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朋友看小说,都是不看序的,所以也请广大看官依据传统,跳过就是。
《流转的时光》从3月连载至7月,终于勉强截稿。期间得到了很多网友的过誉和扶持,深表感激,同时一些网友也提出了中肯的意见和建议,同样向诸位致以深切的谢意。在连载完成后,按原计划,将对全文进行修改定稿。此次,发表的将是最终定稿的版本。
在连载《流转的时光》的时候,有不少网友跟帖说,觉得在行文上感觉前后有差异。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有网友说,感觉作者本身的心态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不得不承认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事实可能出乎大部分朋友的预料,造成这种前后差异的原因是,《流转的时光》的作者是两位。
有一个明显的分界线,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的大部分是在下的好友漩涡执笔。第二部分的后半程和第三部开始由在下执笔。细细对比的话,还是会发现,前两部的语言风格更加华丽一些。本人接手的时候,极力模仿了一阵,后来逐渐放弃,转而选择让词藻自然、平实一些。且她钟情于第一人称写作,而在下更喜欢第三人称的全知全觉视角,所以后几章,一意孤行,彻底抛弃第一人称。
《流转的时光》故事的一大半创意来自漩涡,在下提些不成体统的建议。她选择的首发地是一个动漫论坛。将原稿发给在下后,由在下在百度贴吧平行发表。后因各种缘故,漩涡中断写作。给了在下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故事大纲和一个新浪博客后,弃文从良了。在下从此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接手没多久就给她惹来“百合会纷争”,直接导致此文在百合会的全面撤退。所幸漩涡小姐,以世外高人的姿态冷眼旁观、不闻不问,任由在下大闹天宫。
在下之所以一直匿名继续更新,而不说明作者已经换人,主要是怕招来本文忠实读者的不满和质疑,担心被指为狗尾续貂。因此,不免战战兢兢地关注看官们的反馈,生怕砸了漩涡的金字招牌。毕竟《流转的时光》第一部,在百度不到20天,累积了35万的点击率,一直是在下心里混凝土一般的压力。
好在如今终于完成《流转的时光》初稿。和漩涡商量后(其实都是在下自言自语,漩涡大王对此事完全失去兴趣,正沉迷于认真工作之中),重新确定了一些细节。最后决定由在下执笔对《流转的时光》三个部分进行全面整理,叙述视角统一转变成第三人称,对一些前后矛盾、牵强附会的地方也作一些修正,还对混乱的章节名称进行了调整。
重新修改的过程,想起来就头疼,但也只能做一天修女,爱一天上帝了。
另外在修订完成后,会陆续增加几个番外篇。
下台,鞠躬!
杨不过牛过 2007年7月
第一章【夏觞】
和其他刚刚踏入社会的大学同学比起来,22岁的夏觞算老油条了。托她父亲的福,身在一个实业致富的暴发户家庭。她父亲夏红森和大部分草根族一样,深信富不过三代,吃苦才是硬道理,生怕优渥的家庭会让她成了败家子。
可夏觞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她的三流大学毕业证还是在钱的护航下,才勉强拿来的。所以徒有虚名的出国镀金、考研读博都不在夏红森的考量之中。夏觞大学一毕业,就被安排正式入主夏氏的分公司,担任副经理。在外人看来,夏觞算是独当一面,但在知情者眼里,独当一面的,是她的秘书沈清石。
夏觞的任务就是在该签名的地方签上自己的大名,该开会的时候,坐在会议室里读读沈清石写的会议发言稿。该交际应酬的时候,不耐烦地看着沈清石玲珑八面,游走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之间。所以即便是跟表哥去了一趟重庆,签了一份重要的合约,一回到窝里,又心安理得地做起了傀儡政权。
星期一中午,刚从重庆回来的夏觞一进办公室,沈清石就问:“你动公司的账户干吗?”
夏觞似乎早知道她会问,坐上她的办公桌,揽住她的肩膀,把一支百合花递给她:“这个,换取我不回答你问题的权力。并且,我会把钱划回公司,然后你想办法摆平。”
沈清石看起来完全被这朵蕾丝内裤卷成的百合花吸引了。因为她对收集、观赏内衣、内裤有疯狂的兴趣。这种疯狂绝对歇斯底里,她曾经拉开夏觞的上衣,对她的运动型内衣数落了整整一个上午,并用一个下午的时间,阐述她的内衣理论。结果是,从此,夏觞即便是穿雅痞的中性外套,搭配的也时常是最火爆、最撩人的蕾丝内衣。以此来应对沈清石突发奇想的检查。
“还有一个问题,我打你手机时,你关机了,问了圣化张总的助理,他给了我你饭店房间的电话号码。我打了没人接。张总的助理,和我是熟识。再补充一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清石把手臂架到夏觞肩膀上。
夏觞从不打算在沈清石面前耍小聪明。因为早八百年前她就知道,这个女人比她聪明多了。
“我没住,因为我去了另一家宾馆,别这么看着我,没错,没错,和你想的一样,不是一个人去的。我可不想让圣化的人发现,我和一个女人在宾馆房间里呆了一整夜。”
夏觞一咕脑儿全坦白了。沈清石暧昧地笑了笑,搂住她的脖子问:“爽了吗?”
“爽!高潮迭起!行了吧?”夏觞握住沈清石纤细的腰肢说着。
“嗯……”沈清石转过身,背对夏觞,发出性感的鼻音,好像获得高潮的是她,然后她一改邪魅的表情,一脸严肃地说:“干活,干活。”说完便径自忙了起来,不再理会瞠目结舌的夏觞。
夏觞由衷地感叹:她一辈子也搞不懂沈清石这个怪女人。胡思乱想了一阵,看看自己桌上厚厚的文件,决定还是恳求、央求、哀求沈清石来处理这些叫人崩溃的玩意儿。因为,夏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就经商这一点而言,她从头至尾,都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败家玩意儿。不过,她总是有恃无恐地宽慰自己:没关系,沈清石肯定会想出办法来解决的。
只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沈清石逐渐感觉到夏觞的诡异。她似乎被一个问题困扰着,却始终不像平时一样,缠上来耍赖、喊救命。沈清石决定,还是主动问问。
“你的手机有这么好看吗?需要三分钟看一次?”沈清石眯着她的桃花眼,问得不经意。
“你想问什么?”夏觞没兴趣和她绕圈子,因为无论怎么绕,都会被她绕进去的。
“在重庆,发生了什么让你困扰的事情吗?和六万块钱有关?”
夏觞忍不住在心底抱怨,为什么沈清石的感觉总是这么该死的敏锐。她犹豫着该怎么说,沈清石突然伸手遮住她的嘴,抢先开口:“时间可以疗救一切。而我们的大脑可以自动忘记消极的事情,但这需要时间。”
夏觞亲了亲她的手心,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抱紧她。沈清石头发间的柏木香气让夏觞分外安心。沈清石任夏觞抱着,抬手摸摸她打理得十分精致的头发。夏觞却低头将脸贴在她胸前磨蹭着。沈清石赏了她几个爆栗:“小夏老板,你不要得寸进尺。”
夏觞变本加厉,蹭地更起劲。沈清石笑着推她的肩膀。正在拉拉扯扯,手机响了。夏觞一手仍不放开她的腰,一手查看短信。
“怎么了?”
沈清石的声音惊醒了夏觞。夏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愣了好一会儿了。
夏红森一直告诫夏觞,占尽便宜也别在人前显摆。所以,即使一桌子的人想着法儿的巴结夏觞,夏觞和表哥还是陪着笑脸,很配合地吃了一肚子油腻。
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情,夏觞的表哥吃完饭后,在酒店大堂交代了一些合约的细节,就去机场,打夜班“飞的”回去了。夏觞带着一身疲倦,晃进某个总(大概是张总)为他们定的宾馆房间。
拿着两张房卡,随便刷开了一间,横七竖八地晃进去。一开灯,突然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并且正坐在沙发上打量她。夏觞确实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对方是个个头比她矮小很多的女孩子,应该没什么威胁性。没等夏觞问,那女孩子先开口了:“你是夏先生吗?”
夏觞知道她是把自己当成表哥了。她并不意外这种错认,原因不外乎她和表哥长得像,或者因为她那种雌雄莫辨的小王子外形。上大学的时候,和她的学校同一条街上还有一所高中。里边的女生一直以为她是男生。据说长期占据了她们的“美少年排行榜”的榜首,还收到过不少奇怪的短信。
“是张总叫你来的。”夏觞没回答她,径自问着。
“是的。”回答的声音很轻。
夏觞差不多已经猜到眼前这个女孩来这儿的目的了。毕竟之前的饭局上,那个姓张的家伙笑得那么暧昧。这是生意场上的老把戏了。
“张总答应给你多少钱?”夏觞问得很直接。
那个女孩子犹豫了一下,看了夏觞一眼,非常不自然地说着:“6万。”
“是第一次?”夏觞虽然不是很了解,但再好的小姐,价格也不会高到这么离谱,除非是二线娱乐明星之类的。看她点头,夏觞便坐到她对面,开始不着痕迹地打量她。很精致的脸。身材略显消瘦。皮肤是那种几乎透明的白。青紫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穿着简单的牛仔夹克。
“几岁了?”
“20。”夏觞发现这个女孩子的普通话没有明显的当地口音,眉宇间有着书卷气。
“还在上学?”夏觞大胆地做了猜测。
“你……怎么知道?”她十分惊讶,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也可以说不是,因为已经准备退学了。”
夏觞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换6万块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坐拥着多少个6万的夏觞,一样有自己的不得已。随心所欲从来都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嗯,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你,我不是夏先生,我是夏小姐。”夏觞笑着脱下外套,让她看见自己和她一样的身体特征。
“那……夏先生呢?” 那个女孩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刚走。”
“那他什么时候来?”她急切地追问。
“嗯,不出意外的话,半年内不会回来了。”夏觞不是个爱说笑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逗她玩。
“那……嗯……”她不知所措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你很需要钱?”夏觞望着她细长、优雅的脖子问道。
“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夏觞觉得她看来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单纯得很。不由在心里感叹:宿命这种东西有时真是残忍啊!
“我给你6万。买你的初夜。”
夏觞突如其来的话,让那个女孩惊诧不已。她抬起头来看着夏觞,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瞪大的眼睛里全是疑惑。夏觞大概可以预计她的反应,因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但她口腔里的唾液正在激烈的分泌着,毫无疑问,荷尔蒙在这个问题上更占上峰。她只想快点说服这个孩子,让她自愿上她的床。
“是的,你没听错,知道同性恋吧?我就是。”夏觞的语气开始焦躁。
“嗯,我知道。”
“那么,你会答应吗?或者你情愿跟一个啤酒肚,有狐臭口臭香港脚的中年男人上床?”夏觞心里向表哥忏悔,把风流倜傥的他诋毁成那个样子。
夏觞看她有些害怕地扭扭身子。凭直觉,她认定眼前的少女是天生不会排斥同性之爱的人。当然如果没有外力的作用,可能并不会朝那个方向发展。夏觞准备成为那个激活她性取向的外力。
“你还有什么疑虑?放心,不会是什么变态的手段,一切都会很美好,很简单。你随时可以喊停。如果你对钱还有什么……”
“我答应。”
“不怕我坑你?”这样的果断让夏觞意外。
“我……相信你。”
夏觞和一双灵动的眼对视。她所看到的那种目光,是澄澈的,是全然的相信,夏觞回忆着自己有多久没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了。她见过贪婪的,讨好的,谨慎的,热切的,但都带着防备的目光。原来这世上还会有另一个人如此简单就相信她。
夏觞反倒开始有些犹豫: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对待她吗?
“我该怎么做?”那个女孩子问。
夏觞站起来,掏出皮夹,抽出一张信用卡,拉过她的手,拿起签字笔在她手上写了六个数字。
“去找个提款机,这张卡最高透支额度是2万5千。你可以全部拿走。然后到这个地址,”她边说边在她手上写下另一家宾馆的名称,“开一个房间,在那儿等我。”
那个女孩有些茫然,但没再问什么,只是点点头。
“然后,给我打电话。”夏觞查看了一下,把宾馆房间的电话号码也写了上去。
女孩似乎还在等夏觞说点什么。夏觞揽过她的肩膀,亲亲她的额头。她瑟缩了一下,明显是在抗拒这样的接触。
“去吧,好孩子。”夏觞放开她。她转身拿起背包,走到门口,回过身,看了夏觞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渐渐消失在夏觞的视线里。
房间里只剩下夏觞一个人。她站在窗前,望着那女孩坐过的沙发,极力抗拒着久远的回忆往上涌。命令着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转头看向窗外,尽力抬起头,望着明净的夜空,不让眼泪滑出眼眶。夏觞知道,一旦开始流泪,就会停不下来。
夏觞并不希望那个女孩子给她打电话。她甚至只盼望着,她带了钱,远远地离开。因为她给她钱不是因为同情,只是……只是她在看着她的一瞬间,和她的记忆重叠。那清澈信任的目光如出一辙。她不愿意把一个出卖自己身体的女孩和记忆中的天使相提并论,尽管在一瞬间,她和“她”重叠在一起。
她不愿意假设,如果不是在这种金钱交易中与这个女孩子相遇,她会不会沉溺在那种清澈的目光里。
“丁铃……”电话是服务台打来的,说有个姓齐的女孩子留了言,说她准备好了。那女孩子并没像夏觞希望的那样,拿着钱远远地走开。夏觞嘲笑着自己。因为她为此感到雀跃。她万分厌恶着自己莫明其妙的期待。极力说服自己:夏觞,没事,和她上一次床,给她钱,然后就好了。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往外走,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夏觞,没事,没事,她只是一段用钱就可以买到的缅怀。用现在清算了过去,生活就可以轻松地继续了。
她最终还是带着自己都理不清的念头,去找那个女孩子。
15分钟,那个女孩子又出现在夏觞面前,表情仍然有些慌张。“嗯,你要洗澡吗?”看着夏觞一进门就脱衣服,她慌乱的问。
“是啊。”夏觞一边说,一边脱得一丝不挂。
她害羞地将视线四处挪移。夏觞径自走进浴室。她傻傻地跟到门口,看夏觞进去,又退开,想走。“进来吧。”夏觞叫住她。她一点一点挪进了浴室。站在夏觞面前。夏觞将手伸到她夹克的拉链上。她瑟缩了一下,没有躲开。夏觞听说过一个原则,想脱姑娘的衣服,要先脱自己的。所以才率先曝光自己身体的一切秘密。
夹克、T恤被夏觞扔出浴室。水滴进浴缸,发出明快的声音。但夏觞还是听见了紧张的喘息。解开那个那女孩子的裤扣,往下拉。却没完全褪到底。她颤抖得厉害,好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抗拒。夏觞将她揽进怀里。她真的很小。顶多一米六。像抱着个婴儿,夏觞轻轻带着她晃动身体。分开腿,降低自己的高度,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哼唱起,侗族的一种传统音乐。她不懂少数民族语言,只能似是而非地模仿着。声音断断续续。但隐约知道歌词的意思:
如果你爱上一个姑娘
就要尽力保护她
如果有人想要伤害她
你就用你的弓箭去射他
夏觞拿这个方法安抚过公司里一位在地下车库,差点被色狼非礼的女职员。只是现在色狼是她,英雄也是她。
少数民族古老的智慧发挥了作用,那个女孩安静下来。夏觞抱起她,让她坐在洗手台。帮她把长裤褪下,扔出浴室。和夏觞预料的一样,毫无诱惑性的少女内衣和内裤。但纯真是最引人犯罪的性感。夏觞分开她的腿,站在其间,安静地望着她。
“能再唱一次吗?”她低着头,呢喃着。
夏觞把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洗手台上。没有满足她的要求,而是靠进她的脸。用鼻尖蹭她的鼻子。她下意识往后躲。身后却是坚硬的镜子,而且这样的动作把小巧可爱的胸挺到了夏觞眼前。夏觞朝着一条浅浅的沟壑吹了一口气。那个女孩连忙坐直身体。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颗颗粉红的疙瘩。夏觞轻笑着,一手擒住她的双手,一手伸到她背后,轻巧地解开暗扣。那样的轻笑似乎激起了她的反抗情绪。她轻轻推拒,出人意料地褪下了自己的内衣,学着夏觞的样子抛出了浴室。然后又退下内裤,也抛出浴室。转过身,背对着夏觞,之后就僵在那儿。
看起来是用光了最后一点勇气。
夏觞从后面贴住她,满足了她之前提的要求,唱起了断断续续的侗族大歌。等她再次被安抚后,和她一起进到放满水的浴缸。按下了浴缸上的按摩键,温热的水开始涌动起来。夏觞得承认,她很喜欢那个女孩子坐在她腿上,靠在她身上的感觉,虽然还是感觉到她的僵硬。她点厌恶自己过分的温柔。但她没办法简单粗暴地对待她。心里想着,至少给她一个不会留有阴影的回忆吧。
然后就结束了。是的,结束了。她就会离开这儿。这样想,可以让她安心。
“你的名字,可以说吗?我知道你姓夏。是吗?”
