林纵手抓得越发紧,低低一笑道,“从这里,就是这个箭垛口,跳了下去。”
嫣然身子一颤,一股大力传来,已被按在了墙上,林纵双手拢定她的双肩,一双眸子紧紧盯住她的脸,淡淡道,“不知如今的世子妃有没有这个福分?”
二人脸对着脸,间隔不过数寸,气息相侵,呼吸可闻,远远望去,仿佛一对亲密情侣正耳鬓厮磨一般。嫣然后心紧紧贴在墙上,那墙是青石砌的,一丝丝凉气从背后传来,她身上又单薄,听了林纵这话,更觉一股冷意从心底涌上来,但她面上一丝不露,也淡淡道:“生死存亡,还不是在殿下一念之间?”
林纵微微一笑,柔声道:“我昨天方才知道,三月初十,礼部侍郎蒋守闻大人当值,那一日选妃名单上呈礼部,我们蒋大人也是个忠君爱国的,见这几家闺秀都有些不尽人意之处,便又在名单上添了一个人。此人虽未当选,但蒋大人一片忠心,也实该褒奖,两日前,成州刺史丁忧出缺,正好把个封疆大吏送到了蒋大人手上。林纵有此国之栋梁为连襟,实乃三生有幸——不知嫣然你以为如何?”
她看嫣然皱了眉沉思不语,又笑笑道:“我原也以为楚家是时运不济,走了背字,不过借我楚王府这棵树挡挡风罢了,谁料到竟是个打算锯了树去卖钱的!”见她鬓发被风略吹乱了些,抬起一只手替她细细整理,悠然道:“你若当真如他人所言,被秦王之子纠缠不过,借选妃避祸,便不该上那份奏章,只需给宫里送点银子,落个身有隐疾,到僻静宫院住个一年半载,等太子大婚之后,循例也就放出来了。你那奏章,却当真是把你往楚王府这混水里送了。若是旁个也倒罢了,可你楚家却又几代清清白白不踩泥潭,如今破了例,本世子焉能不疑?”
林纵这番话是早预备好了的,她这一个月每日与嫣然相处,越相处越觉这人颇合心意,只看不透底细,虽未敢深交,心中却着实喜欢,哪知楚王府派人到京中打探一番回来,竟得了这么个结论,越想越怒,便借着乞巧节的热闹,诓了嫣然出来,无论这人是来此避祸还是他人耳目,必要问个明白清楚不可。她此时越想越觉自己这番话滴水不漏,见嫣然并不辩解,心里己经做实了九分,冷冷笑道:“拼着世人耻笑也要到我楚京来,你楚家倒真是——”
“那份奏章,是我私自递上去的!”
林纵一惊,只觉嫣然身子一挣,已从她手底挣出来。她素来体弱,此时凉气激上来,又被林纵一逼,脸色更显苍白,只一双眸子狠狠盯着林纵的脸,一字一字道:“那份奏章,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她那时也是抱了个入宫避祸的心思,还不曾选,就事先使过了银子,和宫内掌事打了招呼,已经先选了个僻静宫室住了进去,不过打算在选妃那天应个景完事。可未料到时运不济,那片宫室前的桃花偏偏开得份外的好,太子林绶一日读书困倦,沿着宫墙一路闲游,望见这桃花粉粉白白的可爱,便拐过来赏花,和她打了个照面。皇上对林绶管得极严,身边宫女都是选了又选,虽相貌性情也都不错,但个个低眉顺眼,一副温良恭俭的活死人模样,林绶早都看腻了的,如今突然见了嫣然这般与其不同的女子,登时便是一番惊艳,死缠活缠,硬问了姓名出身才肯走。看那模样,竟似少年怀春一般。
他前脚出门,嫣然便知不妙,生怕林绶禀了皇上,把她陷进这宫闱争斗里,埋了一生进去,一时情急,也不及和家里商议,想起午门呈书的旧例,便写了那奏章递上去,旁人只以为她邀个名声添自己身价,却不知她故意条条指责萧逸,只以为必是落选,或是被指婚给个闲散王室子弟,过个一年半载,求一封休书,息事宁人,不想竟被卷入这党争里,再也脱不开身。
她与太子相见一事,只几个小内侍和小如知道,林绶见了她这奏章,知道此事无望,便不曾提,那几个小内侍怕皇上见责,自然也不敢提,小如也是一样心思,而嫣然只盼这事被人埋下,哪里肯对人言?连对自己父亲也不曾讲,只说自己一时求名,楚家为这奏章善后忙得焦头烂额,只盼把这事平息,哪里还有功夫去追究前因?
她也知林纵疑的不为无理,若是旁人便也就解释了,偏她和林纵颇为投缘,见她疑心不知怎么就觉得委屈,也不多言,只淡淡道:“我上此奏章,只为求一个清白。信与不信,殿下心中自有主意,便是我讲得舌灿莲花,又有何用?”
林纵也不言语,只细细打量嫣然。那人紧紧盯着自己,了无惧色,就如蒙城初见一般。一双眸子,初看怒气充盈如火,细看清澈坦荡如水,仍是那番风骨,那袭素衣,衬着这夜,整个人便如一块冷玉一般,森冷,干净,却也通透。
她幼读经史,长习权谋,阅历也算广博,便再是个精明的,在她眼里,也猜得出三分心思,可和嫣然相处了一月有余,却当真摸不出这人的底细。这人不似林安,她是个不怕自己的;也不似林绪林绮,她是个明白自己的;她不似林衍般纵容自己,也不似审遇般和自己有个君臣师生的分际,更不用说那些奉承拍马之辈——林纵想了许久,只觉从不曾见过这样的人物,也不知该把她放在什么地方合适,现在却终于一眼明白,这人的心里,她自己是楚嫣然,也只是楚嫣然,立在她对面的人是林纵——也只是林纵。
这人,当真不曾骗自己。
许是那火把油添的少了,渐渐昏暗下去,一阵风吹来,竟灭了。嫣然见眼前一暗,略惊了惊才缓过神来。她体质柔弱,刚刚在那墙上凉了半晌,城墙上现在风又大些,只觉一股寒意袭来,身子抖了一下,忽觉一样东西罩上自己肩头,抬头看时,却是林纵把外袍解了下来,才要说话,林纵握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信你。”语气颇为柔软,她停了一停,又轻轻道:“我还是不信楚家,但我如今信你楚嫣然。”
嫣然听了这话一惊,侧了脸看林纵时,只觉望着自己的那双眸子清亮如水,也是坦坦荡荡,一丝掩饰也无,心头一热,又是一颤——这人,当真是个王爷脾气,疑自己时,直疑到十二分去,如今信了自己,竟也仿佛信到了十二分。
林纵握着嫣然的手,只觉这人的手如自己夜夜把玩的那块暖玉一般,温润滑腻,见她眸子,也是干干净净一片清白,她本对嫣然便颇有好感,如今疑心既去,心中一片畅快,微微一笑道:“你可知——”说了一半才想起来不妥,改口道:“你可知这楚京城墙是怎么来的么?这里二十年前,还没蒙城大,处处破败。当时父王刚改封了楚王,朝廷拨了三十万两银子,在这里给他盖楚王府,他却把钱都用在修墙铺路改造水利上,在驿馆借住了整整三年,才用剩下的钱勉强对付着修了个王府搬进去。当时人都说楚京的城墙太长,用不得这许多,父王却道,终有一日,楚京的繁华必定赶得上这城墙,”林纵又是一笑,指着城外灯火道,“你看如今,这繁华己经出了城了。”
嫣然细细品着林纵的话,想起自己父亲曾提到的林衍二十年前权倾朝野的事来,突然觉出这林纵的要强好胜和林衍竟是一脉相传下来的,不禁一笑,却听林纵又道:“那年乞巧节,灯火繁华,恰恰到了这城墙下,可之后——父王就再没登过这城墙了。后来,便是皇伯父派的府尹再昏庸,他也不曾说个不字。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这满城的繁华是用我楚王府的血换来的,若当真有人想毁父王这份家业,便是落个和大哥同样下场,我也不能答应。”
嫣然听她语气沉郁,握紧了林纵的手,正想安慰,却见林纵皱了眉心看着她道:“我知道你想避祸,可如今和你说明白了,我这楚王府是一摊混水,你知道么?”
她此刻方才明白林纵语中含意,心口一热,也笑了道:“我只求一方栖身之地,别无他想,便再是一摊混水,于我何损?”
“当真?”
嫣然见林纵侧了头看她,笑意盈盈,竟似多了一分女儿媚态,想起和家里姐妹相处的情形,也觉二人亲近了些,笑道:“殿下岂不闻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么?嫣然无济世之志,只愿寻一人携手看尽这天下四十州的山水,便再是个风急浪险,我不求富贵,不求进退,一身而已,能损我几分?”
林纵见她也是一脸笑意,只是眉间多几分清傲之色,竟是从前不曾见过的,哈哈笑道:“你这番话,才配的上那篇奏章!”
她突然想起一事,又道:“怪不得抽不到上上签,你这般心思,岂是那些整日想着升官发财的人解得了的?签文在哪里?”
嫣然见她好奇,把林安和小如招了过来,林纵把那三寸长的木签托在手里,借着灯笼亮光细细一看,正是四句打油诗:“身藏无价宝和珍 只管他乡外处寻 好似将灯来觅火 不如安静莫劳心”,她哈哈一笑,把签子一折甩下城,道:“你既不求富贵,那些升官发财不过是些累赘,这样一签才算得上是好签不是?只耐心等一二年,事情平息些,那人也到面前了,我必定送封休书给你,断断误不了你的终身去。”突然心中一动,想起成婚那日见过的柳倾斛来,又笑道:“我必定送你一个如意郎君。”
嫣然听林纵语气斩钉截铁,竟似便是天翻地覆,也万无更改一般,心头一动,看着面前这人意气飞扬的模样,心中想道:“这般的人物,倒当真不知有何人可以配的上。”只她又想到自己生性好静,仍贪恋天下山水,林纵这般好动,这一生竟要生生被埋在了这十里繁华中,方觉出这楚京灯火之外,竟隐着无边寂寞。
几人下了城墙,一路回府,林安和小如正聊着,却见一个乞丐一路讨饭过来,见二人一身绫罗,便过来打躬作揖的求告。林安又气又笑,一面躲一面道:“我哪里是个有钱的?我——”林纵也不以为意,见嫣然面露不忍,方要让林安打发他走,但她又听了几句,突然眉梢一挑,问那乞丐道:“你可是泾州人?”
那乞丐见她寒素,本不欲理会,可听这人语气虽柔和,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神气,怔了一下,才道:“是,是啊,这位爷仁善,必是有福报的——”说着便转了过来。林纵见他模样龌龊,稍稍皱了眉,道:“泾州是个好地方,地也好,水也好,比这穷山恶水好万倍——你怎么到了嘉州?”
那乞丐只以为这主顾疑心,便道:“爷不知道。今年泾州气候邪性,入了春便是大旱,过了五月却是连天的雨,泾水也涨得狠了,淹了的田数不过来,这不是天作孽么?”
“没人赈灾么?”
“爷这话问的好。”那乞丐大概也是有苦无处诉,听了“赈灾”两字,语气也硬挺了,“要是有赈灾的,小人怎么抛家舍业的到了这里?但凡我们那里摊上半个象楚王爷这样的王爷,也到不了这一步!”
林纵听了这话,脸色一会阴一会晴,稍停半刻指了这乞丐冷声喝道:“赏他!”她意思虽好,但那话却带着说不出来的阴森冷意,气势斩钉截铁,让人听了心里发寒。那乞丐哪里想到这喜眉笑眼的少年说变脸就变脸,他本就胆小怕事,听了这语气,吓得一抖,见林纵眼光冷冷扫过来,只以为得罪了人,立脚不住,扑通跪下。林纵见他这般模样,稍稍一愣,神色一缓,吩咐林安给了银子,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那乞丐等这一行人走的远了才醒了神,擦了擦头上的汗,摸了摸胸口心还跳,稳了稳神,心里暗道,是楚京哪家人家,竟养出了这么狠性子的少爷?
林纵遇了这泾州的乞丐,登时把兴致扫了个干净。她闷闷不语,走出半条街去,见嫣然也不言语,一味陪着她走,倒觉过意不去,勉强笑道:“这街上的东西你可有中意的?”
嫣然偏过脸来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若心里当真不快活,也不必勉强陪我。”
林纵听了这话,也不隐瞒,叹口气道:“前几日邸报上泾州洪灾,从嘉州调了五十万石粮食过去,却有一半都出于楚京。”嫣然略一沉吟,道:“那乞丐必定是泾州的流民了?”
林纵恨声道:“那泾州的官当真是良心黑了!我要是,要是——”想了想自己什么都作不得,压了压火道:“二十五万石粮食,算上脚钱耗损,是我楚京一年的钱粮,就这么打了水漂,我能不发火么?”
嫣然也皱了眉,约略思索一下道:“既然事已如此,便是怒也没用。泾州我们自然鞭长莫及,不过既然那些流民到了楚京,何不就近赈济,也算是好事?”
“也只好如此了。”
说着话到了楚王府门口,上台阶前,嫣然无意间瞟了一眼头上的匾额,只觉一片黑暗中那金字虽仍是闪亮,比起白日里见,却又是说不出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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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林纵禀了林衍,便在楚京另开粥厂赈济流民,只是她心中犹有不平,想着那二十五万石粮食便心痛,恨不得自己跑去教训一番,恰好林绮王相任期将满,便伙了林绪,极力撺掇林绮到泾州去,泾州与嘉州仅一水之隔,林绮图个便利,便上了奏章,不过半月功夫,公文竟顺顺当当的批了下来。八月初四,利出行的好日子,林绮和林绪启程赴任,这嘉州王相的位子便空了下来。一则林衍犯了风疾身体多有不适,二则林纵也已有了世子衔,便把王相的事暂时交给林纵代管。
林纵几日公文批下来,只觉得心浮气躁,方明白这楚王府当家的难处。她每日闲下来,便来寻嫣然,只觉越相处越合心意,又去了疑心,竟真个无所不谈。
林安见二人日见亲昵,背地里暗暗劝道:“爷这性子,防起人来滴水不漏,信起人来又是个掏心挖肺,小的,小的——”
林纵听了只是哈哈大笑,道:“有道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便是我走了眼错看了她,我得遇此等人物,也称的上幸甚!”林安见林纵如此,也只得住了口不提。
那一日正是九九重阳,嫣然读了一天书起身,看时辰已是掌灯时分,料着林纵必然快回府了,命小如备了柏叶汤候着,只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正疑惑间,忽听窗格一响,她方到窗前,忽觉一阵风起,满殿落金,竟是林纵兜了一襟菊花瓣进来。嫣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林纵从窗口一跃而入,握着她手笑道:“今天南山的菊花真个漂亮,我才带了些来,你可是喜欢?”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正笼在林纵脸上,嫣然见她双眸闪亮,满是少年意气,料是她今天得了彩头,微微一笑,道:“殿下好兴致!”
林纵脸上微带红晕,也有了几分醉意,坐下喝了几口柏叶汤,定一定神,方才又道:“我今天得了两盆绿菊花,你若喜欢便放你这里,只是,还要帮我个忙才好。”说着一撩袍子,笑盈盈道:“嫣然,你针线是好的,能补这鲛绡么?”
嫣然此时方看出林纵袍角上一点破损,持灯扯着仔细看了,便点了头。
林纵见她应承,方笑笑脱了袍子解释道:“这是母妃赐的袍子,今天才上身,虽说那些绣工也能补,可一送过去,全府里就都知道了——”
她本不善饮,醉意上来,实在有些支撑不住,想着同是女子也没什么忌讳,便蹬了靴子上床,闭目养神,却又有些睡不实,侧脸见嫣然坐在床边,一针一线细细织补着,灯光从她身影缝隙间漏过来,不知怎么竟想起儿时的事来,便道:“我小时候着实霸道的很,那年也是九月,王府上上下下裁新衣,春姑的手艺特别好,给府里的小辈每人都缝了一件,我却觉六哥林纯袍子上花纹似乎比我的好看些,便硬抢了他的袍子不放手,二人抢的翻了脸,约定了爬树比个高低,原是一人在左一人在右,他见我爬得高了,也向我那一边靠,却不想那一枝不结实,两个人都掉——”她见嫣然转了脸看她,顿了一顿才笑道,“都掉进了莲花池里。事后我却被罚在佛堂跪了十天。”
嫣然想笑,略略掩了掩又问道:“那袍子给了谁?”
林纵收了笑容,略带惆怅轻叹一声道:“归了我。六哥受了风寒,连烧了七八天,怎么求医问卜也不管用,等我从佛堂禁足被放出来,他己经故去了。”
林纯比她年长,但二人生辰仅差一月,林纵虽碍着礼数称他六哥,却觉这人事事不如自己,心里不服,她又是个千人宠万人疼的,每每借故挑衅,恰林纯是王妃嫡子,性子与她一般骄横,二人事事互不相让,几乎日日都要争上一番。那时林绡新丧,林衍一来悲痛过度无暇管教,二来未免因此对二人多疼惜些,府里也只以为小孩子争闹家家府府常有,不想竟出了此事。林纵对王妃日日曲意承欢,也只对她的话听得多些,除了这几年的抚养之情外,内心里也有这个缘故。
她此时想起,心里一痛,便住了口。正黯然间,却听嫣然柔声道:“殿下虽是过意不去,只是时过境迁,也别再多想了。”
谁知此事虽隔了多年,一则林纵和林纯有嫡庶名分,每每被人疑到嫡庶之争上去,二则都觉她当时年纪太小,懵懂无知,三则怕触动王妃隐痛,是以楚王府里上上下下提起这事,或叹息一声不肯多言,或转个话头盖过去,只无一个如此宽慰她的。如今听了这话,林纵只觉一股酸涩涌上来盖了脸,眼前这人说不出的亲近,她闭了眼躺着,听着窗外风动虫鸣,心里一片安静柔软,半晌才道:“嫣然,我今天晚上便在这里歇了,你可答应么?”
这一夜林纵便宿在了渊鉴斋里。她自幼作男儿身教养,除了乳娘,从不曾与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话出口便一阵脸红。嫣然却是自幼和姐妹们相处惯了,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干干脆脆便答应了。
只林纵是个不惯与人睡的,虽与嫣然极是亲近,一时脱口说了那话,睡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踏实,听身边嫣然渐渐呼吸均匀,又不敢惊动,只硬挺着,这么三挺两挺,非但不曾有睡意,连当初那几分醉意都跑了个无影无踪,耳畔听着那人的呼吸,口鼻间满是隐隐的芳香,只觉说不出的别扭,一直听得远远梆子响了三下,才勉强睡了下去,朦胧间只觉有人握着她的手,一同走在回廊上,心里却不知怎么半是欢喜半是凄凉,忽然一阵风起,那人被卷得无影无踪,只她一人,立于一片火海里,看着那火舌吞吐间,一块匾额露出一角,正是她从小看惯了的辅乾殿!林纵一惊之下翻身坐起,方明白不过是南柯一梦,却也出了一头冷汗,暗自苦笑一声,看着身边垂下的轻纱微微摆动,似有微风拂过,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稳了稳神,听着身边人呼吸均匀,仿佛还在梦中,才放下心来,恰好外殿案上灯火尚不曾熄,林纵借着隐隐约约透进来的光亮见嫣然长发铺了满枕,心中一动,便悄悄拈起一缕发丝,凑了过去,方想捉弄,却见嫣然神态安然,唇边犹存一丝笑意,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眉目间虽不见白日里的凛然风骨,却多了几分楚楚的味道,一时看的失了神,胸口一股热气撞上来,手便停了下来,只细细打量面前这人,觉着那人肌肤光洁滑腻,隐约幽香沁人,竟不知怎么就把脸凑了过去,直到自己发丝落在那人脸上,那人仿佛知觉了什么微微一动,林纵才醒过神来,稍一定神,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再呆在床上,起身到了案边,也不传唤,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下去顺了气,方觉心里好过了些,只心口尤自砰砰直跳。想着刚才情形,半惊半怕,又夹着隐隐约约说不出的欢喜,一时没了主意。
正思量间,忽觉寒气袭人,她此刻方觉出自己只穿着小衣,看看窗外天将拂晓,把灯熄了便往外殿来,唤当值的人服侍着了外袍,一刻也不曾停,向季桓殿前的空场而去。
到了空场,早有人候在那里,林纵练了一趟剑,旁边内侍只以为按着平常的规矩,早把手巾备好了,却见林纵一个守势之后又转起势,竟一趟一趟练了个没完,直到内侍换了七八次手巾,林纵才停了手。她看着天边一片蟹青己经泛了白色,长叹一声,把剑抛在了一边——无论她怎么练剑凝神,眼前飘飘荡荡,浮浮沉沉,竟都是那个睡梦中带着一抹浅笑的女子。
之后林纵想起那晚便觉不自在,心中压着这事,便故意远了嫣然,渊鉴斋也去得少了。林安见这主子性气突然躁起来,比起往日还厉害三分,以为是二人闹了别扭,想着法子和缓,可他不提还好,一提嫣然林纵便大发雷霆,这“渊鉴斋”三个字竟似成了逆鳞一般,着实摸不着头脑,背地里问了小如,也是不得要领,只得暗暗的担心。到了后来,林纵这脾气竟连王妃也觉出了几分,白日里把林安叫去问了话,晚上林纵请安时,才进门,便见几个人正在打牌,王妃坐在正面,两个侧妃坐在左右手,下手坐着的那人,竟是嫣然。
林纵忘了脱外袍,只立在殿门口细细打量,十几日不曾见,这人仿佛稍清减了些,还是一般淡然,却因这清减略带出半分楚楚风姿来,让人一见便转不开眼。
她逃了这许久,怕了这许久,恼了这许久,也想了这许久,只不知道把这人放在心里哪一处才好,哪一处都不妥当,哪一处却又都似乎妥当,如今见了这人才知道,竟无须费那般心思——这人,不是早已好端端被她千珍重万小心的放在心坎上了么?
王妃见她立在门口,眉目半忧半喜,只以为是少年人脸皮薄,笑着解围道:“纵儿,还不过来帮嫣然看牌么?”
林纵把心里思绪勉强压了,脱了外袍递给春姑,笑笑上前请了安,便坐在嫣然身边,见她偏过脸来对自己微微一笑,心中半是酸涩半是欢喜,强自镇定下来,装个没事人一般,一同看牌。只是她心绪不定,这一盘就输了个落花流水。
看着牌落了地,林纵一笑,把身边作筹码用的象牙签一股脑推到王妃面前,笑盈盈道:“儿子本就赌运不佳,今天母妃就饶了儿子吧!”
王妃见她一脸想要溜之大吉的神气,也不点破,笑笑道:“也罢。打了这半天我累了,嫣然陪了我这许久,也该乏了,她今天替你在我面前尽了孝,如今天黑的又早,纵儿若是无事,便替我送她回去如何?”
林纵心里一沉,便想推辞,一眼却瞥到嫣然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暗自欣然的模样,这“不”字就在唇边打了个转,终不曾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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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把嫣然送回渊鉴斋,到了殿门口才要告辞,却见嫣然微微一笑道:“我知殿下这几日忙得狠了,不过,如果殿下今日不在舍下小坐片刻的话,恐怕明日又要在王妃那里输的落花流水了。”
林纵看她一眼,一声苦笑,便进了外殿。旁边内侍使女都是伺候惯了的,服侍着二人宽了外袍,便递过手巾。林纵才擦过脸,茶水就已经呈了上来。她细细品了,竟还是往常那个味道,如这房里的各人各物,虽仿佛许久未见,却一点没有变动,如嫣然对她,一如平常,淡然里透着关切,可自己对她,却当真不一样了。
嫣然见她进殿之后也不开口,只怔怔的坐着,手里茶盏明明已经空了,却还被她捏在手里,也不知道在品些什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有三分担忧,向小如递个眼色,才对林纵道:“殿下今日可有兴致与嫣然一战么?”
林纵一惊,缓过神来,见自己手里茶盏空空如也,轻咳一声,把脸红掩过去,便道:“也好。”
但她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窘况,哪里有心思下棋,还未到中盘便是个落花流水,见己方已被嫣然截断,再无反击之力,勉强哈哈一笑,推秤而起:“今日我神思枯竭,甘拜下风,改日再搅扰如何?”
嫣然微微一笑,也起身到她面前,细细端详着她笑道:“殿下棋路虽然断续,紧要处却非莽撞苦涩,而是浚巡徘徊,只怕不是神思枯竭,而是心里别有隐忧罢?嫣然不才,不能为君解忧,但尽良友之道,自信还绰绰有余——可是朝廷上有何烦心的事么?”
林纵见她眼里面上满是关切,只觉这人身上,有什么是自己掏心挖肺也想要的,满心想要开口,可那些话却似影子一般,远看清晰,细细一想却是隐隐约约,摸不到寻不着,用不到的时候仿佛棉花一般,柔柔顺顺清清楚楚的藏在心里,当真要说的时候就成了块石头,哽在胸口,便再是焦躁,再是烦恼,心里也仿佛用什么把它死死盖着,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握住了嫣然的手,怔怔的盯着她。
嫣然见她一番含喜带悲,有苦难言的模样,心头一动,便笑笑道:“殿下近日可是遇到什么人了么?”
林纵还不曾明白过来,却见嫣然看着她,一副诚挚模样,道:“嫣然倒是好奇,日后不知道小王爷会找个如何出色的郎君?”这一句话却带出三分娇俏,林纵看得心中一热,手里一紧道:“我不是娶了王妃了么?”
嫣然笑笑把手抽出,微红了脸道:“你也当真?”
这若在往常,本不过寻寻常常一句玩笑话,但如今林纵听在耳里却觉说不出的腻歪,心里一烦,登时就沉了脸,拂袖而起。嫣然只道她害羞了,还不曾开口安慰,就听啪的一声,林纵一抖手摔了帘子,径自出殿去了,自己坐在殿中,半天不解其意,暗自揣摩道:“难道这殿下真的遇到了哪个合心意的郎君,情动了么?”
林纵才出殿门,自己便觉得这火发的莫名其妙,想再回殿又放不下脸来,只站在回廊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端的进退两难。林安见她一副欲进不敢,欲退不舍的神气,想给这主子找个台阶,便劝道:“爷便是再恼,看着重阳那天世子妃给爷补了这件袍子的份上——”
才说到这里,就见林纵脸色阴了下来,转了身便往季桓殿走,林安忙跟着,一眼瞥见林纵咬着下唇,半怒半悲,竟似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模样,心里暗自称奇,暗道这主子是个外刚内柔的性子,碰上个外柔内刚的世子妃,竟当真似遇了克星一般了。
林纵回了殿,拿了本书倚在锦榻上,只是神思不定,怎么也看不下去,心底本就烦乱,被林安一提,重阳那日的情景一股脑涌上来,胸口翻腾如海,索性扔了书,歪在榻上,一遍一遍的胡思乱想,想的久了,竟也朦胧入睡。
恍惚间,自己还是在那人身边,也还是握着那人的发丝赞叹,只那人是醒着的,那人的神色也不是淡然,而是如今天一般诚挚关切,夹着三分娇俏,林纵握着那人的手,只觉得从不曾如此喜悦过,这人身子是她的,就握在她手里,这人心也是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为她而动,见她目光投过来,柔情若水,只觉胸口一阵灼热,反手拢着那人的肩,便迎了上去,还不曾相触,却见那人突然变了脸,一副冷冷鄙夷神气盯着她,只盯得她一腔欢喜都化了冰凉,整个心里空空荡荡,竟又是有生以来不曾尝过的剜心之痛,一惊之下,竟坐了起来——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
林纵心扑腾了一阵,勉强定了神,怔怔看着榻顶上繁复的花纹,再不言语。她年纪渐长,如今身为王相,人情世故接触的多了,风月之事虽还不曾沾染,却己经明白,再不如当初一般懵懂。如今遇上自己这般情形,哪里还有个不明白?
她在榻上坐了半晌,也呆了半晌,突然低低笑了一声,这一声半喜半忧,又半是绝望——她林纵,大齐楚王府的世子,是一个女子,而且,竟也对一个女子,起了欲念。
十月初二,是楚王妃四十五岁的生辰,热闹自不必说。林纵因身为王相,里里外外忙了个遍,她虽是初次操办,有管事和其他有经历的帮衬着,竟也是滴水不漏。
大凡富贵人家庆祝,少不得也要请些个戏班,做个锦上添花,楚王府也不例外。这戏有南北之分,虽一样是生旦净末丑几班行当,但北戏的戏子全是男子,南戏的戏子却全是女子,讲究个男女有别,都是一般唱念作打,风格却大不相同。北戏是刚戏,多是兴亡人物,一副指点江山的硬派;南戏却是柔戏,尽是悲欢离合,讲得是个缠绵悱恻。嘉州地近胡地,北戏风行,与南方的京城不同。林纵虽不喜看戏,却知楚家几世豪富,丝竹吹打极是讲究,特特的嘱了管事,除了常点的北戏以外,再点一台上好的南戏班放到后廷来。
那一日她在正殿应承了半日,才抽身出来,到了后廷给王妃贺寿时,戏已开场,见王妃看得兴起,对她频频夸赞,不好便走,就在嫣然身旁入座。只她是个不常看戏的,虽然对着满案书文,或是满堂宾客,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对着这满场锣鼓,一片咿咿呀呀,实在有些坐不住。嫣然见她神气里隐着焦躁,知她不耐,碍着礼数又不好抽身,便有意把这戏文精彩之处一一指点出来。林纵耳里听着,眼里瞧着,虽还是有些不耐,但也渐渐看的入眼了。
等演至第三折时,正是王妃亲点的一折占花魁,端的是出好戏,那小生使了十分功夫出来,把个秦卖油的温柔体贴演了个活脱儿,赢得满堂喝彩。林纵此时渐渐入门,也看出些门道,觉得那一生一旦眼神默契,真如个少年情浓一般,笑道,“果然好戏,只是我看那两人,竟似是假戏真做了!”