声音很轻,夏觞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她想起和她上过床的一个拉丁女人,只记得她的名字里有一个C或者K,因为好像有一个【k:】的发音。但也不肯定,她对拉丁语一无所知。而那个拉丁女人根本不会说夏觞的名字,中文发音对她来说太难了。
夏觞假装没听见那个女孩子的问话,可她突然转过身,用清晰的声音,说:“我是齐轩妄。不是齐宣王。整齐的齐,轩辕的轩,狂妄的妄。”说完又转过身去。垂着头。
这个名字,夏觞短时间内不会忘记,不是因为这个名字的特殊,而是她说这番话时那种破釜沉舟式的语气。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雾气蒙蒙的浴室里。
“夏觞。”
“是不是这样写?”细细的手指在水下贴着夏觞的腿横七竖八地画着。
“大概是吧。”明显地敷衍语气。但齐轩妄看起来并不在意夏觞这种随意的态度。
“嗯。为什么是我?”她接着问。
“小猫咪,能不能换一个简单一点的问题?”夏觞捏捏她的手。
“是不是,你认识一个跟我很像的人?”她的声音有些空灵。夏觞不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因为她的伪装功夫退步了,也许是因为齐轩妄的感觉太敏锐了。害怕她继续问下去,更害怕去面对让自己动摇的问题,夏觞开始亲吻她微微突起的蝴蝶骨。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数着一个个脊椎的起伏,又沿原路返回。
齐轩妄紧紧绷着身体。夏觞的经验都来自一些热情奔放的熟女。所以对这样青涩的紧绷缺乏应对的方法,只能贴住她。但夏觞胸前的柔软触感,似乎让齐轩妄更加僵硬,她一动都不敢动。夏觞的双臂从她腋下穿过,伸手覆上她小巧坚挺的胸。
“我17岁的时候,养了一条小狗,是我在路边买的。当时很热,它快被晒死了,因为它是最不名贵的品种,所以主人不太重视它。我就买了它。”夏觞似乎在喃喃自语。但齐轩妄认真地听着,身体放松下来。夏觞轻轻按揉着手下温润的少女之丘,那是属于年轻女性特有的柔软而饱含活力的触感。她有些爱不释手。手的旅程在继续,手指找到小巧的粉红莓果。轻轻拉扯着。
齐轩妄的气息开始有些混乱。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夏觞示意她起身。草草擦干两个人的身体,拿起大毛巾包着她。她湿答答的短发平顺地贴在头上。看起来像个8岁大的小男生。微微翘起的嘴唇里似乎随时都会吐出这样的要求:带我去看长颈鹿,好吗?
没有由来的,夏觞开始觉得疲倦。一种什么都不想做的疲倦。拉着齐轩妄走到床边,自己倒在床上。齐轩妄盘腿坐着,双手揪住裹着身体的毛巾。
夏觞翻身趴在床上:“按摩会不会?”
她赤裸的背上落下一双有点凉的手,把她当成橡皮泥一般捏着,夏觞没去纠正。事实上,她觉得很舒服。突然明白家里的狼狗“三观”为什么会喜欢别人捏它,原来单纯的抚触可以舒服到这个程度。
夏觞不记得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壁灯和台灯都还亮着。齐轩妄侧着身体靠在她怀里。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下阴影。小巧的嘴微微张着,可爱的胸被挤压在一起,形成了惑人的突起。
身体仍然处于一种奇怪的疲倦中,但不再有睡意。身体尽管疲倦着,意识却清醒着。她觉得,在心里某一处,有一种坚持在松动。所以她必须离开,在她还能离开的时候。
轻巧地下床。拿出手提电脑,连上网线,完成了转帐。因为私人账户一下转不了那么多钱。她甚至动用了公司的账户。留下关于取钱的便条,还列了一些注意事项。毕竟是她的信用卡,生怕因为银行的误会,给齐轩妄带来麻烦。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最后看了熟睡的齐轩妄一眼。
夏觞决然离开。
夏觞躺在床上,沈清石撩起她的上衣,把脑袋枕在她肚子上,像只猫咪一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是不是有一件特别想做的事情。”沈清石的声音含糊不清。
“有这么明显吗?”夏觞捋着沈清石的头发问。
“嗯,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夏觞很少对沈清石撒谎,但这次她不想对她说实话。所以只好沉默着。沈清石没有追问,只是把脸闷进我的腹肌。依旧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你知道,当人太执念于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产生各种欲望。”
她抬起头接着说:“人人都有大大小小的欲望,因为人人都有特别想做的事情。”
“和尚也有吗?”夏觞问了个无聊的问题。
“有。和尚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克制自己的欲望。”沈清石回答地很认真,“人的一生不就是满足或者克制自己欲望的过程吗?如果太执念于一个欲望,无论是执迷于满足它,还是克制它,都会盲目的。因为会看不见别的东西。”
“你看出来我执迷于某个欲望?”夏觞看起来很茫然。
沈清石没直接给出答案,只是接着说:“除非一个欲望被满足,不然它会以各种形式缠着你一辈子。哪怕你死了,灵魂也不会安息。日本恐怖片不都是这样嘛?欲望强烈的怨灵。”她做了一副吊死鬼的样子。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特别想吃一只螃蟹,可是你知道,我对甲壳素过敏,所以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来克制这种欲望。”沈清石嘟着嘴,“你打算花一生的时间去克制一种欲望吗?如果它太强烈,‘克制’就会成为你生命的主旋律,那可不怎么美好。”
夏觞忍不住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只高雅的英国猫,对着一只螃蟹流着口水。“你不是说,时间可以疗救一切吗?”夏觞想起沈清石曾经告诉过她的话。
“时间只疗救伤痛,对欲望无能为力。”沈清石把脸闷回夏觞的肚子。
“我要睡觉了。”她含糊的声音从夏觞的腹部溢出。
一切都和沈清石说的一样。
夏觞知道自己被一个欲望困住了。无论她躺着,坐着,站着;无论她吃饭,工作,开车,总有一个声音蛊惑着她,骚挠着她。她费尽心机说服自己,压抑自己。它确实就要成为她生命的主旋律了。
夏觞使劲推着沈清石,寄希望于她给出点提示。
沈清石却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只是用梦呓般的声音说着一个奇怪的故事:
赵州禅师在寺庙中接见了几名远道而来的新弟子。赵州问其中的一位:“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弟子答:“来过。”
赵州说:“那好,吃茶去吧!”
赵州又问另一位:“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弟子答:“没到过这里。”
赵州说:“那好,吃茶去吧!”
院主大惑不解,问赵州:“来过也吃茶去,没来过也吃茶去,这是什么意思?”
赵州叫了一声:“院主。”
院主脱口而出:“在。”
赵州说:“你也吃茶去吧!”
夏觞傻傻得听她说完。一头雾水。虚心请教着:“什么意思啊?”
“小夏老板,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对一件事情的了解除了‘知道’、‘明白’以外,我们中国人还有一个词汇叫作‘悟’。你都执迷了,还怎么悟呢?”说完这些似是而非的瞎话,沈清石再也不理会夏觞的骚扰,爬到夏觞旁边,睡着了。而夏觞却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琢磨。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沈清石简洁的卧室。夏觞轻轻推开缠在她身上的沈清石。站到阳台上。
觉得的确有了一种“悟”的感觉。沈清石的故事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虽然讲不出里边的禅机,但有一种清朗的意志开始支配夏觞的行为。要获得解脱,先要放宽自己的心吧!不管怎么样,就像赵州说的——吃茶去。
夏觞觉得沈清石真是个神奇的女人。步回她身边,伏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还是像个孩子般沉睡着。
沈清石本来是夏觞父亲的秘书之一,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一直流言不断。在夏红森身边工作了两年后。流言传到了夏觞的妈妈耳朵里。 夏红森觉得她是个难得的人才,就把她安排到夏觞身边。别人戏称她是陪太子读书。
经过半年的观察,夏觞可以肯定,沈清石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丝毫兴趣。 而且是个十足的怪人。对一切不符合她审美观的东西存在偏执的厌恶,对外表好看的人没有一点免疫力。
所以她第一次仔细打量夏觞的时候,眼神近乎狂热。让夏觞激动不已。 后来,夏觞才发现,她看着画册上的卡通猪时也流露出同样狂热的眼神。
在刚认识她时,夏觞曾经不止一次想把沈清石拐上自己的床,甚至还做过和她有关的春梦。 因为她虽然比夏觞大了四岁,但她真是个迷人的女人。 精致但略显狂野的五官。一头大波浪卷发,总让人想起吉普赛女郎。一个融合了天使和妖精双重特色的女人。
沈清石是那种随心所欲的女人。她完全了解夏觞的企图。她不跟夏觞上床是因为她不想跟她上床。原因夏觞想不明白。 最后归结为:意识形态不一样。这是哲学老师常说的一句话。夏觞觉得这是解释任何问题的答案,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什么叫意识形态不一样。
总之,后来,她不得不逐渐放弃了这个邪恶的念头。
走出沈清石家后,夏觞打开手机找出那条短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实只有11个字:钱我已经拿走了,谢谢你。一切。夏觞想了半天,挤出一句:你还好吗?她想这样的话,就把主动权交给齐轩妄了。而她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离早晨走出沈清石的卧室不到12个小时,夏觞再次踏进了沈清石的房子,坐在她的客厅里。沈清石坐在她对面,轻松而惬意地打量她,一边还翻动着新买的东西,然后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感叹:“多么哈姆雷特的一天,多么莎士比亚的一天,多么琼瑶的一天,多么黑泽明的一天……”
“停,能不能请你用更严肃的态度看待我的不幸。”夏觞恼怒地打断她。
“宝贝儿,你太华丽了。不,不,我更正,我也很华丽。”沈清石十分雀跃地挨近夏觞,抱着夏觞的胳膊,“真正的蔷薇革命!”
按沈清石的标准,今天用“华丽”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但对夏觞来说,今天是荒诞的。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可以忘掉今天。
早晨8点半,夏觞准时上班。在洗手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把刚刚种到心中的关于“等待”的种子安顿好。平静的上午在工作中流逝。午休时间,她和沈清石下象棋。沈清石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在夏觞即将获胜的时候,开始耍赖,最后竟然把“将”放进自己的衣服。夏觞满办公室追着她,抢那个棋子。
最后她被夏觞按倒在办公桌上,只好拼命挣扎,文件夹掉了一地。夏觞拉下她的外套,扯开她的衬衫,伏在她身上,上下其手,找那个不知去向的棋子。沈清石笑得抽筋。
突然门被推开了。夏觞的妈妈赵千云站在门口。夏觞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是绝望,好像确诊自己的孩子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般,歇斯底里的绝望。
然后夏觞被带回家。妈妈要她坐在客厅里, 过了一会儿,她父亲,姑妈陆续到了客厅。
夏觞筹划着,该这么解释这件事。因为,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容易让人误解。但赵千云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放弃了解释。
“你认识吉安外贸王副总的秘书吧,姓钱。”
夏觞的脑袋里冒出一个成语:东窗事发。
她认识钱凌云,是去年春天,跟着姑妈去广东时认识的。
“吉安的王副总前一阵跟你姑妈说,他最近才发现他的秘书……不太正常。”赵千云斟酌着,避开那个敏感的词汇,“他想起来,你去年去吉安的时候,她的秘书曾在你房间呆了一夜。他当时没在意。但自从知道他秘书的事情后,就越想越不对。他和你姑妈是老同学了,觉得有义务提醒你姑妈。”她眼睛有些湿润,哽咽着。
“我们一直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但你和沈秘书的行为有些出格”夏觞的姑妈没有继续说下去。
“觞觞,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赵千云激动起来。她热切地望着夏觞,希望从她这里得到她对整件事情的否定和合理的解释。
夏觞从来没打算刻意隐瞒这个问题。叫人意外的是,从19岁的初体验到现在,居然一直平安无事。只是没预料到这次会把无辜的沈清石也扯进来。她真想笑,因为她在脑袋中演绎了一段荒诞到不行的台词。她义愤填膺,然后可以对妈妈说:“妈妈!我和沈秘书是清白的。虽然我曾预谋拐她上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的教育。父母和姑妈对她进行了苦口婆心的思想教育。其中一个小时是赵千云尽情抒发她对沈清石的仇恨。最后要夏觞表态。夏觞历来不知好歹,所以答案是:“就算不选沈清石,我也会选别的女人。”
然后是威胁,哄骗,斥责。
父亲撂下狠话,说,如果执迷不悟就剥夺继承权,还要断绝关系。夏觞顶嘴。结果被赶出家门。她基本猜得到家里人的用意。毕竟她只是一个纨绔子弟,在外面吃了苦,自然会回家讨饶。然后他们就占据了主动。
她走出家门后,在路上晃了好一阵,虽然曾经设想到过这种家庭革命,但真的发生了,还是觉得有些茫然。
下午3点,手机响了。沈清石用无比兴奋的语气告诉夏觞,自己被开除了,正在收拾东西。夏觞告诉她:“我被扫地出门。”
沈清石得意地哼着走调的歌,听起来似乎是《龙船调》。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你可以住我那边,只要每天晚上,陪我睡觉就可以了。”她轻快地说。如是平时,夏觞肯定拽住这句话,大作文章。但现在,她没这个心气儿。
“嗯。我在古北公园那边,你来接我。”说完最后一句,她挂断了电话。
夏觞突然想到,家里人会不会预料到,把她赶出家门等同于把她推进沈清石家。果然,很快她的手机响了。她想,他们大概突然想到,把她赶出去,是个错误的决定。她没接电话,但她知道,主动权现在是在她手里了。因为他们是父母。可能方式或者方法不对,可他们是世界上最关注她的人。所以她可以尽情任性,而他们只能不断担心。
她发了短信,告诉沈清石具体的位置,然后关掉手机,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在心里忏悔,为给他们带来的困扰和伤害。
4点不到,沈清石开着她的POLO来接夏觞。
“你妈妈打电话给我了,太酷了,简直就是电视剧的对白。”她边开车边激动地说着。
“你跟她说了什么?”夏觞差不多可以猜到,但还是决定问一问,看看情况是不是比她想像的好些。
“我说,我们只是闹着玩。”她的表情很无辜。
“你没说别的?”夏觞很意外。
“我还说了,你要和我同居,你打算陪我睡觉啊。”她咳咳笑着。
“天呢!沈清石,我造了什么孽啊!你被开除了,还被误会在办公室里和我鬼混,你能不能有点正常的反应啊!”