嫣然见她认真,反笑了:“殿下入了戏了,台上再怎么深情默契,那也是两个女子,只是未到曲终人散罢了。”
林纵一怔,便不再说话。她原是有心事的,如今想起,觉得自己与嫣然,双双坐在这里,人人喝彩称赞,如金童玉女,又岂不也是一出戏?只是一曲未终,她却动了情,失了心,忘了这本不过是场戏,忘了这日子原是有尽头的,只把这几尺方圆错当了一生,如今虽明知不可,但自己已经入了这局,再也脱不出身来。她想着这一生一旦,台上万分缠绵,到了曲终人散,下得台去,却如同陌路,换了自己如何忍得,心中一阵冰凉,把那兴致也灭了九分。
嫣然见林纵不再询问,只当是她没了耐性,侧脸看时,见林纵脸上淡淡似喜还悲的模样,看不出明显喜怒,才略略放心,一转头,忽觉左手一紧,已被林纵握住,她脸一红,待要悄悄挣开,林纵却如握着件宝物一般,死死攥住,再也不肯放手了。
楚京地处北地,才过了小雪节气,雪就下的连天连夜。这一日林纵在辅乾殿议了一天事出来,到澹和斋时,才进门,就觉暖气夹着一股异香扑来,她一转眼看见案上玛瑙盘被轻纱罩着,上前请了安,蹭到王妃身边笑道:“母妃今天藏了什么好东西了?”
王妃执了她的手,虽是正色也掩不住一脸慈爱,笑道:“偏是你机灵!”说着让春姑把盘子端了来,道:“这是隆庆寺送来的桃子,说是精心照料出来的,讨个新鲜吉利。我素来不吃这些东西,留了两个供在佛前,剩下的都赏了人了,这是佛前供了一天才撤下来的,原本要赏,想着你来就留下了——让你也沾沾佛祖的福气。”
林纵见那桃子水灵灵的煞是可爱,哈哈一笑,拿起便咬,才吃了半个,就见门帘一挑,嫣然进了门。等她请了安起来,王妃看着那桃子才要开口,林纵眼疾手快,一手拿起道:“母妃赏了我的,可不能再赏旁人啦。”说着在那桃子上便咬了一口。
王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皱了眉道:“这么大的人了,又是王相,也不稳重些?”
林纵一笑,也不回话,又说笑了一会,起身扯了嫣然的手,道:“母妃明日要去上香,早些歇了罢。”
二人一同出门,才过回廊,林纵哈哈一笑道:“你可恼我抢了你的桃子?”
嫣然笑笑道:“你既爱吃,自然给你。”
“不过是暖房里烘出来的,没滋没味,好吃到哪里去?”冬夜风大,林纵见嫣然脸色白皙如雪,知她从南过来,生性畏寒,扯了大氅下来给她裹了个严实,握了她的手,边走边道,“母妃只要是些新鲜的吃食,必定留下来给我尝尝,对你如今也是一样。她是一片好意,只是你素来体弱,不合时气的东西还是不吃才好,明儿去和母妃上香,也是如此。我知道你素来孝顺,少有推辞,不过要是不合脾胃,便是母妃赐的也别勉强,知道么?”
她看嫣然点头点得不甚爽快,想想觉得还是不妥当,把林安叫过来道:“你去把伺候世子妃饮食的庖厨召起来,都派到隆庆寺去,好好指点指点那班和尚。顺便把那能吃的桃子都摘回来,免得母妃明天再赏人。”
嫣然见她满心为自己打算,心里一片柔软,回握她的手笑道:“我哪有那么娇弱!”
林纵皱了眉道:“还是以防万一的好,你——”她才说了一半,却见嫣然凝眸含笑看着她,眼里竟是少见的温暖,心里一热,一手抬起,给她理了理鬓发,顺势抚在她的肩上,道:“嫣然,我——”
正吞吐间,就听嫣然道:“这几日京里长至节的赏赐也要到了,王爷近几日身体欠安,殿下也要小心些,”又笑笑道,“说不定爹也要送些东西过来呢!”
林纵听了这话,身子一震,眼里瞬间清明,也笑道:“虽我们没什么夫妻情分,可若是岳父大人忘了我这女婿,我也不依。”
说着把嫣然送回了渊鉴斋,才要走,就见嫣然在檐下笑道:“殿下的大氅不要了么?”
小如把大氅捧了来,林纵才披了身上,就见嫣然下了回廊,替她细细系得严实了,低声道:“夜里风大,小心些。”
林纵听她语气柔软,心里一热,恨不得把她扯到怀里,勉强压下去,笑笑握了握她的手,道:“天凉,快回去。”转身便走。
她却不曾回季桓殿,一路又拐到书房,见审遇正等在那里,笑笑道:“才发下来的邸报,先生已经看过了?”
审遇眉头紧皱,拿着那张新发的邸报道:“如今看来,这楚家也打算打萧相的主意了!”
林纵心里一沉,落了座,又停了半刻,才道:“父王也是这个意思,只我还不大信。”
“要说是全打萧相的主意也不是,依臣看来,应该是四分楚王,六分萧相才妥当。”审遇细细的又看一遍邸报,道:“楚家分明是存了个两边都不得罪的主意,还在观望。不过,”他苦笑一声,“若是我们谁落了下风,第一个落井下石的,怕也是楚家啊。”
林纵心里一阵烦躁,道:“历来封地刺史不过是摆样子的,那蒋守闻又颇小心,平调泾州也未必便是颗钉子,大哥那边还不曾来消息——”才说了一半,见审遇盯着她,神色极是郑重,奇道:“怎么了?”
审遇又看了她一刻,道:“殿下虽然尚是年少,但论见识,也比得上当年的王爷了。只是还有几条,若是不小心,必定酿成大祸。”
林纵听他说得严重,凝神细细听着,就听他又道:“殿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实乃王者器量,天生成器宇,只是,用的人,虽不疑,却不可不防,这是其一;殿下爱恨分明,襟怀磊落,这也是好的,只是须知水至清则无鱼,过刚则折,便是爱极也要留三分余地,恨极更要给人三分宽处,这是其二;殿下行事不拘小节,无世俗之念,但须知天下人行事,都有一个‘礼’字,特例独行,不过处处引人注目,哗众取宠而已,不是成大事者之所为,这是其三。殿下若当真记取这几条,王爷必定也就放下心了。”
林纵听得微微一笑:“先生是让我防着嫣然,是么?”
审遇拈须一笑,道:“殿下素来聪敏,臣也不必多言,只是这话并非只对世子妃一人,除了王爷,连臣在内,殿下都不可全信,须知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知心,这心也是可变的啊。”
林纵大笑,道:“先生既出此言,足见一片忠贞。”
她起身踱了两步,道:“我知先生意思,现在萧逸逼得越来越紧,所谓穷则生变,无非以防万一罢了。可你看我府中,哪一个不是几十年随我父子下来的?我便是防,防谁去?”她看着审遇,又是一笑:“我也自知脾气差些,遇事毛躁些,不如父王宽厚和缓。这第二第三条我都记了,只这第一条,”林纵一咬嘴唇,“我不学我皇伯父。要收国士之心,必待之以国士之礼。若整日忙着疑人,哪里还有功夫忙正事?”
审遇也是一笑,道:“王府旧人自不必疑,只是——”
“便是嫣然和她身边的人,我也敢保。”林纵想起嫣然,眼光不知怎么就柔了下来,“先生未曾见过嫣然才有如此顾虑。”
她见审遇还要说,笑笑转道:“此事便到此为止。只是我虽信嫣然,却信不得楚家——如今他一头派大女婿去帮萧逸,一头又招了我作女婿,倒是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无非是观望二字。”审遇见她语气坚决,知道这小王爷脾气,也不再劝,道:“他虽不愿搅进混水里,可如今又离不了水边,只得两头敷衍——也是商家本色,精明的很。”
“他只要不插手便好。”林纵冷冷一笑,“萧逸倒是把皇伯父哄得团团转,只可惜他是个书生出身,又无兵权,便是一朝得势,能有多久?等他倒台了,楚家自然也就不再观望了。”
审遇又是沉吟片刻,道:“臣对楚家其实只担心一点——商人本色虽是墙头草,看风色却看的比旁人都快都准,这一个月来楚家仿佛极力偏向萧相,难不成京城里有了什么动向么?”
林纵淡淡一笑:“先生忘了今年是什么日子了么?”
“难不成——”
“二年一贡,今年按规矩各处藩王要上京觐见,如今父王身体不宜远行,而现在的王相却是我。”林纵说着咬着牙又是一笑:“他们不过以为我和大哥一样,会做个短命鬼罢了。”
审遇方才想起今年楚王府除了林纵之外竟无人可替,想着林纵素来挑脱任性不敛锋芒的性子,不由得忧色上了脸,又是一叹:“若知殿下此时便要上京,我便是拼个日日犯颜直谏,也要把殿下这性子改得如晋王一般才放心。”
林纵大笑,道:“才在辅乾殿,父王也是如此说,恨不得这几日把我关到寺里清修,改改脾气。”她收了笑道:“我大哥对我极好,幼时有空便陪着我教我读书,连父王都说我们性子一模一样,有他在前头作例子,等到了京城,便是再大的气,我也只当自己是个缩头乌龟便是。”
审遇见她语气沉重,知道这殿下虽莽撞,也当真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点头道:“臣信得过殿下。”又道,“殿下既与世子妃交好,何不带她一同回京?难道世子妃就不思念家人么?”
林纵知他不过是要自己借机拉拢楚家在京里做个依靠,以策万全,微微一笑,道:“那是当然。”
多谢。
嗯,其实在下真的不知道女子之间的恋爱是什么样子,本文多半是想当然——所以希望诸位大人多多拍砖,给在下一点经验的说——多谢。
其实我觉得没啥差别吧,如果说有,那么只在于心思更细腻,还有相互之间的试探以及顾虑重重隐匿心事,貌似和那些有家仇国恨的男女之间的恋情有点像,回想以前看过的武侠,应该是的吧。。。不确定的飘过~~~
女人本来就敏感 女人间的爱情就更加让人敏感了 尤其是对对方不确定或者对方是个直人的时候 有时候会有点神经质 就算下了决心要排除万难坚持到底 但是很容易就被对方的一句话所打倒 时间长了 此类打击太多或者被试探的太多 很容易就心灰意冷 对对方感觉也可能变淡了
感觉大人写的两个人跟现在的网恋很相似 虽然两个主人公是生活再一起 但是没共同经历过什么困难 对彼此主要还是靠感觉 那种“相互信任”被写的很坚固 但个人觉得缺少实际经历作支撑
作者:ayusasa 回复日期:2006-8-1 16:16:06
在晋江就看过此文,后因晋江抽筋不断就险些放弃幸好在百合会又见but又是一个抽筋的网正当绝望之时在此见到林错大人~~~~~~~~~~~~(n分钟奔泪)此文我一定会顶下去!!!
呵呵! 同意 啊!! but 小声地问一下,百合会的 在哪里啊???
帮大人顶顶啊!
雪在半个时辰前才停了,可天边依旧是厚厚的阴云,一丝亮光都不见。天气不好,人都窝在家里,生意便也难做,街上只有零星几个卖早点的小贩还挑着担子来回拉生意。
陈家老店的小伙计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被身边的小炭火盆熏得上了困意,抄着手在凳子上不住的点头。店里静悄悄的,只有查账的掌柜算盘珠子不住的啪啪作响。
突然一阵马蹄清响,耳听着那马长嘶一声,似在店门前停住,小伙计跳下凳子,挑帘迎出去,见店门口来了两个少年。那衣着寒素的瞟了他一眼,跳下马来,也不理人,仰了脸打量牌匾,却是后面那个穿绸裹缎的少年,把马缰绳拢起,递给他他笑道:“可有上房么?”
这小伙计新来不久,虽是手脚灵便,却没什么经验,见这二人情形,说不出的诡异,摸不清来头,心里有些犯疑,含糊答了个“好”字,就见那寒素的少年大模大样便向里去,他方要拦,就见掌柜迎出来替少年挑着帘子,陪笑道:“爷有日子不来了!今天要几间房?爷知道,我们这儿保管干净敞亮又清静,必定合爷的意!”
这少年也不答话,在厅里挑个座坐下,见人殷勤奉了茶来,便只管喝茶。那阔绰的少年撂了缰绳给伙计,跟过来笑道:“五间上房,要独院的,别的不说,干净这一条给我做十分,也就够了。”说着从怀里摸了锭银子出来,放在柜台上。
小伙计把马送到后院,回来见那阔绰的少年竟垂手立在个寒素少年身后,一脸恭敬,心里犯着嘀咕,偷偷扯了掌柜便问:“掌柜的,您认识这人?”
那掌柜一连声的叫底下的伙计们去收拾房子,过了一会才缓了口气道:“我哪里认识?你去细瞧瞧那人的举止,哪里是个跟班的模样?不定是哪家公子一时兴起,图个新鲜乐子,你小心些,别得罪了人。”
小伙计便回前厅来招呼,他此刻留了神,只觉这少年虽是寒素,但言谈举止间说不出的端方大度,让人不敢轻犯,倒是那立在背后的,虽是穿绸裹缎,可一副察言观色的机灵模样,倒像是和自己一路。
就见少年又坐了一刻,道:“林安,怎么还不曾到?”
“爷是骑马,主子是坐着马车,自然爷脚程快些。”林安赔笑答着,忽听又是一阵马蹄声,笑道,“这不是来了么?”
那少年面露喜色,迎出门去。小伙计忙也出门,就见一辆锦车停在店门口,先是个俏丽丫头跳下来,接着一个素衣女子被那少年扶下来,二人携手进了厅堂。
那女子清丽无匹,也一身寒素打扮,可偏偏二人这般模样,竟比那一身绫罗的另外二人都要扎眼。这小伙计把二人引进了上房,暗地里昨舌,半天才回过神来,暗自道:“这才叫人物!”
那叫林安的小厮在房里伺候了一刻,出来正碰见他送了热水过来,接了大茶壶,道:“你们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彰德寺,一寺的好梅花?”
“那是自然。”小伙计听他口气,竟似是来游山玩水一般,便道,“离这里不过三里远,就在纡山顶上,那里不仅梅花好,香火也盛,犹有一条,那里的姻缘签是最灵验的!”
林安听了便笑,道:“再灵,有我们楚京织女庙灵么?”
“这倒不敢说。只是,”小伙计一径的笑,“织女庙灵是灵了,只佑女子,这彰德寺是佛门净地,大开方便,男女都护不是?瞧着您主子的情形,也着实少年恩爱,难道就不求个夫妻和顺,早生贵子么?”
他虽觉自己话说得不错,但林安听了,竟似个欲笑不敢的模样,半晌勉强正了脸色,才道:“你倒真是伶俐。”
小伙计一头雾水,看他提水进房,心里揣度:“难不成我走了眼,那两人竟是兄妹么?”
林纵这次上京觐见,竟是头一次离开楚京,只觉天高地阔,恨不得把齐国十三州一眼看个遍,哪里肯老老实实摆着王爷的架子,才出了楚京不到三十里,便和护卫头领周德威商定,带了几个得力的贴身守护,拨了三十个护卫在五里外尾随着,便和嫣然一路微服,一起到京郊驿馆会合。
她自和周德威分手,顺着上京的路游山玩水,又是少年心性贪图新鲜,逢个热闹便要看,这次进了并州,听说彰德寺的梅花天下一绝,便起意拐了个小弯,专程来看。
林安对那梅花虽没什么兴趣,只听这伙计说到姻缘签,想起织女庙那次小如抽了上签,得意了好一阵子,满心想让她栽个跟头,回房便把那梅花说得天花乱坠,一意怂恿。
林纵听得心动,对嫣然笑道:“如何?”
嫣然掠了掠鬓角道:“只这天气差些——往年我也看过了,不如——”
“这雪也该停了,好在我出来的日子早,便是耽搁个十天半月也不妨事。你不去,这梅花还有什么看头?”
林纵握着嫣然的手,略略皱眉,道:“怎么还是这么凉?”便把她拢到身边。
嫣然笑笑,只望着她,也不说话。
小如是看的惯了的,只自顾自忙碌,也不理会。只林安立在一旁伺候着,看着这二人执手相对的模样,一眼瞟见林纵眼里面上,一片温柔,竟是自己不曾见过的,心里一惊,那小伙计的话便浮上心来。
他见小如出了房,也寻个空子抽身出来,便问:“爷每日在澹和斋也这模样么?”
小如正忙着张罗茶点,一副爱理不理模样,道:“怎么?”
林安陪着笑,在旁边殷勤道:“爷对主子——”
“女儿家这样的多了,少见多怪。在阁的时候,我们小姐和五小姐,还有三小姐和四小姐都是成天腻在一块,好的一个人似的。咱们爷说到底不也是女儿身么?”
“只是,是不是太过——”
“我们小姐难道是个不该亲近的?”小如眉梢一挑,见林安住了口,又笑道,“没出阁的女儿家,还不许有些心事,和自己好友诉说诉说么?爷虽比主子小一岁,也该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罢?”
林安先已放了心,只这“情窦初开”几个字入了耳里,却在心中浮浮沉沉,怎么也不得踏实。
第二日林安早早起来,才开门,便见碎银满地,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眯了眼抬头一望,一片清淡蓝色里托着轮明晃晃的亮光——这天竟真的晴了。
他向伙计打听过,这彰德寺每日午后便关寺门,为得是和尚免了俗务一意清修,便早早的催着林纵动身。
照例是林纵骑马,嫣然坐车,只带了两个侍卫,一路往纡山来。三里路,一晃儿就到。林纵在山脚下看那上山的游人络绎不绝,哈哈一笑,道:“此行不虚——这寺这么热闹,梅花必是好的。”
她一时性起,也不等嫣然,在马上加了几鞭,抢先上了山。等嫣然到了山上,转过大雄宝殿进了梅林,见林纵笑嘻嘻立在一株梅树下,怀里竟是几支红梅——她人本就清朗,又因为上树折梅脱了大氅,只一领月白外袍,衬着这红梅,格外的精神,见嫣然过来,把那红梅递到她手里,笑道:“你不是喜欢梅花么?这几支是最出挑的——”
嫣然看着她一脸笑盈盈的模样,心先就一软,便缓言道:“爷把这梅花折了,却让那些游人看什么去?”只语气虽是轻柔,那责备之意也带了出来。
却说林纵上得山来,见这梅花确实精神,兴致便增了几分,她是个王爷脾气,只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庭院,挑那入眼的折下来,满心给嫣然一个惊喜,哪里顾得了他人?旁人见她似是个有来头的,自然也不敢言。此刻她被嫣然这么一提,方才想起来,虽知自己行止有亏,可刚刚半晌忙碌只换了这么一句责备,心里又是不甘,停了半晌,顿足道:“也不值什么,我多给些钱便是了——”一眼瞟见嫣然抿了唇带出怒气来,又道:“我——”只那个错字死也说不出来,捉着嫣然的手,便不言语。
嫣然也知她是被人宠得惯了,一时不曾想到,见她脸上带出一丝愧色,便不追究,仅轻轻一叹,道:“爷这脾气,倒当真和我那五妹一模一样。”
林纵把林安叫了来吩咐了一句,便扯着她往梅林里走,听她怒意消了,随口接道:“这话我可听了几百遍了,当真那人和我一般,进了京倒真要见识见识。”
“她只是脾气和你相似些,论起见识——”嫣然略一沉吟,道,“我表兄柳倾斛倒是和爷旗鼓相当。”
她只觉林纵手上一紧,侧了头看林纵脸上却是淡淡,道:“那人我见过,和你是青梅竹马。”
嫣然听出她语里意思,笑笑道:“我们确是一起长大,论起情分,便如兄妹一般。”她停了停,突然加了一句,“也如现在,我和爷一般。”
林纵听了前半句话,只觉心头一丝闪亮,却不想嫣然又丢出后半句话来,胸口半是欢喜半是冰凉,她凝目看了嫣然一眼,恰那人也偏了脸来看她,她见嫣然眼神清亮,一片坦荡,心中余下的那半片火热也变成了冰冷。
这几日同行同止,二人难得如此亲密,似姐妹,如知己,肆意接近,耳鬓厮磨,仿佛假凤虚凰一般,可她越是相处,越觉这人虽是接人待物一团柔顺,心中却是一片清冷,守着一条界限不准人进,她已经蹭到了这界限边上,却是眼睁睁看着对岸跳不过去,再也不得明白。若当真是全然无望也就罢了,只是她待她却又总是冷中透出一丝暖意出来,让她每每死撑着那冷,追着那火星不放手,只盼望熬到春暖花开,让这火星也如自己心中一般,熬成燎原之势方可罢休。
可如今,这一丝火星,竟也被那人生生打灭了。
“你——”林纵忍了半天,压了胸口痛楚,才开口,就觉自己声音低哑得不成模样,轻咳一声,勉强道:“柳大人倒是个俊杰,怎么,配不得你么?”
“是嫣然不得高攀。”嫣然微微一笑,“一是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只有兄妹之情,二是我对爷说过的,嫣然无济世之志,只愿寻一人携手看尽这天下四十州的山水,表兄一心立于朝堂之上,又岂能耐得住这山水间的寂寞?”
“你是当真么?”
嫣然见林纵脸色沉重,一脸认真模样,心里一阵柔软,把她怀里梅花接过来,道:“我当真只想看遍天下四十州的风物。”停停又叹道:“我只对三个人,说了这话,爷是第一个不嘲笑我的。”
林纵苦笑一声:“我却真真想不到,堂堂楚家小姐,和我一般长在富贵丛中,却有这般遁世的心思。”
“楚家富而不贵,哪里能和爷府上比?”嫣然也是一声苦笑,“我自幼随父走遍大齐,见过的官吏不知有多少,竟全是个尔虞我诈杀人不见血的心思,没几个当真以民生为念的,倒是这山水之间,还干净些。后来有人送了本珍本给爹爹,那是前朝贺连枫的《梦华录》,记载着天下四十州的风物,我把那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干净亮堂,那人写的,都是各地的山水民生,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我极喜欢,可那人在题记上,却写了一句‘遍行四十州,览尽天下女子,方知巾帼终不比须眉也’,”她微微一笑,神色淡定,却透出几分坚决,“从那时我便想,我既然可以走遍大齐,也便可以走遍天下。到时我也可以写本书,题记上‘遍行四十州,览尽天下男子,方知须眉终不比巾帼也’,把那贺连枫再气活过来。”说着又是一笑,“嫣然只存了个著书留名的心思,那朝堂上权谋机关,却当真不想——”
她正说着,只听林纵突然哈哈朗笑一声,狠狠把她往怀里一带,双臂一圈,紧紧抱住。嫣然觉那力气仿佛要把自己箍断似的,方要挣开,身上却是越挣越紧,正挣扎间,忽听林纵轻唤她一声,语气说不出的柔软,仿佛还夹着几分凄楚,不知怎么心中一痛,便不再使力。
“难得楚家也会有你这样的人,”林纵在她耳边轻轻一笑,“你是个满心避祸的,竟把你也扯进这潭混水里来,只这水再混,有我在,必定护得你周全。”她停了一停,低低叹道,“我必给你个清白。”
“你不笑我意气用事,和古人赌气么?”
林纵哈哈一笑,手一松,把她放开,道:“我起意要护着楚京,起初也不过是为了一句‘明明是个郡主,王爷怎么不再过继一个?’”说着定定看着她,道:“便是孤身终老,我如今也舍不得楚京,你也是如此么?”
只她语气虽是淡淡,脸上也笼着一片笑意,却仿佛带着说不出的凄楚决绝,嫣然心里仿佛被什么一扯,揪心一痛,竟有些不忍点头。
正这当口,却见小如过来,喜盈盈躬身行礼道:“那签当真是灵!小姐不去请一支么?”
嫣然此刻全神在林纵身上,竟不曾听清,倒是林纵淡淡一笑,伸手一推道:“上次签不好,这次还不去抽支好的来?”
她心里有些茫然,顺着林纵手上力道,转身便走,只她走了几步,回头见林纵仍立在原地,脸上一径从容淡定,只是刚刚一抱之间,那几支红梅被揉搓个粉碎,染在胸前,冷眼一瞧,便如血迹一般鲜艳,惊人眼目。
她低头见自己胸前也是几抹红痕,心里不知怎么又是一痛,虽不揪心,却是绵绵密密,一径缠上心头,仿佛身上这红痕一般,瞧着淡淡,却怎么也去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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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纵见嫣然去的远了,方才后退一步,倚在一株梅花上,扪胸喘息。
她只觉心里痛到了极处,也冷到了极处,以前读史的时候,只觉一笑倾国这故事极是可笑,可如今才知道,原来当真若是入了心,便是万种计谋,千种智慧,也使不出来,便是再傻,再痴,再狂,再惊世骇俗,种种疯狂,也只不过是想把一颗心送出去,盼望把对方一颗心换过来。
但如今她竟是把一颗心送出去,也不过落得一场空空——她身为王族,位分尊崇,手握权势仍是步步惊心,若当真弃了富贵,只怕不等归隐山林,便是个弃尸荒野的下场。天下之大,她只遇到这么一个只羡神仙不羡鸳鸯不慕富贵不惧权势的楚嫣然,可她想要上天入地抓在手里捆在身边的,恰恰也只是这一个楚嫣然。
她正喘息着,方觉心上好些,就见林安垂头丧气过来,见她脸色青白,吓得把那和小如斗气的事丢了个干净,几步抢上来慌道:“爷这是——”
林纵看他手里捧着自己的大氅,立起身接过来披了,道:“不过是有些累了,别声张——该回去了么?”
“是。主子也抽了一签,那知客僧说是个好签——”林安一眼瞥见林纵眉头轻蹙似有倦意,便不再说,默默引着她出了寺门。
林纵被他这一闹,心里痛楚倒是缓了下来,只一片软软凉凉,身边万物竟都似失了颜色,她勉强定了神应付着,也没出什么差错,只嫣然被小如扶着上车时,她心里忽然想起林安那句“好签”,手底一软,摇晃一下,竟险些落下马去。
这日才过了午时,山上游人便散尽了,知客僧闭了寺门,刚要放了门闩,忽听一阵马蹄清响,在寺门停住,开了门一看,竟是晌午里来过的那个折了梅花的少年,身边跟着个劲衣佩剑的随从,方说了一句:“爷要进香明日请早,今天——”
少年一脸漠然,也不理会,淡淡打断他道:“我只来求支签便走。”
他方要再说,旁边随从递了张银票过来,低声道:“若你作不得主,便请你们方丈来。”知客僧一见手里银票上明晃晃“贰千”的字样,惊得倒吸了一口气,忙忙跑上大雄宝殿,正和方丈静休说着,却见那少年己经不禀自入,到了殿门口。
静休微微一笑,道:“既然来了便是有缘,施主这边请。”
此时方要开午课,满寺僧人按辈分齐齐坐在殿内,那少年却是视若无物,昂然而入,仿佛进得不是庄严佛堂,而是自己庭院一般。静休递过香来,他伸手接了,却不下跪,只持香当胸,略略一揖,旁边那随从便把香接过插在香炉里,少年后退一步,打量着佛像宝幔也不开口。
知客僧在旁边候着,见这人虽是举止自有气度,却眉头紧锁,面带忧色,上前搭话道:“施主既是求签,不知想问何事?”
少年凝目看着佛像,也不理他,半晌一声苦笑,对着案上佛祖道:“你若是个有灵的,你便知道,我不求什么良缘美眷,白头偕老,只要那人一身一心。若我当真福薄,我也只托你一件事,你只要便让我忘了那人,冷了这心,让我此生再不沾红尘情爱,我也就感恩不尽了。”说着上前,从签筒里抽了支签出来,丢给知客僧道:“签文在何处?”