她叽哩咕噜哼着歌,对夏觞的抱怨不理不睬。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像牵着一只名贵的宠物般,带着夏觞四处瞎逛,买了一车生活用品。在吃完一桌子菜后,沈清石总算大发慈悲,准备回家。
夏觞在浴室洗干净灰头土脸的自己,沈清石已经窝在床上摆弄夏觞刚买的香烟了。见夏觞躺下来,她靠过去,调整了个舒适的位置,乖乖地闭上眼睛。夏觞觉得沈清石似乎很喜欢自己陪着她睡觉。时不时邀请她来做一回人形抱枕。夏觞的自我感觉一直不错,况且在她的小生态圈里,她是女人堆里的宠儿,可她都躺上沈清石的床了,沈清石却不对她做点什么,这太叫夏觞觉得挫败,也太考验她的自信心。时不常要怀疑,沈清石是直的还是同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才是与众不同的,让夏觞心甘情愿陪着纯睡觉的沈清石。
就在夏觞胡思乱想,即将陷入睡眠时,突然想起了她关掉的手机,推开沈清石,跳起来,去找手机,心急火燎地打开。刺耳地短信声此起彼伏,短信列表中,全是父亲、妈妈、表哥、姑妈发来的。她仔细翻看,直到那个至今没保存的号码印入眼帘。躺回床上,关了灯。她想象自己,现在一定看起来像一只黑夜里激动的猫头鹰,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
“挺好。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夏觞拿着手机,反复翻看这条10个字的短信。尝试分析这句话。原来还有这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她并不希望在这件事情里占据主动,她怕她做的选择都是错的。斟酌了半天,以退为进,给出了回复:“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你很再次想见到我?是吗?”
一按确定键,她就开始后悔。她自己也不确定,在盼望一个什么答案。如果齐轩妄说不是,是不是她就被解脱了,然后就像沈清石说的,时间会疗救一切?如果她说是,那么她会产生更多期待。一切又回到要她做选择的原点。
她开了灯,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拿到眼前才发现,只有过滤嘴。扯开烟盒,所有的烟都被腰斩了。沈清石这个女人!睡觉前,就是她在摆弄这盒烟。她上次做这种事情是半年前。到现在夏觞没再抽过一支烟。
她总是在夏觞的绝境中掺杂玩世不恭的荒诞主义。让夏觞的生活成为一出闹剧。夏觞无奈地在心里背诵了“吃茶去”的故事。然后揽紧沈清石柔软的身体。
那一夜手机没再响起。
早晨,夏觞醒来,翻看手机。齐轩妄没有任何回应。她还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绪。沈清石就跨坐到她身上,一本正经地宣布:“现在开始,我包养你了。”
“你只是想打断我的胡思乱想,是吧?”夏觞早就发现沈清石醒着,并且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被看穿意图,让沈清石有点恼怒。从夏觞身上爬下来,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夏觞认定她是对的。当太重视一件事情的时候,如果把生命的重心全部放置上去,那就是沉溺。一旦支撑灵魂的十字架倒塌,就会万劫不复。当发现重要的东西,不逃避,不沉溺,只要放开一只手,就会看得更清晰。
夏觞硬是按下心里那些窜涌的不安、揣测、骚动、急切。把注意力放到沈清石身上。
“好了,大金主,我答应你包我。谈谈条件吧!”
沈清石得意地转身,亲亲夏觞的嘴唇,捏着她的脸,赞叹道:“真乖!”
夏觞觉得她用的是表扬宠物的方式。
“你没有藏私房钱的习惯吧。”她充满期待地问。
“是的,我父亲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我身无分文。我只有两张信用卡,其中一张还是他的附属卡。另一张……刚刚挂失。至于我的个人账户,上次补了公司的帐。”
“这样的话,从今天起,你得给我做饭,洗衣服,打扫房子,浇花,当然还有陪我睡觉。我会把我的信用卡给你。谢恩吧!”
“谢谢你。”夏觞难的,正经地跟沈清石这样说话。沈清石更是难得显现出不自在,脸上有一抹可爱的红晕。脸闷在夏觞肩窝里,狠狠咬她的脖子,还念叨着:“傻瓜,讨厌,假正经。”
九点半,沈清石还在吃夏觞做的早饭,门铃就激烈地响起。对于妈妈的来访夏觞并不十分意外。沈清石对此倒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夏觞妈妈坐在客厅中央,用极不友善的目光打量沈清石,沈清石在她对面的饭桌上,看看夏觞又看看夏觞的妈妈,优雅地吃着早饭。夏觞靠着厨房的拉门,数着自己的脚趾。
三个女人,谁也没先开口,一切诡异到不行。
“妈妈。我暂时不想回去。”夏觞打破了这种沉闷的对峙。沈清石,突然端着盘子,走进书房。
“觞觞,昨天是我和你爸爸不对,我们的态度太粗暴了,没听你解释就发脾气。”夏觞的妈妈用近乎用恳求的语气跟她说话。夏觞坐到她身边:“妈妈,对不起,我真的不可能做到像你希望的那样。”
“你以前不是好好的吗,你姑妈跟我说起钱凌云的时候,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到公司一打听,沈清石这么漂亮却没男朋友,而且你表哥说你们的关系密切到让他觉得不正常。妈妈还是不相信。可昨天……怎么会这样?到底是……我早跟你爸爸说,沈清石这个女人有问题,他还非要安排在你身边……”
夏觞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对沈清石的抨击:“妈妈,这和她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她调到你身边时,你才20岁,还是个孩子,她如果有点羞耻心就不该……不该带坏你!”
“事实上,第一个和我有牵连的女人,不是她,早在她调到身边前,我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夏觞不希望,妈妈仇视沈清石,虽然沈清石不见得会在意。
“你真的忍心看爸爸和妈妈难过吗?你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数落你吗?”夏觞见母亲激动起来,安抚道:“妈妈,过一阵,我会回家的。只要你们还要我回来。没事的,好吗?”夏觞抱了抱她,继续说:“我沈清石的关系也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她跟你开玩笑的。”
赵千云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夏觞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也许此刻,沈清石是她最恨的人吧。夏觞不再执着于向她解释自己和沈清石之间“清白”的关系。
估摸着夏觞已经送走了她妈妈,沈清石才从书房踱出来。
“我在偷听。”她说得义正严词。
“时间会疗救你父母的伤痛,如果你坚持,最终,他们会以某种形式向你妥协,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当然还是一个时间问题,并且过程会很复杂。”这句话,她是朝着窗外说的,感觉像是在自言自语。
夏觞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沈清石漆黑的头发闪着眩目的光,迷蒙了她的眼睛。
过去的一点一点过去着,现在只是瞬间的存在,还没看清楚就成了过去。要面对的一切似乎都在未来,麻烦、幸福、惶恐、责任、相遇、离别、伤害、死亡……到底有多少不可预知或者早已预料,藏匿在未来。人们寄希望于未来,又害怕着未来。
“沈清石,未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夏觞皱着眉问。
“是个屁吧!”沈清石笑着说。
夏觞在给沈清石浇花的时候,她的手机收到了短信。她照例是读了好几遍。
“是的,我不想隐瞒,我还想再见到你。不是只为了感谢你。”
夏觞放好手机,心不在焉地继续浇花。
“你在洗西瓜吗?”沈清石推推夏觞,然后指着已经被水淹没的巨大的仙人球。
“我在犹豫不决,胡思乱想。”夏觞诚实以告,“我出去一下。”
“噢!”沈清石回到电脑旁,继续看着股票的走势。夏觞跟过去,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字和线条。那是沈清石最喜欢的东西之一。沈清石之所以对失业一幅无所谓的态度,是因为她挣的外快远远比薪水多,而且是多很多。
夏觞放弃了看懂沈清石的股票走势图,胡乱上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市中心。路过一家精品店的时候,被一个女人叫住了。“李歆。”她记得这个女人的名字。她是乔盛的公关经理。当然夏觞记得她,不是因为她是乔盛的公关经理,主要是因为她是李歆的入幕之宾。不过那是老历八早的事情了。这女人外表端庄到不行,内在却狂野到叫人腿软。这也是夏觞对她印象深刻的原因。
“有空吗?进来帮我看看。”李歆挽着夏觞的胳膊。夏觞跟她走进精品店。她仔细地评估每一件上架新品。不时询问夏觞的意见。夏觞不算是个耐心的人,但还是陪着李歆一件一件看着。很重要的原因是,夏觞对服饰的流行趋势有着敏锐的感觉,而且,很多时候她热衷于打扮自己,有时也会热衷于打扮沈清石。
李歆选了一件粉色的洋装,进了最靠里的一间更衣室。“夏觞,你进来一下。”更衣室里传出声音。夏觞推门进去。李歆身上还是穿着原来的衣服。“明天是我30岁的生日。”她突然贴住夏觞的身体。夏觞等她继续说下去。
“下个月初,我要结婚了。”她搂着夏觞的腰。夏觞闻到香奈尔19号的味道。她没想到李歆今天居然和沈清石用同一种香水。夏觞突然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果然,精明强悍如李歆,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即便没有爱情,甚至连性别都是错置的,她还是选择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其中的原因,夏觞不想去探询。
“陪我一会儿,LAST TIME,好吗?”李歆望着夏觞。
夏觞看见了绝望。她想拒绝。李歆攀住她的脖子,开始吻她。唇膏的味道在夏觞嘴里蔓延,夏觞没推开她,也没回应她。李歆稍稍退开一点。夏觞看见了滑落的泪水。她不想看见李歆哭泣的脸,特别是因为她的伤心是由于自己不能像她希望的那样。虽然她知道,李歆并不是因为她的反应而流泪。她还是伸手把李歆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
离开密闭的更衣室。李歆走到路边去开车,转身告别的时候,夏觞觉得她像风中之烛,摇曳着凄厉、决绝的美。她改了主意,跟过去,上了李歆的车,跟着她去吃饭。吃过饭,车子上了一条陌生的道路,一路开着。夏觞给沈清石打了电话,告诉她,可能会回去得很晚。
沈清石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似乎没呆在家里。因为夏觞在电话里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感觉上像是在点菜时的询问,隐约可以分辨红酒、七分熟、洋葱之类的话。可能是出于不太成熟的占有欲,夏觞觉得很不舒服。不过李歆靠过来,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看看车窗外,是一片幽静的小林子。
“什么地方?”夏觞不知道自己所在的都市居然还会藏着这样的秘密。
“一个别墅区,这个时间没有人会来这。”李歆笑得充满了魅惑。分开腿坐夏觞身上。冰凉的手,伸进夏觞的衣服,想解开了她的内衣扣。夏觞心里抗拒她的触碰,于是拽出她的手,反剪在李歆身后,使她不得不挺起身体。
“怎么了?菜皮只说,你已经做了一年多良家妇女了,没说你还变成纯T了?”李歆开着玩笑。
夏觞骨子里有一股为所欲为的气韵,对于分门别类历来不屑。更不会介意从同类那里得到身体的狂喜。但此刻,她却不希望李歆碰她。她扯了个小谎:“今天不行。”
李歆了然地点点头。夏觞空出一只手来解开她的外套和衬衫。李歆丰满的胸部包裹在黑色的内衣里。她隔着黑色的轻薄蕾丝啃咬着。李歆挪动臀部,双腿卡在夏觞的左腿上,来回摩擦。夏觞调整她的坐姿,右手往下移,隔着内裤抚弄她,没有任何预兆就把中指探进她湿热、成熟的身体。突如其来的进入,让李歆发出闷哼。身体升温,车厢里充盈着李歆她无意识地呻吟。
夏觞像是面对一台精密的机械般,把她所知道的技巧都发挥到李歆燠热、抽搐的身体内。当手指触到某一处时,欲望的闸门完全洞开。李歆尽力分开腿,方便夏觞触碰体内最敏感的一处。贴在她胸前的夏觞鼻间萦绕着香奈尔19号温春回大地般的气息。手指按着亘古不变的欲望节律旋转着,抽动着,摸索着。李歆的喉咙里溢出压抑的泣音。在一声高亢的呻吟中绷紧身体,夏觞的手指被紧紧裹住。
李歆放松下来的身体,紧紧贴着夏觞。还没有离开她身体的手指,挪动了两下,又加入一根。
被撩拨过的身体更加敏感,手指在骚动的体内轻轻游移,李歆的口中就流泻出破碎的呻吟。为了获得更深入的接触,她放开搂住夏觞头的双手,往后靠在置物箱上。让她的手指可以更灵活地进出。夏觞加重手上的动作,另一只手也加入进来,轻轻拨弄。手指指挥着身体渐渐绷紧。
夏觞推平副驾驶座椅,让李歆躺上去,让她把腿架上自己肩膀。蜷身,低头,萦绕周围的是李歆动情的荷尔蒙气息,唇舌也加入了这场欲望的盛宴,车厢里回荡的是李歆激烈的喘息、破碎的呻吟。夏觞却呼吸平顺,头脑清醒。
终于,李歆再次攀上高峰。
夏觞抱着李歆,听她轻轻啜泣。“她怎么说,关于你结婚的事情。”她终于还是问了一句。
她和李歆的关系,单纯到只有身体的依靠和慰济。和李歆纠缠不清的是一个已经结了婚希望专心做一个妻子的女人。李歆没回答,只是继续无声地哭泣。夏觞没在说什么。心里是对自己的厌恶。觉得自己很低劣,只能用高潮来慰济一个人的身体。她想起了沈清石的名言:时间会疗救一切。但愿李歆也能被时间所疗救。夏觞整理好李歆的衣服,开车送她回家,安顿好她,起身离开。
从市中心折回沈清石家,遇上堵车。夏觞带着一身疲倦推开沈清石家诡异的鲜红的大门。
迎接她的是一室的黑暗。
“沈清石。”
没人回答她。看看手机,才晚上8点。借着流泻进窗内的皎洁月光,夏觞走到沙发边,躺了下来。翻出上午收到的短信。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平静。
“我也想过见你。”她按了确定键。
这次很快有了回应:“想过?是现在不想了吗?”