满堂僧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惊,只是法地尊严,不得开口,但有些修行浅些的,怒色惊色便带了出来。知客僧往常也见过不少痴男怨女,论痴狂也有人比得上这少年,只这人气度非凡,讲出话来斩钉截铁,竟似板上钉钉再无更改,他听了心底不知怎么一阵寒意,抖着手好容易对出签文,把木签抽出,瞟了一眼,仿佛不似上签,只怕得罪了这少年,正在犹豫,却见静休不慌不忙踱了过来,接签瞟了一眼,便笑笑递给少年。
那少年看了一眼,脸色突然一变,又细细看了一刻,反手把签握在掌中,便不言语。
知客僧见他不曾怪罪,方松了一口气,突然听静休道:“既然相逢便是有缘,可否待老衲为施主解签?”他心里急得跺脚,正埋怨方丈平白惹事,却见少年听了这话,细细打量静休两眼,便把签递过去。
静休把签文看了一眼,递回少年手里,道:“佛云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这八苦施主虽是锦衣玉食,也脱不掉。恕老衲直言,施主所求之事,却是一段孽缘。”
少年听了这席话,面上淡淡,一丝不变,倒是把那知客僧说得汗都下来了。却见静休微微一笑,继续道:“成与败,还须推之命数,但这忘与不忘,全看施主自己心意如何。施主若忘了那人,一生平安喜乐,再无忧愁;若忘不得,一生便是惊涛骇浪,成败难测,恕老衲直言,若这孽缘不消,恐怕——”静休略略一顿,道,“施主重则倾国败家,轻者也是一生坎坷,怕是——到头来难得善终啊。”
“不得乱说!你可知——”
少年见自己随从按着剑抢步上来,把他喝退,又盯了静休一刻,淡淡重复道:“惊涛骇浪,成败难测,倾国败家,难得善终?”他微微一顿,突然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这四个字一出,似斩金断玉,语气虽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决绝,竟让人心底发颤。
静休依旧淡定,道:“施主必是知道此事无望,才来强邀天意,只是施主虽不惧天怒人言,但施主心中之人,也和你一般么?”
“你不过是劝我放手罢了。我自然不会毁了她,该放手的时候我自会放手,”少年狠狠一咬牙,道,“但若是我心中放得下,还来找你作什么?!”
静休长叹一声,道:“施主孽根深重,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合掌垂目,便不再言语。
等这少年去的远了,知客僧才缓过神来,想了半日,方想起上午那和少年一路的绝色少女来,想着这少年竟为那女子痴狂若此,心里也是暗自长叹一声,暗道都说豪门情薄,却不知是哪一家,竟出了这么个情深意重的?
却说林纵一路出寺,也不说话,只紧紧握着木签。那签子又细又薄,被她折成了两截,木茬扎进了掌里,她却依旧不觉,心里只反复想着签文——“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她求了许久,求不得相守,求不得白头,如今死了心,避了嫣然悄悄上山,只求一个“忘”字,竟也还是求不得。林纵苦笑一声,把签子甩在雪里,上了马,一鞭下去,那马吃痛,沿着下山的路疾驰而下。林纵听着耳边风神夹着身后护卫一叠声的“小心”,又加了几鞭。
不想才一转弯,一个樵夫正担着柴送上来,两下里俱是一惊,眼看避无可避,林纵狠狠收缰,好在那马也是良驹,一声长嘶,停了下来,只林纵被这势子一冲,竟被甩了出去,跌出近十丈远。那护卫见这架势,吓得脸都白了,赶过来下马才要察看,却听林纵喝道:“没事!离远些!”,声音朗朗,不似受伤的模样,不知这小王爷犯了什么脾气,只得收住了脚,替那樵夫收拢柴禾。
原来这几日雪积得厚了,林纵虽跌得重些,却不曾受伤。她被嫣然的话伤了,却又闷在心里,一时受不得,行事便有些怔仲不定,如今遇此变故,先是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接着被这雪冰出一身一头的凉意,两下一激,心底倒是清朗了不少。
她略略定了定神,起身上马,极目远眺,只觉天地茫茫,俱是一片清白,便如那人一般,干净,通透,让她欢喜,让她一见心里便是清净宁和,绕在身边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触手可及,可若伸手去沾,便是个玉碎冰融,化成一滴水,还是那般干净,通透,只是,她念念不忘的那颗心,那番风骨,便会毁在她手里。
林纵轻叹一声,按辔徐行,面上已经恢复了常态,依旧仿佛还是那个飞扬挑脱的小王爷,只她自己心里明白,这“楚嫣然”三个字,竟似魔障一般,镇在心里,再无动摇了。
冬日里天黑的早,才申时末,镇里各处灯火俱都亮了起来,衬着一天一地的散琼碎玉,显得份外干净。林安立在店门口,却无心看眼前景致,只急得跺脚叹气,暗自想这爷怎么还不回来?
林纵自从寺里回来,便是个神思不定坐立不安的模样,才勉强在房里呆了一刻,便点了个护卫跟着,说是要出门散散心,众人都晓得她生性好动,也不足为奇,只今天竟到这时辰还不曾回来。林安想起晌午林纵在梅林里面色惨白的光景,更是担心,每隔一刻,就到门口张望。正着急着,只听一阵马蹄疾响,林纵和那护卫从镇西沿路而回。到了店门口下马,见他一脸着急模样,林纵哈哈一笑,把缰绳扔给伙计,对他道:“你这模样,冻得萝卜似的,还不回去暖和着?”
林安听林纵语气,竟比先前精神许多,心里也是一喜,道:“爷现在这神气可比先前透亮许多,莫不是出去一圈捡了宝贝?”
林纵哈哈大笑,把大氅扔给他,径自入了上房。林安把大氅接在手里,只觉一片湿凉,这大氅竟是内外湿透,心里一惊,抢步才要进房,就见小如出门道:“爷今天跑马出了一身汗,还不快去张罗热水?”见林安要走,却低低对他道:“爷这光景,倒像掉进冰窟窿了一般,你去问问那护卫,不是出了什么事瞒着不说罢?”
林安心里更惊,也不言声,悄悄拉了那护卫,又哄又吓,费了老大功夫,才知道林纵今天不慎落了马,只除了手上一点擦伤外,再无大碍。
他知林纵最烦旁人嘘寒问暖的护着,又不敢掉以轻心,正在西厢房里边吃晚饭边想着一会儿如何劝林纵寻个大夫看看,以免他人悬心,突然小如挑帘而入,面上竟也带了惊色,道:“林安,快去寻个大夫来!”
这镇不大,药铺也只有两家,论起跌打损伤,便是春和堂的王春和,若是论起内外杂症,便是济人堂的张澹。林安一时心急,叫了几个人,死拉活拽,一刻里把二人都请了来。等回了嫣然才知道,林纵却只是略有些发烧,别无大碍。
张澹替林纵诊了脉,笑笑道:“不过是外感风寒,开两副川芎茶调散,今夜发发汗便好。”说着开了方子,递给林安,便收拾起身。等拿了诊金出门,才擦擦头上的汗,暗道开医馆几十年,竟遇到这般怪事——那少年看上去气度非凡,不想竟是个女子!
且说林纵躺在榻上,等张澹出门,对嫣然赔笑道:“不过是着了凉罢了,哪用着急?”
嫣然却是面上略带怒色,也不理她。直到小如把药端了来,才扶林纵起身喝了药,亲手拿两床夹被给她盖个严实,又把自己悄悄让小如开的伤药拿来,细细替她清理右掌伤口。她动作极轻,林纵只觉些微刺痛,看嫣然神色肃然,知她恼了,便也不再开口,闭目养神。
突然脸上一阵微痒,林纵睁开眼睛,却是手上还有几根木刺,嫣然正侧了头小心挑着,几缕发丝垂下来,拂过自己脸颊。她心中微动,盘算着是猛地扯一把,还是轻轻的抚一下,转念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合适,想来想去,最终也不过化作了腹中暗暗的一声长叹。
嫣然把林纵伤口包扎好,见她神色朦胧渐欲睡去,方要小心起身,忽觉身上一紧,竟是林纵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扯着她的衣角,才要掰开,却听林纵低低唤了一声“嫣然”,这一声语气,与白日梅林里一般柔软,只因她如今病弱,更显出三分可怜。
嫣然心里一痛,反手便握住林纵的手,只觉心里一片酸涩,竟没个着落。
她和林纵相处久了,越觉这小王爷合自己心意,声气相投,竟是平生难得,可看林纵神色,竟有三分缠人,也有些暗暗心惊,想起自幼相处的五妹每每和柳倾斛针锋相对,又在她出嫁前大闹一场的事,深知林纵也是个不让人的性子,只怕进了京被人一激闹出事来,在梅林里本是有心提点,却不想被林纵一句话拐到自己生平志向上去,便借机透出自己必定和她分开的意思,却不曾想到——自己竟当真伤了这人。
正思量着,却见林纵身子一动,想是热了,把被子掀了一角,嫣然方要起身替她掩了,却见林纵睁开眼来,一片朦朦胧胧,想是神智还不甚清醒,尤自扯着她的手,低低又唤道:“嫣然”。
她此刻心里满是担忧,柔声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林纵眼里一片迷蒙,只把她手揣在怀里,低低一叠声唤着她的名字,嫣然一阵心酸,她只觉林纵心里仿佛有什么一直压着,每每想借机试探,却总不得明白,才要开口,却见林纵努力盯着她,道:“嫣然,你什么时候才能——”说到一半便停了,竟是硬生生转成微微一笑,道:“什么时候才肯唤我的名字?”
嫣然心里一软,又是一热,竟险些落下泪来,见林纵仿佛要起身的模样,反手把她拢在怀里,心里竟是酸涩到了极点。林纵脸压在她肩上,身子微微颤抖,嫣然只觉心里痛楚,又怕她着凉,双手不知不觉就护住了林纵的背。
小如端了药进来,见二人这副情形也是一惊,稍稍稳了神,到嫣然身旁悄声道:“药得了。”
嫣然脸上半是戚色半是决绝,对她的话竟似恍然不闻。小如轻叹了一声,也不再言便退了出去。她自幼和嫣然长在一处,知道自己主子虽待人柔顺,性子却清冷,只对五小姐极好,但看现在这模样,她对林纵,竟比当初对五小姐还胜了一筹。
不期然的,林安那句话便浮上了心头。
嫣然抱着林纵,只觉心里竟是少有的烦乱。她细细想着,和林纵初见的时候,洞房花烛的时候,吵架的时候,一起溜出门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因这人和五妹性子相近,又都是女子,所以才多出几分亲密,只是姐妹知己罢了,可如今回头看去,却是不知什么时候,那一缕藤蔓在心里一丝一丝的长起来,细细的绕在心上,平日不过是若隐若无,无关要紧,可当真扯一下,便是个痛彻心肺。
她性子清冷,便是这般时候,也看得明白,这藤是不该有的,是该斩草除根一烧干净的,是和自己心里的坚持相悖的,终有一天,总要有个了断,可现在心里酸酸软软,抱着这人,只觉看着她痛了这么一下,自己也痛上千万分,明知不过是大梦一场,终有醒时,却贪恋着这人的暖,怎么也放不开手去。
她想了半晌,突然轻叹一声——既来之,则安之,她不再去砍,也不想去砍,只等这藤蔓慢慢缠绕,终有一天会缠出个结果来,不是她毁了她,便是她毁了她,或者二人毁在一起,缠在一处,生老病死,六道轮回,再不分开。
仿佛耳边林纵也轻轻叹了一声,嫣然只觉肩头一片湿湿凉凉,竟似一直传到心里。
她低低轻笑一声——和这人一处,便一起毁了,也好。
好!
她不再去砍,也不想去砍,只等这藤蔓慢慢缠绕,终有一天会缠出个结果来,不是她毁了她,便是她毁了她,或者二人毁在一起,缠在一处,生老病死,六道轮回,再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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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林大人带来如此好文!
嗯,我只疑心一点,林纵和嫣然过了14岁,会没有月事么?嫣然大一点,小王爷要用护舒宝,是不是要向太子妃姐姐去讨?恶搞一问,无他意,考虑太多,故事也不好看了。
^_^ 恭喜小林子~
如果说在晋江可以完全天马行空的话,那么,在天涯同行就相对比较"实际"一点,不是那么"空对空"的了
^_^
还是觉得小林子的文思敏捷,架构铺张开去,亦收得回来
不沉溺于儿女私情,但也不是一味地舞权弄位
大气也不失细腻
ps:谁说现在小孩早熟来着,摆那时候就一略晓风月的白痴。
赞!
怎么还没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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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清早起来就是为了看这个的
次日清早,林纵便退了烧,又歇了一日,便启程向京城来。她一路上依旧是游山玩水,只总有件心事挂在心上怎么也甩不掉——却不知那一夜到底是场梦还是真真切切的有过?一则当时林纵发着烧人不甚清醒,二则药里有安神的药材,她又半带睡意朦朦胧胧,此刻清醒过来,再怎么回想也是隐隐约约记不真切,她只怕自己失了口,透了心思出来,每每试探,可看嫣然的模样依旧是柔顺里透出矜持,一如往常,日子久了,也就死了心,想着必定是烧过了头作了个好梦,也就把这事渐渐放下了。
这一日到了京郊驿馆,小如才扶着嫣然下了车,就听背后哈哈一声朗笑,一个面目轮廓深邃的少年从门房踱出来,一身王相服色,只腰上垂着一块五龙金牌,显是未授爵的近亲宗室,对着林纵哈哈大笑道:“你这一路倒是玩的痛快!亏我一路从泾州赶来,在这里足足等了半个月!”
林纵一笑上前道:“三哥是和大哥一道来的么?”说着回身挽了嫣然,便要一同见礼。
“我最烦这套婆婆妈妈,纵儿如今成了世子又当了王相,怎么倒变得和大哥一样?”林绪摇手止住,对嫣然笑道:“可巧今天楚大人和柳大人来传旨,现也正在这驿馆里呢!你们兄妹今天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林纵略略一想,便知这楚大人必是嫣然的长兄,现任户部主事兼织造局的楚承嗣,笑了笑,和来请安的驿丞寒暄了两句,便一起向里走。
这驿馆并不大,沿着青石路才转了两个弯,便是上房。房门口此刻站着几个人,林绮柳倾斛周德威林纵都是认识的,另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穿着四品官服色,林纵见他眉目和嫣然有三分相似,只脸上笑意盈然,气度平和,没有嫣然那份清冷,知道这必是楚承嗣了,不等几人上前行礼,抢先几步上前,对着林绮打个哈哈道:“大哥好长日子不见了!今天我可没你穿得这么齐整,一路上也人困马乏,等歇歇换了衣服,再和你行家礼罢!”说着也不待他答应,转了脸对旁边二人道:“你们也一样,今天只叙旧,不行那些虚文。”
楚承嗣还在犹豫,林绪拍拍他笑道:“我这七弟是个傲性的,难不成你等着她给你这妻兄行家礼吗?”他闻言含笑微微一躬,也就不再推辞,只柳倾斛在一旁听得“妻兄”二字,眉头便不觉一皱。
几人入房,也不过说些远路辛苦的话头。林纵怕嫣然和楚承嗣二人兄妹在此叙话不便,才要开口,柳倾斛起身道:“下官还要回去复旨,等进了京再叨扰晋王爷吧。”
林绮微微一笑,道:“本王自当扫榻以待,只怕年底二位大人贵人事忙,来不得寒舍啊。”
房里人俱都一笑,二人便起身告辞。出了房,林纵见小如林安把大氅捧了来,便伸手取了先替嫣然披上,她猛然间觉背后一道目光冷冷射过来,心知必是那柳倾斛,也不理会,好在她比嫣然略高些,竟故意先把嫣然挡了个严实,细细替她理了理带子才放手,转身见柳倾斛咬着牙上了马,狠狠一鞭,马去如飞,林纵一笑,顾不得嫣然一脸哭笑不得,扯着她便进了驿馆。
次日,天才蒙蒙亮,林纵便起了身,梳洗已毕换了朝服,见嫣然出来,一身世子妃服色,二人正正式式给林绮林绪请了安,便几个人一起带着从官侍卫,从东正门入京,沿天街进宫觐见。
这条路林绮林绪都是走得惯了的,也不以为意,只有林纵,觉着处处透着陌生新鲜,在马上留神细瞧。一行人到了禁门下马碑前,开路的侍卫才停住马,潘智和己经迎了出来,停了停笑道:“皇上有旨意,请诸位宗室先到清和殿上行家礼呢。”
林纵随着林绮沿着青砖路向西北一路行去,见嫣然和几个宗室家眷一起,也由内官领着向坤宁宫去,想起头天晚上她不曾给自己好脸色的事来,心里有些不安,却见那人突然回了头,向自己这边笑了一笑,指指自己腰上,便随人群而去。
林纵心中一动,把腰间九龙金牌拿起借着路边长明灯细细打量,才发现金丝穗子上,不知何时被人小小的打了个如意结,心里一喜,又是一软,握了那金牌,只觉这阴冷的禁宫,转眼间竟也是天高地阔了。
她才进殿,几个宗室早己候在那里,林绮一一向林纵介绍,正寒暄着,就听爆竹声响由远及近,接着一个内官声气朗朗道:“皇上驾到!”
林纵和众人一起跪了,不多时,耳边一阵靴子轻响,几个人进来,一声轻咳过后,那内官又唱道:“诸位宗亲免礼!”
她随着众人站起,看着众人按着辈分一个一个上前给林御行礼,想着旧时皇伯父模样,早已模糊不清,因这殿上行的是家礼,不甚严谨,便偷眼打量。只见御座上坐定的男子面目清矍,三绺胡须,一打眼竟和自己父亲有七分象,却更显老些,向下微微笑着,神色极是可亲。身边立着个少年,年纪和林绪相仿,一身服色与自己相似,只身上龙纹是二行二正——这便是当今太子林绶了。林纵见他文弱清秀,一副书生模样,想起林绪说的“只会读书的呆头鹅”来,心里也是暗自一笑。
她正想得漫无边际,见林绪礼毕归列,定定神出列,上前跪倒,叩了三个头道:“楚王世子林纵,参见皇伯父。”
只听御座上林御轻轻咳了一声,笑道:“纵儿如今也长这么大了,现在不是大朝,不行君臣之礼,还不快过来让皇伯父瞧瞧?”
林纵答应一声,起身到林御面前,林御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番,欣然道:“像,和你父王真像。我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亲弟弟,日日盼着,可无奈两个人身子骨都不好,快十年了,竟一面也不曾见。”
林纵在御座前垂手而立,模样恭谨到了十二分,回道:“父王对皇伯父,也是日日惦念,只是嘉州路远,他素有风疾,实在不能支持,临行前还再三叮嘱,定要侄儿此次请一幅皇伯父的御容回去,也好一解兄弟悬望之苦。”
林御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见还剩下几个远房宗室不曾参拜,便道:“其他人都免了礼罢!这么早的时辰,想是都不曾进早点,告诉御膳房每人准备一份。”
他又细细打量林纵一番,道:“是个有出息的模样。”然后一指身旁林绶,道:“论家礼这是你堂兄,你们相处的日子少,在京里多亲近些。”
林纵向着林绶一揖,等他还了礼,才道:“侄儿必定谨遵皇伯父教诲。”
林御见她依旧一副恭谨诚敬的模样,笑道:“纵儿长大了,却也知礼了。”见内官呈上点心,便道:“我记得纵儿最爱吃的是莲子糕,这碟便赏了你罢!”
林纵称谢,恭恭敬敬捧着碟子退下,见林御起身更衣,林绶随着去了,方觉出不过短短一刻功夫,自己竟出了一身的汗。
卯时三刻,大典开始。昭乾殿上,先是众臣行礼,接着宗室们由内官引着,随着鼓乐,依序鱼贯而入,到了御前,也是三拜九叩,三呼万岁,由宗室中辈分最尊的魏王林阎宣读颂文。直到颂文已毕,便又是三拜九叩一番,退到一边。
司礼见宗室退下去了,方欲传外邦使臣,林御却一抬手止住,对着承御官说了几句,就见承御官笑嘻嘻下了丹墀,对着林纵一笑道:“世子这边请。”
林绮林绪立在林纵前,听了这话都是心里一惊,碍着礼数又不能回头,见林纵出了列,先是三拜九叩的谢恩,然后便由内官引着到御座右手边,垂手而立,位置恰恰与太子相对。
林御看了林纵一眼,见她神色恭谨安详,举止丝毫不乱,又是淡淡一笑,对司仪一挥手,整个殿里登时满是洪亮的回声:“皇上有旨,宣陈朝使臣觐见——”
林纵立在御座旁,一副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的模样,只觉着四下里或羡或妒或喜或忧的眼光射过来,心里暗暗苦笑,她临行时被叮嘱了几千遍的韬光隐晦,却不曾想到,自己进京还不到一天便成了靶子,耳听着鼓乐间歇时西方隐隐传来的乐声,想着嫣然到坤宁宫去觐见皇后,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事?
正思量着,就听司仪又道:“皇上有旨,宣东胡使臣觐见——”
随着鼓乐,三个胡人上殿,单膝跪倒,把右手在胸口按了三下起身——这便是胡人最尊贵的礼节了。林纵看着这几人短衣长靿的打扮,觉着新鲜,向下细细瞧着,只见居中的胡人躬身道:“我可汗陛下向大齐皇帝陛下致意,谨祝陛下身体安康,万事如意。”说着他右手边上的胡人上前几步,向着御座跪下,把手中金盘高举过头顶,林御微微一笑,一个内官上前接了礼品。
接着那胡人又道:“我可汗陛下向大齐太子殿下致意,谨祝殿下身体安康,万事如意。”说着他左手边的胡人也上前几步,却是一脸犹豫。
林纵见这胡人犹豫,料他必是把自己和林绶弄混了,心知不妙,见他看看自己又看看林绶,然后又看了自己一眼,心里猛然想起听林绪说过胡人以右为尊,与中原不同的事来,登时背后一片汗湿,却见那胡人又看了自己一眼,面露坚决神色,把银盘举过头顶,竟向着自己跪了下来!
历来大典时御座上只有二人,一为皇帝,一为太子,如今却凭空添了林纵,藩王世子朝服和太子朝服俱是杏黄色四团龙,只上面龙纹不同,那呈礼的胡人初入汉地,哪里晓得,他见和以前演练的不同,先就一慌,再略一沉吟,想着按礼以右为尊,心思先就偏了几分,又打量林纵虽是神色恭敬,眉目间自带一股傲气,林绶却是文弱清秀,唯唯诺诺的模样,便认定了林纵,耳里听着鼓乐节奏,知道时辰不可再缓,无暇细想,一咬牙便跪了下去。
满殿人都是一惊,林绮心一紧,一句“纵儿”险些脱口而出,却见林纵先是脸色一白,接着从丹墀上抢步而下,双手接了礼品,举过头顶,向着御座东边太子跪下,朗声道:“楚王世子林纵,应东胡使者邀,代其向大齐太子敬献礼品,殿下乃天神降世,容貌端严,外邦小臣不敢轻犯天威,请太子殿下见谅!”见内官接了礼品,又叩了三个头呼道:“太子殿下千岁!”
殿内群臣方才醒悟过来,一起跪倒呼道:“太子殿下千岁!”那三个胡人也就势一起跪下来行礼。
林绶眉头一松,脸色也缓了下来。林纵又向御座恭敬一拜起身,见林御凝神看着自己,目光中似有深意,只觉心里一寒,重新立在御座旁时,便觉芒刺在背,过不多时,额上细细的汗便渗了出来。正辛苦间,却觉林绶偷偷瞟她一眼,神色中似有感激之意,林纵心中一动,沈安时在楚京说过的“当今太子心地良善”的话便浮上心头。
这场大典到巳时方才结束,这时林纵已是饥肠辘辘,她从寅时起身到现在,除了几块莲子糕以外什么都没吃,又在御座上必恭必敬立了几个时辰,听得司仪一声“众臣躬光禄寺赐宴!”只觉殿里空气猛然一松,心头一畅,知道林御必定要回宫休息,忙抢先下了丹墀跪倒谢恩,不料林御略一沉吟,却道:“论情分,你也跟朕的儿子一样——先和太子去觐见皇后,再一道代朕赐宴吧!”
林纵跪在殿中,觉着身边众人或羡或妒的目光射过来,情知今天这靶子怕是要做到底了,心底一声苦笑,谢了恩起身,便随着林绶一起向坤宁宫去。
太子林绶只比林纵大两岁,今年不过才十七岁,他本就生性仁厚,又是整日闷在东宫读书不知世事,见林纵生得俊秀,先就存了几分好感,又见林纵在大典上替他圆了场,心里着实感激,他和林纵一起沿着青砖路走着,见林纵不紧不慢跟在一步外,依旧一副恭谨模样,笑笑先道:“今天多亏了你。”
林纵脸色一正,恭谨对道:“都是托皇上和殿下的福分。”
林绶听她一副君臣奏对的格局,有心和她交个朋友,便道:“我倒是看你和王叔一样能干。”
林纵身子一凛,抬了头见他脸上半是赞赏半是感激,不似作伪,心里一松,也笑道:“臣弟哪里比得上父王,便是父王也是托了皇上的护佑,才有了些须功绩。”
太子哈哈一笑,道:“父皇可是时常提起呢!王叔三月扫平突厥,天下无人能及,我听了可真是羡慕。”
“如今父王身子骨差了些,只想着安享天年,再无当年之勇了。”林纵躬身笑道:“殿下风华正盛,正是我大齐之福。”
林绶眼里一亮,还想说些什么,见远远几个宫女内官迎了出来,轻咳一声,笑道:“昔年母后和楚王妃极好,也惦念着她呢。”
林纵笑笑,跟着他一路进门,林绶却突然身子一倾,仿佛被门槛绊了一下,林纵侧身去扶,见他怔怔看着殿中出神,她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右边一溜宗室官眷,靠着皇后座旁跪着一人,一身世子妃服色,容貌清丽,不是嫣然是谁?她神色初打量颇为镇定,林纵却从她脸上瞧出一丝慌乱来,心里便是一凉。
二人上前,林纵先给皇后王氏行了礼,见旁边坐着一人,三十余岁年纪,眉目俏丽,一身贵妃服色,知道必是太子的生母李贵妃了,忙又下拜,还不曾跪下,便被李妃一手扶住,扯了她的手打量一番,对皇后笑道:“纵儿真是长大了,想当初,才比这床高些,如今个头都快赶上绶儿了。”
皇后年近五十,一派慈眉善目的模样,笑道:“倒真是像,虽说眉目五官都像你娘,可神气轮廓却像你父王,简直一模一样,”她稍稍一顿,道,“连才干也像,和你父王一样,都是能救急治乱的人。大典上的乱子我也听说了,若不是你,只怕要让人笑话了。”
林纵心里一惊,面上一片恭谨,道:“都是皇上和太子洪福齐天,再大的事碰上,也化解的了。”
李妃笑道:“我也觉得纵儿机灵些,那光禄寺的臣子是作什么的?这么大的庆典也不经心,要我说,还是自己家骨肉办事可心些。”
皇后看看身边垂头不语一派恭顺的嫣然,对林纵又笑道:“世子妃也是个好孩子,模样透着灵气儿,让我一见就喜欢。听说纵儿任性,可不许欺负她。”
林纵脸略略一红,正答应着,眼角扫到林绶坐在一边,有意无意的瞟着嫣然,心里不知怎么,一股怒气竟窜了上来。
她正强压着,就听旁边李妃笑道:“瞧这两人模样,真真是一对,只可惜——”又看看皇后,笑笑便掩了口。
林纵只觉皇后脸上掠过一丝怒色,转瞬即逝,带了笑对林绶和自己道:“你们是堂兄弟,要好好亲近。皇上既说了一同赐宴,时辰近了,便去吧。”
林纵压压心里怒气,面上一派恭谨,亦步亦趋的跟着林绶出宫,只林绶出门前,却又回头望了一眼,脸上带出半分留恋,林纵心里一沉,便知日后这京城里,只怕自己想要韬光,也韬不成了。
还不曾到光禄寺门口,就见潘智和捧着个锦匣迎了过来,也不行礼,先把锦匣捧给林绶,道:“皇上着小的把这旨意赐给太子,在宴上宣了——楚王世子敏达机变,着免了在他国封地三年为相的差使,日后直接袭爵。”说着他先给林绶见礼,又给林纵行礼,起了身笑道:“世子爷大喜!”
林纵心里一紧,见身边人都来恭贺,忙也说了些谢恩的话,只右手紧紧捏着那块金牌,手心背后一起出汗,她以前不过是零星听说,此刻方才明白,自己这皇伯父,对她楚王府,竟嫉恨到了如此地步!
太好看了
京北辅兴坊的风景一向与别处不同。拐进来便是六尺长三尺宽的青石板铺成的大道,与天街相仿,只略窄些,一路上人家也俱是朱门高墙——这里乃是前朝历代亲王聚居之所,如今虽改朝换代,但因这里离禁宫近便,所以大多数藩王都把自己京里的宅子选在此处,楚王自然也不例外。
申时宴散,林纵又被林绶邀至东宫,谈了半个时辰,才脱身出来。等她到了府门口,都己经是近起更的时候了。
京里这宅子的掌事名叫李福,见她回来,上前迎道:“世子爷,晋王爷和三爷等了老半天了。”等她进了门,又低声道:“沈大人也来了快半个时辰了。”
林纵精神一振,整整袍子便向正厅来。却见林绮林绪立在厅前,旁边一人白白胖胖,未语先笑,不是沈安时是谁?他见了林纵,哈哈一笑,上前行礼道:“七爷才进京,便屡蒙圣恩,可见楚王圣眷不衰啊。”
林纵听他称自己“七爷”,与楚王府里执事称呼一般,身上又没穿官服,心里明白了八九,一手把他扶起,苦笑道:“旁人说这话,我无话可说,先生也这么说,是有意挖苦还是存心试探?”
林绮也是一笑。林绪却道:“不过是这么几个虚名,以纵儿的才干,也不是受之有愧,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安时一笑,随着众人一起入房坐定,才道:“三爷不知内情。七爷大婚的时候,便免了六艺,才进京,皇上在大典上便是那番举措,接着又免了三年王相的差使。这虽不过是个虚名,于七爷来讲,一点实惠都没有,但是三爷试想想,大典之上,昭乾殿万人瞩目,立在御座旁,那是多大的脸面,光禄宴上群臣聚集,堂而皇之的一道圣旨下来,这又是多大的光彩,连楚王当初都不曾得过,如今七爷寸功未立,君恩如此深重,得招来多少人嫉恨?别的不说,单是这么多来觐见的宗室子弟,哪一个是肯服人的,又大都年轻浮躁,好大喜功,见了七爷如此,不会想什么君恩难受,只怕想得都是枪打出头鸟给七爷个下马威罢?”
林绪想了一想,倒确是如此,稍稍皱眉,道:“不过这般人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也不足为惧。若当真来惹事,”他眉头又是一展,带出三分锐气,“纵儿也不必出面,我替你摆平了就是。”
沈安时笑道:“这倒在其次。臣以为七爷也不会为这个担心。只是——”
林纵看他犹豫,笑道:“只是我大哥虽没我风光,却也曾得了个免除王相差使的赏赐,”她咬着牙一笑,道,“接着就被留了京里。”
林绪只觉心头一凉,却听林纵又道:“这我倒不怕,如今父王膝下仅我一人,随便来人报个病急,皇伯父敢不放人么?他把我留在京里,楚京有父王,泾州有大哥三哥,互相照应着,只少我一人,也不妨事。只是,我这皇伯父竟当真——到这份上,实在令人心寒啊。”
沈安时微微一笑,道:“皇上也不是全为给王爷个下马威。近日平州那边,胡人屡屡骚扰,凉州也边患不断,大典上他一是把七爷捧起来,免得爷去拉拢人心,二是向天下人显示他仁厚宽宏,三是表明兄弟无间,借楚王爷的旧威,压胡人陈人的气焰。只是七爷在大殿上那般机智,倒显出七爷是实至名归了。”
林纵想起那时,心存余悸,苦笑道:“那胡人也不知发了什么神经,必是想着他们以右为尊的旧例,若没此事,恐怕我也得不了那恩典。”说着想起一事,道:“你在京中多年,可知道当今太子,可有什么喜好么?”
沈安时看了她半晌,道:“七爷是——”
“他和皇伯父的口风不同,倒和皇伯母相近些。”
“太子乃是皇后娘娘抚养长大的,常言道严父慈母,自然和皇后娘娘亲近些。现如今内宫里说话算数的,除了皇后,还有一位——太子生母李妃娘娘。七爷想必是两个人都见了,只不知道观感如何?”
林纵略一沉吟,道:“李妃上不得台面。皇伯母么,虽听着口气和我相近些,是试探还是确有此意,我一时说不上来。”
“前些日子,京里出了件稀罕事。”沈安时把手里茶细细品了品,道:“堂堂京察卫副将王庭威,私犯宵禁,偷会宫女,被人拿了个结结实实,虽因他是国舅,刑部只给了个小小降级处分,可那是到长江边上去当副将,这京里繁华,自是这辈子也见不得了。”
林绪听得哈哈一笑,道:“当真荒唐!”
林绮在旁边一直不曾说话,此时才道:“王庭威这人虽是风流些,也不是笨瓜,必是萧相门人设了套——这且不说,王氏一族不成气候,这混水还是不趟的好。”
林纵皱着眉毛想了半晌,眉头一展道:“也罢。只是到京这许久,我竟没见萧逸,连这大典,他也不参加么?”
“萧相替皇上去祭天,明日才能回来。”这代天子祭天按礼本该派王室亲信,沈安时见林纵听得眉稍一挑,笑道:“皇上也不过是把他放在炉子上烤罢了,谁让他竟然把手都伸到禁军里来了?”
林纵神情稍缓,道:“我这皇伯父,果然自有一番道理,不由我不佩服。”
“说起来也不过是‘制衡’二字罢了,”沈安时哈哈一笑,“人各有专工,咱们皇上一心想着安内,这方面自然比他人强些。”
又谈了几句闲话,听得外边梆子近了二更,沈安时起身道:“七爷,臣生性畏水,不敢像那王庭威一般,犯了宵禁。”
林纵哈哈一笑,也不挽留,亲自把他送到二门,见管家过来,伸手把个小包接过来递给他道:“父王知你爱茶,这是上等的老君眉——你也别推,只把家里煎茶的童子调教齐整,改日请我一杯,也就是了。”
她转身回了正厅,才进门便见林绮林绪也起身告辞。林绮笑笑,对她正色道:“京里的事,先别急,有我替你挡着,先看看再说,知道么?”
林绪见林纵一副受教的模样,哈哈大笑,道:“纵儿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见林绮瞪他一眼,又正容道:“我却有件事托你——咱们这两府不过一墙之隔,绕来绕去,你们不烦,我都烦了。大哥不是说纵儿这几天少出门避避风头么,既然你闲着,就找几个泥瓦匠,把这墙开个门出来,如何?”
林绮“胡闹”二字还不曾出口,却听林纵哈哈一笑,道:“早有此意!”
她见林绮要拦,又道:“便是不开此门,世人眼里,大哥三哥还不是和我一党?与其掩耳盗铃,还不如明明白白。”说着把李福叫了来便吩咐。
林绮看这二人竟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只得长叹一声,深悔自己真不该听了林绪的话带他上京,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纵本就是个不服管的性子,加上林绪煽风点火,这京城只怕要被二人闹个天翻地覆才是。
林纵把林绮林绪送出门,才回身,却见跟着嫣然的从人回来,只不见轿子,领头的护卫见了她,跪下回道:“世子爷,小的在宫门口等了半日,里面传出话来,说皇后瞧着世子妃对脾气,赏了晚膳。才又说今天晚了,便留宫里歇了,明日再回。”
林纵一怔,道:“今天坤宁宫都去了什么人?”
那人略略一想,回道:“听坤宁宫的李公公说,晌午朝见的是宗亲宫眷,近臣家眷只右相王庭赞的夫人周氏,礼散后除了魏王侧妃和梁王妃留下,其余的也都回了,再只爷和太子爷去了一趟,午后没人,晚上的时候,太子爷去给皇后和李妃请了一次安,也没留多久,就退出来了。”
林纵想起太子那时恋恋不舍的神气,心里便是一凉,立在二门处,沉吟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见这人还跪在身边,道:“辛苦你这一趟,回去歇着吧。”说着转身向里走,只右手把腰上金牌捏得死紧——这京城里,她如今是步步惊心,竟也是处处惊心。
第二日嫣然回府时已近午时,林安见她被小如扶出轿来,忙上前笑道:“爷吩咐了,宫里比不得家里,主子想必呆得不舒坦,小厨房备了清粥小菜各色小点心,涵元殿西暖阁也笼着炭火,主子是先进膳还是歇一歇?”
小如听了便道:“怎么不是辅乾殿?”
林安对着小如,语调便透出三分不驯,道:“三爷早上起就带人拆墙,闹得惊天动地,辅乾殿哪里住的安稳?”
嫣然心思却不在这上面,稍稍沉吟,道:“爷现在在哪里?”
“这会儿——”林安稍显为难,见嫣然皱了眉,忙笑道:“这会儿——怕是在书房。”
他见嫣然听了这话便往书房来,又跟上来低声道:“爷昨夜看邸报和各部奏折底稿看了大半夜,到了三更才歇了一个时辰,早上说了,今天闭门谢客,谁都不见——自然不能是说您,”他见嫣然眉头越锁越紧,忙陪着笑和缓,“只是,若是爷性气不好,主子您慈悲心肠,别计较,也别让小的兜着走,就当主子可怜小的了。”
嫣然点点头,对小如吩咐一声,便进了书房。却见满案俱是邸报奏章,压了几尺厚,林纵手里拿着份奏章,正和邸报对照着看,听见响动,抬头皱眉道:“我不是——”她一语未了,见嫣然立在面前,便转了口气,道:“昨天你想是也累了一天,还不回去歇歇?”
嫣然笑笑,道:“爷昨天也累了一天,今天怎么不歇着?”
林纵见她脸上虽满是笑意,可听口气却有三分责怪,苦笑一声,起身到她面前,道:“我——”她却实在说不出来自己担心了一整晚,便笑笑道:“我初到京城,不过是想早些明白这京里形势罢了。”
嫣然凝神看了她半晌,也笑笑道:“我和爷也是一般心思。”只口气里半分诚意也没。林纵知道自己躲不过一顿说教,索性拿一份邸报挡了脸,努力凝神去看上面的字,却听嫣然静了一刻,突然道:“你别担心。”语气竟是诚挚柔软,又道:“我明白。”
林纵手一抖,把邸报放下,直直看着嫣然的眸子,看了一刻,也突然道:“你也放心。”她起身握了嫣然的手,盯着她的脸,也是一字一句,正正经经道:“我信你。”
我信你,所以我从不曾担心你会对我不利,甚至明知太子对你有意,我也断定你不会攀龙附凤,可宫廷如此险恶,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受了多少委屈,怎么能不担心你在虎狼之地有什么闪失?
所以——请你放心。
我明白,所以我不曾担心你对我有什么怀疑,只想在宫廷里为你多打探一点消息,多拉拢几个人物,让你在这京里,也可周全安然,只是,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我怎么能不担心你任性放纵,担心你在这京里吃不消?
所以——你别担心。
二人四目相对,双手交握,心底俱是翻翻滚滚,都有几分明白,却又都碍着什么,一字也不得吐露。
良久,嫣然低叹一声,别开了脸。林纵轻叹一声,抽出手拢住她的肩,把昨天林绪的话说了,又道:“现下辅乾殿太吵,不能住人,我让人把涵元殿收拾了,东暖阁归我,西暖阁归你,住的近些,你对我说教时也近便些。”
嫣然听了这话微微蹙眉,道:“爷怎么不说,找我下棋蹭茶吃的时候也近便些?”她说着微微一笑,抽身退后一步,细细打量了林纵一刻,皱眉道:“既然嫌我说教,还不听我的,快去歇一觉去?”
林纵哈哈大笑,起身过来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你昨晚也不曾好睡吧?”说着扯了她便向外走,笑道:“也正该歇一觉去!”
嫣然身不由己,被她一路扯着过了回廊,眼见小如林安一脸惊奇的跟在背后,一路上多少内侍使女撞见带着吃惊纷纷跪下,只觉又羞又窘,等林纵把她扯进涵元殿,放了手,不等自己喘息平静,便狠狠踩了林纵一脚。
林纵此时担心尽去,虽上了倦意,眉目间却是颇见神采,她足上套着鹿皮油靴,便被嫣然十成力踩一脚也不见得如何,何况嫣然只出了三分?她又是哈哈一笑,待人服侍着宽了外袍,换了软鞋,反手拽着嫣然便进了东暖阁,早有人备好了被褥,见二人进来,忙都退了出去,林纵微微一笑,把嫣然硬扯进怀里,箍在身边,二人一起倒在床上,林纵侧头在嫣然耳边轻轻道:“今天便一起歇了吧?”
嫣然听了一惊,才要挣,却挣不开,过了不到一刻,只觉身上力道渐松,耳边呼吸渐渐均匀,转头只见林纵眉间舒展,神色安详,唇边犹存一丝微笑,竟已是酣然入梦。
等林纵起身已是掌灯时分,她梳洗毕进了外殿,嫣然正坐在案边,手里一卷棋谱,只有些神思不定,见她出来,放了书笑道:“可好些了?”
林纵一脸神清气爽,套了件石青暖袍,见嫣然要传点心,笑吟吟上道:“昨天听沈先生说,京城近年来有一样好东西,你未必吃过,一起去吧?”说着就催她换衣裳。嫣然本欲拦阻,只看着林纵一副兴致勃勃意气飞扬的模样,心里不知怎么一软,竟点了头。
二人带着林安小如,从角门出去,便一路向东正门而来。离着城门不过一箭地,有一家酒店,才半铺宽的门脸,外面挑着个半旧酒幌,上面四个瘦金体的小字:“秦家老酒”。嫣然见那笔锋峭直挺拔,瘦而不枯,实为上品,不由得和林纵细细赏鉴了几眼才进门。
店里虽小,却极干净。此时过了饭口,店里只稀稀落落三两个人,伙计见几人进门,把里边一张桌子又抹了抹,上前道:“爷坐这边,又干净又暖和——”一语未了,瞥见林纵拣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忙赶过来,道:“爷用些什么?”
林纵微微一笑,道:“把你们拿手的菜都精心料理着,再来一坛梨花雪。”看小如和林安在身边垂手侍立,又笑道:“你们也是好不容易出来见识一趟,又都没吃饭,还不找个地方坐下,在这里站什么规矩?”
小如稍稍犹豫,林安却知道林纵脾气,笑嘻嘻道:“小的可是沾爷的光了。”小如见嫣然点了头,也就随着林安挑个位子坐了,点了酒菜,只不敢十分尽情,时时留意着二人动静。
才过一盏茶功夫,菜便上了桌。嫣然见那菜色竟都是些野菜,碧绿清爽,冬日里看上去分外喜人,制的又干净精致,杯碟也秀气大方,脸上先就现了喜色。林纵着伙计拍开封口,先给嫣然斟了酒,也笑吟吟道:“大哥以前来过,说比隆庆寺的素斋好的多,我便料着你必定喜欢。”
嫣然笑道:“三哥就没来过么?”
“他倒是也来了一趟,却说比景福楼差的远了,便再也不肯来。”
嫣然却知道这景福楼的熟食是京里一绝,想着林绪在这里陪着林绮愁眉苦脸的品素菜淡酒的模样,不禁又是掩口一笑。
二人相对而坐,把那些宫廷朝堂的事都抛在一边,都正细细品味这份难得清静,忽听门外一阵大乱,各个店铺都忙着上门板,林安一惊,才立起身,就见伙计出了门,和那千总搭了几句话,进了门,对着屋里众人团团作了个揖道:“诸位客官,着实对不住,现下萧相回京,正从这里过,又有当今太子爷陪着,要关防片刻,有急事的,您先走,小店不结帐,有留下的,对不住,您就得在这屋里闷上个把时辰。”说着又是连连作揖。
林安才要说话,却见林纵坐在窗边,一丝挪动的意思都没。眼看着伙计上了门板,屋里瞬时暗了下来,林纵一抬手,把窗棂抬了两寸,凝神向外瞧着,也不做声。
街上静悄悄的,只两派禁军,桩子般钉在路边,嫣然见最近的一人离这窗子不过三尺远,心里担心,才要说,见林纵对她作了个禁声的姿势,也怕被人发觉,便也不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刻,只听鼓乐声由远而近,几对仪仗过去,接着便是林绶骑马而来,身边一人,一身宰相服色,虽在暮色下看不清相貌,身影看着却极是挺拔,嫣然知道那必定是萧逸,侧了脸见林纵微微咬着牙,唇边一丝冷笑,有些担心,伸手过去,便覆住了她的手。
接着是便是随行的官员,两个两个的从面前过去,第三对却是两个文官,正在低声说笑,看身影一个年纪稍长,一个年少些,嫣然只觉二人都极眼熟,又不敢相信,盯着二人又看了几眼,突然心底一凉,回头看林纵一脸了然神色,一阵寒意直从心底透上来,手一软,竟打翻了酒盏。
她胸中长久以来的隐忧终于变成了现实,只觉心里半是迷茫半是惊慌,身子一阵阵的发软,突然手上狠狠一痛,才回过神来,眼见林纵一脸惊色立在自己身边,看自己缓了神,松了手拢着自己的肩,把自己揽在怀里,附到自己耳边,低声一遍一遍轻轻道:“我还是信你。”
嫣然听她语气竟仍满是诚挚温柔,心底又是一痛,顾不得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双手抱定这人,眼泪滚滚而下,竟再也不肯放手,心底也是一遍一遍的回应:“我也——我也必定要你平安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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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精彩了,就是小纵和嫣然的对手戏太少了,强烈要求加些,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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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林纵本已承恩免了六艺,但因还不曾告祭过太庙,故此也按礼一例应试,但她抱定了个不争的念头,比策论时,便与林绪一般,交了白卷。林绶只以为她有心谦让,才要发话,就听林纵哈哈一笑,道:“臣弟爱好骑射,对着这八股实在头疼,太子开恩免了臣弟这一遭罢!”
林绶略一皱眉,想着宗室子弟无须科举,策论多做得不佳,林纵藏拙之举也无可厚非,轻咳一声,便不言语。
稍后几个翰林学士,把卷子拿到偏殿,过了小半个时辰,便选定林经为魁首。这林经却是远房宗室,家境贫寒,连个轻车都尉的爵位都没有,此刻见自己得了这么个彩头,不枉寒窗十年,喜上眉梢,说话底气登时也足了许多。
林绪早瞧见几个子弟一脸不屑,对着林纵嘻嘻一笑,道:“这次那些翰林倒不曾黑心,只怕一会儿有好戏看了。”林纵回之一笑,也是冷眼瞧着,并不理会。
第二场比试书画,林纵留神看着周围人动静,正想着怎么作一副不显眼也不应付的出来,却见秦王世子林绣沉思了半晌,待着时辰将近,草草几笔勾画了,便呈到林绶手里。只退回来的时候,不经意踩虚了一步,向前一抢身,撞得凝神作画的林经微微一晃,幸亏他机警,手一抬,这笔不曾扫到画上,可林绣略略一停,撑着案起身时,袖子却正拂在砚台上,墨水四溅,登时一张画便糟蹋的不成样子。
林经涨红了脸,欲要责问,却知林绣平素强梁,乃是京中一霸,只得忍气吞声,换了纸重画。但这作画最重心境,他被林绣一搅,哪里还有什么山水之思?眼见时辰将至,怎么也落不下笔去,又听着周围人或嘲或讽的话语隐隐飘过来,心里更怒,沉默了一会儿,把笔往案上一拍,便要交卷。
这时他忽见林纵走了过来,把那张污了的画拾起,看了几眼,道:“会画门廊么?”
林经一怔,只听林纵又道:“既然会画,还不快画?”
林经虽仍不解其意,但觉着林纵话里没什么恶意,索性破罐破摔,寥寥几笔,两扇大门半开半闭,己是跃然纸上。他胸中满是悲愤,用笔枯硬,这门便带出着一股擎天之势。林纵一笑,提起笔来,在门楣上便写了“也可”二字,见林经一愣,才道:“这画必要有些题跋才显身份,我书画本就差些,索性藏拙到底,只给你这画添些热闹罢!”
说着又在门旁添了一联:“也不设藩篱,恐风月畏人拘束;可大开门户,就江山与我品题”,用的俱是狂草,与林经笔意合在一起,直如天衣无缝。
林纵等墨迹稍干,才拿起来亲自呈给林绶,笑道:“臣弟不才,又交了白卷。”
林绶原是看着林绣作了手脚心中不快,见林纵这般做法,神色稍缓,扫了几眼画卷,也笑道:“画的好!题的也好!”说着便递给了旁边主试的编修苏定一。
苏定一瞄了一眼,虽觉太过寒素,听了林绶的话,忙笑道:“世子爷题的好,四爷画的也好。这魁首自然非四爷莫属了。”
林经听了心里一松,先向林绶谢了恩,又向林纵道谢,林纵忙笑笑还礼,道:“你把那污了的画重新画一张,送给我便是了。”
此时人都已经交卷,苏定一又和其他翰林排了名次,把前三名的策论和书画盛好,由潘智和捧着,一直送进乾清宫,由皇帝御览。
林御此时手里拿着本《汉书》正在沉吟,见潘智和笑盈盈捧着书卷进来,先把上面名签扫了一眼,皱眉道:“楚王世子我瞧着灵透,怎么什么都没评上?”
潘智和笑道:“回皇上的话,小的没在文华殿伺候,知道的不真切。听翰林院的大臣们说,世子爷的策论交了白卷,第二场本是要显显本事,可为了给人打抱不平,又耽误了。”说着把林经的事回了,又道:“太子爷也说世子爷题的好呢。”
林御点头莞尔,先把策论一一阅过,又把二三名的书画赏鉴了一番,才把林经的画卷拿起来,只扫了一眼,便放下,道:“今年评策论的翰林,明天晌午叫他觐见。那个叫林经的子弟,也一并叫进来。”
他见潘智和正要告退,突然又道:“这时辰文华殿上散了么?”
“皇上忘了,这时辰,怕诸位爷都还在听高祖太宗的遗训呢。”
林御淡淡一笑,道:“朕看着策论虽好,却都是少年意气,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先祖创业不易,磨磨性子,你叫几个人,到四值库,把那《皇极全舆图》拿去给他们看看,圣训年年都听,今年不讲也罢。”停了一停,又道:“拿那一幅题了字的拓本。”
潘智和微微打了个冷颤,忙答应着,叫了几个小内侍,抬着那幅屏风出来,他眼光无意落在屏风一角,又是一惊,不禁缩了缩脖子。
《皇极全舆图》乃是前朝高祖派人所绘的四十州地图,共复制了七份,藏在禁中,有六份俱都毁于战火,这残留下来的一份也是残缺不全,只有十三四州的模样。开朝皇帝林彯在江湖流落之时偶获此物,以此打下了十三州的天下,之后便把这份残图裱在屏风上,又令开国勋臣在空白处作了题跋,极是珍贵。七十几年来仅有一份留底的拓本,也一样价值连城。除有重大战事之外,外臣都难得一见,此刻一摆到文华殿,便是一阵惊叹。
这些宗室子弟对圣训都是倒背如流,早都听得不耐烦,此刻见这屏风摆上,个个争着去看,有外州觐见的,便一一指点自己封地。
林绶对这图却是早都看的惯了,见林纵先是看着听着,突然脸色一白,然后便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上前才要问,却见林纵一脸愧色,道:“臣弟自幼长在楚京,如今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当真惭愧。”
林绶放下心来,笑道:“我幼时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才觉出禁宫不过是沧海一粟。”他突然想起一事,道:“这拓本不是曾在楚王府么?”
林纵稍稍一皱眉,道:“父王从不曾向我提起,”她咬着牙又是一笑,“便是提起过,也必是我那时年幼记不得了。”
林绶还要说些什么,却见潘智和过来,笑道:“太子爷,苏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呢。”林绶笑笑,转身便走。却见苏定一正在细细赏鉴,几乎凑在了屏风上,见他过来,把手一挪,指着屏风满是题跋的那面的一角,也不说话。林绶心里奇怪,便凑过去也只作个细细赏鉴的模样,只见屏风的一角,在诸多印章之间,竟有七个字,俱是瘦金体,苍劲利落,颇见风骨,却别有一番郁气。这字虽已泛黑,却不似墨迹,林绶看了半天,猛然想起一事,心里一惊,回头却见林纵在屏风的另一面,口角含笑,正和林绪一同指点嘉州和泾州,他略一放心,见人不注意,提起一只枯笔,在那几个字上轻轻一拖,残墨抹在上面,字迹便模糊不清,他见林纵依旧对这边仿佛一无所觉,才放下心来,只觉自己汗透重衣,见苏定一也是满头大汗,把他扯到一边,才低声道:“这事你不可对任何人说——连父皇那里也瞒下来,明白么?”
苏定一微微一颤,道:“皇上圣明烛照,小臣——”
“父皇那里我自然会去禀明。”林绶略有些不耐烦,叮嘱了苏定一一句,便笑笑返回人群,只心里翻腾不休,竟是怎么也不得平息。
林纵林绪又和其他人谈论了一会儿,林纵微微咳了一声,道:“这屋里呆得久了,着实闹人,我出去松快松快。”林绪知她性子好动,便点了头。
林纵出了文华殿,冷风扑面而来,她略一沉吟,便下了台阶,刚沿着回廊绕过拐角,就见林御带着几个内侍向这边来,忙跪下行礼。
林御看着她微微一笑,道:“都说《皇极全舆图》难得一见,今天有这机会,怎么不好好看一看?”
林纵起了身,也赔笑道:“侄儿倒觉得百闻不如一见,这图又无好景致好人物,瞧了既不能怡神,也不能养性,除了能找找自己封地在何处之外,哪里还有用处?”
林御眉头一展,道:“你以为这画是让你怡神养性用的么?难道你父王教你那么多诗书,都是让你怡神养性?”他见林纵垂头不语,语气稍缓,道:“你题的那幅联朕倒是不曾见过。”
“这是《梦华录》上的,侄儿偶然看见,有些喜欢便记住了。”
“当年你父王和朕一起读书时,也专门喜欢这般豪壮的诗句,可领兵打了几仗之后,便把历年的诗词本子都烧了,朕问他为什么,他说经了事才知道书生意气,空谈误国。”林御见林纵脸上现了愧色,又道:“朕不是怪你。少年人若无意气,整日暮气沉沉,那还叫少年么?日后你历练出来,自然也就明白世事。只是,若是只明白琴棋书画,连幅地图都看不下去,将来可怎么领兵打仗?”
林纵连连答应,林御见她虽是恭谨,却答的敷衍,也不再责备,转道:“世子妃皇后见了,对朕赞不绝口,说是个品格好的孩子,听说你和她相处和睦,朕心甚慰。”他又扫了林纵两眼,道:“那时皇伯父下了赐婚的旨意,你听了该不是背地里大骂了皇伯父一场吧?”
林纵连忙跪下,恭恭敬敬道:“皇伯父英明神武,必有深意,侄儿不敢怪罪。”
林御哈哈大笑,道:“是不敢,不是不想,你还是有些怨朕啊。”他伸手把林纵扶起,笑道:“又不是大朝,咱们只论叔侄不论君臣,”又细细打量着林纵,道:“朕当时也是形势所迫,手里又无人选,后来想着你年纪小些,你父王又素来抱怨你全无女儿家的秀气,朕想着你多个姐妹相处也好,便赐了婚——自然是不算数的,等过个一两年,这些子弟们历练出来,看有哪个出色的,朕再赐你一纸休书也不迟。”
“皇伯父的眼光确实不错,”林纵此时脸上恭谨渐去,也扬眉笑道,“嫣然确实是个大家闺秀,只是——未免太重礼法了些,竟比父王还严些。”
林御听了便笑,道:“孩子话!堂堂楚王世子,哪有每日不顾礼法胡闹的道理?朕看你虽是聪明,还是太过浮躁,知道么?”
他见林纵连连称是,只面上恭谨又少了几分,也不再言,便向殿内来,才上了台阶,却又突然停住,笑道:“这屏风便是再难认你也得好好看看——它原是在楚京放着,嘉佑四年,你父王遣人送回宫里,说是身子骨不好,看着这个徒惹伤心,我也就替他暂时留下了,你不记得了么?”
“父王身体近几年来确实不比当年,对昔年的事提点侄儿的也少。这图,”林纵皱着眉想了半晌,“许是侄儿忘性大些,竟不记得。”
林御淡淡道:“你那时候还小,大概记不得了。”他扫了一眼林纵,又道:“你和当年绡儿也像,只比他浮躁些,没那么稳重,我也听人说你傲气些,虽是少年人心性,在楚京也倒罢了,只你初到京城,小心些,得罪了人朕也不好护着你。”
林纵躬身道:“侄儿谨记皇伯父教诲。”
林御轻声一叹,便迈步进了文华殿。殿里己得了通报,黑压压跪了一片。林御在御座上坐定,见林纵跪在林绪身后,轻咳一声,说了些嘉勉的话,这都是年年不变的,也不必细说。只最后他把林经招到面前,问了几句,又道:“你的策论朕先不说了,那书画却着实让人为难,画的好,字也好——的确算的头筹,可这却是两个人的手笔,让朕怎么赏呢?”
林经脸一红,道:“如无楚王世子题点,臣早己交了白卷,这赏物自然归世子。”
林御哈哈一笑,道:“纵儿,你怎么说?”
林纵起身到殿中,叩头道:“太子和苏大人己经决断,这赏物自然归四哥。”
林御笑笑,转了脸问林绶的意思,林绶略一沉吟,道:“儿臣愚见,这赏物中的文房四宝和其他各物都赏给四弟林经,只把如意赏给纵儿就是了。”
林御微微一笑,苏定一抢先叩头道:“太子英明仁德,乃是我大齐之福!”
众人纷纷应和,林纵和林经更是连连叩头谢恩,只林纵一眼瞥见林御依旧凝神看着自己,目光和煦如春阳,竟暗地里打了个冷战。
她和林绪在光禄寺领了宴,直到初更才回府,就见林绮和沈安时竟还坐在厅上,一个横眉立目,一个喜眉笑眼,都是一怔。
林绮见了林纵,便怒道:“叮嘱了你多少遍,不要出头,不要出头,怎么你这性子,就是个忍不住?”林纵本就心中不快,听他一说便皱了眉,又不好发火,只得忍耐。
“大哥不曾看见,那——”林绪见她一脸辛苦,才要打圆场,却被林绮一眼瞪得咽了回去。
这一席话,足足训了半个时辰,林纵见林绮还是没完没了,着实忍耐不住,脱口道:“我本就是这么个性子,连远在深宫的皇伯母都知道我任性,此刻便是真装副谦谦君子出来,有人信么?”