夏觞也在问自己,她觉得自己疲倦到不行,原来看别人的故事也会沉浮自己的心。
“现在不想,明天也许就又会想了。”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明确的答案。此刻她最想见的人,是沈清石。她只想洗个澡,被沈清石摸几下,就是那种摸宠物的方式。然后搂着她全是沐浴乳香味的身体,睡到死过去。
手机没再发出响声。夏觞合上眼睛。
“咯嗒——”夏觞被关门的声音惊醒。早晨刺眼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睛。
还有些混沌的视线里是沈清石的身影。一向优雅的沈清石,此刻给人灰头土脸的狼狈感。
夏觞意识到她昨夜,彻夜不归。
“你现在才回来?”
沈清石没理会夏觞的问题。冲进浴室。淙淙的水声响起。她又冲出来,跑进客厅,拉好窗帘。
扑到夏觞面前,开始脱夏觞的衣服。夏觞有些害怕着这样陌生的沈清石。害怕自己一反抗,就会出现不可预料的事情。因为惊愕着,害怕着,所以只能纵容沈清石把自己脱个精光。
沈清石终于开口了:“现在去洗澡。”
声音里全是压抑。
夏觞走进浴室,跨进浴缸,任由沈清石粗鲁地刷她的背。沈清石要夏觞起身,给她裹上大毛巾,将她推到浴室门口。然后,她只用了十秒钟,脱光自己的衣服。回身看看还傻站着的夏觞。
“到床上去等着。”沈清石烦躁地说。
在夏觞的意识里,沈清石永远是对的。哪怕再荒唐的事情,她解释起来都有道理。现在的事情够混乱,夏觞只能依据她的指示。5分钟后,穿着浴袍的沈清石,拉开抽屉,拿出睡衣。胡乱换上。她钻进被窝,揽住夏觞。“夏觞,对我说一句话,然后我们睡觉。”沈清石说得斩钉截铁。
“你的胸部很丰满,形状很漂亮,乳头淡粉红的颜色,让我觉得口渴。”在此之前,沈清石没在夏觞面前脱过衣服。
应对沈清石的荒诞主义,夏觞也学会了用最荒诞的方法。当倒霉鬼们把自己看作是一出闹剧的主角,无论遭受什么待遇,大约都可以演变成一场荒诞的游戏。这样可以把一切生活的真义全部消解。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沈清石满意地闭起了眼睛。
生活却谜一般地继续。
夏觞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浑身像被大象踩过一样。没有人能连着睡24小时还感觉良好吧?伸手开壁灯,温和的灯光给卧室营造出安全平静的氛围。转头看枕在她胳膊上的沈清石,发现她正眯着眼睛。
她脸上是让夏觞安心的熟悉的表情。有一点好奇,有一点淡定;有一点随意,有一点拘谨;有一点淡漠,有一点温和;有一点羞怯,有一点魅惑;有一点世故,有一点天真;有一点厌世;有一点憧憬。总之,有一点叫人捉摸不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夏觞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表情。习惯了生活中一切看起来重要的东西,都可以被她这样的表情消解。彷佛这天遮不了她的眼,这地埋不了她的心。只要有她在,一切复杂的事情都可以变得简单。无论是叫人头昏的工作。还是那些曲里拐弯的One Night Stand。又或者是那些可笑的成长的烦恼。
沈清石就是能让夏觞的悲剧、正剧、喜剧、悬疑剧、肥皂剧,都变成一场荒唐的闹剧。可
今天清晨的沈清石,让夏觞害怕。那样狼狈,那样狂躁,那样急着逃避。让夏觞觉得那就好像是镜子里的自己。
“我的胳膊快断了。”夏觞抽出被沈清石压住的胳膊。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刚醒的沈清石声音透着性感的暗哑。
“我脸上全是好奇的表情吗?”夏觞摸摸自己的脸。她有些犹豫,是否要问沈清石彻夜不归的原因。想知道是出于关心,不想知道是出于担心。有时候,被妈妈称为小霸王的夏觞会是个胆小的人。
“昨天,你走了以后,你妈妈又来了,来带你回家。还充分表达了对我的仇恨。”沈清石呵呵地笑起来。这完全在夏觞的意料之中。但这不是她想知道的事情,也认定这不是让沈清石失控的原因。
夏觞没追问下去。但沈清石明显不愿意告诉她实情的事实,让她有些失落。更没想到的是,沈清石的下一句话,叫夏觞大吃一惊。
“夏觞,再过几天,你回家住吧。”沈清石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夏觞说话。听起来像劝解……像命令。
“为什么?”
“因为大爆炸后的缓冲期已经过去了。”沈清石依旧莫明其妙笑着。
“是不是我妈妈跟你说了什么?”尽管问题是这么问的,但夏觞知道,她那娇滴滴的妈妈不具备左右沈清石意志的能力,“那么是因为昨天那个红酒、洋葱、七分熟的男人?”
夏觞有一种被遗弃被背叛的憋闷。她希望沈清石能对她冷嘲热讽,对她乖戾,骂她胡思乱想。可沈清石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彷佛不屑对她解释这些。夏觞讨厌她这样对待她们之间的相依相存。
夏觞一直记得,沈清石说过,真正重要的特别想做的事情,才会让人逃避或者沉溺。那么她的失态是因为她碰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夏觞的思维方向开始朝着一种极端的方向走,她觉得沈清石面对她时的从容,是因为自己对于她来说并不重要。日常生活中的关照,也许和照料一头麻烦的宠物是同一性质。并且,因为要忙重要的事情了,所以要放弃继续照料。
愤怒、惶恐充斥着夏觞的心。
“只是叫你回家住,你以前不是一直住在家里吗?”沈清石的语气不咸不淡。让夏觞更觉得自己像个一厢情愿的傻瓜。她跳起来,拿出背包,塞了几件衣服进去。然后穿上衬衫,拎着一条裤子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沈清石的时候,沈清石也在看她,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傻瓜。
夏觞转过身,对着黑暗的客厅大声嚷嚷:“我马上走,但我也不会回家。”她甩上门的时候,知道自己的确傻透了。因为她在门口等了三分钟,希冀着,沈清石因为担心她不回家会无处可去,而出来阻止她。可是客厅里除了一缕月光就始终只有夏觞自己。
凭着意气用事的愤怒,夏觞在清冷的初秋夜里,穿着衬衫冲上了街头。夜凉如水,她瑟缩起来。寂静的住宅区小路上。只有她和她的影子在踟躇。好不容易绕上了大街,跑进快餐店,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委屈几乎让她落下眼泪。
夏觞翻开手机,通讯录里,小部分名字和曾经的身体接触有关,但时间久远,况且也许麻烦会比便利多,另一部分名字和她父亲的生意有关,那就更加不靠谱了。找来找去,最终找到了救世主。
“菜皮,我离家出走了。身无分文,你得帮我。我在邯郸路,外面有块大便色广告牌的快餐店,赶紧来接我。”夏觞撂下这句话,对手机里传来的叫嚣和咒骂,置若罔闻。40分钟后,骂骂咧咧的菜皮把夏觞带到了她的酒吧——Rainbow Heart。扔给她一件白衬衫和一条七种颜色的花领带。
菜皮说,在Rainbow Heart可以看见各种表情的姑娘。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她们都背叛了神的意志,人世的伦常,她们是相互眷恋的恶魔的孩子。如果说,Rainbow Heart门外的世界是天使的伊甸园,恶魔的小孩都带着面具。那么推开彩虹色的大门,门里就是恶魔的修罗场。孩子们都露出血红的眼睛和尖锐的犬牙。
整夜夏觞都穿着Rainbow Heart的服务生制服,端着盘子,穿梭在灯红酒绿,意乱情迷中。
早晨,第一缕曙光伴随着熟悉的手机铃声到来。
“你现在还想见我吗?”
夏觞发现,原本占满心的齐轩妄,在不知不觉中,在她放开了一只手后,只偶尔被想起。
“我来不及想,现在的状况太混乱了。”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扔进背包。在菜皮小客厅的沙发上,她合上眼。睡着前,她还在想,沈清石什么时候会打电话来问她的近况。事实上,她越来越焦躁,窝在菜皮的地盘上整整一个星期,和沈清石没有任何联系。齐轩妄还是和她淡淡牵系着。偶尔,她会突发奇想,回到重庆。但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臆测沈清石在干什么,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和她一起吃饭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夏觞甚至开始后悔,一定是当时她太敏感了,沈清石不是一直这样不咸不淡吗?将近3年的时间里,不是一直这样吗?她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有这么大的反应?就算沈清石让她回家,她死赖着不走,沈清石也不见得有办法。夏觞开始把手机时刻带在身边,害怕漏接了沈清石的电话。
有一天,她终于熬不住,溜回沈清石家。等了老半天,她的房子里也没动静。找了邻居一问,才知道她似乎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那天晚上,她摔破了菜皮6个高脚杯和一瓶据说是法国进口的红酒。就连坐下来休息,都招惹到了两个体育学院的纯T。要不是菜皮搪着,她的那张小白脸,估计已经被揍成小花脸了。
在夏觞和沈清石呕气的第10天早晨,送酒吧最后一个顾客,她开始计划,就算低声下气,就算会陪上自尊心,她也得回到沈清石身边。这个想法让她安心。即便是菜皮窄小的沙发也变得格外舒适。几乎一闭上眼就已经半梦半醒了。
“夏觞,夏觞!别睡了,出事了!”夏觞被菜皮惊慌的声音叫醒,还在混沌中的神智顿时清醒。
“是李歆,咱们去医院。”菜皮把衣服扔给她,“我下楼去开车。”
李歆是菜皮的大学同学,夏觞就是透过菜皮认识李歆的。
她们赶到医院外的时候,远远看见急诊室里全是警察。菜皮托了熟人,问到了详情。李歆和柳池煤气中毒。柳池死了,李歆病危。菜皮坐在车上,似乎在跟夏觞说话,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抖得几乎破碎:“九年了,她还放不下,过去就真的这么过不去吗?为什么非要这样?”
突然车门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后座上。菜皮低低地说:“李歆的未婚夫。”
那个男人,灰白着脸,眼神里全是无措和茫然。
“她死了,为什么?我以为,我以为,只要到下个月……”
夏觞看着他和菜皮,发现他们俩的表情惊人的像。一个和李歆上过床的女人,一个即将和李歆结婚的男人,一个默默守着李歆的女人,在同一个空间里,承受着李歆的死讯。
那些操控人命运的神仙,,到底要多残忍,才能安排这样的命运!
Rainbow Heart外挂着歇业的牌子。菜皮趴在吧台上,旁边全是空瓶子。夏觞去扶她。她推开夏觞,望进她的眼底。
“夏觞,你和李歆很像。”
“我知道。”她们一样容易沉溺,一样死死纠缠在一段过不去的过去里。一样在现在的时空里,找寻对过去的慰济。只是李歆最终选择彻底沉沦在过去,把自己的未来,现在全部丢弃了。
菜皮拍拍夏觞的肩膀。“好孩子,出去吧。”她在夏觞背上重重一推。
走出,彩虹色的大门。夏觞给齐轩妄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只是在寻找一段过去,而你是我找到的,最真实的假象。我几乎以为是真的。而你只是差点把初夜卖给了一个女人。”
她努力睁着眼睛,不让泪水溢出,身体在昏黄的街灯下,急速前行。像急于破茧的蛾子,在黑夜里穿行。穿越了好几条马路。因为心不在焉,撞倒了停在隐蔽阴影里的一辆摩托。然后,厄运降临。摩托车的主人,是夏觞在酒吧招惹过的两个家伙。菜皮说过她们俩专攻散打和跆拳道。明显是喝了酒的两个人,把夏觞当成沙包。在她失去意识前,看见了一顶大檐帽和银光闪闪的警徽。
夏觞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位和善的警察阿姨。
“能听见我说话吗?”
尽管耳朵里嗡嗡响。但她还是听见了,很艰难才发出一点声音:“嗯。”
“怎么联系你的家人?”
夏觞尽力保持清醒,费力地说出菜皮的电话号码。在等待菜皮的时间里,她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清晰起来。疼痛开始侵袭。痛到感觉不到究竟是那里在痛。
“别担心,都是皮外伤!有没有头晕?”护士温和地问着。
“没有。”夏觞发现,张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额头也火辣辣地疼。右眼睁不开。也许是出于紧张,她不愿意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惨不忍睹。转过头还发现,左臂有一半被纱布缠住了。
夏觞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知道过去了多久,耳朵里的嗡嗡声渐渐平息下来。急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夏觞望向门口,预料中的菜皮没出现,来的是——沈清石!她看起来好像刚刚从台风区回来,乱糟糟的,表情也有些慌乱。夏觞转过头,不想让她看到此刻狼狈的样子。
她听见医生和沈清石在门口说和伤势相关的事情。然后是凳子挪动的声音。她知道沈清石要坐到床边了,连忙闭起眼睛,莫明其妙生着她的气。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中,她闻到了香奈尔19号干净的柏木味道。沈清石不说话,也不碰她。时间变得有些难熬。夏觞赌气似的睁开眼睛。
沈清石冷着脸,夏觞没见过这样的表情。顿时不争气地害怕起来。又觉得自己窝囊,怕她干什么?死了废了跟她不搭界。反正沈清石不要她了。于是冲动的话,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不去喝红酒吃洋葱?”
夏觞对上次的事情还念念不忘,还想再说话。沈清石却先开口了:“搓裂伤,大面积擦伤,还有,缝了八针。”她指着夏觞的胳膊,说地一字一顿。夏觞还在想沈清石说这话的目的,沈清石的手已经盖到了她胳膊上。
“呃~啊……”激烈的疼痛让夏觞失声闷哼。沈清石竟然敢捏她的伤口,视线挪移到白色的纱布上,白色的纱布迅速印出殷红。沈清石若无其事走出观察室。很快带了医生进来。
“她伸手的时候,撞到床栏杆了。”她平静地扯着谎。脸上是夏觞最熟悉的那种捉摸不定。毫无缘故地,夏觞乒乓乱跳的三魂六魄慢慢平静下来。被沈清石撇下的愤怒,独自做出成长决定的孤寂,被人欺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部涌上来,化成泪水,汩汩而出。年轻的医生惊惶失措地看着夏觞。给她处理好伤口,一步三回头走出观察室。外人离场,夏觞哭得更凶。
发现沈清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夏觞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胡乱地抹眼泪,却越抹越多。索性自暴自弃地任它去。咸涩的泪水碰到脸上的伤处,疼痛让泪水更加汹涌。她想起小的时候,有一次走丢了,跌跌撞撞,惊慌失措,却强忍着眼泪,倔强而脆弱地一直走。终于街道渐渐熟悉起来,家越来越近。她看见妈妈和奶奶在弄堂口焦急地等着。
当听到妈妈的第一声安慰时,她也是这样哭起来。哭了整整一个黄昏。在艰难的处境后,获得了安全的有力的庇护,所有的坚强,轰然倒塌。她放声痛哭,为着独自回家的骄傲,为着冒险归来的疲倦,为着一路风尘的委屈。此刻的夏觞,和那个8岁的她,层层叠叠在一起。
眼泪成了她唯一的表达方式。
终于,沈清石被夏觞哭烦了:“好了,别哭了。”
“不……要你……管。”夏觞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了。沈清石不耐烦的样子,也成了她继续哭泣的依据。
“好了,算我不对,行了吧,别哭了。难看死了。”沈清石无奈地摇头。
“本来……就是你……不对。”其实夏觞也不知道她不对在哪里。她转过身背沈清石。眼泪落在枕头上,漾出一圈水印。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这么能哭。
“杨瑞年,你总该认识吧?”沈清石问道。
夏觞再不济,杨瑞年她还是知道的,她父亲曾经多次跟她提起。
“他是我爷爷,我从母姓,我……我父母离婚了,因为我父亲的原因。后来我跟我妈妈一起生活,不到两年,她精神出了问题,自杀了,出于怨恨,她临死都不让我再回我父亲那边。”
沈清石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因为我父亲再婚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和外公外婆在一起比较自在。我爷爷一直在关注我的生活。远比我父亲还关注,我的房子,我的车,都是他给我操办的。”
夏觞感觉到沈清石的手,贴上了她的脸,凉凉的。抚慰了她的疼痛。
“那天,我没回来那天,我堂兄打电话告诉我,爷爷病重了,要宣布遗嘱。你听到的那个洋葱红酒就是他。”沈清石继续耐心地说着。夏觞压住她想抽走的手。继续享受着她手心微凉的温度。
“他昏迷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孩子,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沈清石的眼神开始有些缥缈,“他放弃了治疗,准备在家里走完最后一程,无论如何,我想去陪着,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总不能带你一起去吧。”
夏觞为自己对沈清石的误解而不安,刚刚停下的眼泪,再次滴落。
“怎么又哭了,你是打算不走贾宝玉路线,改走林黛玉路线了啊?”沈清石撅撅嘴,“乖了,你的胸部也很漂亮,虽然小,但是结实,颜色也很粉红,行了吧?”她盗版夏觞的杀手锏。
夏觞终于一边哽咽一边抽泣一边笑了。
“不哭了?”沈清石温柔地笑着。
“你不……可以再丢……下我。”
“行,行,走到哪都把你拴在腰里行了吧。”
沈清石站起来,躺到夏觞身边,右手盖住她的眼睛。
“乖,睡觉,等你醒来的时候,就是玫瑰色的新的一天了。”
暂时只整理了这么多,还有百分之八十有待整理。
阴晴不定、暧昧不清的夏末秋初终于过去,灰色的城市迎来了沈清石最喜欢的时节――秋。
沈清石一直觉得这短暂而宝贵的秋天,是上天对这座江南都市最大的恩赐。白天,天高云淡,气温适宜;夜间,月朗星稀,静谧如水。无数人流连江南春天的缠绵多情,她却独独偏爱江南秋天的从容得体。
在这样惬意的季节里,人的心气儿也欢实起来,时光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静静流转。
第一章 【嗅觉记忆】
沈清石醒来的时候,秋天的朝阳已经透过窗帘,渲染了整个房间。尽管亮堂却不咄咄逼人。
夏觞趴伏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看起来宁静而安详,完全不像醒着时那般撒泼打滚、吊儿郎当。她移开还压在夏觞背上的腿,夏觞敏感地察觉了,皱着眉,撅着嘴,缓缓睁开眼睛。此刻洋溢在她脸上的表情,沈清石发誓,她一辈子都看不腻。
迷蒙的眼神,微嘟的嘴,满脸都是乍醒时才有的困惑和无辜。像未满月的小狗,惹人怜爱。让人完全忘记这纨绔子弟的任性、躁进、自负,忍不住要将她揽进怀里。好半天,夏觞才撑起上身,稀里糊涂冒出一句:“天亮了,我要去做早饭了。”
沈清石笑着安抚她:“还早,再温存一下?”
夏觞“嗯”了一声,落回枕头上,闭起眼睛,转过头去,呼吸渐渐平顺。她蓬乱、柔软的头发正散发着干净的小动物的气息,隐约还混着甜甜的花香。沈清石凑过去,对着支棱的几缕乱发吹着气。
她第一次见到夏觞就发现了这种纯真的孩子般的气息。
沈清石大学毕业,进了夏氏,成了一名快乐的小职员。直到,夏氏的老板夏红森的秘书因为结婚而辞职,她和另一名女同事被意外上调。不久,她第一次见到了夏觞。当时,夏觞正被她父亲训斥,总裁室里隐约传出夏红森的声音,夏觞似乎一声不吭。沈清石坐在门外,透过没拉上的百页窗看到一个瘦长、紧绷的背影。
她低头喝水时,突然豪华的总裁室大门被粗鲁地打开,一个俊美的少年沉着脸冲出来,像个失控的火车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笔直地撞上办公桌,脑袋直冲到沈清石眼前,也许是撞疼了,一时起不了身。
惊愕中,一种混合了小动物气息和花香的味道征服了沈清石的嗅觉。大脑自动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结论——一个味道很棒的人。这也成了以后沈清石不排斥夏觞那些动手动脚的亲昵的重要原因。
在那之后,夏觞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总裁办公室,多数时候是一边遭受训斥,一边享受宠溺。
训斥她的自然是她爹,宠溺她的不是她娘,就是她姑妈。这孩子那些任性、躁进的脾气估计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沈清石一直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出家庭伦理剧。观察着十九岁的夏觞,这家伙几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她敢打赌,夏觞这家伙肯定没认真看过她一眼。如果她出现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她都不知道她是夏红森的秘书。
对此,沈清石得出的结论是:一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唯一的优点就是皮相极其好看,味道极其好闻。
直到有一次,午休结束,她走回办公室。夏觞正侧靠在窗前,出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种眼神,充满了伤痛,绝望,厌弃,仰望天际只是在祈求上天把她带走吗?孤寂的侧影似乎随时都会化成风中之尘,翩然散去。沈清石几乎忍不住要上前去拥住她。门外的吵闹声,惊动了窗边的夏觞,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抽身,眼神里又是那种冷漠和戾然。疾步越过沈清石,消失在秘书室门口。
那个下午,沈清石一直在揣测,是什么样的经历让那孩子流露出那样叫人心口闷疼的神情。可接下来的一年,夏觞几乎没在公司露过面。
七月流火,公司里正盛传着一条花边消息,关于总裁和秘书之间的暧昧。谣言并未给沈清石带来困扰,反而让她觉得刺激、有趣,给平静的工作带来不少娱乐。可以享受被人瞩目的待遇,可以在洗手间听到各种版本的关于她的传言。往往谣言传播者在激烈交谈时,没有发现当事人正在卫生间里听得津津有味,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刻,走到她们面前,欣赏她们错愕痴愣的表情。
但这种刺激、有趣都比不上总裁宣布的一个消息——王秘书由于产假,她的工作将暂时交由放暑假的夏觞来顶替。
再次见到夏觞,沈清石十分惊讶。也许是夏红森的教育方针起了作用,这孩子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似的,收敛起了她那副全世界都欠她的可怕表情。虽然仍然不怎么主动说话,但已经显得温和而吊儿郎当。
20岁,她是跨入了成人世界,所以学会了用平和的表象伪装自己吧。可沈清石偶尔还是会发现夏觞沉静在一个静谧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在流连。那种伤痛那种凄绝让她几乎不忍心去看。
慢慢地,沈清石不得不承认,夏觞这家伙的性格虽然有些可恶,但确实是那种,让她没法讨厌的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热心人,可她真的想去拽住她,免得她真的像尘土般散在空气里。
夏觞的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沈清石发现了一个秘密。她在夏觞的衬衫领子的侧面看到了一个口红印。出于同类的敏感,她做了大胆的判断。果然,在返校前,夏觞态度不正常地热切起来。沈清石真想揍她,这么个小屁孩子想拐她上床?最叫她惊讶的是,她发现,夏觞也在观察她,并且这孩子的感觉敏锐到叫人吃惊,居然先一步发现了她的秘密。这让她窃喜,因为夏觞这怪人对周围的人虽是越来越客气,实际上却是全然的漠视和疏离。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两个灵魂已经开始沟通。
暑假结束时,沈清石被下放到分公司,责任是辅助“皇太子”。而夏觞则过起了半工半读的生活,上午要在学校上学,下午要到分公司做副经理。接下来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夏觞放弃了最初邪恶的计划,却养成了凡事依赖沈清石的习惯。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沈清石都渗透其间。她甘之如饴,享受着夏觞的信任和依赖。也习惯了她动手动脚的亲昵。对夏觞乱七八糟的私生活,她有些介怀,却没有真的干预。因为她还是个孩子。慢慢她会明白,身体慰济有时只会叫灵魂更虚空。
时光就在习惯和默契中流转。
17岁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个尴尬的年纪,半大不小,容易冲动,容易受伤,也容易刻骨铭心。一年对于40岁的人来说,只是生命的四十分之一,对于17岁的人来说就是十七分之一;所以有些事对于阅历丰富的成年人来说,只是过眼云烟,对于17岁的人来说,却是生命的全部。
一个三岁的孩子会为了一个苹果哭得肝肠寸断;一个17岁的孩子会为了一场风花雪月,痛不欲生。因为17岁的孩子太小了,生命太单薄了,尤其是夏觞这样的17岁的孩子。殷实的家境,宠溺的教育方式,一帆风顺的经历,她的生命中除了自己便不再有重要的东西了。所以当爱降临的时候,便倾注所有的热情,奉献全部的生命。当爱逝去,热情和生命也在瞬间消融。生活中仿佛不再有可以被眷恋的东西。在灵魂的撕扯中,活下来的似乎只有身体。
看着枯荣交替的野草,会心生羡慕。命若能如野草,在冬季死去,在春天重生。重生时早已忘记了秋天的萧索,忘记了冬天的残酷。兴致勃勃,心无缔结。多好!为什么人和人不能像上海路边最常见的两颗法国梧桐?同样是缘分的相遇,为什么它们可以,根系在地底相握,枝叶在天空相牵。就这么静静相守,不论是夏季的台风,还是初春的小雨。不论是深秋的繁华退去,洗净铅华,还是隆冬的傲然挺立,坚贞不屈。
因为不再对生活有所眷恋,便吝啬笑容,便吝啬宽容,便吝啬热情,对任何人都是。这就是17岁以后的夏觞。父亲的责骂、惩罚也好,母亲的宠溺、劝解也罢,都不放在心上。被带进公司,被带上饭局,被强逼着接触一个复杂的人际关系,都是阴沉着漂亮的脸。
那一天,父亲与王氏签约,带上了她。那位王总裁也带来了一双儿女。王家兄妹和夏觞一般年纪,一个浙大,一个复旦,而她靠着万贯家财勉勉强强在一个三流大学混日子。王家兄妹态度热情、举止得体,更加衬出夏觞的冷漠幼稚、浑身是刺、不合时宜。所以直接被带进总裁办公室,狠狠训斥。毕竟是个不满20的孩子,听了训斥气冲冲往外撞。硬生生扑到一个女人眼前。
呆愣中的大脑接收到的第一条信息,就是一种春回大地的味道。虽然没有花朵的馥郁,却有柏木沉稳,虽然没有鲜花的娇艳,却有苔藓的清新。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香奈尔女士亲自命名的最后一款香水,有一个很没情调的名字——香奈尔19号。只是当时她没有那个余力去品味去分析。所以直到很久以后才记住这个有着温润味道的女人有一个奇怪的名字——沈清石。
20岁对于一个人来说,是标志性的吧?很多人在20岁这一年,似乎总会有一个质的变化。夏觞也没例外。那年暑假还没开始,她的父亲被学校约谈,告诉他夏觞在学校的糟糕表现。父亲没有训斥她,只是带她回到浙江老家,指着一片片工厂的厂房告诉她:“你老子我洗干净两脚的泥水,到现在穿上皮鞋,两脚不粘灰,拼了二十多年。生了你这么个棺材板,金山银山也能叫你败光,早知道这样,老子当初还不如不上这个岸,在乡下种一辈子田。”
在夏觞的记忆里,父亲已经很多年没说这么粗糙的话了。就是在那一瞬间,夏觞发现了父母的存在。有一根叫责任的神经被触动了。原来,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为了周遭的人。有了这样的体认,夏觞开始变得温和起来,变得听话起来。
这种变化让大家都欢心鼓舞。只是没有人知道,一个变得温和的孩子,内心更加荒凉。当身上的刺渐渐退去,心里的枷锁和疼痛却没有丝毫缓解。在菜皮的酒吧里,夏觞找到了一种止疼片,就是那些热情的姑娘,激烈的缠绵,和那些暂时的和记忆的重叠。
暑假来临,她被父亲带到公司。就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她真正开始认识沈清石。沈清石望着夏觞时的眼神里流露出热切和担忧,甚至有一种悲悯。夏觞最初把这理解成同情。这让她气愤。因为很少有一个20岁的年轻人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人的同情的。同时也隐隐约约觉得意外,难道这个女人知道什么?她是在怜悯她荒凉的内心吗?难道一个几乎陌生的人,会解读她的晦涩、隐秘的心灵?