林绮一愣,看着她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等三人告辞出来,林绪才抱怨道:“大哥也是,那秦王世子摆明了欺负人,有点血性的便忍不住,纵儿又不是拉拢什么朝廷高官,便是皇伯父猜忌,也猜忌不到这个份上,何况我看太子对纵儿倒似有几分赏识,纵儿又不是不识分寸,一定要装个活死人才叫韬光么?”
沈安时收了笑道:“三爷不知内情。你可知道七爷今天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林绪一惊,紧紧盯着沈安时,却听他又道:“《皇极全舆图》原是只有一份,昔年楚王权倾朝野时,皇上特旨拓了一份给楚王,一是便于楚王调度兵马,二是取‘君臣兄弟共享天下相信不疑’的意思,这拓片在楚王远封楚京时,才缴回宫中,可却有人私底下传说楚王原打算备着东山再起,被逼无奈才交了回来,还题了一首反诗。”
林绪更惊,道:“怎么我都——”
“你那时还年少,自然不知。”林绮长叹一声,道:“叔父自然不会题什么反诗,恐怕是些怨愤之语也不一定,我听说昔日大哥就是看了那拓片,回来惊得大病一场,之后不久便死得不明不白,纵儿和他的性子相似,我一直担心她闯祸,如今皇伯父竟也把这拓片搬了出来,让我怎么不心惊?”
林绪倒吸了一口气,把今天的事情又细细想了一遍,道:“只怕纵儿也是毫不知情,看皇伯父的模样,不像是起了疑心。”
沈安时笑道:“宫里传出来的口气也是一样,七爷这次吉人自有天相,当真应了那无知是福的话头。”
林绮听了,便瞟了林绪一眼。林绪摇手道:“我这次只咬死牙关,不说便是,况且纵儿对《皇极全舆图》本也没什么兴趣,只怕连问也不会问。”只他想起文华殿里的种种,竟又出了一身冷汗。
再说林纵,等众人告辞了,沉着脸回了涵元殿,嫣然早已晓得她挨了训气不顺,见她一脸隐隐怒气,便笑着排解。
良久,林纵方才撂出一句:“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可在这京里,哪有我作缩头乌龟的份?”
“既然知道都是为爷好,便不该生气。”嫣然一笑,道,“爷为了拉拢太子替人出头,固然没错,只是后族——”
“我只要扯太子这面旗做个遮掩,”林纵神色稍缓,“太子毕竟是太子,皇伯父只他一子,大位怎么看都是他的,跑不到他人怀里。”她稍一沉吟,突然道:“我不学我皇伯父,可如今也不想学我父王。”
嫣然听了这话稍一蹙眉,才要说话,却见林安送了柄如意进来,明黄的缎子衬着,宝光流溢,林纵伸手取了,拿在手里,眉头紧锁,咬着牙再不说话。
过了片刻,她突然道:“嫣然,你可听说过《皇极全舆图》的拓本么?”
嫣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流言,心里一紧,刚要打岔,却听林纵又道:“那拓本和那原图极其相似,只多了几个字。”
她语气沉郁,嫣然略一沉吟,便道:“我确实听过,是昔日楚王血书,如果我不曾记错,那该是‘最可惜,如此江山’七个字。”
林纵面露惊讶,却听嫣然又道:“昔年我父为中书省行走,便是亲自护送此图回京的人之一。虽是可惜,但分合成败俱是天数,不必徒自感伤了。”
林纵听出她劝慰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道:“父王当日朝廷上败与萧逸,心怀怨望,睹物伤情,这也是常理。只是你不知道,其实父王在屏风上,漏题了几个字。”
嫣然略感惊奇,不觉便道:“哪几个?”
林纵把玩着手里的如意,一脸漫不经心,道:“让我想想——这屋里当真炭气太重了,熏得人发晕。”
她起身把门帘挑起,散散漫漫踱出门去,立在廊下,抬头看月华如水,回头对嫣然笑笑,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哈哈大笑,朗声道:“吾生已矣,最可惜,如此江山——拍断阑干!”手底略一用力,那柄御赐的如意正击在栏杆上,啪的一声,登时粉碎。
生在帝王家,最悲哀的,不是身不由己钩心斗角,不是存亡难料成败无常,却是望着那万里锦绣江山,空有一腔热血,一身才华,饶是志比天高,也被那栏杆硬生生拦着,眼睁睁看着,再也伸不得手,脱不开身,只看着他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展不得自己心中那一番抱负。
眼前山河未复,胸中壮志未酬,却只能弃了金戈铁马,对着美人醇酒,坐看青丝成雪,让人如何不叹一声:“如此江山——拍断阑干!”
嫣然立在屋里,心底豁然明白,半天作声不得。眼前林纵立在月下,身子虽是依旧挺拔,却微微颤抖,透着七分骄傲三分脆弱,她想着她原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性子,却为着楚京,为着老父,不得不整日笑脸迎人委曲求全,想着她在宫里应承嘻笑,面上看着虽是一如往日飞扬挑脱风光无限,心里其实却鲜血淋漓无处可诉,明知林纵此时的心思,明知自己不该留下,该装作视而不见,该替她掩饰遮盖,可看着这背影,却怎么也移不开眼,迈不得步,心底半是痛楚半是怜惜——这一夜,林纵在廊下从二更直站到五更,她立在屋里,竟也从二更陪到了五更。
林绮微微一笑:“公公好不容易舍得拿些好茶叶出来,我怎么也不能不给你面子——可俗话说得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两位大人也在这里,你怎么也不请上他们,就那么舍不得?”
潘智和也是一笑,只脸略略一红:“咱家面薄,请不动两位菩萨。”
“那你看着我替你请。”林绮见二人一脸正色,心底明白,哈哈一笑上前道:“徐大人,请吧。”说着把他搀起来,不待他开口便道:“现下天寒地冻,徐大人虽是忠心可嘉,但冻坏了身子,传出去,岂不是有伤皇上的爱贤之名?”又对林经道:“还不帮我扶一把?”
徐闻还待推辞,可一则林绮说得入理,二则自己己经冻得僵木,也怕召见时君前失仪,便半推半就,进了值房。林经一进门就觉暖气扑面,周身一畅,看着这屋里颇为洁净,在一角座着个茶炉,两个眉目清秀的小内侍正在看火,见他们进来,忙拿了茶具,一人一杯捧到面前。
林经喝了一口觉着滋味鲜浓,和往日在茶楼里喝的有天壤之别,才对潘智和笑笑,就听林绮笑道:“几日不见,你这几个小猢狲手艺比得上沈家了——”
潘智和也笑,道:“论茶道,咱家哪里比得上吏部的沈大人?”又对徐闻笑道:“不知徐大人和四爷觉着如何?”
林经忙欠身道:“公公的茶,自然是好。”徐闻略略皱眉,半天才说了个“好”字。
林绮又说了几句闲话,只见一个小内侍跑过来,潘智和出去一趟,回来笑道:“皇上下来了,正在清和殿,传三位爷呢。”
徐闻立起身,整整衣服,便向外走。林经对着潘智和一笑,也出了门。林绮细细把手里茶品了,笑道:“公公今天这茶当真泡出味来了——”放了茶盏,也缓步出门,只他出门前,却突然回了身,对潘智和笑道:“那人是个寒门书生,又在翰林院呆得久了,有些痰气,公公别理他就是。”
潘智和也是一笑:“皇上如今对这种人可是赏识的很哪,只怕他一进去,不是太子太傅便是学差,咱家怎么敢惹,就是有气,也得看着爷的面子不是?”
林绮一笑点头,挑帘而出,见徐闻二人走得远了,忙赶上去,三人一起沿着长街进了清和殿。林御刚刚礼佛出来,也不曾更衣,一身便装,正立在屏风前赏画,听得声音头也不抬道:“免礼。”
林绮林经听了便起身,只徐闻却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才起身肃立。
林御听得声音,回头一看,微微一笑,负手行到锦榻前坐下,才道:“你是嘉佑四年的探花吧?分了翰林院,十年才到编修,也实在难为你。”他见徐闻脸涨得通红,抬手道:“朕也知道,你才华是有的,只是太过刚直,此次文华殿策论,便可见一斑,朕到现在即位近二十年,年年比试,只有这一次的魁首是名副其实啊。”
徐闻眼里泛上泪来,又跪倒叩头道:“得陛下此言,臣必定兢兢业业,不敢有失。”
林御一笑,道:“你人品才华都是好的,朕放心,太子年轻,正需要像你这么个人去匡正得失——原来的太子少傅苏定一昨天晚上报了病休,朕补升你做太子少傅,明天就到东宫去当值吧。”
他眼见着徐闻谢恩,又笑着对林经道:“都是一家人,也不必拘束,叫你来也没别的话,朕本来打算让你做个侍卫,太子昨天和朕提起你的时候,意思十分爱惜,朕想你们都是年轻人,在一起也比在朕跟前松快些,就给你个东宫侍读吧,进上直卫,领中书省行走,昨天赏的轻车都尉,晋为轻骑都尉,轻车都尉的衔给你弟弟——你家境差,多领几个衔,户部和光禄寺也好周济些。”
林经身子一颤,跪下谢恩,眼圈竟也红了。
等二人退出,林御方从榻上起身,指着屏风对林绮笑道:“这是这次文华殿呈上来的书画,朕看比前几年都强的多。绩儿的工笔花鸟是好的,只略略小气,缃儿的水墨也好,就是太粗了经不得琢磨。倒是这一幅——”他微微一笑,“经儿画的好,笔力风骨都有,纵儿题的也好,虽简单,却真是珠联璧合,天衣无缝。”
“都是经儿画的好,七弟不懂事,擅自污人画卷,侄儿已经教训过她了。”
林御哈哈大笑,在殿里来回踱了几步道:“你这孩子做事老成稳重,朕很赏识,可也太过小心了!纵儿虽有些意气浮躁,朕倒是看她聪敏机变,是个可造之材,你也别把她拘的太紧。朕往常听人说纵儿绪儿在楚京是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自己伯父身边,就唯唯诺诺,束手束脚,不是生分了么?听说绪儿弓马骑射是好的,冬狩的时候,你把他也一并带上。”
林绮含笑答应,又道:“纵儿绪儿二人是太放纵了些,也因我和三伯父太过娇惯,京里不比外省,万人仰望,不管束严些,怕惹出事来,污了皇伯父的脸面。”
“我看着纵儿不是不知礼,况且你在她身边,朕信得及。”林御略一沉吟,“绶儿性子温和,就是太过文弱,你让绪儿和他多亲近些,彼此都磨磨性子,取长补短,也就是了,他以前不就是东宫侍读么?”
林绮替林绪谢了恩,告辞出来。林御见他退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才道:“服侍朕更衣,传右相王庭赞,中书行走柳倾斛,礼部尚书翟文秀,礼部侍郎萧伯侯。”
等这几个人把冬狩的各项安排一一向林御禀报完毕,己经过了午时。萧伯侯从宫里退出来,径直便向靖安坊来。轿子穿过三条窄街,在一扇朱门前停住,萧伯侯下了轿,到了东角门,几个看门的正在玩叶子牌,年轻的听见声音头也不抬道:“不是说了么?相爷身子不舒坦,这几天闭门谢——”
“二爷!”年长的一抬头,忙丢了牌起身叩头。“您怎么——”
“怎么,三叔闭门谢客,连我都拒?张头儿,你这年纪大了,胆子也大了,不怕你们府上那个冷管家了?”
“小的,小的们一时无聊手痒,玩上几把,不想就怠慢了爷,大人不计小人过,爷可得多担待着,要不——”
“行了行了,谁不知道你这点脾性?我只不说就是。”萧伯侯哈哈一笑,便向里走。张头儿一路陪着笑把他一直送到二门口,见管家萧忠过来,才退到一边不言语。
萧忠却是不苟言笑,上前行了礼,淡淡道:“老爷吩咐了,让爷来了就到书房。”说着便引路。萧伯侯也就敛了笑意,必恭必敬跟在后面。
此时萧逸正一手拿着份军报一手比着秦州地图端详,见他进来,也不理会。
萧伯侯先行了个礼,才起身道:“今年冬狩比往年改了两项,一是行猎和阅兵改由太子代天子行事,皇上留在行在,二是今年特旨,年满十六的闲散宗室,虽未封爵,也须参加。”
萧逸听得微微一笑,道:“今年楚王世子位次列在第几?”
“第四,原是第七,皇上特地改在太子之下——今年皇上对楚王府,可是格外的开恩哪。”
萧逸哈哈大笑:“老二,你以为这君恩是这么好受的?只怕到时候那小世子要如坐针毡啊!”
他到案前在军报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萧忠道:“你把它和其他奏章一起,交给齐先生誊清了,送到兵部。”然后才坐下喝了口茶道:“这几日我闭门谢客,一直不曾看到那小世子的模样,皇上不是把策论和书画都传出来看了么,右相和其他人什么口气?六部里都怎么说?”
“没什么话,这次楚王世子不是交了两份白卷么?现在宫里宫外都和皇上一个口气,小时了了,大时未必佳,虽是聪明,太过浮躁。”
“你自己呢?”
“侄儿忙着筹备冬狩,无暇分心,想来,想来众口一词,必定是对的。”
萧逸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三叔为什么连那么荒唐的老四都放了外任,却把你只放在身边做一个小小的侍郎?伯侯,你和三叔说实话,你怨不怨?”
“侄儿不敢。”萧伯侯身子一凛,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四弟面上荒唐,心底自有分寸,侄儿远不及他。”
“无论你这话是真是假,却也说对了一半。你和老四都是表里不一,老四外粗内细,你却是外谦内骄!”萧逸冷冷一笑,“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面仗着我的势,趾高气扬,不把别人看在眼里么?”
他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又道:“我为什么硬让你兼一个东宫侍读的职位?你贪图在六部里人人让着你,捧着你,以为东宫那里没什么想头,十天半月也不去一趟——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冬狩,你以为得了这差使,把这宫里就一眼看清了?这不过是个面,平时那些你瞧不上眼的鸡毛蒜皮才是里,没有里,哪有面?!”
他见萧伯侯一味叩头,略略平了气,道:“皇上为什么把苏定一免了职,为什么把那个徐闻,林经派到东宫去,你明白么?”
“苏定一污了《皇极全舆图》,犯了大不敬之罪,调那两个人,自然为的是给太子添个臂膀。”
“那把林绪也调进去呢?难道是为了让楚王也在东宫有个照应?!”
“这——”
萧逸见萧伯侯半是忧惧半是羞愧,气消了些,道:“起来坐着吧。”待他坐定,便道,“皇上这一年来为什么事事把太子放在身边?就是因为他身体渐差,怕天年不永。先调了新近的文武进士,几个中书舍人,又把徐闻林经这样的人调进东宫,就是为了给太子建个班底,自己有个万一,太子对国政也不至于无从着手。”他喝了口茶,道:“皇上想让晋王自立门户,分楚王的势,才把林绪也送进东宫,一方面笼络,一方面也是防着晋王。说白了,现在朝廷上的争,不过是一朝一夕立竿见影,而东宫里的争,一胜一负就是今后几年几十年啊。”
萧伯侯连连点头,道:“侄儿知道了,侄儿明日便去给太子请安侍读。”
“这才对。”萧逸脸上神色和缓,又叹道:“这京城,向来是楚王的忌讳,可这次觐见,他竟不能成行,不得不把还不曾经事的世子送进京来,看来他自己身子也不济事了,想起旧年在军中,我们连天连夜的奔袭突厥,三天三夜不合眼仍是精神抖擞,提笔军报奏章立就——实在是岁月不饶人啊。”
“那不是正好应了三叔的愿?”
萧逸略一皱眉,又叹了一声,才道:“我知道你傲性,又仗着自己聪明,逢谁都有三分看不起。我如今只给你立一条,碰见晋王,要小心恭谨;碰见楚王世子,要万分小心恭谨,记得住么?”
“这——”萧伯侯也一皱眉,“泾州赈粮一案,晋王名扬天下,连蒋守闻那么伶俐的人,在泾州也步步小心,我自然要仔细应付,可楚王世子,才十五岁,少不更事——”
“你别忘了,当今的晋王,也是楚王调教出来的!”萧逸沉了脸道,“你还记得当年的楚王世子么?风采照人,锋芒毕露,连从不敢多说一句话的魏王都在皇上面前夸了一句——‘真乃我大齐的千里驹’!你真以为楚王这些年,诗酒自娱,什么都不顾?他不顾朝廷,不顾楚京,难道连自己的子孙都不顾?别的不说,你见过那林纵,觉得她气度如何?”
“这——”萧伯侯略一犹豫,“自然不同凡响。但侄儿想,她自幼养尊处优,又是个女子,自然皮相好些——”
“观人相貌,就知三分性情。这几天,有几十个官私下拜望我,提起她,都说不愧是龙子凤孙,气度不凡。你若还记得起那林绡的模样气度,就该知她不是寻常的绣花枕头!再说这文华殿比试,第一场她确是交了白卷,第二场,她借着打抱不平,一则显了自己能耐,压那些骄横子弟的气焰,二是笼络那些破落宗室子弟,三则给太子一个交待,免得他觉着自己不识抬举,这么一番心机,连皇上都心惊之下把《皇极全舆图》搬出来试探,你就一句事忙,无暇细想?把这事放在一边,你看她进京不过六天,与太子相交不过五日,太子就肯为她掩了《皇极全舆图》上的楚王题字,就该知道,这人不是普通人物!你看她在昭乾殿上的说辞,是何等敏捷机变,之后皇上褒奖,她在光禄寺宴上又是何等谦和谨慎,猝然临变,不惊不惧,临时加恩,不喜反警,我看你历练了这么久也未必赶得及,且皇上对她竟还不曾起铲除之心,这样的人,你只给了少不更事四个字——伯侯啊,你这考语是不是太苛了?!”
萧伯侯恍然明白,看着萧逸,手里捏着茶盏,只觉背后竟是一阵冷汗。
作者:叶叶清馨 回复日期:2006-8-7 19: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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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伯侯忙上前笑道:“我府里新得了本好棋谱,先生什么时候得闲,去瞧一眼?”
齐玄也是哈哈一笑,一指匣子道:“二爷当真清雅,奈何齐某俗务缠身,只好望棋谱而兴叹矣!”
“那还不容易,我明儿就打发人送过来。”萧伯侯轻咳一声,道,“这一阵子我忙冬狩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周围的人也顾不过来,多有失礼,您帮我带句话,若有谁瞧着我不顺,只管直接到我府里说我的不是,我必定受教承情,三叔这会儿也忙,没得拿这些小事烦他老人家的心。”
“这一次,倒不是谁在相爷面前说了什么,”齐玄眼睛眯成一条缝,“昨天军报,寇兴国在凉州实行屯田,颇见成效,皇上己经下旨嘉奖,相爷心里自然有些不快。”
这寇兴国乃是楚王旧部,如今官居凉州节度使——萧伯侯闻言也是一皱眉,却听齐玄又道,“再告诉二爷一句话,昨天四爷来信,他三年任满,吏部评了卓异,过了冬狩,也要进京述职了。”
萧伯侯眉头锁得更紧,良久叹了一声,便告辞了向外来,却不从正门出,到东角门又和张头儿说了几句闲话,赏了他些散碎银子,才坐轿回府。
第二日,腊月十六,正是户部给京官发冰炭敬的日子,林纵被林绮带到户部支应了一整天,近黄昏时候才回府,一进门就见林绪悠哉游哉坐在座上和沈安时一起品茶,一怔道:“三哥不是进了东宫陪读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徐翰林讲什么不好,偏偏讲《礼记》,那是人能听的么?我借着要考六艺的名头,早早就溜回来了。”林绪见林绮脸色沉了下来,忙又道,“今天有件稀罕事——礼部的那个侍郎萧伯侯今天竟也到东宫去了,难不成萧家把主意也打到太子身上了?”
林绮略一皱眉,稍稍一想,眉宇便又舒展开来,道:“此人虽有三分聪明,却轻率浮躁,若萧逸有此意,断不会只用此人,想来应是见皇伯父近来身子不好,为日后未雨绸缪吧?”
“王爷此言透彻。”沈安时微微一笑,道,“可惜他得罪了王家,皇后怎么能让太子站到他一边去?”
林纵却一直皱眉沉思,半晌才道:“我这几日也去了几趟部里,闻听萧伯侯此人虽是傲气,却也有几分才气,怎么大哥只给这么个评语?”
“七爷是被他面上给唬住了,你初来京城,不知他底细。”沈安时看了林纵一眼,笑道,“此人乃是萧相大哥萧远长子,听人说在萧相贫寒时和他颇受了些苦,故此萧相平时多护着他,部里也都捧着他些,但凡有些光鲜的差使便都分他一份,才气也有,可这么十几年顺顺当当下来,添了傲气,这才气也就给毁了。”
“话虽如此,但既是萧家的人,便不可轻视,我看你们两个比他还浮躁些,日后须当心,知道么?”
林绪笑笑答应,林纵却是又想了半晌,方眉头一展道:“添了傲气,这才气也就给毁了——沈先生这话说得有味儿,”说着竟亲自捧了杯茶递给沈安时道:“我如今才明白父王派我入京的真意——林纵受教了!”
沈安时先也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道:“这茶臣可收不得。”他见林纵眉梢挑了起来,又笑道:“七爷忘了今日可是作尾牙的日子,爷是我的东家,我喝了这茶,明年岂不是来不得这府上了么?”
林纵方才想起民间商家这借着年尾聚宴奉茶次序解雇伙计的旧例来,也是哈哈一笑。
林绪也笑道:“若纵儿真有此意,只怕叔父便要即刻进京了——闯出这么大的祸来,他老人家还不急死?”
“怕是父王正怕我不闯祸,”林纵眉目间神采流动,笑道,“不过好不容易来这京城一趟,竟哪里也不曾好好看看——大哥,你的差使明天起我就告假了,快过年了,也该歇歇了——三哥,你路熟些,明日起,我们二人便在这京城好好逛逛如何?”
林绮还有几分疑虑,却见沈安时笑着点头,他记起林衍的吩咐,便也点了头,只又把这二人好好叮嘱了一番。
等他与沈安时一起出来,犹不放心,道:“我临行前,叔父叮嘱我,逢有疑难,可问先生——我知纵儿意思,可她年纪尚小,绪儿那脾气又如爆炭一般,,万一——”
“三爷是个磊落性子,瞧着性急,心底里良善,逢事光明正大,占着理字,虽险无妨;七爷臣虽见得少些,但臣却觉她看着年少好胜,其实内里心细如发,机警过人,也必定没什么大碍。”
“绪儿倒是还好,只要我叮嘱他几句,他也不敢不听。”林绮轻叹一声,“只先生不知纵儿脾气——在楚京的时候,每次她闯下祸来,虽然看上去都是些可笑可气的举动,却被她一讲,便象自有道理一般,连王叔也没办法。如今她大了些,这几年心思越来越细密,又自有主意,谁也猜不透——王叔迟迟不肯让她理事,便是怕她闯出天大的祸来,不好收场。此时此举,不是正给了她个天大的机会么?若当真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王叔交待?”
“王爷也是时日无多了罢?”沈安时听着渐渐脸上收了笑容,沉吟了半晌,才道,“与其等七爷在日后闯出天大的祸来,倒不如趁着王爷尚有余力收拾残局,让七爷一试——臣听了爷的话,倒放心了许多——爷知道王爷还不曾袭爵的时候,有人给他相面,得了个什么话?”
“什么话?”
“不是建功立业,位极人臣,便是倾国败家,不得善终,”沈安时见林绮一惊,又是一笑,“王爷当时听了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说自古只有两种人可以名登青史,不是流芳千古,便是遗臭万年,如今他无论成败,注定在史册上有一席之地,如何不喜?”
“这竟是王叔说过的话?”林绮想着林衍平日温和稳重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颇觉有几分怪异,皱眉苦笑道,“如此说来,这纵儿倒是和王叔一个性子。”
“我观七爷,比王爷当年似乎还胜一筹。此一步棋,如今看来是险棋,到底是好棋还是败招,爷暂时就按下心来等等看罢!就是三爷,我看爷也不必拘着——等三爷过了六艺,便也要袭爵理事了,到时谁能象爷一般天天叮嘱着?”
“也罢。”林绮又轻叹一声,便点了头,只这一夜,他眉头却一直紧锁,怎么也舒展不开。
第二日,林绪到东宫告了假,便和林纵每日闲游。他二人都是好动的性子,如今只把京城当了楚京,才两日功夫,便把这京里摸了个熟透。这一天,二人在双桥坊逛了半日,挑了些古董和首饰,近午时正欲回府,林绪却突然想起附近一个所在,便转向兴善坊来。
却说京里有句俗话,“必得老酒,景德硝肉,秦门素饮,春点玉楼”,便是指得这京城里有名的四样吃食,兴善坊必得居的老酒,积庆坊景德居的卤味,东正门口秦家酒店的素菜,常安坊春玉楼的点心,谓之“京城四绝”。后三样林纵早己尝了个遍,只她素不善饮,对这必得居总是兴趣缺缺,此时见林绪兴致颇高,也动了心,便不推辞。
此时正是饭口,必得居前的伙计正忙得四脚朝天,见二人带着小厮过来,看架势知道是个有来头的主顾,抽身上来便是好一阵殷勤。二人进了大堂,林纵一见人头攒动便先皱眉,伙计忙陪笑脸:“这会儿正是饭口,爷包涵些——要不,三楼雅座还有个空座,只被人订了,说好巳时便过来,到这时候人还没到,怕是被事绊住了不得抽腿,只是——”
林绪不待他说完,转身便向楼上走,林纵也随了上去,那小二还待要说,林安把一锭银子丢给他,笑道:“行了行了,你们那点套路我还不知道?——到时候真有正主儿来了,我们爷不让你为难就是——只管把拿手的酒菜上来,余下的全赏你了!”说着也上了楼梯。
几人上了三楼,却是被黑漆座大理石屏风隔出来的七八间雅座,屏风上是京城春满十景,疏朗有致,西边这幅天街垂柳边虽也贴了红签,帘子却卷着不曾放下。林安林和忙上前放了帘子,伺候二人入座。不多时,酒菜上桌,二人对饮。只林纵酒量颇浅,才喝两盏,便停了杯,看着林绪一杯连着一杯,虽自己不得尽兴,却也觉着痛快。
二人酒兴正浓,忽听一阵脚步声,几个人上得楼来,那伙计求告声一路入耳:“杜爷,小的万没想到,爷多包涵——”林绪听得沉了脸,才放下酒盏,就见门帘一动,一个人挑帘而入,二十一二岁模样,锦衣华服,旁边小厮捧着件雪白狐皮大氅,见了二人,先是一怔,然后拱手笑道:“二位好兴致——相逢不如偶遇,可否容杜某在此插足?”
林绪见那伙计一脸尴尬,便己明白,也起身拱手道:“对不住的紧,我二人却是鹊巢鸠占了,阁下若有兴致,自当请便。”
那人哈哈一笑,进来坐在林纵下手,一招手,三个伙计进门,一个摆上几碟小菜,两个抬了坛状元红进来,放在桌旁。那人瞟了一眼林绪桌上酒盏,又笑道:“阁下这喝法,未免太过文气。”
林绪听这话正对了自己脾气,心花怒放,随即令伙计呈上两个海碗,那人抢先捞起一个,倒了一碗笑道:“此次算是杜某迟了,先自罚一杯。”说着便是一饮而尽。林绪哈哈大笑,也斟了一碗道:“我便陪你一杯。”也是一饮而尽。
二人一来一往,不多时,两坛酒俱见了底。那人又把碗里酒一气饮干,见林绪脸上与自己一般,若无其事,大笑道:“今天杜某方才遇了对手!在下嘉州杜隐,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姓林行三,人都叫我三爷,你这般爽快,和我对脾气,直叫个林三便是。”林绪略带醉意,指着林纵又笑道,“这是舍弟,排行第七,她人瞧着小些,心气可高,能耐也比我出息些——你称她‘七爷’就是,也不算委屈你。”
林纵微微一笑,道:“三哥怎么说这等话——既是兄弟,自然一般排辈,哪有两家称呼的道理?杜先生又是功名在身,只称我林七便好。”她见杜隐一愣,又道,“我拜读了先生春闱策论,当真字字珠玑,一赞三叹。”她起身亲自斟了一碗,递到杜隐手上,笑道:“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杜隐心中暗惊,脸上一丝不露,凝神打量林纵,见她年少,又有几分不信,便淡淡道:“这位小郎君可知我文中意思?”
“若我记得不错,先生策论名为‘治平策’——只是名为治平,实隐杀伐,不知此言得否?”
林纵话音才落,杜隐长笑一声,把手中酒一饮而尽,朗声笑道:“不想今日杜某当真交了两个朋友,一为酒友,一为文友,快哉!”
林纵心中暗喜,便也举杯陪了一盏。
三人又喝了半晌,俱都有了几分醉意,杜隐人本率性,此时上了酒兴,谈吐也渐渐多了几分狂气,他听林纵谈到如今朝政,便笑道:“林七贤弟可知如今当朝第一该杀之人是谁么?”
“若论起该杀,先生所指,若不是此朝第一贪官,便必是这朝中第一当权之人。”
杜隐哈哈一笑,道:“我大齐朝中,第一不该杀者,便是我们嘉州的楚王爷;可第一该杀者,却也是他!”
此言一出,屋里人俱都一惊。林绪酒惊醒了大半,一股怒气窜上来,才要发作,却见林纵安稳正坐,对他丢了个眼色,笑笑对杜隐道:“不知先生此言,有何依据?”
“我大齐空占中原膏腴之地,南有长江天险,西邻陈国积弱,实乃霸业之基,可这几十年来非但寸土未得,却对着东胡突厥此等小辈如此屈身事下,何也?”杜隐略一正色,道,“只为外有四镇,内有藩王,朝廷空有其名,兵权不统,赋税不一,每欲举兵,藩镇为保私利,往往从中阻挠,以至自仁宗之后,各帝励精图治,仍一事无成。故此,欲成霸业,必先削藩撤镇,此为我大齐第一要务。可先帝虽穷一生之力,削了藩王护卫,无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杜某不才,幼时也曾遍历十三州,今我朝分封五王,魏王垂垂老矣,秦王骄奢淫逸,梁王新丧,遗子尚在襁褓之中——此皆或可一除,唯有楚王,论贤明,外讨突厥,内建楚京,功绩虽是第一;但他外结良将,内积粮帛,若今上欲行削藩之举,他便是第一障碍,岂不是第一该杀之人?”
林纵听得收了笑容,半晌方勉强笑道:“难道楚王便一丝好处也没么?”
“以杜某之见,楚王并无反意,若今上能驾驭此等人才,出为将,入为相,也是我大齐造化。”杜隐苦笑道,“可我入京以来得的消息,今上——”他略一停道,“功高震主,也是常理。”
这几个字一出,林纵微微一笑,道:“楚王那些功劳已是过往黄花,算不得什么功高震主。”她又自斟了一杯,笑道:“今日当真谈的痛快,先生高见,令人钦佩,只在下还想多问一句——那楚王世子如今新至京城,先生既是自楚京来,可听过那人什么传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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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纵听他语气吞吐,便不追问,把玩着手里酒盏,停了一刻又笑道:“也罢。只我和三哥这两天才到京城,向来只听说楚王世子骄纵,京城人不是早听惯了么,怎么又闹得满城风雨?难不成这小世子在京里也敢横行?”
她话一出口,林安林和脸色顿时大变,才要拦,就听杜隐笑道:“听贤弟这话,倒真是初到京城没多少日子的人——那楚王世子虽是骄纵,可眼下她身在天子脚下,怎会胡来?如今的流言,只用四个字就可以括之——”
林绪略一倾身:“哪四个字?”
“假凤虚凰!”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人俱都变了脸。须知齐国礼法虽不比江南晋人繁琐,却也不似胡人般开放,尤其京城地处南方,比嘉州更严整,这假凤虚凰的名声,放在个女子头上,说出去比那青楼女子还低三分,叫人如何不怒?林绪一抖手把酒盏拍在桌上,眼里出火,才要说话,忽然一个伙计挑帘进门,先是团团一揖,然后对着杜隐道:“杜爷,有位姓秦的小爷找您呢。”
杜隐一怔,告了罪便离座下楼。
林绪狠狠出了一口长气,道:“当真混帐!”
林纵却是咬着牙微微一笑,道:“谣言止于智者,三哥也不必动气。”她抬眼瞟了林安林和一眼,又笑道:“我倒不知道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也成了智者了,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林安见林纵脸上虽是挂着笑,可捏着酒盏的手指暗自用力,已然泛白,知这主子当真恼了,狠劲上来,却反不是雷霆霹雳一顿发作,忙道:“这,这却是晋,大爷的安排——爷和三爷何等尊贵,听了也不过是污了耳朵——”
“罗嗦什么,只管讲就是了!”
林和见自己主子也动了火,只得细细把京里的流言讲了一遍,无非是些林纵嫣然如何如何之类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闲话,他原是个老实人,不似林安滑头,此刻便原原本本说出来,见林绪越听脸色越青,又被林安暗地里碰了一下,忙草草煞住尾,道:“小的,小的,只知道这么多,余下若还有些什么——”便拿眼睛瞟林安。
林安见林纵眼光冷冷扫来,心里对林和便是一通埋怨,只面上不露,陪笑道:“小的也只知道这么多——才起这些话的时候,大爷就先封了全府人的口,小的又整日跟在爷身边,便是想替爷打探,也得小的有功夫,其他人肯告诉才行不是?”他见林纵眼光还不肯放松,又辩解道,“府里人个个都不糊涂——小的也常见西暖阁里的主子,若是有人告诉小的这些混话,万一在主子面前漏了一句半句,谁担的起?”
林纵略一皱眉,道:“也罢。横竖不过这些话头就是了——三哥,这话听着倒像宫中口气,莫不是——”
“其他人没这么下作,必是秦王府的人无疑了。”林绪狠狠一笑,道,“你只放心看着——冬狩时林绣那小子讨不得好处去。”
林纵也冷笑一声,对着战战兢兢的两人道:“此事就此作罢——你们一字也别说,连大哥嫣然在内,知道么?”
她和林绪又闷闷坐了一刻,只听脚步声响,杜隐重新上得楼来,却是颇有兴致,见这屋里沉闷,怔了一怔,才要说话,林绪哈哈一笑,道:“老兄不在,老七又不是能喝酒的,连喝酒的性气都减了!”
杜隐也是一笑,令身边伙计把一坛酒抬进来,道:“我与贤弟真是相见恨晚——只时不凑巧,如今杜某有事要先行一步,便以此酒赔罪,来日再叙罢!”他把酒坛提起,一声朗笑,拍开封口,提坛便饮,连饮几口,见这坛里剩下约有一半,便向林绪递来。林绪接过来,也是就着坛口,三五口不歇气饮干,却把坛子口对着杜隐一照——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俱是哈哈大笑。
林纵林绪一直把杜隐送出必得居门口,才抽身回来。林绪带了几分醉意,才上楼梯,忽听头上有人叫嚷,也是带着醉意,却隐隐有些“假凤虚凰”的字眼,心头怒火陡起,紧几步上楼,恰那两人从东边雅间出来,也不过才走几步,两下里正打了个照面。
只见那两人一个三十余岁年纪,黑眉细目,略有薄须,林绪也曾见过,正是萧逸的门生,户部侍郎李景;另一个一身锦袍,眉目俊秀,一双凤眼眼角斜斜上挑,不是柳倾斛是谁?只他此刻面带桃花,身形略有些摇晃,想是醉意深了,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理人,倒是扶着他的李景,见了林绪,脸上便是一惊。
林绪不及细想,才要拦阻,不料林纵上楼之后,先是一怔,接着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道:“二位大人幸会。”
李景略一定神,忙陪笑道:“今日遇得三爷和世子爷,当真幸会——倾斛兄如今醉的深了,有失礼数,待他酒醒,下官必定和他到府上拜望。”
他正要含糊代过,林纵笑笑踱过来,打量柳倾斛道:“柳大人果真醉得深了,赔礼倒也还不必。”
她正说着,柳倾斛忽然伸手便拢她肩头,口里喃喃道:“嫣然——”
边上人俱是脸色大变,李景才要说话,林纵一闪身躲开,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客客气气道:“柳大人是嫣然表兄,不是外人,我自然不会怪罪。只不知柳兄打算对嫣然说些什么?”
柳倾斛眼中迷离,望着林纵苦涩一笑,道:“嫣然,我不曾想到,你,你竟然也是假凤虚凰之辈——”
李景吓得放了手,躲开身一径看着林绪。林绪才要上前圆场,见林纵脸上仍然一丝恼意也没,笑如春风道:“柳大人这心思可当真么?”
她见柳倾斛点了头,也点点头微微一笑,上前一手扶着他,却低声轻轻道:“嫣然有句话要我告诉你。”
柳倾斛人凑过来,朦胧间只听一句“我只为嫣然打你”,还不曾明白过来,林纵抬手便是一个巴掌,他人本就醉了,又无防范,被打的一晃,林纵又是一脚,正蹬在他小腹上,整个人向后摔去,恰恰跌进一道帘子,撞倒了桌子,满桌杯碟一股脑翻了下来,登时便是一身油渍淋漓。
满楼人都惊得呆了。李景好半天缓过神来,疾步上前把柳倾斛扶起,见他双手捂着小腹,面色青白,汗珠顺着额角滚滚而下,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出来,又急又气,夹着惊怕,抬头看林纵依旧立在原地,从袖里抽了块丝绢擦了擦手,信手丢在楼板上,盯着柳倾斛微微冷笑,竟似分毫没把人看在眼里,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好狠的小王爷!”
林绪回过神也是大惊失色,他亲自上前探看,见柳倾斛又挨了一刻缓过神来,瞧着神情疼痛稍减,料着并无大碍,让伙计雇了顶驮轿,叫了郎中随着,让林和林安一路把二人送回府去,又拿银子替那几个人付了酒菜钱,赔了家什,见事体平了下来,方才松了口气,转脸对着林纵喝道:“纵儿!你怎么——”
“此事我自有分寸。”林纵脸上气色渐渐平复,见林和林安二人回来,便笑道:“如今天也晚了,三哥不回府么?”
“别打岔。”林绪随着林纵翻身上马,又道,“便是他言语举动有失分寸,他也不该挨打,一则这流言满京城都是,难道你一个一个的教训?二则他此刻是伯父的红人,你打了他,伯父心里怎么过得去?我虽莽撞,也想得到这些——纵儿,你这一次,可是大大的理亏了!”
“理亏?”林纵又是一声冷笑,道:“三哥——我不仅打那柳倾斛,还要让他谢我!”
二人还不曾到府门,林绮就己经知道这事经过,少不得把二人又训了一番,好在林和林安回报柳倾斛只是些皮肉之伤,并无大碍,林绮才平了气,喝了口茶又道:“正好——昨天凉州那些人送来几幅画,纵儿,你挑一副,一会儿亲自给柳大人送去,登门道歉,知道么?”
他见林纵不应,又道:“我知道你自以为有理,可如今这京中,多少人眼睁睁等着抓你的毛病?你说他言词举动无礼,可有对证没有?况且又是闹市之中,酒楼之上,便是醉酒失态也是情理之中,有三分可恕;倒是你,若那人当真无礼,你教训几句或是上表弹劾都可,你却——”林绮压了压怒气,又道,“纵儿,你是王族世子,不是什么乡野村夫,须知天家行事,不与凡同,柳倾斛又是中书行走,日日在皇伯父身边承旨拟诏,正是得意时候,若他一表奏上去,告你个当众殴打朝廷命官,他不过是个酒后失仪,小小处分,你若是轻说算是年少轻狂,不识大体,重了便是藐视朝廷礼法——如今皇伯父满心思都是削藩,你还怕萧逸找不到由头对付你么?再退一万步,他不生事,可满朝野传扬出去,众口烁金,你不要楚王府的名声了么?”
林纵耐性听了半晌,见林绪也被林绮说得脸色沉重起来,笑笑起身道:“大哥教训的极是。事不宜迟,我现下便去,还不成么?”
她随手挑了幅条幅,让人收拾好了,才要出门,却见沈安时一路进来,对着林纵一揖,笑道:“七爷如今真是名动京城了——沈某钦佩之至。”
林纵苦道:“先生莫打趣——我如今正要给人赔礼去,可没什么好心绪。”
沈安时打量了林纵一眼,道:“柳大人是朝廷新贵,寒门子弟,虽有才华,可度量却不宽宏,又有几分意气,七爷的礼按常理论他未必肯受——爷主意虽好,却须小心引火烧身。”
“多谢先生教诲。”林纵略一怔,便带着林安转身去了。
沈安时看着她背影轻叹一声,便向正厅来。才进门,林绮便问道:“部里怎么说?”
“都是些闲话,没甚要紧——倒是宫里透出口气来了。”
沈安时见林绮皱眉,微微一笑又道:“按理也没这么快,事有凑巧——太子少傅徐大人正从那街上过,进宫时就顺便禀了皇上,皇上听这些话的时候,那些御史,只怕还在家里忙着起草奏折呢!臣就是为了证这事,才来晚了一刻——徐大人自然是弹劾了七爷一番,可皇上听完,却只回了一句话,”他语气一沉,一字一字道,“‘楚王世子年少浮躁,虽不可取,只生性聪明,稍加拂拭,或许也是块材料’。”
林绮听得眼睛一亮,沈安时起身对他一揖到地,道:“恭喜晋王爷,终于守得云开了!”
林绮心中石头终于落地,竟也是哈哈大笑。林绪稍稍一愣,想了一刻,笑道:“大哥和沈先生,喜的可是这‘浮躁’二字么?”
“三弟也长进了!”林绮一笑便收住,正色道,“正如叔父所言,你不过是不肯细思罢了,日后事事都须多想些,把这莽撞脾气改一改,知道么?”
林绪脸上改了颜色,苦笑一声,转道:“大哥既然知道事情如此,怎么还把纵儿训得那么凶?”
“她遇事比你还胆大三分,我若夸她,日后岂不是更放纵?”林绮皱皱眉,道,“我训她的话,也是至理。如今皇伯父虽终于对这里放了三分心下来,可君心难测,难保他日后不改了口气。何况此事她原本也有错,且又是你二人误打误撞,我夸什么,夸你们运气好?”
“三爷七爷也未必是误打误撞,”沈安时见林绪一脸不自在,忙打圆场,“臣是个闲职,如今又放了假,闲在家中无事,便把这附近的邸报奏章重新整理了一番,方才明白一条——皇上为什么一见面便打压七爷,现在却引而不发,任由她和太子亲近?”
他见林绮林绪俱是思索,稍稍一顿,才道:“一是他要借着打压七爷试探老王爷有无反心,二是他要试七爷。不但试七爷,也试晋王爷,试三爷,试萧相,更试太子。如今我大齐重在边患,北胡南晋,哪一个是好惹的?皇上虽是猜疑心重些,可太子日后手下也得有些真才实料的人才才行。所以皇上才放了手,让这朝中的人试太子,也让太子试这满朝的人,太子能驾驭,自然好,若是皇上觉着太子不能驾驭,趁着自己尚有余力,正可一网打尽。”他目光炯炯,看着二人又道,“如今晋王爷老成稳重,皇上为了让王室与萧逸制衡,必定不动,三爷虽是武勇,根基尚浅,皇上也不以为意,只有七爷,背后靠着老王爷,根基厚,又显锋芒,初时实在险到了十分——如今倒是因祸得福,柳倾斛乃是天子近臣,品低位尊,人多巴结,万万得罪不得,七爷这么一闹,皇上必定以为她聪明太过,盛气凌人,倒显是那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了,这岂不是塞翁失马么?”
林绮点头笑道:“先生高见。只怕这两日皇伯父便要下旨,让纵儿也入东宫,磨磨性子了。”他脸一沉,对着林绪又道,“你可不许再引着纵儿胡闹,免得前功尽弃,知道么?”
沈安时哈哈大笑,道:“王爷多虑了。三爷并非林绣之辈,况且七爷也并无胡闹的心思。”他笑笑又道,“这事我可是又找必得居的小二听了一遍——三爷,你细细想想,七爷起初若真是不想和那柳倾斛计较,为什么明知他醉了,却刻意引他说话?”
林绪略加思索,便是一惊。沈安时又道:“恕臣直言,七爷城府未必输于王爷——王爷日后大可放手任她自立主张,只时时如今日般提点几句便是了。”
林绮长长出了一口气,叹道:“不想——纵儿也终于懂得用心计了,当真——”他看着林纵长大,如父如兄,每日只觉她年少任性,需要自己呵护,如今却猛然间发现她早已不是那个知道自己心软,每次挨罚时都硬拖自己讨饶的孩子,心里一阵失落,竟平白多了几分苍茫,对着林绪叹道:“你必是也自己有了主意,我这当兄长的,竟从不曾问过,日后自己多作些主张也好——”
林绪一怔,他日日听林绮教训,从不曾听他如此口气,一时眼圈也有些发酸,见沈安时笑笑看着二人,又有几分不自在,想着今后终于可以少些说教,虽是件自己日日盼着的一件快事,不知怎么,竟怎么也快活不起来。
柳倾斛挨的这顿打倒真不甚重,只他着实醉了,又用了些安神的药,直到申时末才醒过来,只觉头疼欲裂,口里干渴,才要开口,见一个小厮过来服侍他喝了水,似见过又似不曾见过,正凝神想着,突然门帘一挑,一个少年踱了进来,笑道:“柳大人可好些了?”
柳倾斛抬头见这人锦袍玉带,眉目清华,正是林纵,心里才一惊,却见林纵拖把椅子坐定,笑笑道:“按家礼,我该要尊称你一声表兄才是。”
她见柳倾斛脸上半羞半怒,又道:“家兄托我送了幅董其昌的字给大人——我却是来讨谢的。”
“谢?”柳倾斛咬着牙哈哈一笑,道:“臣不才,酒醉失仪,蒙世子教导,理当臣登门道谢,怎么敢劳动大驾?”
“倒是不敢当。”林纵微微一笑,道:“若按国礼,我该弹劾你;按家礼,你如今却该谢我。”
“世子抬爱,臣确实不敢受。君子爱人以德,臣不敢废朝廷法度,必定引章自劾——”
“说得好,”林纵淡淡一笑,道,“君子爱人以德,柳大人这句话着实说得好——我只不知道,嫣然何时得罪了表兄,让柳大人如此欲致她死地?”
她见柳倾斛才要开口,抢先道:“你既知君子爱人以德,便该明白女子名节至重,可当日在酒楼之上,柳大人竟以‘假凤虚凰’四字称之,难道不是存心败坏她的名节?京里传闻我也略知一二,但他人说得,你却说不得!他人不过是寻常闲话,你却与嫣然一处长大,她的人品,难道你不知道么?再者,你是她的表兄,你都说得出这四个字来,旁人岂不更是信以为真?!”
柳倾斛听得脸色一白,他心中对这流言自是一个百个的不信,只日日听着,醋性深积,又不得发泄,那一日原是借酒浇愁,醉的深了,才说出那番话来,清醒了也对嫣然有愧于心,但他生性傲气,不易服人,林纵又是这般身份,虽知自己理亏,那肯服软?他忍了好半晌,勉强一笑,道:“我那一日确是对嫣然不住,可怎么也比不上另一人——若不是世子,嫣然会被人说成这般么?!”
林纵一呆,想起这流言乃是因自己得罪林绣而起,心底一痛,又是一愧,面上却一丝不露,道:“若是怪,柳大人也该怪那林绣下作,本世子便是错也只该算上三分——倒是托大人的福,此事这京里只怕要人尽皆知了罢?”
柳倾斛一怔,方明白林纵此行用意,冷笑道:“我柳倾斛堂堂男儿,岂会计较此等小事?”
林纵也是一声冷笑,道:“若论我本心,只怕你不递奏章上去——不过不欲嫣然知晓罢了。”她说到“嫣然”二字,心底又是一痛,语气不觉放缓,柳倾斛听得真切,又是一声冷笑。
林纵稍一皱眉,道:“你我这番心思,俱是清清楚楚,我也不必瞒什么——只此事与嫣然并无关系,若你敢——”
“我与嫣然,青梅竹马,自然信得及她。”柳倾斛轻轻一叹,道:“你给了我句实话,我也还你一句——若你当真为她好,就别在楚家上枉费心机了,还不如想法子放了她,免得她日后为难。”
林纵眉稍一挑,凝目盯着他,半晌方道:“萧逸?”
柳倾斛冷冷一笑,道:“我言尽至此。你我本就话不投机,此时也算多了——送客!”
楼主加油啊!
不过还是身体要紧......
她问了管事,知道此时嫣然在涵元殿,心中疑惑,可一进暖阁不禁失笑——嫣然一身家常半旧素衣,伏在裱画台上,头也不抬,林纵停了停,见她起身,才过去笑道:“还以为你住这涵元殿住得惯了舍不得搬——得了张什么好画,让你劳动这半天?”
嫣然又向案上细细看了一遍,见覆背平整,回身也笑道:“爷今天回来的早——这是早上四爷亲自送来的,我看这画大小,做个堂幅也好,一时技痒,爷莫见笑。”
林纵见她因怕沾了浆子,只用一根乌木簪把青丝挽在脑后,虽是简单,却比往日更多几分娇俏风味,又是刚刚忙了半晌,颊上透出薄薄一层红晕,夹着笑靥盈盈,只觉心底热气透上来,不觉上前一手拢住她的肩,脱口道:“嫣然亭上雨,鉴止池边月。——我如今才知道,你这名字起得贴切——”恰嫣然也正要上前,二人身子撞在一处,嫣然一个立足不稳,林纵臂上用力一扶,正把她拢在怀里。四目相对,呼吸相侵,林纵只觉霎时胸口热气翻涌,一时手足无措,怔怔看着面前这人,见她不推不拒,也正看着自己,眼里满是诚挚温柔,不由自主抬起手来,轻轻抚上那人的脸。掌下一片温柔,一股热气从掌心透上来,合着那人身上传来的隐隐幽香,直入肺腑。林纵如痴如醉,心里却仍隐隐泛着惊怕,不敢唐突,停了一刻,才开口道:“你——”
嫣然却抬手覆上林纵的手,也是目不转睛看着,轻声道:“你——”
二人语音重到一处,不禁相视一笑。林纵还正贪恋,却见嫣然停了一刻,便勉强正色道:“你再不放手我可恼了!”她抽了手从林纵怀里挣出来,仿佛若无其事,只脸上带了些微红晕,别转了头过去。
林纵知她秉性矜持,素来敬重,虽心里着实不舍也不愿相强,看她此刻三分窘两分羞的模样,心里三分得意,五分欣喜,又有两分不忍,便笑笑转了话头道:“过两日便是冬狩,我想着你在府中寂寞——可要回去省亲么?”
冬狩乃是国家大典,按礼袭爵的宗室子弟皆须随行,嘉和十三年时,世宗林芷怕自己宠妃在宫内寂寞,又不得违祖宗成例,特地下旨,冬狩离京期内,宫内妃嫔和各府随行的宗亲家眷皆可请旨省亲,遂为成例。这看着虽似乎是一片好意,又言明了各府量力而行,但宫内嫔妃最重面上光鲜,为争个面子倾家荡产的皇亲国戚也不在少数,但楚家就在京内,世代豪富,区区世子妃省亲自然不在话下。
嫣然浅浅一笑,低声道:“爷作主便是。”
林纵见她唇边笑靥犹存,眉梢却染上了忧色,心底又是一痛,想伸手去抚,又生生忍住,只笑笑道:“回去看看也好。”
腊月二十二日,林御带着太子林绶及近亲宗室,前往雍陵行冬祀之礼。因除了林绮林纵等袭爵的宗亲之外,又添了林绣林绪等未袭爵的年轻子弟,排场比往年大得多。林绪见林绣林绂几人身边护卫个个臂长体壮,背弓负鹰,一望而知是狩猎好手,不由得微微冷笑,见林纵眼神扫过来,按按腰间宝剑,迎着林纵点点头,又是一笑。林纵见周德威和府里几个好手,一身普通护卫打扮,随在林绪身后,便安下心来,随在林绶身旁,凝神听着礼部那篇花团锦簇的辞文。
卯正三刻,林御的辂车自正阳门起行。除魏王等几个年老宗亲特旨乘车外,其余随行臣子俱都骑马,随在林绶身后。林绶自幼长在深宫,每日对着宫墙殿阁,举手投足都有礼范,早都厌了,此时便如脱笼去锁,虽不擅骑术,兴致却份外的高。只他见一路上黄缎锦障围的严严实实,略有些不快意,在马上极力四顾,忽见远远一带丘陵起伏,一条大红锦障盘旋而上,份外扎眼,才要开口,林经也正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忙道:“必是哪一家这几日省亲——”说着又想了一想,向身边林纵瞟了一眼,便不言语。
林绮微微一笑,在马上躬身道:“此处既是南郊,想必那里便是楚家。”
林绶看了林纵一眼,见她玄袍金带,锦鞍玉鞭,此刻骑马远眺,眉目舒展,唇边漏出一丝微笑,竟似神游天外。他平日只觉林纵恭谨小心,此刻见她嘴角上扬,几分傲气跳上眉梢,面上竟显出几分锋芒,气度更是夺人,心里暗暗一惊,看着远处锦障略一皱眉,策马便行。
雍陵据京最多不过大半日路程,此次礼部把沿路又新近整修了一番,虽是卯时启程,竟在正午之前便到了。林绶素来厌恶此处阴森,才一下马,只听呀呀几声,几只寒鸦从屋顶掠过,向北而去,心中更是不快,却见林纵微微一笑,对林经道:“寒鸦飞尽淡烟收,浩荡瑶空净如洗。今日天色极好,明日狩猎,若也是如此——”
林绶眉头一皱,不知怎地对林纵起了几分怒意,淡淡打断道:“钦天监早上了奏章,这几日风息日明,世子不必多虑了。”
林纵一怔,随即躬身称是。
她今日见了那锦障,想起前一日晚上嫣然赠的香囊,心底快慰,不知不觉便带出几分平日性情,此时见林绶脸色阴沉,便笑笑不再多言,随着林绶必恭必敬,进庙祭祀,只她立在左列首位,看着林绶林经一左一右随着林御献祭,想着他眼中那一抹寒意,只觉庙宇阴森,一丝凉意不由浮上了心头。
按礼世子妃的辂车比御驾晚一个时辰从景德门起行,故此虽然一路也新修了驿道,仍是过了午时方至楚家府邸。这一路繁华铺张自不必细说,嫣然从轿窗里看的暗暗皱眉,却又知道皇家气度马虎不得,想着进了家门礼节仍是如此繁琐,方悟出皇后日前对她说的“骨肉亲情咫尺天涯,相见争如不见“的境地来,心底期待也冷了大半。
谁知这车进了楚府却不曾往正堂受礼,一路曲曲折折,径入嫣然出阁前日常所居之所。嫣然正疑惑间,司礼太监到车前行了礼道:“皇上昨夜下了旨意,说是此次省亲,在府外行国礼,进了府一律行自家家礼--楚老爷吩咐了,请世子妃换了家常衣裳,然后到正堂见面呢。”
他见嫣然还有几分疑惑,又低声道:“是楚王世子昨儿进宫亲自讨的恩典,也是天恩浩荡,圣主仁德,世子妃不必疑虑,只管谢恩领旨就是了。”
嫣然此时方知底细,不觉心底一暖,换了衣服,先给父母请了安,又和姐妹们相叙离情,自也不必细谈。
这嫣然之父楚邕有二子五女,长子承嗣,袭了宫内织造的差使,次子承业,如今却是礼部员外郎,随驾前往雍陵,直到第三日清晨方回府,他与嫣然乃是嫡亲兄妹,年纪虽差三岁,自幼关系却极好,素来也少忌讳,请过安后也不待通报,便径直向水月阁来。
嫣然此时方梳洗完毕,见楚承业一身官服,脸上喜色下掩着倦色,靴上又满是尘土,似是连夜赶回的模样,心底一热,掏了怀中绢帕递过去,又叫丫鬟拧个毛巾送出来,细细打量几眼道:“二哥当真清减了。”
楚承业擦了擦脸,提提精神,坐定笑道:“只不过这几日略辛苦些,差使在身,也是难免的事。”他喝了口酽茶,又道,“五妹前几日才去了平州,若是知道你这次有省亲的恩典,必要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嫣然笑笑,才要答话,却见楚承业立起身来,打量自己几眼,笑道:“你气色倒是还好--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我如今可支持不住了。“他才要出门,却又停住身子,道:“昨日冬狩上出了一场热闹,等我歇过来再告诉你。”
嫣然一怔,想着楚承业出门时的神色,心底一阵不安,竟怎么也平不下来。
这日晚上,嫣然到正堂给楚邕请安,见楚承业已换了便服,坐在楚邕下手,见她进门便笑道:“你倒真来得巧--我正和大哥说着,昨日围场里出了一场热闹:午后猎场里试弓箭骑射,秦王世子从马上摔下来折了腿,这还不算,他那匹畜生险些惊了太子的驾,若不是楚王世子---嘿嘿,那就实在有的瞧了!”
坐在楚邕上手的楚承嗣笑笑,端了案上雨前细品着,道:“这事蹊跷些,听说秦楚两家王爷不合,莫不是那楚王府---”
“听说是猝然生变,楚王府小世子受伤也不甚轻,恐怕那边真是与此无关,倒是那林绣,好容易过了六艺,又得了这么个罪名,只怕这世子衔都保不住了!”
林绣在嫣然未嫁之前,闻得嫣然美貌,时时来楚家纠缠,嫣然当日进宫之举,大半原因便是为此---故此,这件事一出来,楚家人人称快,连楚承嗣身后的小厮也带出喜色来,唯有楚邕听着二人议论,也不言语,只管闭目养神,过了半晌方咳了一声,对嫣然道:“你母亲说你气色不好,想是在嘉州饮食不惯,回去时我打发两个灵透厨子跟着,去点拨点拨,也让世子殿下尝尝地道的京城好菜。”
嫣然起身应了,归座时却见楚承嗣眉头一皱,一丝怒色带了出来,旋即消逝在满面笑容里。
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与楚承业一起辞了出来,转过回廊,才道:“楚---殿下可伤得重么?”
“听闻今日赐宴里名单上仍有她,想是伤得不重。”楚承业并不在意,皱了眉道:“你只管在家中安心住着,提那人作什么?”