直到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她在沈清石的桌子上看到了印着菜皮酒吧标志的手机挂坠。于是她简单地把沈清石对她的关注理解成一种暗示。这样可以让事情简单一些。她变得积极主动起来。希望把她和沈清石之间的关系建立在身体上。没想到,沈清石没有否认夏觞的猜测,但根本不吃她那一套。也并未因此疏远她,更没试图探询、印证什么,只是远远看着她。依旧用一种平和的态度对待她。仿佛夏觞的一切,都可以被她谅解。
那种感觉并不坏。所以夏觞决定接受她的同情。大概是因为独自走了太久。人终究是需要结伴而行的。有的时候,我们情愿一个人待着,也不要一个不对的人陪在身边,而沈清石就是那个对的人,至于为什么她是那个对的人,夏觞至今还说不清。
在夏觞水淹急诊室的那晚之后,沈清石还是撂下她,去了浙江老家,陪爷爷走完生命的最后旅程。半个月后,老人家的头七一过,沈清石就回来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她回来后,夏觞像个小丫鬟般前前后后地伺候着她。沈清石则像个金贵的公主,一如既往地挑三拣四。
时间静静流淌,这个该死的城市迎来了沈清石最喜爱的季节。她也从萎靡不振中复苏过来。变本加厉地挑三拣四。虽然夏觞已经学会煎外焦里嫩的荷包蛋了,虽然她已经尽量不把面条煮成一锅粥了,但是挑剔的沈清石已经不能再忍受夏觞的荼毒了,决定努力自救——要夏觞出去买早点给她吃。
经过再三地讨价还价,最终以两人一起去达成妥协。只是谈判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因为过了早餐时间,不得不放弃了上海人的传统“四大金刚”,开着车兜兜传转去了三师傅面店。
吃中式面条是一件很畅快但很不雅观的事情,会发出稀里呼噜的声音,如果面条烫口的话,还会张着嘴哈气。不过只要和夏觞在一起吃面就可以映衬出沈清石的优雅。她可以一边嘲笑夏觞吃面条时猪八戒般的吃相,一边无声地把面条送进嘴巴里。
但夏觞也不在意这些,因为她和沈清石一致认为面条是世界上最廉价最纯朴的食物,但又是最经得起吃的食物。人们几乎可以把想得到的任何食材放进面条里。不过至于怎么放,什么时候放,放多少,就是需要外科手术般精准拿捏的事情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掌握的。因此才显现出那些老字号面店的独到之处。
沈清石每次吃完三师傅的面都会眯起眼睛叹息:谈一场恋爱也不过如此啊!甚至在一次吃完雪菜肉丝面后,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宣布:她愿意拿她的初恋情人来换三师傅一碗面。所以尽管疯狂迷恋这里的面食,却也不常来。说是怕味觉养成了享受的习惯,日子长了就没那种激情了。她说得也有道理,一对在床上滚过无数次的老夫老妻,还会有那种看一眼就电流乱窜的激情吗?
和每一次一样,到了柜台,沈清石看着菜单老半天也没法决定“谈哪一场恋爱”,收银台后面的胖姑娘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夏觞果断地帮沈清石点了雪菜肉丝面。刚刚坐定,沈清石就异常起来,连服务生端上食物,她也心不在焉,只是缥缈地望着窗外的一辆货车。货车的门开着,里边坐着的女人正在收拾东西。
夏觞一开始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直到那人从车里下来,走进面店的大堂,她才发现沈清石的眼神为什么不聚焦了。夏觞只用了一分钟就决定不喜欢货车里下来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比她高,比她漂亮,比她成熟,开着辆破货车还可以这么怡然自得,高贵典雅。夏觞开着她老爹的奥迪A8,都没这股四平八稳的味道。夏觞看着她径直朝她们的坐的桌子走来,微笑着把手搭上沈清石的肩膀:“清石,你好吗?”
沈清石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平静的表情什么情绪也没泄漏。
老相好——这是夏觞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只是还没等她细想,沈清石就招来服务生,给夏觞的面条打包,把车钥匙递给她,叫她先走。夏觞本想反抗这种剥夺她尊严的待遇,但看着沈清石脸上的表情,她连象征性地反抗都省了,直接提着她的面条去开车。 回头时,透过玻璃墙,那个漂亮女人像棵秋天里的法国梧桐。沈清石依旧还是面无表情坐在桌边。
夏觞回到沈清石宽敞的客厅,吃着糊掉的面条,发现原来即便是三师傅的面,过了吃它的最佳时机,和自己煮的面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夏觞开始重新掂量沈清石说的,拿初恋情人换面条的豪言壮语,也开始重新丈量关于一场恋爱和一碗面究竟哪个更好。
第二天早晨,夏觞在厨房煮面条,沈清石开门进来,坐在厨房的小矮桌旁。
夏觞问她:“要吃面条吗?韭芽肉丝面?不过不能保证口感,我第一次摆弄韭芽。”
沈清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夏觞把稠糊糊的面条放到她面前,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前所未有地不对夏觞的厨艺发表任何叫人绝望的评价。吃完面,夏觞到水槽边洗碗,沈清石走上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把脑袋抵在她背上。
“那么你彻夜不归,满脖子都是草莓,跟那个开货车的家伙有直接关系吗?”夏觞尝试用平静的语气问这个问题。沈清石从鼻腔里发出的笑声从夏觞身后传来。她把脸整个贴着夏觞的背,发出模糊的声音:“事实大概和你的想像一样。”
夏觞记起了前不久她们之间的对话,只是立场换了一下。她尽量模仿着沈清石当时的语气和表情,尽管沈清石此刻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么,爽了吗?”夏觞问。
沈清石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说: “爽!高潮迭起,行了吧?”这句回答并不陌生,夏觞也曾这样回答过沈清石。她放下手中的碗,擦干手,将手绕到身后,用一种怪异的姿势勉强抱着沈清石。发出自认为最性感的鼻音。尽力装出高潮迭起的样子。沈清石发出闷闷的笑声。
“我去洗澡,然后,陪我睡会儿。”沈清石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端倪。夏觞给她放了洗澡水,做了她的人形抱枕。3个小时候,她轻轻从沈清石怀里挣脱,穿过客厅,走出那扇鲜红色的房门。
夏觞选择了回家,这让赵千云惊喜交加,她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夏觞,尽量做到既往不咎。就连夏红森几度要出口的训诫,也被她扼杀在喉咙里。夏觞过了一个星期公主般的日子,夏红森终于忍无可忍,把她从母亲的怀里拽了出来。逼着她去参加一个生日冷餐会。到了地点,夏觞独自窝在一个喷泉边,生着闷气——又是西式自助餐!
夏觞永远也搞不清,冷餐会上取餐的顺序,对沙拉、半生不熟的牛肉、鸡尾巴破糖水没有半点好感。沈清石无数次一边嘲笑她是乡下暴发户,一边给她挑好餐点,可是她从来没正儿八经给夏觞灌输过用餐礼仪。有她在,夏觞也有恃无恐,从不为这件她不喜欢的事情费心。
为了不让自己饿死,她还是晃到了餐区,挑了半盘子水果,和几块搞不清楚是什么名堂的肉。虽然她知道这样的吃法肯定是有悖常理。但当几位“淑女”以怪异的目光打量她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忿忿不平。所以她挑衅似的把一勺五颜六色的浓汤淋在水果和肉上,在她们惊愕的目光中,又挖了一陀冰淇淋放在餐盘里,趾高气昂地走回喷泉边。然后,看着一盘狼藉又莫名其妙生气起来。觉得自己幼稚到自己都会嫌弃。
夏觞暗自假设,如果沈清石在这儿,也许她会赞赏这种颠覆性的配菜创意。夏觞把情绪发泄在了食物上,胡乱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原来,没有沈清石的冷餐会无趣到叫人想吐。
“这样会比较好吃吗?”一个动听的男声响起。夏觞抬头,一张温和的笑脸在夏觞眼前闪烁着祥和的光芒。不晓得为什么,她决定不喜欢这个人。于是伸直手,把盘子放到他面前,恶意地说:“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完全出乎她的预料,那个讨夏觞嫌弃的男人居然真的把叉子放进乱七八糟的餐盘,从里边挑了一块沾满浓汤和冰淇淋的肉,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夏觞觉得他真是个十足的怪家伙,从陌生人盘子里拿东西吃,还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出于好奇。她仔细端详起这个人来,怎么看都觉得眼熟。
“我好像见过你。”夏觞突兀地冒出一句。
“听起来像老套的搭讪方式。”他笑眯眯地说。夏觞瞥了他一眼,拒绝再和他说话。
“好了,好了,我不该这样揣测一位淑女,是我不对。我以十二万分的诚意祈求你的原谅。”
真么恶心的话,他也可以说地从容而自然,夏觞觉得他简直和沈清石有得比。见夏觞不说话,他接着说:“我想,你觉得我眼熟并非你的错觉,虽然我确定我是第一次看见你。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你见过我姐姐。因为我们很像。”
“那个开货车的女人。”夏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开货车?她什么时候落魄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是一副不急不徐的样子。夏觞也觉得自己的联想有点不切实际。正想结束这个话题,去换一些正常的食物。突然那个男人朝着人群挥挥手:“砚之,过来,这边有位小姐似乎和你是旧识呢。”
一个女人款步走近。她身侧是夏红森和另一个人男人。
三个人一起走到喷泉边,夏红森说:“夏觞,这是祺瑞的副总杨伯伯。”
“祺瑞”、“杨”这两个关键的词,让夏觞一时愣住了,忍不住想着:他和沈清石是什么关系?
“夏觞,你这孩子发什么愣呢?”夏红森催促着。
“杨伯伯好。”夏觞仓促开口。
“夏觞是吧,多大了?”这位杨伯伯笑着问。
“快23了。”夏觞顺从地回答着。
杨伯伯客套着:“能独当一面了啊?”
“杨总见笑了,还嫩着呢,叫她妈宠坏了,能有你们砚之一小半,我就谢天谢地了。”夏红森说的倒是实情。
看夏觞一头雾水,先前那个怪男人,热心地介绍起来:“我是杨清尘,这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展砚之。她从母姓。”
这些话让夏觞的大脑混乱起来。理出了几条关键信息。杨清尘应该就是沈清石那个洋葱红酒七分熟的堂兄。那么展砚之就是沈清石的堂姐,好像也是那天开货车的女人。如果她就是那个开货车的女人……
夏觞连忙仔细比对起展砚之来,虽然她今天的穿着和那天有着明显的区别,但那种秋天般的从容,梧桐树般的四平八稳依旧和那天一样。
“砚之,夏小姐说你开过货车?真的?”杨清尘好奇地问着。
“真的。我帮一个朋友开的车,那天我确实和夏觞打过照面。”她没提沈清石。所以夏觞也选择沉默。
真的是那个开货车的女人!夏觞不断观察着展砚之,看着她优雅、自信地绽放着她的魅力。她只能稀里糊涂和他们寒暄着,脑袋里却乱得可以。直到餐会结束,她还理不出个头绪。
“爸爸,展砚之什么来头啊?”回家途中,夏觞试图从父亲那边了解一些事情,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展家上三代可都是大有来头,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我们这种乡下人可以比的。展砚之的妈是独苗,所以展砚之就从母姓,她弟弟要继承家业的,所以就姓杨。”
父亲的话让夏觞更混乱,似乎有一个结论呼之欲出,她不想再往下想。一回到家,就开着车往外沈清石家飞奔。到了楼下,没那个耐心等电梯,她一口气窜了9层楼。气喘吁吁打开房门,冲着里边喊:“我回来了。”并没有人回应她。推开卧室门,雪白的大床上,沈清石躺在上面。夏觞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一边喊着沈清石的名字,一边跳到床上,拽住她的肩膀,把她揽到怀里。
“干什么?”沈清石懊恼地嘟囔,声音里全是不耐烦。
“我叫你,你干嘛不答应?你在干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夏觞真以为她死了。
沈清石在夏觞怀里找了个舒适地位置窝着。等夏觞心境平复下来,才意识到沈清石沙哑无力的声音,抬手摸摸她的额头,不正常地烫着,脸颊也泛着潮红。
“我带你去医院。”夏觞无奈地给沈清石换上一套宽松的衣服。刚刚的对话似乎耗光了沈清石最后的力气,以至于现在一声不吭地任夏觞摆弄。好不容易换好了衣服,夏觞正打算拉她起身。她却拿起枕头蒙着脸。沉闷的声音从枕头下传出:“不去。”
“不去也得去,你快烧傻了。”夏觞难得在沈清石面前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沈清石却对此置若罔闻,还赖在床上不动。夏觞收拾好东西,抱起她,好不容易才挨到门口。夏觞1米75的身体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所以五十公斤的负重让她走得一步三喘,格外艰难。自认肯定没法抱着沈清石下楼,只好蹲下去背起她。费尽周折总算上了去医院的出租车。
大众汽车古板的车厢内,沈清石安安静静地靠在夏觞怀里,灼热的鼻息熨着夏觞的脖颈。夏觞低头看她紧闭的眼睛下缘淡淡的阴影,干燥失色的嘴唇,心没由来地抽搐起来。只好不断催促司机开快点,司机非常不和善地解释着:“小姐,帮帮忙好哇!现在是学生放学的高峰。待会可能还要堵车了。”没想到,真被这乌鸦嘴说中了。在离医院不到400米的地方,车被卡死在车阵里。夏觞付了钱,把沈清石挪下车,背起她往医院走。
进了医院,忙活到夜幕低垂,沈清石一直在观察室的病床上昏睡着。夏觞搞不清楚那个急诊医生到底是怎么定义沈清石的病情的,只知道要住院。但各种复杂的检查,还有她鼻腔里的氧气管,让夏觞充分了解到沈清石的情况比想象的糟糕很多。她心神不宁地撂下沈清石去办住院手续,打了两个电话,托了点关系,弄来最好的病房和最好的医生。刚刚安顿好,夏红森就打来了电话。
没等父亲开口,夏觞就开始向他解释自己和沈清石目前单纯的朋友关系,并且坚持肯定得留下来照顾生病的沈清石。出乎预料的是,父亲相信了她的话。在电话里,隐约还可以听见夏红森极力安抚妻子激动的脾气。夏觞挂掉电话,一边按了呼叫铃,叫护士来换点滴。
护士小姐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情是握着沈清石的左手叫夏觞看。夏觞看见那细瘦的手背上鼓起了一个大包。然后护士开始数落她:“你怎么搞的,你看静脉都扎破了,肿成这样,你都没法发现啊?”夏觞没在意护士的数落,呆呆地看着护士给沈清石的另一只手扎针。顿时觉得胸口闷疼着。那细小的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了疼。
交代过了一些注意事项,护士小姐走出了病房。夏觞坐到病床边,不敢去碰沈清石肿起的左手,只是把它放进被子里。绕到床的另一边,紧盯着刚刚被扎针的右手,生怕再出什么纰漏。
一个多小时后,最后一小瓶透明的液体终于全部平安地流入沈清石的身体,并且值班医生也确定她的体温也趋于正常,还拿掉了吓人的氧气管。夏觞紧绷的神经终于缓和下来。“后怕”这种东西总是不可避免地在这种时机侵入人的思想。尽管她努力克制自己,但仍然忍不住要想,如果,当时没去找沈清石……
夏觞撩起被子,把沈清石青肿的左手放到掌心,视线逐渐模糊起来,隐隐约约看见一滴滴泪珠渗入蓝色的牛仔布料。那一刻,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身体的战栗。直到泪水在牛仔裤的上留下了一滩水迹,她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把灯光调暗,仔仔细细地给沈清石盖好被子,才靠到椅背上,视线却不敢离开沈清石。时间缓慢地流淌,沈清石依旧静静地沉睡。夏觞隔1分钟就要看一次手表。终于时针指到了她盼望的刻度。
“沈清石,宝贝儿,你要喝水吗?”按着医生的吩咐,夏觞抚着沈清石的脸尝试叫醒她喝些水。沈清石从鼻腔里发出几个含糊的声音,夏觞神经质地觉得无比动听。沈清石象征性地喝了几口,却始终闭着眼睛。夏觞再次帮她盖好被子。望着她发呆。时间再次变得缓慢起来,夜似乎漫长到了叫人心焦的地步,夏觞莫名地盼望着天亮。仿佛到了白天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就能不像现在这样,在黑夜里茫然无助了。
腿上突如其来的碰触让刚刚睡着的夏觞惊醒,她发现是沈清石在碰她,顿时又慌乱又惊喜。压着声音问:“怎么了,宝贝儿?”