嫣然听他语气,竟似与楚承嗣一路,才要开口,就听他又道:“明日我便托倾斛上个折子,求皇上开恩让你在家里多留些日子---此次君恩如此深厚,倾斛又正得势,必可准了的。”他哈哈一笑,又道,“二妹,到时你如何还他这个人情?”
这本是他兄妹寻常逗趣惯了的口气,但嫣然听了却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别扭,她心里记挂着林纵的伤势,还要再开口,却见管家楚忠过来对着楚承业一礼,低声道:“爷等的那人到了。”
楚承业脸色一正,整整衣冠,便随着楚忠向外而去。
嫣然心中有事,也不欲回房,记起三妹泠然说过此时南园梅花正好,便约了一起去瞧。几人一进院门便见满树胭脂点点,衬着枝头白雪,极是精神,泠然年少好事,拣几枝极好的折下来抱在胸前,对着嫣然笑道:“二姐,我这般模样,像不像娘房里的《寒雪图》?”
嫣然见她兴致极好,也不由得一笑,方要点头,忽的记起那日在彰德寺里,林纵也是这么笑盈盈立在梅花下,想着当日情景,心里不知怎么又是一痛,硬撑了半晌,才勉强说出个“好”字来。
正在此时,只听园外一阵靴响,夹着男子谈话声音,由远及近。几人听着不似家里人声气,欲要避开已来不及,嫣然才要命小如先去拦阻,泠然眼神一转,却见园内一角有个小小的窝棚门半掩着,想是旧日花农守夜所用,便扯着嫣然避了进去,又嘱咐几个丫鬟只装作奉命来折花的模样,等客走了再作道理。
这窝棚许是久无人住,虽落了些灰尘,倒无腌臜气味,嫣然半靠着木门,只听远远楚承嗣与小如答话的声气,接着脚步声渐渐近了,只在附近徘徊,楚承嗣似是对一人说了些什么,一个懒洋洋的男子声音道:“楚兄家的梅花果真好,竟似比得上我旧日在彰德寺所观了!”
楚承业的声音响起,似是谦让了几句,又听几人谈论嫣然省亲之事,谈到楚王府的时候,几人小声争辩了几句,那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冷笑道:“楚兄当真心地温厚--那楚王世子连只行家礼,不论君臣的旨意都请得下来,一纸休书又岂能是难事?不过是为了拖着楚家不松手罢了。”
楚承嗣也似是哈哈一笑,道:“老二,那小世子岂是等闲人物,你莫看错了!”
几人似又低低争执几句,只听楚承业怒极朗声道:“我为了什么?我只为满京城假凤虚凰的流言,只为了我妹妹一个清白!!”
嫣然身子一震,想着楚承业此时怒发冲冠的模样,只觉心底半是酸软半是苦涩,竟险些坠下泪来。
直到几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嫣然方听到小如在门外低声禀报的声音,她挣起身来,与泠然推门而出,小如见她脸色苍白如雪,心里便是一惊,她方才避到园外,只以为嫣然着了寒气,见她沉吟半晌,突然对自己叹道:“你日日随着我,必定也不知情--”说着侧了脸对泠然道:“你必是知道的?”
泠然见嫣然眸清如水,却有三分寒意,知道瞒不得,便把京城里的流言说了一番,她知自己这二姐性子矜持贵重,只拣着那些能说出口的说了几句,觉得嫣然的手一分分凉下去,心下暗惊,忙住了口。
嫣然却并不发怒,她又出了一会儿神,脸上竟带出清浅的笑意来,小如见她手指微微颤抖,知道她是怒极反笑,才要开口解劝,却见嫣然微微一笑,对泠然道:“你可信么?”
她脸上虽带笑意,泠然却不知怎么看出一丝凄绝来,心下更惊,忙道:“这些混帐话,如何信得?”
嫣然轻笑一声,再不言语。几人失了兴致,默默出园,泠然只怕嫣然心底难过,劝解了半晌方才回房。
此时楚承业也刚刚送客出府,他才回书房,就见一人坐在案头,手里拿着一卷《新唐书》正看着,见他进门把书随手一丢,抬头笑道道:“我今日进了你这楚府,才知道何谓富甲天下--改日我辞了官,便到你这所在作个清客,如何?”
楚承业也是一笑,坐下道:“萧兄如今进京叙职,怎么不去驿馆,只管来我这里歪缠?俗话说一年知府腰万贯,你若肯把这知府借给我两年,我便请你来这里作个清客,如何?”
那人哈哈一笑,跳下案来,他虽论起面貌,比楚承业还俊俏几分,身上却收拾的拖泥带水,一身锦袍皱皱巴巴,立在楚承业面前,冷眼一瞧,便如下人一般,但楚承嗣面上,却一丝轻慢也无--这人正是当今相国萧逸的侄子,平京知府萧仲卿。
他与楚承业乃是同年进士,交情深厚,略略叙了几句寒温,便道:“近日围场上的事,楚兄都知晓了?”
楚承业微微一笑,命人奉了当年的新雨前茶来,才道:“也算是天理昭昭。”
“兄台这话我倒是不明白,”萧仲卿脸上笑着,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怎么这几年不见,楚兄连自己的恩人对头都分不清了?”他见楚承业略略一怔,又笑笑道:"那林绣可是楚兄的恩人,若不是他这般纠缠,府上二小姐怎么肯入宫,若不是他那些假凤虚凰的流言,府上的二小姐怎么能为了不坐实这名声,在令尊面前一句为楚王府辩护的话都不说?”
楚承业心底惊极,只脸上却不露声色,听着萧仲卿又道:“萧某虽然鲁钝,可与兄台也算是通家弟兄,此番心得也是妄听了些流言,私下揣测所得--楚兄须知世事如棋,一入棋局便脱身不得了。”
这话入得楚承业耳里,只如炸雷一般,他虽勉力支持,仍有些支撑不住,只管喝茶掩饰,把半壶茶都顺了下去,才缓过气来,勉强笑道:“你这知府做得久了,竟带出刑名气派来--若是换个心里有鬼的旁人,只怕这会儿就要跪地求饶了罢?靖州第一断案知府,果然名不虚传!”
萧仲卿哈哈笑道:“不过是他人抬举罢了--我只把人情放在一边,凡事按理作去,哪有不成之事?”
“这话倒是新鲜,楚某受教了!”二人一同举盏,目光不约而同触到一处,却又不约而同转了开去。
他二人又说了些没紧要的话头,萧仲卿看着日转西斜,方起身告辞。楚承业把他一直送出府外,回来又在书房独自坐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嫣然,你千万莫让我为难。”他又出了一会儿神,见窗外月上西天,才觉出腹中饥饿来,才推了门出来,却见门外几步外摆着一个条盘,盘里几碟点心,俱是自己平日爱吃的,尚存温热,只一个人影也无,他身子一震,忙把块点心送在口里,入口即化,颇为甜软,可楚承业含在口里,只觉如糟糠一般难以下咽,半晌方强噎下去,却噎得眼泪直流。他拿着点心,立在月下,一动不动,竟似痴了一般。
嫣然此夜睡得也颇晚,心底千头万绪,思来想去,一丝也理不出来。
恍惚中,仿佛自己回了楚王府,入了辅乾殿中,林纵如平素一般,正在案上奋笔疾书,见她进来,笑笑起身,却不似往日一般叙些寒温,只如离别一晚接着自己香囊时一般,看着自己淡淡含笑,直到自己别了脸过去,才上前握了自己手,道:“人皆言貌不足凭,才不足恃,爱不能倚,故此我不提才,不论貌,亦不言爱,”林纵微微一顿,笑道:“只管信你。”
这话入了耳,泛到心口便转成了灼热,让她飞蛾一般想扑过去,又火烧一般想退出来,嫣然只觉心底说不出的欢喜,才要开口,一眼瞥见案上满满一叠纸上,颠来倒去,只是那几个字--“假凤虚凰!”
那字用朱砂写就,鲜红欲滴,嫣然心底一惊,见林纵立在原地,放开了手,淡淡看着她,一动不动,唇边却也泛起一丝笑来,这笑半是欢喜,却也带着半分凄凉,让她的心一瞬间明白透亮,也一分一分的沉下去。
过了半晌,林纵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嫣然虽是想避,身子却一阵阵发软,怎么也移不开,只觉那温暖从从眼角一寸一寸向下,到了自己唇边略略一顿,才收了回去,指尖半是晶莹半是鲜红,嫣然心中诧异,想了半晌,方明白似乎自己唇间疼痛,目光也有些模糊,却仍不管不顾,只定定看着林纵。
林纵也望着指尖鲜红呆了半晌,猛然间一声轻笑,开口却道:“嫣然,你莫让我为难。”
嫣然听这口气,虽是熟悉,却不似林纵,心里又是一惊,再定睛看时,那人变了面目,竟似楚承业一般,只立在自己身边,口口声声叫着:“莫让我为难。“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只这一句不变,冲入耳眼,撞入心肺,嫣然只觉天地之间无比拥挤,自己心心念念那人竟似被隔绝在天地之外,一惊之下,睁开眼来----原来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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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被描写的聪明、智慧、深沉,确是女儿中的极品!
如果有谁如主人公般立足于社会,就凭这份隐忍、机谋、刚强,恐怕想不成功都难!
小纵啊!!小楚啊!!!好不容易才甜蜜了起来- -|||
林绶一怔,脱口道:“太医不是说纵儿昨日烧方退了么?”他话一出口便觉失言,不由得皱皱眉头,一抖缰绳赶上前去。只过了一片稀疏树林,便见几盏亮光聚在一个小山丘上,林绶纵马上山,果见林绪林纵立在背风处,向下查看。
二人见他至此,俱是一怔,方要行礼,林绶笑笑抢先止住,打量了林纵几眼,见她整个人裹在大氅里一般,略觉放心,责备道:“便是再要紧的东西,比得过自己的身子么?就是王叔所赐,你也不该如此--太医不是说了,你这伤禁不得风么?”
“我只说了无数次,可纵儿却偏不肯放心,”林绪也道,“若不是我拦着,只怕她便要亲自下场去寻了!”
林绶在山上又立了一会儿,只觉拂晓寒气渐渐侵上身来,不觉紧了紧大氅,却见林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伤势初愈,脸色本就苍白,被寒气一冻更是白皙若雪,连唇间都现了粉色,却仍恍若不觉,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山下灯火。他心底一动,想起那日落马时,林纵身上几处受伤,满身鲜血,煞是怕人,旁人都吓得呆了,只他离得近,见那人眸子深黑如墨,虽面上连唇角也咬破了,却一丝惧意痛意也无,只她手抚到颈部,摸到一手鲜血,才突然怔怔发呆,现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来。
莫不是,她显在自己面前的几分柔弱,一脸痛意,只为了那配物么?
林绶正暗自思索,忽听山下几声呼喝,接着一骑驰上山来,此时天边霞光已现,那护卫也不用灯笼,驰至二人近前,下马跪倒,双手献上一物道:“小的们按爷的吩咐寻去,不知是这个不是?”
林绪还不曾答话,林纵已经抢上几步,把那东西捏在手里。林绶原以为如此兴师动众,必是金玉贵重之物,却见不过是几片残破布片,沾着血迹草节儿,看不出花色,只离得近了,似乎淡淡渗过来几丝幽香,料是香囊之类,不禁笑道:“纵儿,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林纵轻叹一声,却依旧把手里那个残破的香囊捏的死紧,林绶见她一脸痛惜,与素日里率性模样大不相同,略有几分奇怪,方要开口,林绪却先向他道:“此时天已将明,怕是阅兵的时辰也快到了,殿下--”
林绶一笑,几人重又上马,并骑而行。只他心底仍暗自揣度--那香囊对林纵如此要紧,莫非其中另有玄机么?
他回行宫又歇息片刻,细细品着林纵神色言语,虽仍觉蹊跷,却也把前几日的疑虑去了大半。他正思量着,只听一个小内侍门外轻声小心道:“太子爷,文大人候见呢。”
林绶精神一振,从锦榻上坐起身来,整整衣衫,轻咳一声方道:“叫进来吧。”
一个中年官员应声而入,正是东宫少傅兼刑部侍郎文博。他乃是嘉佑元年的探花,自林绶七岁起便在东宫当值,二人相处颇厚,有了这层缘故,他又为人忠厚稳重,官声极好,故此林御去年钦点其兼理吏部,也有让其为东宫耳目的意思在里面。此次冬狩,他也随驾前来,时时处处,帮衬林绶。
此时他见林绶神采奕奕,面上并无怯色,放了心笑道:“听闻殿下起得极早,臣还担心殿下初次应付这么大的场面神思不继,看来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林绶也笑道:“幼时先生对我讲过,父皇十四岁就曾随着先皇出征,掌管三五万人马,我虽鲁钝,也不敢坠了他老人家的名头——说到杞人忧天,我今日遇到一事,”他把清早所见说了一遍,又道,“看来我们这些日子,对纵儿确是疑的过了!”
文博思索片刻,又把经过细细问了,皱眉道:“以臣之见,此事也不似作伪,但这与前几日秦世子落马——”
“那香囊对纵儿既是如此紧要,若当真那天是事先安排,她必定把它紧密收藏,如何让它失落在猎场这些天?若有个不慎,被人把这其中秘密参透,岂不是得不偿失?”林绶笑笑,见承乾殿管事李云和进来,起身让他服侍着了外袍道:“便是当我这个太子是大树好乘凉也罢,纵儿确有才具,且又年轻,磨练几日必可为国之栋梁,先生不必多疑了。时辰将至,动身罢!”
文博稍一犹豫,便也把心里疑虑放下,理理官服,随着林绶出了殿门。
此时阅兵的随员早已等在安和门外,见林绶一脸肃穆出得门来,忙都跪了下去。林绶见内侍把自己常骑的玉花聪牵来,认蹬上马,向人群扫了一眼,缓缓道:“起身罢!”只他欲要挥鞭的一刻却又顿住,对林绮探身笑道:“大哥,纵儿身子可大好了?”
林绮身子一凛,忙道:“臣起早时不曾见,想是应该有了起色。”
“她性子最爱热闹,”林绶面上略带欣慰,转头对李云和道:“你去传我的话:若她支撑得住,便来凑凑今天的热闹——闷在屋里,只怕对身子更不利些。”
“太子爷果是宅心仁厚,七爷闻言,必定感激涕零,得爷如此厚爱,料想她伤势必定登时好了大半了!”
林经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林绶不觉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忙正正神色,轻咳一声,带着一队侍卫,向显武门而去。
林纵此时正在殿内歇息,她元气未复,又在外着了寒气,一入殿就伏在锦榻上咳了半晌,好容易止住,一边啜饮着驱寒的汤药一边和林绪闲谈。林绪见她一手端药,一手仍捏着那残破的香囊,笑道:“纵儿,此时太子早该出了行宫了,你还拿着那东西作什么?”
林纵略略皱眉,把香囊小心收到怀里,只管喝药,也不言语。林绪见她脸上仍余痛惜,又笑道:“这值什么?从小到大,你不知糟蹋了多少——”他一语未了,见林纵侧了脸不理人,便住了口,改道:“太子身边能人众多,你这一计可成么?”
“虽不中亦不远矣。”林纵皱皱眉才道,“太子身边能人,多是心思细密之辈,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自暴短处,只怕倒比小心善后好些。”她话虽如此说,心中却也着实没底气。按理那日狩猎,林纵事先已知安排,本不该带那香囊,但自己却着实舍不得解下来,犹豫再三,便把它系在衣内贴身带着,不料竟被利物划破失落——她素来率性,便是稀世奇珍,也未见得爱惜,只当时失落了那香囊,竟觉心底痛不可抑,若非礼数拘束,太医拦阻,只怕当晚便会前去找寻,但她这几日伤势虽已见轻,料得若要出门,林绮林绪必定仍是不从,便编了这么个理由出来,不想竟歪打正着遇到林绶。她当时一门心思寻这香囊下落,林绶言语行动不过含糊代过不失礼罢了,此时回想起来模模糊糊,哪知林绶疑心是多了几分还是减了几分?
她想想不欲多谈,便抬头道:“三哥不是正抱怨今日没得热闹瞧太过无聊么?我昨日从京里请来了一位酒友,料得这半晌也该快到了,我便陪着你便与他拼一日酒,如何?”
林绪听得眼睛一亮,笑道:“你府里人我都会遍了,会喝酒的不多——你若找个无能的来,我可不允。”
“三哥可还记得必得居么?”
林绪又惊又喜,哈哈大笑道:“竟是那人!我后又叫人去找了几次,都不得见,你是怎么请来的?”
林纵笑笑,先放了碗漱口,接着端起案上茶盏品了品,见林绪眉眼里焦躁气息透了出来,才道:“不过是雕虫小计罢了,也不足挂齿,论起请么,我楚王府请客,谁敢不来?”
林绪听了这话却收了笑,皱了皱眉才道:“纵儿,那杜隐也是功名在身,且又是京城里——”
“三哥不过是怕我失礼在先,喝酒喝得不畅快罢了。我却听人说那人是个有酒便可尽欢的性子,再说你与他只论酒不论其他,他还能不欢喜?”
林绪笑笑,才要开口,只听一阵脚步声,林和在殿外轻声道:“承乾殿李公公求见呢。”
二人对视一眼,面上俱露了喜色,林纵理理衣服,起身迎接。李云和也不入殿,立在台阶下把林绶的话说了,又给林纵请了安,打量着林纵笑道:“太子爷此时只怕正在显武门等着呢,咱家看爷这精神竟是大好了,今日也比前几日暖和些,爷是不是——”
林纵笑笑,一边让使女整理衣冠,一边道:“太子爷天恩浩荡,我哪能不去?”说着话已是下了台阶,顺手从使女手里接了块玉佩丢给李云和。
李云和眉开眼笑,把玉佩塞进怀里,亲自过来服侍着林纵上了马,笑道:“小的平日里没少受爷的照应,如今怎么敢又当爷的赏?”
林纵从他手里接了鞭子,也笑道:“这话倒是生分了——谁不知太子爷身边公公最是得力?你若伺候的好,我日后必定也忘不得公公。”
李云和笑容殷勤,哈着腰上了马,随着一队护卫,簇拥着林纵,便向显武门去。
此时众人在显武门俱已准备停当,林绶见林纵远远过来,先在身边随手点个侍卫,传了无须受礼的旨意,见林纵一行近了,又抬鞭笑道:“我今天可是霸王请客了——纵儿,你该不会怪我饶了你的清闲罢?”
林纵也是满脸笑意,在马上先是一躬,方回道:“臣弟可正眼巴巴盼着殿下请客呢!殿下知道,臣弟这性子,哪里消受得了清闲?”他二人都是自幼宫闱里历练出来的,饶是各怀心事,但外人眼里,面上竟都是一团兄弟友爱模样——此为天家景象,自也无须多说。
阅兵的校场离行宫并不远,从各州抽调的一万三千精锐早已列队等候,六声炮响,校场里所有人皆跪倒,林绶才到寨门前,“太子千岁”的声音便远远传开去。林绶进了校场,只觉黑压压一片甲胄扑面而来,耳边声音也如排山倒海一般只冲肺腑,心里半是紧张便是兴奋,连握着缰绳的手也微微颤抖,他不经意扫了一眼林绮,见他一派镇静,虽知他是年年见惯了的,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又见林纵手也是微微颤抖,又暗自一笑,不知怎么竟定下心来了。
辰时,检阅开始。林绶在阅兵台上端然正坐,看着底下旌旗变换人马来往,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初看着极是新鲜,但只看过四五州便觉俱是千篇一律,原本的兴奋消退了大半,对着校场也有些索然无味了。台上人大都是年年有份随驾的,也俱都不甚在意,只几个兵部堂官和行伍里经过的官员仍是聚精会神目不转睛。
林绶又看了一会儿,正揣度着回宫如何回奏,忽听传令官朗声报道:“凉州虎旗军!”这话入了耳,林绶不由得挺了挺身子,轻咳一声,侧身便去端案上茶水。他向身后瞟了一眼,只见林绮依旧一副安然稳坐的神气,林纵却似是漫不经心,略垂着头,手里捏着个茶盏正在品茶,半晌才抬起头来,正与林绶眼神相交,竟与林绮一般,也是一番安安稳稳无关己事的模样。
林绶不由得心底一笑,回身见校场上两队人马己经杀成一团,虽一般是虚杀假砍,但动作皆是干脆利落,进退自如,林绶只觉得一股惨烈之气扑面而来,不自觉挺直了身子,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
此时战况愈发紧迫,林绶见右队里轻骑突出,直奔左队西阵脚,那几十骑刀马极精,所向披靡,不过一刻便已直逼中军,此时一声号角,右队全军顺着这破绽压上,饶是左队捍勇,也挡不住颓势,林绶看的目眩神摇,见那几十骑中一个领头白袍的,一刀虚虚劈翻护旗官,把那旗擎在手里,不由得心花怒放,大笑鼓掌道:“好!好一个凉州寇安国!”
他既如是说,身边人谁肯落后,俱都鼓掌叫好,阅兵台上登时便是赞声一片掌声如雷。林绮少不得也随众鼓掌,只他眼光一扫,见林纵身子在座中挺得笔直,也正拍掌叫好,只双眸闪亮,紧盯着校场,唇边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似是气定神闲,又似是胜券在握,林绮心里一紧,忙环顾四周,见众人都正向林绶凑趣,才放下心来,轻咳一声。林纵似是觉察,侧了脸对他微微一笑,也咳了一声,便端了茶盏低头品茶。
林绮此时方松了口气,暗暗留神,见周围人并无异色,才放下心来,重新看着校场上一州一州的操演下去。只他面上安稳,心底却暗暗惊心,林纵方才对他一笑,竟让他起了错觉,仿佛她才是这校场之主,杀伐决断一由其心,而他,林绶,和其他人不过是陪在她身边,做个点缀罢了——刚刚一瞬间,那人模样神气,竟似她便是这天下之主,正看着这万里江山四海臣民一般。
阅兵结束,已近申时。靖州,凉州两州军容最盛,领军将领各赏佩刀一把,兵士各赏银十两。其他各州亦皆有赏赐。
林绶此时兴致勃勃,只歇了不到两刻,胡乱进了些茶水点心,便要观猎,却被礼部尚书翟文秀拦阻道:“此时一是吉时未至,恐有冲克,二是各州士兵也才休整,如此急迫,恐伤殿下爱民之名啊。”
眼见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林绶皱皱眉头,便不再说什么。他原是因此次阅军凉州军不曾拔得头筹心中不快,意欲借行猎散心,且按理虽各州名义上均须派军参加围猎,但禁军早已把猎场围个水泄不通,州军不过走个过场而已,林御也曾有阅兵后立刻围猎之举,虽自觉自己此举并不未过,却未料此次乃太子初次阅兵观猎,大臣们都报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一步路都不敢多走,只怕出了乱子皇帝怪罪,哪里肯理会他的心思?——如此一来,与在宫中小心翼翼读书养性又有何分别?林绶想到此处,心中不快,兴致登时便消散了大半。
到了申时过半,林绶一行才入围场,因是与阅军相关,此次行猎除了随行的京官和宗室以外,每州亦各派了一名年轻军将,人人背弓负剑,跃跃欲试,见林绶一行近前,纷纷下马,跪伏在地。
林绶眼光扫过起,见左起第六跪着一个副将,白袍白甲,腰带上饰着虎纹,知道必是阅军中夺旗之人,不由得笑笑提鞭指道:“你可是凉州虎旗军中的么?”
那人闻言抬头,却是颇为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岁模样,黝黑精壮,他见林绶望着他,不慌不忙又叩了个头,才道:“臣凉州卫右军副将寇子初叩见太子殿下。”
林绶听他声音宏亮,言语得体,心中更加喜欢,道:“阅军之中,我见你身手不俗,此次围猎,你莫负我望。”
“臣必定尽心竭力。”寇子初又叩了三个头,再偷眼看去时,见林绶己经去得远了。
申时三刻,围猎开始。号角三声,埋伏了许久的禁军把兽禽赶入围场,过了一柱香时候,眼见兽奔禽飞,号角齐鸣,所有行猎者催马入林,登时便是一场屠杀。
林绶射了两只小鹿,便觉体力不支,退出围场,见林纵和几个文臣候在一旁,哈哈大笑道:“纵儿,听说你和绪儿最爱打猎,如今可不能尽兴了罢?”
林纵苦笑道:“臣弟此时方知,这场热闹还不如不看的好。”
林绶又是一笑,正要开口,却见魏王世子林纤带着个鹰奴,驾着只鹰,喜滋滋的过来,便转道:“五哥也要下场么?”
林纵也是一怔。她知林纤性子深得魏王真传,平日里一丝风头也不抢,只讲个安乐舒服,逢着此等场合是从不伸手的,却不知怎么变了行止?
却见林纤喜眉笑眼道:“殿下也知,臣这身子骨,哪是下场的材料,只是上个月得了只海东青,却是个宝贝。别的不说,只一条就把其他鹰比下去了,”他见林绶林纵听得专注,探身道,“会按人心意寻猎物,这一条还不稀罕么?”
林纵见锦套之下那鹰身量雄伟,好奇心大起,却听林纤又道:“故此想借这地方,练练鹰,不知——”
“那是自然。”林绶也是少年心性,平日听人说得海东青如何灵性通神,也自心痒,便满口答应。
却见林纤一声令下,那鹰奴寻了个人少的地方,掀了锦套,那鹰展翅而起,直入云霄,略略盘旋,林纤扫了一眼围场,指着一角便道:“要那只黄羊!”只听鹰奴几声呼哨,那鹰俯冲而下,林纤哈哈大笑,道:“如何,这鹰——”才说了半句,便住了口。
原来那鹰奴驯这海东青时,只把各色动物皮毛,以干草填充,然后以各种呼哨,训练这鹰扑击不同动物的靶子,但一则那死物与活物终究不同,二则这畜生却还不曾驯得熟惯,见猎场里各色野物东奔西窜,发了野性,任他如何呼哨,只拣自己可心的猎物捕去,眼见林纤收了笑容,脸色越来越青,那鹰奴急得满头大汗,眼见着这鹰扑倒一只小鹿,收了翅立在那里得意的歪着头鸣叫,怒火涌了上来,正要赶上去教训,却听身后有人轻笑一声,道:“这玩意倒也有趣。”
这鹰奴回头一看,正是林纵。他人本机灵,又见林纤恼得满脸紫胀,顾不得鹰,连忙跪倒叩头,连连道:“小的不争气,这畜生——”
“也倒罢了。”林纵一笑,对林纤道,“这鹰我倒是喜欢,便给了我,如何?”
林纤面露愠色,虽恨不得一箭杀了那海东青,也只得就着台阶下台,点头道:“连这不争气的奴才,也给了你罢!”
眼见着林纤愤愤而去,走得远了,林纵和林绶对看一眼,方才放声大笑。
林绶笑了一阵,才道:“此次五哥,只怕有几天不敢见人了!”
林纵见鹰奴还在地上跪着,道:“必是你这奴才,使了什么法子,想从五哥手里弄银子,不想漏了馅,是不是?”
那鹰奴面色如土,半晌说不出话来,林纵见他年纪比自己大不几岁,吓得浑身发抖,也动了恻隐之心,便道:“罢了,我瞧这鹰模样也着实喜欢,起来伺候着,日后别提这样大话就是了。”
“听闻楚王府里好鹰无数,这只我也未觉出奇——”
“殿下不知,”林纵微微一笑,““臣弟喜欢这鹰,只因为它方才杀伐决断,一由本心,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弟见它有三分将帅风骨,便喜欢了。”
“好一个杀伐决断,一由本心!”林绶目光一闪,便连声赞叹。
又过了两刻时候,眼见着日入西林,又是三声号角,各人清点所获。寇子初猎物果然最多,三十余只小兽,还有一羊一鹿,其他各州将领,也都得了二十至十几只小兽,林绶大喜,亲自把一柄霸州所贡的宝剑赏到寇子初手里。他想想还觉不足,回头对林纵笑道:“纵儿,你既说那海东青有将帅风骨,便给此人如何?”
林纵躬身行礼,也笑道:“故所愿尔!”
却见那鹰奴上前,先给林绶林纵各叩了三个头,又向寇子初行礼。
林绶见寇子初固辞,笑道:“凉州军容是不消说的,我观你操演,只取你八个字,”他略略一顿,道,“杀伐决断,一由本心。战场上瞬息万变,你可随机应变,便是为将之本。”
旁边翟文秀和其他几人听了,脸色便是一变。初评阅兵时,虽林绶极爱凉州,只众臣久立朝堂,一则顾忌寇兴国乃林衍亲信,二则那几十骑的战法却与寻常操演战法不同,故此抱着个明哲保身的念头,点了靖州夺魁。
不想林绶负气,听这言语,明里指鹰,暗里却是阅兵一事,翟文秀心底一凉,方觉出这太子人称仁厚文弱,暗地里却与林御一般器量狭窄,想着日后,不知不觉,汗水便从额头渗了出来。
“这也是爷有好生之德,”寇子初笑道,“臣每每听人道七爷最是体恤臣下,如今见了爷,果然仁厚。”
林纵一笑,令那鹰奴给寇子初叩了头,又问了他姓名出身,想了想道:“王福这名字不好,王者忘也,忘了福气根本,便是祸之根苗,便改叫王惑吧,你若一门心思上进,得了功名,日后把一家人从五哥那里赎出来,也是使得的。”
王惑感激涕零,连连叩头,寇子初与林纵又寒暄几句,便上马告辞,才到马前,见王惑已经屈身伏在马前,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手把他扯起来,道:“我们军前厮杀汉,用不着这个。”说着飞身上马,令自己贴身军校给王惑牵匹马来,便纵马而去。
凉州军驻地,离猎场约有百里之遥,寇子初行近营盘,回头见一百兵士大都被甩在后面,只有十几个随在身边,笑道:“才几里的山路就吃不消了?叫后面的快着些!二百个数以内,赶不上来的,一律五十军棍!”说罢打马进了营盘。
那些兵士远远听了喊话,知道这爷令行禁止,也不敢再散漫,个个打马如飞,等到中军官把二百数完,一百兵士已经整整齐齐列在中军帐前,寇子初心里暗自一笑,方说个“好”字,便顿住了。只见远远一马飞驰过来,却跑得东歪西倒,看得他火气上升,以为是自己哪个亲近,丢了自己脸面,等那马好容易到了近前,马上人滚下来,身上衣服零碎,脸上满是血迹脏污,跪在自己面前浑身发抖——寇子初想了半晌,方想起来是林纵所赠的鹰奴王惑。
他见这情形,知道是他初入军旅,骑术未精,心底也颇怜悯,但话既出口,当着众人不好食言,便道:“念你新来,骑术未精,非是有意怠慢,就打十军棍罢!我给你三月期限,三月之内骑术过不得我这一关,余下四十军棍,一并领受!”
中军官见王惑身子细弱,知道是王府出来的,禁不得军汉的手劲,见寇子初回身去看那新得的海东青,对行刑的使了个眼色,军棍下去,只有三成力气,饶是如此,十棍下去,王惑也伏在地上动弹不得了。他直到被两个士兵拖到寇子初面前时,才勉强挣着叩了个头下去。寇子初也觉心下不安,只做赏鹰的模样,漫不经心道:“凉州多战事,你既跟了我,少不得也要到军前,那是生死立决的地方,比不得王府里平安,若你要在我身边,便要随我这规矩,不然,与其让你送死,不如发你几两银子,自己做个小营生糊口,也算是看着七爷的面子,给你条生路,如何?”
他听得王惑回答含糊,心中略有不快,用眼角余光扫过去,见这人唇边满是鲜血,显是咬伤了舌头,只他虽是语音含糊,声气细弱,眼中却灼热如火,冷眼瞧去,这脏污少年,竟有三分神气,如这海东青一般。
“既然如此,先下去歇息吧。”寇子初只略略一怔,便回过神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人打发下去,可这一夜心底却如风过春水,一浪借着一浪,搅得他浑身焦躁,怎么也睡不安稳。他又硬挺了一会,见案上更漏,三更将尽,便起身梳洗出帐,那鹰栓在帐下,见他近前,拍翅鸣叫,寇子初从梁上袋子里拈了块肉干挑逗,哪知这鹰性子刚烈,以为污辱,直欲扑击,挣得铁链笔直,寇子初退开几步,脱口叹道:“这脾气,不愧都是楚王府上出来的——”
他话才出口便觉不妥,见不远处几个军校,犹自立得笔挺恍若不闻,皱皱眉头,扔了肉干,便向中军帐去。
林纵回尚德殿时也已时近三更,她心里有事,回暖阁喝了碗醒酒汤,又拿毛巾擦了擦脸,换了便服,便起身向外来,才出殿门,就见一个内侍跪在台阶下,一本正经叩头道:“小的给世子爷请安。世子爷千岁千千岁。”
林纵不由得一笑,道:“好你个林安,回京一趟,竟学会消遣你主子了!还不快滚起来?”
林安闻言起身,也陪笑道:“是林福说爷今天乏的狠了,要我给爷提神来着。”
“你只办好分内差使,便省了我的事了——嫣然可还好么?”
“瞧着——还好。”林纵听他语气含糊,才一怔,就听林安道:“小的按爷的吩咐,二十三晚上就到了府里,一切收拾停当,只等世子妃回府,哪知等到第二日中午,也没见人影,小的以为是皇后娘娘留了人,派了人到宫里打听,才知道楚家上了奏章,说主子身子不妥,皇上给了恩典,省亲日子延到二十九。”他见林纵皱眉,忙又道:“小的不敢怠慢,又亲自带了府里各色好药材去了楚家,楚家人倒是客气,收了东西,只说主子是偶染风寒,受不得风,不好相见,小的再三说,楚老爷亲自见了小的,说主子并无大碍,又问了些主子和爷在王府里日常起居的话头,赏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小的怕误了爷的事,也就回来了。”
林纵略一思索,道:“楚大人不是有两个儿子么?怎么他亲自见你?”
“两位少爷小的没见到,却见到了他们的跟班,爷不曾见,”林安大概是受了些气,便道,“一说是楚王府的,直欲把小的打出去,倒是楚老爷的人和蔼些,要不是看着主子面上,小的就要和他们理论——左右都是奴才,小的没仗势欺人,他们也该别太狗仗人势!”
他见林纵皱眉思索,便住了口,亲自提了灯笼小心伺候,林纵在院里踱了半晌,沿着回廊一路向西,转过两个弯,不远处便是一间书房,悬着“志和斋”的匾。
林纵一路沉思,猛然间抬头,见房里灯火通明,微微一笑,整整衣冠,推门而入,朗声道:“三哥与杜先生好酒兴!到如今还不曾分出胜负么?”
书房里酒气冲天,却并无林绪踪影,只杜隐一人抱着个酒壶伏倒在案上,林安才要上前,见林纵瞟了杜隐一眼,踱到书架前抽了本《汉书》坐到桌边,便不敢造次,只在一侧垂手侍立。谁知杜隐却越发变本加厉,一会儿功夫,竟鼾声大作,林安怒气冲冲,踏前半步,瞥见林纵正安然读书,神色专注,只得把烛花剔了剔,又退回去。
直到五更将至,东方发白,杜隐才长长哈欠一声,立起身来。他自顾自在案后伸展一番筋骨,向书房这边望过来,目光掠过桌边的林纵,直投到怒目横眉的林安脸上。林安只觉这人眼中含笑,竟一丝愧色也没有,再也按捺不住,才要上前,却见杜隐突然变了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抢步过来对着林纵一躬到地,笑道:“不知世子殿下到此,死罪,死罪!”
林纵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瞟了杜隐一眼,才放下书,欠身笑道:“先生何罪之有?倒是我贸然邀先生至此,唐突之至。”
“既然此处有酒,如何算得唐突?”杜隐直起身子,毫不客气在林纵下手坐定,端了凉茶一饮而尽,“倒是累世子爷在此久候辛苦,着实不恭。”
“各安其所,有何辛苦?”林纵目光在杜隐脸上一扫即过,又笑道,“你我乃布衣之交,先生只管称我林七便是。”
“杜某也是嘉州子民,何敢造次?”
“你是三哥的酒友,我称一声‘先生’也是应当。”林纵见杜隐神色洒脱,内里却滴水不漏,微微一笑,起身道:“我如今意困神乏,便不多陪了。先生被我累得一夜不曾好睡,也该歇息了。”
她回尚德殿直歇到午后才起身,沐浴更衣已毕,套了件暖袍正吃茶,却听林安低声禀道:“周统领回来了。”停停又加了一句,“沈大人也来了。”
林纵手微微一颤,很快便静下来,她整整衣冠,方正色道:“叫他们进来吧。”
“爷交待的事已经办妥了。”周德威利落的请了个安起身,看了沈安时一眼,便不多言。
林纵漫不经心打发他下去,又对沈安时笑道:“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脱身?”
“我和七爷一样,昨夜忙碌一晚,今天才偷得半日闲。”沈安时闻着茶香,不禁一脸喜色,双目眯成一线,道:“爷这茶——”
“前日太子爷赐的,说是好茶,只不知道是那班奴才笨手笨脚,还是这茶我乍吃不惯,倒没觉出好来。”
“这大红袍乃茶中极品,如何能吃不惯,自然是俗人糟蹋——”他还不曾说完,林纵便截断道,“即然如此,先生便借几个灵透小厮给我,免得暴殄天物,如何?”
“不过三五日功夫,我便送还,”她见沈安时一时哑然,似是十分痛惜,又道,“再加半两这大红袍——”
“也罢!”沈安时喜得脱口应承,他自觉失态,轻咳一声,又缓缓笑道:“只爷日后莫后悔。”
“我不似先生一般嗜茶如命,自然不觉这大红袍如何要紧,可如今我却有一件心爱之物失落他人之手,先生在京中多年,可否指点一二?”
沈安时听她语气郑重,不似方才随便,也收了笑容,正色道:“爷是想要——”
“楚——”林纵抿紧了唇,目光在梁间繁复的行龙花纹上盯了许久,才又一字一字道:“京南楚家。”
腊月二十八日,林御和林绶车驾返回京城。
楚邕这一日午睡方起身,便听得沿途锦障俱已被撤去,喜得对管家道:“还不快准备车马?”他停了停又道,“你记得把嫣然也叫来,再去回夫人一声,就说是替她去宁化寺进香。”
这宁化寺乃是世宗皇帝为其母孝成皇后所建,近百年下来,王室俱极重视,每邀高僧驻锡,广开方便,多有灵验,故此寺院虽在雍陵附近,香火却极盛。嫣然才满百日,楚夫人抱她到寺里佛前请了寄名锁,年年更换,这一年嫣然未归省时,楚夫人便谋划着必要让嫣然亲自进香换锁,到佛前洗洗晦气。她素来崇佛,又爱女心切,饶这楚邕嫣然俱是鬼神不论的人物,也经不得耳边日夜唠叨,见此时驿道通畅,恨不得立刻走一遭把这事了了才是。
那驿道新近翻修,坚固平实,不过一个时辰,一行车马便到了宁化寺前。
楚邕陪着夫人在大殿上了香,见一老一少两个僧人捧着一个紫缎盖着的木盘过来,知道必是那寄名锁,他素不信佛,见此情形不欲久留,想起戒律院首座惠成素来相熟,棋艺颇精,带了个家人,径向后院而来。
他才进戒律院门,便闻得隐隐茶香,直入肺腑,遥见两个少年,正在廊下煎茶,想是正值紧要关头,听得声响,也不抬头,倒是惠成身边的小沙弥迎了上来。
楚邕细细品这香气,觉得自己虽有印象,却不甚深,再也想不起来,他家世豪富,又好享乐,这般情形却是头一次遇见,不由得好奇,见那小沙弥请自己禁声,知道是惠成这棋痴下棋时的惯例,也不以为忤,缓步进了禅房。
禅房里极为安静,除了两个随侍的沙弥之外,只有两人对坐棋盘两边,一个四十余岁年纪,形貌削瘦整肃,正是惠成。楚邕见他执子皱眉,似乎思索甚苦,转眼见对弈者却不过是个少年,又是一奇。他先不忙观棋,只细细打量那少年,见他年纪与嫣然相仿,眉目清俊,只仿佛脸色略苍白些,又见那少年棋风凌厉,虽少些历练,竟与惠成杀个平手,不觉暗自点头。二人又杀了片刻,楚邕见惠成步步紧逼上来,那少年似是招架不住,眼见右上角一片黑子已被包围,徒待宰割,少年却恍若不觉,脱口便道:“右上角——”
少年微微一笑,却不去解救,楚邕眼睁睁见黑子兵败如山倒,不由得暗自叹气,又不好再插话,不料几手之下,形势急转,空出右上角后,黑子反而腾挪如意,十几手下去,二人又成胶着之势。
看到此时楚邕反倒有几分心惊起来,他见这少年棋路虽也算得堂皇正大,却凌厉狠绝,少留余地,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觉这人虽锦袍玉带,必是世家子弟无疑,但模样举止,却如那茶一般,心头仅留有几分印象,再也想不起来。
莫非是新近来京的外州子弟么?
他正沉吟着,忽听那少年对自己道:“多谢楚大人提醒。”楚邕一惊,缓过神来才知棋已终局,却是这少年输了三子。
惠成此时方想起来请楚邕落座,他手里犹自握着棋子,对那少年笑道:“七爷棋艺果真不凡,只怕再过几年,贫僧这禅房便要输给七爷了!”
“七爷”这两个字一入耳,楚邕便是一惊,面前却不露声色,只见那少年微笑道:“可如今还不是我输了?别的不说,大红袍乃是一等贡品,便是父王也少见,这一壶茶也抵得过你这房子了罢?”她说着又是一笑,起身对楚邕深深一揖,道:“楚王世子林纵,见过楚大人。”
她尽自颇为有礼,楚邕却觉心下一寒,只面上不动声色。不多时,廊下两个少年把茶奉上来,楚邕细细品着,茶香入口,方想起来这茶只在一次上元节御筵上尝过,那一次上元节,林绡也正如此时林纵一般,坐在自己不远处品茶谈笑,却也都自己如手里这茶一般,锋芒不掩,气度夺人,想着当年情景,心下又是一凉。
此时林纵放了茶盏,略略踌躇了一下,问道:“嫣然可还好么?”她语气虽漫不在意,但楚邕阅历极丰,早看出林纵投过来的眼神极是诚挚,似还带着几分急切,竟似与嫣然在府中谈到她时的情景一摸一样,又一个念头浮上来,只觉寒意逼身,心也一分一分沉了下去。
原来按礼冬狩后各州军士分驻京西京南大营,等上元节后再返驻地。其余的随驾宗亲臣子则俱随驾回京,但此次秦楚两家世子,因各带伤势,林御特准延缓一日。林纵得了这旨意,嫌行宫太过寂寥,便请旨换到了宁化寺,不想竟遇到了楚邕。
三人在禅房里谈棋论茶,林纵见一个小沙弥在门前张望了两次,便起身道:“叨扰大师多时,改日再会。”
才要出门,楚邕却笑道:“世子初到宁化寺,可知这宁化寺后山有一胜景么?”
他话音刚落,惠成便拦道:“这天下亭景致虽佳,但山路险滑,七爷又伤势未复——”
“不妨事。”林纵微微一笑,“大师事务缠身,楚大人可有兴致同游么?”
楚邕拈须微笑,二人带了几个随从,从后门出去,沿着山路向上,不过半里多路,便到了一个所在,方圆三十余丈的一块平地,俱是岩石垒成,沿石阶上去,便是一座石亭,许是建得不甚仔细,花纹粗糙,年深日久,大都模糊不清,飞檐下却悬着块崭新的匾额,黑底金字,正是“天下亭”三个字。
楚邕对着匾一躬到地,林纵却整衣上前,恭恭敬敬三拜九叩,她才起身,就见楚邕扶杖立在栏杆处,轻袍缓带,须眉疏朗,飘飘若隐士之态,想起嫣然,觉得这父女面貌虽不甚相似,风度却如出一辙,不觉脱口赞道:“父王曾对我提过,说楚大人是位大隐隐于朝的人物,如今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难为王爷惦记。世子既行如此大礼,必是已知此亭来历。”
林纵掸掸袍子,到了栏杆前,从此处望去,不远处便是京城,虽只能看个大概,但十几里高台楼榭,错落有致,皇城巍峨壮丽,落在其中,只觉眼界顿开, 心怀大畅,不由笑道:“我曾听父王提起,昔日高祖皇帝未发迹时,一日酒醉,在此露宿,起身时正值拂晓日出,他立此观景,遂生逐鹿之心——此景果然不差!”
楚邕立在她身旁,却是微笑不语。二人立在亭前,一个凭栏,一个扶杖,竟足足呆了一个多时辰,林安守在几十步外,冻得偷偷跺脚搓手,心里暗自抱怨,眼见着日落霞收,护卫点起松明,才要上前劝说,脚下突然怪声大作,初听仿佛风动,再听却似夹哭泣哀怨之声,那声音渐渐清晰,入夜听起来更是凄厉,林安只觉汗毛倒竖,手脚发软,几乎摊在地上。其他几个随从,也都面露惊恐。
楚邕若无其事,回顾林纵,见她侧耳凝神,似有所感,片刻抬头对他笑道:“不愧是天下亭!我此时方知高祖建此亭用意。”
楚邕听她声音平稳,一如往常,也笑道:“昔年高祖时常与臣子在此亭处筵饮,遗命凡有新进进士,必须登此亭之意,便在与此。只可惜近百年下来,人多为眼前美景所迷,却不知这满山怨声,才是天下精髓所在啊。”
林纵一笑,亲自打着灯笼把亭上对联重新看了一遍,道:“好一个‘一兴一亡尽在其中’,后人不识其中意味,牵强附会,我幼时听人道,高祖在此斩孽龙起事,故此夜间山上多有怨望之声,现在想想,岂不可笑!”她笑笑把灯笼丢给林安,回身踱到楚邕近前,缓缓道:“楚大人今日邀我至此,该不会只为澄清这典故吧?”
楚邕见她笑容虽是不变,但眉梢微挑,唇角微扬,负手立在自己面前,面上隐现锋芒,想起往事,心中暗赞一声,也不动声色,悠然笑道:“这世上牵强附会的事情,岂止天下亭一桩?”
林纵一怔,楚邕道:“世子也以为臣如那般市井愚民一般,打算向殿下问罪那‘假凤虚凰’么?”他见林纵不语,又道:“只殿下猜得也不错,我此行也确是为了小女嫣然。”他略略一停,道:“人皆言君子之泽,五世即斩,可我楚家历经十几代,俱是有惊无险,坐拥富贵,殿下可知为何?”
“这我确是不知。”
“无因上蔡牵黄犬,愿作丹徒一布衣。任他何等英雄,到头来没得下场,不过是个‘贪’字,贪名贪利贪财贪色,终有一日折了跟头——故此,我楚家代代相传,不过是‘不贪’二字。只这道理虽是浅显,做起来却颇难,连臣的两个犬子,也落入其中,不得脱身,”楚邕轻叹一声,“不瞒殿下,臣子女虽众,有此慧根的,却只嫣然一人。”
林纵心里猛地一跳,却听楚邕道:“臣也曾带她来过此处,”说着对着林纵一笑,似有自得,“她当时不过十岁,闻此怨声非但不怕,还觉兴致勃勃,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日后必要寻出一项比这里加倍有趣的地方来。当时臣便想,楚家虽比不得朱门权贵,却也富绰,虽不得立她为嗣,也必要让她一生喜乐无忧,既然她性喜山水,臣便让她阅尽天下山水,也算是了了个心愿。”
他缓缓道来,语气温和,直如叙说陈年往事,林纵听着,却觉胸中气血翻涌,虽未失态,脸色却也白了起来。她勉强一笑,道:“嫣然在楚京时,也曾对我说过,她自幼喜山爱水,也是多蒙楚大人教导。”
“人皆有喜好,此乃天性,半点也违拗不得。拙荆性子严厉,只想把嫣然管在家里,一拘便是半年,险些把她拘出病来才罢了手,可她那性子却一分也不曾变。臣却也曾试着把两个犬子带去赏玩山水,不到半年便都嚷着回京,如今他们又要惹出祸来,”楚邕一笑,“造物弄人,当真一点法子也没有。”
林纵听得默然半晌,她转脸见林安立在一边,冻得脸色煞白,便告辞下山。此时楚家女眷早已离去,只几个家丁还等在山门外,见楚邕出来,忙拥上来,楚邕对着送出来的林纵又是一揖,笑道:“世子气度过人,臣两个犬子,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看在我的面上,宽恕些个。”
林纵略一拱手,也笑道:“有楚大人教导着,两位世兄想必也错不到那里。倒是我日后若有难启齿处,还望楚大人看在父王面上,多多指点才是。”
二人又寒暄了片刻,楚邕方才告辞。林纵寒着脸在山门又站了片刻,直到远处火把光亮消逝在转弯处,才进了寺院。
此时僧人晚课方毕,林纵立在大殿里,定定看着佛像正在出神,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林安几步抢上台阶,气还不曾喘匀便道:“今日,今日,主子——”
“今日嫣然也在这寺中,是么?”
林安见林纵声气平稳,恍若无事,惊得睁大了眼睛。他抬头见林纵面上似悲如喜,只以为是错过了相会心里难过,笑道:“小的向寺里人打听了,说是主子细细问了爷的起居,一直等着爷,直到掌灯才走呢。还给爷留了这个。”说着把件东西双手捧着递了上来。
林纵打开,却是一个香囊,与自己刮破的一般无二,边上折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平安”二字,秀丽飘逸,正是自己平素见惯了的——她立在当场,只觉心底酸热,明明该是欢喜到了极处的,却竟觉得悲伤也到了极处,胸口翻涌不休,握着那香囊,半晌才缓过神来,见林安一脸忧色望着她,笑笑便向门外走去。
只她心神犹自不定,竟被门槛绊得身子一倾,林安慌忙扶住,却见林纵抬手把他挥开,立在台阶处,盯着殿堂里点点香火,冷冷一笑,道:“便是我强邀天意,又待如何!”
林安听得呆了,好半天回过神来,见林纵己经走得远了,忙小跑跟过去,他瞟着林纵神色,竟似有几分决绝在里面,又不敢问,却见林纵进了西院,步子却又缓了下来,在院子里绕着花木踱了两个圈,突然道:“杜先生此时可歇下了?不曾的话,便把他请到这里来。”
杜隐此刻早已躺下,只还不曾入睡,听得林安敲得急切,拖拖拉拉半晌爬起来,胡乱套上件袍子便向西院来。他方进院门便精神一振——只见花木下铺了条毡子,林纵坐在席上,手里托着碗酒正在浅酌慢饮,杜隐理理衣冠,几步到她面前,瞄着她身旁那坛酒笑道:“夜中独酌,世子爷果然清雅。”
“杜兄何必客气?”林纵颊上微红,似带醉意,信手把个酒盏丢过来,“酒前不分君臣你我,你若想喝,自己动手便是。”
杜隐大喜,踏前一步道:“那臣可失礼了。”他提起坛子,倒了一碗酒出来,只觉酒香沁入心脾,一连喝了三五碗,才觉得近日的酒荒有所缓解,见林纵笑眯眯看着他,并无怪罪之意,才放下心笑道:“还是世子爷体恤——这几日在寺中,一滴酒也沾不到,实在磨人。”
“杜兄乃是红尘中人,在这里自然不惯。”林纵捧着半碗酒若有所思,呆了半晌,突然道:“若我今日送杜兄回京,又当如何?”
杜隐一惊,手中酒险些洒了出来,他才要开口,却听林纵又道:“先生可是欲投萧逸门下么?”
杜隐转过脸去,见她目光清明,一丝醉意也没有,心底暗自苦笑一声,笑道:“正是。”
林纵把余下半碗酒一饮而尽:“果然和三哥说得一丝不差,只在酒前,你才给了我句实在话。”
她见杜隐苦着脸倒酒,失笑道:“杜兄何苦如此?你我初见时,你那番心思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了么?”
“世子爷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苦苦相逼?”杜隐苦笑道,“臣不过是书生意气,难道——”
“虽是书生意气,却见得透彻。削藩撤镇,已是迫在眉睫,若非皇伯父怕大局有变时支撑不得,早已该动手了,若是削藩,楚王首当其冲,你自然乐得站在萧逸一边,既展了志向,又安稳,是么?”
“爷既然明白,何苦又来逼我?”杜隐把手中酒喝下去,也笑道,“不瞒世子爷,杜某十五岁游学四方,深知藩镇之害,别的不说,只藩镇盘踞,皇上便不敢大举兴兵,他国看准了这一点,屡屡骚扰,”他冷冷一笑,“边疆四镇,那里百姓生活可好的很啊!”
“边民之苦我也曾听说过,”林纵听得专注,连连点头,“杜兄既有此志,便不愧那篇《治平策》。只是,话虽已至此,我还望你帮我一事。”
杜隐此时也有了几分酒意,借酒壮胆,放声大笑:“话已挑明,世子爷觉得我可能帮你保住富贵么?”
“我只望你帮我舍了这富贵。”林纵脸上笑容一丝不变,道:“杜兄可知道我此次入京,见了这许多人物,最羡慕何人?”
杜隐一惊,却听林纵缓缓道:“萧逸。”
她见杜隐略带惊异,又笑道:“这般心思,我还是第一次与人提起。初始我在楚京,不过存个保身的念头,可到了京里,方知道自己那点见识,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论谋略,论才干,萧逸,皇伯父都比我强过百倍。”她微微一笑,双眸闪亮,道:“那时我方知天下竟有这许多人物,而我所见的,还不过是沧海一粟。”
杜隐心中翻滚,一个念头浮上来,却又不敢信,哑声道:“爷莫不是——”
“我只要你助我,让我也如萧逸一般。”
杜隐先是一惊,见林纵说得郑重,倒吸了一口气,才缓过神来道:“爷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也以为,我会作乱?”林纵朗声笑道,“论富贵荣华,我和皇伯父,能差几何?便是登了大位,除了把自己束缚在大位上,又有什么好处?我只要如萧逸一般,出将入相,展得自己心中抱负,那些虚名,便让给旁人也无妨。”她略略一停,又道,“京里人都道我拉拢太子,别有居心,我确有居心,初见他时,我便想,若他当真容得下人,我便辅佐他开疆拓土,让我大齐统一了天下,让我会遍天下英雄,岂不快哉?”
“当真想不到,爷身为亲王世子,竟报这样的心思,”杜隐平复良久,叹道,“只是若是舍了楚京,不知楚王爷——”
“前日楚京来信,父王身上不甚好,”林纵脸上一片黯然,低下头去,“只怕时日无多了。他在一日,我必定尽心维护,若他不在了,这楚京——”她略一咬牙,道,“皇伯父种种限制,也不过是冲着楚王这个名号,若我交还给他,他还会和自己的子民过不去不成?”
“也不必太急,”杜隐微一沉吟,道,“此事须得缓缓着手,只怕皇上戒心太重,爷一放手便恐有不测。”
“此事我如何不知?况且如今形势不定,只怕最后我反倒要作些不愿作的事情才是,”林纵起身立起,“实话说,我若为男子,此事绝不会多想,只会老老实实保住自己封地,但既然上苍让我身为女子,少不得想争一番,其中艰险,杜兄想必也想得到,如今成败也难说,我也不敢误了杜兄前程,”她略略一顿道,“一年,我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无论成败,任你求去,如何?”
她见杜隐犹自沉吟,又道:“若不合兄意,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回京。”说着转身道,“如今夜已深了,恕我失陪了。”
“且慢!”杜隐施施然立起,笑道,“世子爷以酒友待我,我自然也以酒友待之。”他对林纵深深一揖,提起酒坛轻轻一拍,笑道:“果然好酒,但不知七爷府里,还有此等好酒否?”
林纵略略一怔,缓缓笑道:“正是。”
二人相对望了一眼,俱是放声大笑。
第二日申时过半,林纵才进了京城。她心中惦记着嫣然,进宫匆匆谢恩完毕,连赐筵都不曾领,便退了出来,不料回府才知道嫣然被留在坤宁宫里,不由得暗自懊恼。
她正闷着,忽听林安脚步声,起身笑道:“可是嫣然回来了?”说着便快步向外来。
林安却是脸色怔仲,低声道:“清和殿掌事王公公随着主子一起回来的,说是有赏赐。”
林纵一怔站住,道:“是一路的么?”
“是皇上派的,恰好在宫门口遇了主子。听掌轿子的王头儿说,虽说是传皇上的旨,走得却是西华门,倒有些避人眼目的意思,小如说她远远瞧见王公公出门前,和位爷凑在一起说了一阵儿,那爷瘸着腿,被两个人扶着,倒像是秦王世子似的。”
林纵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只怕是皇上赏了我些什么东西,便是他动了,不过徒添嫉妒罢了,或是谢恩遇上,说些闲话也是有的,不必多心。”
她说着整整衣冠,迈步进了正殿。嫣然一身世子妃服色,正立在殿中,见她进来,虽是一番正色模样,唇角却暗暗带出笑意来,林纵心中也极是欢喜,盯着嫣然正看着,忽听身边一声轻咳,醒过神来,见殿内一个内侍含笑候着,穿着五品服色,身后两个小内侍端着金盘,知道是清和殿掌事王远了,忙恭恭敬敬跪倒。
王远也不言语,直到嫣然等人都退到一旁,方才笑眯眯道:“圣上有旨,说是楚王世子不曾领筵,逃席出来,特特罚酒一壶。”
他对两个小内侍略使眼色,一个揭去黄袱,一个提起酒壶倒酒,王远见林纵犹自跪在地上,笑道:“圣上知道世子酒量不佳,只赐了这么一盏。此酒乃是大内佳酿,连亲近王爷也没喝到几次,可见爷圣眷优隆啊。”
“圣上深恩厚德,我自当尽心竭力。”林纵恭恭敬敬三拜九叩,面上一丝不苟,心底却暗暗想着如何蒙混过去。
她正想着,忽听一个声音笑道:“谢圣上隆恩。只是我家世子刚刚服药,医嘱戒酒——夫妻本是同体,这便由嫣然代领,如何?”
林纵大惊跃起,顾不得礼数,方要上前拦阻,只她伤势未愈,手脚还不甚灵便,动作稍缓,眼睁睁见着嫣然微微一笑,端了酒盏,一抬手,竟是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