“尿尿。”沈清石垂着眼,声音沙哑到几乎分辨不清。夏觞手忙脚乱,抱起她,那绣花枕头般的身体突然变得有力起来。解决完生理问题,夏觞又喂沈清石喝了水,正想坐回椅子上,衣襟突然被拽住。她只好半躺到被子上,让沈清石可以挨近她的身体。
沈清石再次沉睡,夏觞睁着眼平静地等待天亮。时针走到三时,沈清石再度醒来,排出体内多余的水分。夏觞继续平静地等待着天亮。门外逐渐响起的声音把她唤醒,低下头却发现沈清石正半睁着眼睛看她,她感觉有些窘迫。清醒过来的沈清石让夏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于是连忙起身,乱七八糟地忙活起来,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忙什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找对思路。急急忙忙回到床边,把人的所有基本需求都问了一遍。确定她可以单独呆着,这才奔出病房,去采买生活用品。
在朝霞撒遍大地前,夏觞拿着自称是上海男人典范的秦启刚熬的粥回到病房。喂饱了沈清石和自己。然后洗漱得干干净净,乖乖等着医生来查房。查房时夏觞被住院部医生的专业术语彻底弄蒙,终于明白不管是感染还是感冒,也不管是血红素还是血绿素,总之,她要做的就是好生伺候着,确保沈清石吃好、喝好、睡好、心情好。
两天后,在秦启刚的食补和夏觞尽心尽力的伺候下,沈清石逐渐生龙活虎起来。电影《无间道》教育人民群众:出来混,总要还的。的确,针对夏觞的秋后算帐也拉开了帷幕。
一大早,沈清石先是放着电视不看,非叫夏觞读财经新闻,原因是她不喜欢“第一财经”频道的女主播。吃几颗药片,光开水就换了4杯,不是嫌凉就是嫌烫。接着又要洗澡洗头,把夏觞当大浴场的服务生使唤。之后埋怨起医院的伙食,夏觞只好再次去压榨秦启刚。下午沈清石突然想看电影,夏觞飙车回家给她拿笔记本电脑。吃过晚饭,夏觞则彻底演变成被主子刻毒的小丫鬟,只要沈清石动动嘴,她就得忙活一阵。最夸张的是,才晚上八点,沈清石非要吃宵夜。
夏觞好不容易买回了小馄饨,沈清石捧在手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那么,夏小姐要申诉吗?”沈清石放下碗,单手托着下巴,挑着眉毛随意地说着。
“不要。”夏觞答得很生硬。
“嗯?那为什么你的脸上全是劳动人民对统治阶级的控诉?”沈清石转身抚摸夏觞的脸。
“我只想知道,沈小姐这样虐待我的依据是什么?”夏觞的确有些恼火,为了今天所遭受的莫明其妙地虐待。
“不告而别,还有,在关键时刻叛逃。”沈清石悠然自得地靠到夏觞身边。
“我……反正……咳……”夏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想了一会才继续艰难地往下说:“我知道,展砚之对你来说,是一个难题?是吗?”
“你怎么认识她的?”沈清石颇为惊讶。
“前几天,凑巧碰到的。原来你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沈清石点点头,默认了夏觞的说法。夏觞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实话实说:“我知道,我一直是你的负担,你总是在帮我处理一个个烂摊子,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我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你的看顾,因为我觉得你有足够的力量帮我。可是那天,在面店,我突然意识到,你自己不可能没有一点困扰。”
“所以,你打算让自己消失掉,好减轻我的负担,让我可以专心处理自己的问题?”沈清石勾着嘴角,似笑非笑。
夏觞点点头。
“夏觞,你知道,有的时候,我们很难过,但还是情愿一个人呆着,也不要一个不对的人来陪伴。但是,对于我来说,你就是那个对的人呀。”她越说越轻,声音像水般清澈透明。“所以,负担之类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
沈清石轻轻地笑着,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自言自语:“好难的问题,让我来试试能不能给出满意的答案。嗯,因为不管你多累,都会爬起来给我做早饭,虽然你煮出来的那些东西,味道真的很糟糕。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像冰淇淋一样甜蜜。因为我想一直看顾着你,所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勇敢。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轻易放开我的手,好吗?”
沈清石转过头来,夏觞尴尬地把脸别过去,不想让她看见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和发烫的脸。
“啊~~,脸红了?呵呵,奇观啊,夏觞同志也会害羞?”沈清石伸手掰过夏觞的脸,状似取笑。夏觞开始觉得懊恼万分,为什么自己总是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为了掩饰自己窘态,转移话题,她选了一个最蠢的主意,坚持说自己饿了,为了增加说服力,她给秦启刚打了电话:
“给我煮一锅甜粥,,别喳喳呼呼!谁叫你住在医院旁边,秦启刚,在我来之前,你要是还死赖在床上不熬粥,我就把你先奸后杀,然后霸占你老婆。”
华丽的沙发,不顾形象的坐下^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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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一年
那一年,一场意外在满誉的颈间留下了几道丑陋的疤痕,也夺去了满誉的声音。
那一年,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两颗代表正义和法律的子弹彻底结束了满誉父亲罪恶的一生。
那一年,满誉的妈妈带着重生的喜悦,走得义无反顾。
那一年,12岁的沈清石跟随伤心欲绝的妈妈住进了外婆家。
那一年,脏兮兮、瘦巴巴的满誉和沈清石相遇了。
2、沈清石和满誉
“小哑巴,不说话,杀人犯,是她爸,小哑巴,不说话,杀人犯,是她爸……”一帮小孩哄笑着从满誉身边经过。满誉坐在地上无声的哭泣。眼泪在她满是尘土的脸颊上横七竖八画出一道道印迹。
一双精致的球鞋进入她迷糊的视线。她仰起头,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背对着夕阳微笑着缓缓蹲下来。
“满誉。”
满誉以前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可以这么动听。
“别哭了。”
满誉呆呆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子。
“我是沈清石,就住在那边的大房子里。”
满誉想伸手揉揉眼睛,看看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她黑黑的小手还没碰到眼睛,这个叫沈清石的女孩子就拉住了她的手,笑着对她说: “手不干净,不可以揉眼睛噢。” 说完,掏出香喷喷的手帕轻轻擦着满誉的小脸。
满誉傻乎乎地任沈清石摆弄。
“来,走吧。”沈清石朝满誉伸出手。 满誉怯怯地把手放进沈清石雪白的手中。 那天,满誉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惊喜、一点点害怕,走进了沈清石住的那幢爬满葛藤的大房子。
多年以后她还记得那个傍晚,沈清石牵着她,在开满丁香的院子里对慈眉善目的外婆说:“外婆,我把满誉救回来了,我们要留下她吃晚饭吗?”
外婆摸摸满誉的头,把她带上了餐桌。在那张铺着光滑石头的大桌子上,满誉吃到了丰盛的晚饭和甜甜的饼干。
时光无声地流转着,满誉的生活缓缓地改变着。衣服干净了,身体长胖了,欺负她的人少了,连学习成绩都变好了。 但最大的变化是,沈清石成了她小小的心里面最重要的人。
只是她并不知道,对于沈清石来说,“保护满誉”只是一个命令。是穿了40年军装,当过师长的外公对沈清石下达的必须执行的一个命令。
直到两年后,沈清石坐在窗台上,望着妈妈的遗像默默流泪时,满誉走到她身边。
“清石。”——满誉说话了,两年来第一次说话,那种夹着“咔咔” 声的气音,称得上可怕,刺耳到令人不悦。 但就是这一声“清石”让沈清石发现,原来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的时候,可以裹挟着一个12岁的孩子最真挚的感情。
于是“保护满誉”不再只是一个命令。 沈清石长大以后,开始理解外婆说的,满誉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坚强,都充满力量。 这种坚强和力量使她在遭遇一切灭顶的痛楚后,仍然保有最清澈的眼神,仍然没有忘记爱的能力,仍然以朴素的宽容、仁慈对待这个世界。
而她要守护的,就是这个不会说话的天使。也从她身上汲取成长的力量。
在认识沈清石前,秦启刚一直觉得“老谋深算”这个词汇是用来形容中年男人的。但认识了沈清石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女人,甚至用来形容比他还小一岁的女人。
若干年前,带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秦启刚踏进了大学校园。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优雅、漂亮的沈清石。其实他并没有非分之想,但在一帮男生的怂恿下,他还是在第二个学期带着一系之草的光环,主动去接近沈清石。
沈清石没有抗拒他的接近,和他吃吃饭,逛逛街,看看电影,压压马路。半年后,秦启刚丝毫没有感觉到谈情说爱的甜蜜,而沈清石也只在拜托他帮她做政治课笔记和作业的时候,看起来比较热切,其他时候,她都优雅到几乎冷漠。
不尴不尬地挨到了二年级的下学期,秦启刚下定决心要结束这段两人都不热衷的恋爱关系。在元旦前,他精心策划,反复排练,鼓足勇气约沈清石在外滩陈毅市长的铜像下谈谈分手事宜。
只是他精心策划,苦思冥想的一套完美说辞根本没机会说出口。 到现在,他还是尽量避免自己去回忆那天的事情。那是他爱恨交织的残酷青春,也是他一生不幸的开端。 但是只要路过外滩,回忆还是会涌上心头。
那天,在陈毅市长脚下。他正要开口。 沈清石突然说:“蕾丝边是什么你知道吗?”
“蕾丝边?做裙子的?”秦启刚心里还在惦记着他的分手计划。
“蕾丝边就是女同性恋这个英文单词的中文说法。”沈清石继续说着,表情非常严肃。
秦启刚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 沈清石盯着他的眼睛用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说:“我就是蕾丝边,也就是说,我只爱女人,只想跟女人接吻、上床。”
秦启刚被镇住了,他完全忘记了他的分手计划。
“你会因此而歧视我吗?”沈清石看起来颇为忧虑。
“当然不会。”一种世人皆平等的伟大博爱精神洋溢在秦启刚年轻的胸膛中。
“那么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是了。”秦启刚毫不犹豫地保证,“和原来一样。”
沈清石诚挚地点点头。
在皎洁的月光里,秦启刚的心炙热地跃动着。沈清石居然如此信任他,把这样地秘密告诉他。 由于他没有宗教信仰,只好对着陈毅市长的铜像默默宣誓,他决不会辜负沈清石的信任,一定效仿古人两肋插刀的精神,永远像爱护亲妹妹一样爱护沈清石。
秦启刚怎么都不会想到,他立下的誓言只坚守了一年多就开始松动。因为随着他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他开始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上了沈清石的当。
很明显,沈清石告诉他那个惊人的秘密,原因在于要博取他的同情,好继续奴役他。他虽然公开宣称自己和沈清石已经分手了,可还是要做两份作业,还是会随传随到替沈清石跑腿卖命。 每当他表现出一点不情愿,沈清石就一副被朋友抛弃的绝望姿态。让他不得不屈服。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在这种楚楚可怜的表情下肯定是一张窃笑的脸。
最叫人气愤的是,由于他宣称的分手和他的实际行动完全自相矛盾,他又有口莫辩,导致由好事者臆想的故事应运而生。 故事有各种版本,但中心思想基本一致,那就是他被沈清石抛弃,但他一片痴心,对旧情念念不忘。所以守着旧爱,苦苦等待。
这个可信度很高的故事直接导致了秦启刚在虽作为系草,却在分手后仍无人问津。 沈清石对这个局面肯定早有预谋,因为她之所以一直霸占着秦启刚身边的位置,就是为了防止别人觊觎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是她为她的小满誉预留的。
说实话,尽管被耍得团团转,但秦启刚并没有真正讨厌过沈清石,因为正是她,把那个沉默的天使带进了他的生活,正是她把满誉交到了他手中。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感激一生的了。
在秦启刚即将大学毕业的时候,沈清石把满誉带到了他面前。满誉圆润可爱,给人的感觉像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一开始并没有引起秦启刚的注意。 可是不久后,这只不会说话的胖小兔就占据了秦启刚的全部的注意。让他失魂落魄、魂牵梦绕。
他跑去真情告白,满誉红着脸比着手语:她得去问问沈清石的意见。 秦启刚虽觉得意外,但也觉得合理。因为沈清石几乎等同于满誉的监护人。满誉的童年是由沈清石陪伴的,满誉的生活是她照料的,满誉大学的学费是她筹措的,就连满誉珠圆玉润的身体都是被沈清石喂养出来的。何况,他知道,沈清石对满誉的宠爱并不比他少。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清石丝毫没有为难他。以嫁女儿的姿态,同意了他和满誉的交往。 他觉得他的春天已经到来。事实是,如果沈清石是大善人,那么秦启刚的春天确实到来了。
可惜她不是。一开始,他的恋爱就坎坎坷坷。在满誉心里,没有什么比沈清石更重要的了。就算沈清石是混黑的大姐大,满誉也绝对是最忠诚的小跟班。
后来,又有一只恶魔加入他的生活中和他争夺满誉的注意力。这条该死的蕾丝边那该死的皮相,正好符合单纯的满誉心目中对白马王子的设想。所以满誉看见她就会脸红。
一个监护人,一个白马王子,他还有多少空间可以挣扎。
即便如此,他还是调动所有的智慧和两只恶魔斗智斗勇,争夺满誉。终于有一次,他趾高气昂地对沈清石说:“今天,我亲了满誉的脸。”
“满誉16岁,我就亲过她的嘴唇。”沈清石的话让秦启刚的心沉到谷底,她又补了一句,彻底毁灭了秦启刚的希望,“忘记告诉你了,满誉的第一次法式香吻,是被夏觞骗去的。”
半年前,他终于取得阶段性胜利,成功地给满誉冠上秦夫人地头衔。在新娘休息室,沈清石摸摸满誉的头,亲吻着满誉脖子里蜿蜒的伤疤。沈清石熟练的动作,让秦启刚知道,连这些伤疤的最初所有权都和他无缘。
秦启刚在心中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一切恶梦就都要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5、狐狸和狼的来访
“叮咚——!”秦启刚打开门,看到来的人,他真想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直接把门关上。
来的人似乎对此早有防备,直接越过他,毫不客气地往里冲。一边走还一边咋呼:“满誉、满誉。”
听见沈清石的声音,满誉从16岁一直到现在都珠圆玉润的身体飞快地出现在客厅。沈清石夸张地张开手臂,从侧面搂着满誉。之所以搂侧面,是为了留出半边脸来让夏觞进行标准的西洋问候——亲吻脸颊。尽管夏觞说的英语中国人听不懂,外国人不明白。
而此刻,秦启刚心中充斥着无奈、愤恨、酸楚……总之,五味成杂。 望着沙发上,自己的老婆被一只死精死精的狐狸搂着,望着茶几上,一条没有节操的色狼摆着POSE,说着肉麻话,把他老婆哄得满面绯红。他却只能躲进厨房给她们做晚饭。 秦启刚本想眼不见为净,可客厅里的狐狸和狼的声音却连绵不断传进厨房。
“哇,满誉的胸部好像越来越丰满了,手感真好。”那是沈清石的声音。
“不胖,丰润的身体才是女性美的最佳体现。”秦启刚可以想像满誉一定是做着手语,红着脸说自己长胖了,然后那只色狼才有机会对满誉说这句花言巧语。
“满誉,你最近很忙吗?”那只色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秦启刚闻到了阴谋的味道。脑袋探出厨房查看。
“不忙啊。羡慕啊!我可忙坏了。”夏觞东拉西扯逐渐说道重点,“特别是清石住院……”
她的话被满誉急切的手语打断。
“啊?你不知道?秦启刚没告诉你啊?清石昨天才出院的。我要回去上班了,可把清石一个人放在家里,我又不放心。”夏觞一副苦恼的样子。
秦启刚正想冲出去力挽狂澜,满誉就先对着他比划起来。 果然,满誉又要撇下他了。这是命啊!——这是秦启刚最近半年总结出来的一句安慰自己的话。
“去吧,去吧,不要住太久喔。”他死瞪着志得意满的沈清石,温柔地回应满誉。
吃过晚饭。满誉就跟着狼和狐狸走了。留下秦启刚寂寞地叹息……
老天爷,你开开眼,来惩罚这两只恶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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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不过觉得一,二,文笔有点不一样哈..
总之,番外很可爱啊,哈哈
展砚之像一种病毒,逐渐侵蚀着夏觞原本平静的心绪。这种侵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她第一次见到展砚之开始吧?然后一点一点累积。在展砚之出现之前,夏觞一直认为她是沈清石生活中,最重要的存在。她一直这么坚定地相信着。像握着VIP金卡般坦然并且趾高气昂。所以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和沈清石到底是什么关系,更没想过自己在沈清石心里到底占据一个什么位置。
沈清石清楚地告诉过她,她喜欢她。夏觞没有怀疑过她对自己的喜欢,从来没有。但她知道无论从哪方面说,她都不如展砚之。所以,忍不住要揣测,沈清石喜欢展砚之是不是比喜欢她要多,要深刻。或者根本不是同一种喜欢。她讨厌这种感觉。
当展砚之硬生生出现在夏觞视线里的时候,她开始觉得着急。隐约可以感觉到展砚之对于沈清石的独特意义。她亲眼看见展砚之一出现就让一向波澜不惊的沈清石失控。甚至她亲眼看见,她们身体纠缠的证据。
占据一个人大量的时间、空间并不意味着占据一颗心。
将近3年的时间里,夏觞安心地盘踞在沈清石的身边。这是表面的事实,但内心呢?沈清石的心被谁盘踞呢?夏觞希望窥探这个答案,又害怕着无法承受这个答案。原来,她比她自己所知道的还要贪心。她要的不仅仅是她的时间和空间。她要的是,“她属于我”这种板上钉钉的踏实感。
沈清石属于她吗?以前她没这么问过自己,因为,她以为沈清石肯定是属于她的。这是被宠坏的小孩,惯有的思维方式,把自己当成宇宙的中心。展砚之的出现让夏觞怀疑起自己。她无法通过任何途径去获取一个准确的答案,又不敢直接去问。害怕答案是会是自己无法承受的。更害怕,执意要探究一个结果,只会破坏了和沈清石现在和谐的关系,到时候,连这一点牵系都无法保留。可揣测答案,同样是叫人颠狂的。
按照之前和父亲的约定,沈清石一出院,她就回家。当她连沈清石的时间和空间都没有办法去占据的时候,恐慌更加无限制地升级。
12月的日历一张一张被撕去,随着夏红森和杨氏越来越频繁地接触,他对展砚之的赞誉越来越多地回荡在夏觞耳边。夏觞的思维和行为越来越不正常。暴躁、易怒、敏感、消极。而沈清石又不在她身边提点,所以她搞砸了所有能搞砸的工作,得罪了所有能得罪的人。这更加叫她懊恼,没了沈清石的看顾,在工作上,她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败家玩意儿。
12月24日,身边的人纷纷崇洋媚外起来,满大街都是圣诞节的气氛。夏觞是佛教夹杂道教的传统中国人,对于耶稣的生日没有多少兴趣。一大早就枯坐在家里,逗她的德国黑背。她把报纸卷扔出去,喊一声“三观”,然后狼狗“三观”乐颠颠跑去把报纸卷叼回来。再扔出去,喊它去捡。反反复复,“三观”很快腻烦了这种游戏,跑离夏觞身边,独自去玩了。
不到三分钟,在熟悉的音乐声中,“三观”拖着夏觞的背包,跑出来。夏觞接过包,拿出响个不停的手机。打来电话的是沈清石。夏觞尽量平静地和她说着话。
沈清石兴高采烈地告诉夏觞,她找到了新工作。问她今天有没有空,要请她吃饭。夏觞想见到沈清石,又拼命压抑这种渴望。怕见到她,会更加不正常。何况她还必须去参加杨氏的圣诞招待会。沈清石笑着说,如果是西式自助餐的话,要注意用餐礼仪。夏觞打着哈哈挂了电话。
杨氏的招待会夏觞确实非去不可,一方面夏红森和杨氏的合作越来越紧密,另一方面,不知道杨清尘说了什么,让夏红森坚持认为,杨清尘对夏觞有特别的兴趣。
混混沌沌中,一个上午就这么消磨过去了,吃午饭的时候,夏觞突然想到,杨氏的招待会,展砚之必然在场,想起她得体的打扮,她一阵阵恼火,撂下饭碗就往外跑。夏觞深谙该怎么拾掇自己。她的外形抢眼,偶尔心血来潮时,会是极爱炫耀的花孔雀个性。
她花了一个下午席卷了几条精品街。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已经4点了。放弃了惯常的中性装扮,从一大堆新衣服中挑了PRADA的秋冬新款的及膝裙和繁琐的衬衫,又配了深灰风衣和中跟长靴。耗费心机涂脂抹粉,为的就是和展砚之在外表上较劲。她的淑女装扮大大取悦了父母。从她出现在他们面前一直到达杨氏的招待会会场,他们都保持了好心情。
招待会在夜色中开始。夏觞搜索了半天也不见展砚之,倒是杨清尘突然凑上来。
“喔噢~!真漂亮。”杨清尘轻佻的语气让夏觞十分不悦,决定不搭理他。
“我们杨家人的审美观念真是惊人的相似。”杨清尘对夏觞的冷淡以对毫不在意,继续自娱自乐般说着,“砚之也说过你可爱的很,我对你也很着迷呢,就连挑剔的清石也着了你的道啊。”
夏觞听出了他的话里玄机,转过身,面对他,继续听他说下去。
“对你的光辉历史有所耳闻,所以作为清石的哥哥,我想提醒你,在我心里清石永远姓杨,所以谁敢轻举妄动,我就找他拼命。”杨清尘微笑着说这番话。光看他的表情和语气简直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神经病!”夏觞对他的说法不屑一顾。
“清石和砚之打小就一起玩。后来清石跟她妈妈离开了家,上大学的时候到了上海,知道为什么?因为砚之在上海上大学。”
杨清尘挑着眉毛凑近夏觞。夏觞梗着脖子不想再听下去,杨清尘却继续说:“我和砚之是双胞胎,所以尽管她们小心再小心,我还是发现了她们的秘密,一开始我无法相信,直到亲眼看见,我才接受这个事实。”他的语气依然温柔,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夏觞的下巴在隐隐抖动。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分开?因为砚之和清石都知道我母亲娘家、我家无法承受这样的,可以被称为丑闻的事情。这几乎是乱伦。但是,如果清石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情愿砚之杵逆伦常。”
夏觞知道自己要失控了,她一直回避的问题,答案已经近在咫尺了。沈清石和展砚之分手只是因为外力的作用?并非因为彼此的爱逝去。那她算个什么东西?
“胡说,沈清石和我在一起。”夏觞极力反驳杨清尘,也试图说服自己。但又怀疑这有什么意义?
“哦!至少,现在,此刻,清石是和砚之在一起。你也应该发现了,砚之没在招待会上。”杨清尘的脸在夏觞眼前瞬间化成凶狠的修罗模样。
她仿佛听见玻璃崩塌的声音。沈清石和展砚之在一起——这个事实,在她的心里反复激荡。演化成一种破坏的欲望。看着面前杨清尘,他漂亮脸变得狰狞起来,温和的笑意是嘲讽,优雅的姿态是攻击。一个声音在夏觞脑袋里叫嚣:“不要让他看你的笑话,不要,不要……”
绝望的力量催生了疯狂的行为,夏觞几乎用尽全力,撞向杨清尘的软肋,通过攻击他来平衡即将崩溃的心理。杨清尘丝毫没有防备,倒向放满食物的长桌。清脆的盘、碟破碎的声音让夏觞产生一种暂时的快感,看着杨清尘倒在一对碎屑中,她扑上去,用她能使出的全部力气,挥舞着手臂攻击。
在尖叫声中,夏觞被架开。现场一片混乱。可夏觞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等她逐渐平静下来,她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也知道后果是什么?可是这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仿佛回到了她的17岁,一切惊人地相似。就这么轻易的,摧毁她的世界?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在她已经身陷期间的时候。
汽车载着她一路奔驰,回到家中的客厅,夏红僧大发雷霆,夏觞却不为所动。呵斥间,展砚之的名字被提及,触动了她绝望的心弦,她跳起来,口不择言。夏红森操起一边的高尔夫球杆劈头盖脸打来,夏觞非但不知道要躲,反而迎上去,她母亲拼命隔开失去理智的父女俩。拉扯间夏觞的眉骨被球杆打到,眼前全是红雾。可她却依旧不知好歹,撂着狠话回击。
终于,彻底激怒了夏红森,挥舞着球杆,喊着叫她滚。
夏觞解脱似地往外跑,冲出大门才发现,“三观”拖着她的背包跟了出来。她接过背包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三观”亦步亦趋地跟着。疼痛让夏觞发现,眉梢在流血。她坐到路边,掏出纸巾按在伤口上。冰凉的空气,呼啸的冷风,没有让她安静下来。
她问着自己:真的就是这样?难道真的就是这样吗?
不!她不接受,这样的愚弄,决不!这次她还有机会反抗。
夏觞带着“三观”去沈清石家。她发疯似地敲门。沈清石来她开门,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一脸惊愕。夏觞推她进门,“三观”跟进去,扑了一下,关上了房门。
“不是请我吃饭吗?为什么最后是和展砚之一起?”夏觞像是一个凶恶的丈夫在审问红杏出墙的妻子。
“为什么我不能和展砚之一起?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沈清石奇怪地问。
夏觞已经不想再罗唆纠缠了。拽住她的胳膊,喊道:“因为你是我的。”她说这话的样子,像极了拼命捍卫自己玩具的倔强小孩。她不想听到任何反驳的话,不想听拒绝。所以在沈清石开口前,她堵住她的嘴唇,用自己的唇。
夏觞用尽力气扣住她,唇在她唇上辗转,舌头在她口中肆虐。沈清石呆了一下,开始挣扎。
她被夏觞推到墙边。夏觞一只手撕开她的衣服。握住她丰盈的胸。
沈清石推拒着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和唇,喘着气质问:“你……干什么?”
“你能……跟展砚之上床,为什么我……就不行?”夏觞已经开始口不择言,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松开一只手,探进沈清石的裤子,刚抚过柔软的毛发,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下。顿时耳朵嗡嗡响着,视线都模糊起来。沈清石趁机把她推开。“三观”害怕地低吠。
“谁告诉你我和展砚之上床了?”
“那天早上……”夏觞恍恍惚惚地开口。
“那天我不小心吃了有蟹黄的东西,过敏了,在医院过的夜,脖子上是过敏的红斑。”沈清石平静的语气让夏觞感受到了冷意。
“我跟展砚之分手后,就再也没上过床。你把上床看得比喝水还轻易,这一点,我和你不一样。”
沈清石转身往卧室走,“三观”跟在她身后。 “砰!”——门被关上了。
夏觞的力气顿时被抽走,跪坐到地上。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厌弃过自己:她做了什么?强暴?
即便还有最后一线希望,大概也被自己亲手毁掉了吧。她抓起背包,浑浑噩噩走出沈清石家,摇摇晃晃进了电梯。手机随即响起。好一会才意识到要接电话。电话那头,她母亲慌乱地问她在哪里?夏觞茫然地抬头,电梯的镜面反射出她的脸,左边眉角正涌出鲜血,瞬间蜿蜒成殷红的瀑布。来之前草草处理的小伤口似乎被沈清石彻底打开了。夏觞看着镜中的自己,血缓缓流到下巴,又从下巴滴落。大脑被掏空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手机里传来母亲急切的声音:“觞觞,怎么了,说话啊?”
“妈妈,我在流血。”夏觞下意识地回答。
“你在哪啊?哪儿流血了?要不要紧?妈妈马上来接你。”
夏觞愣了老半天,才说清楚确切位置。电话突然断了。没电了。她捂着眉角出了大门,对门口保安的叫嚷置若罔闻。只是呆呆地坐在小区外的花坛上,温热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手指缝。她懊恼地放下手,闭起眼睛。不愿意去回忆过去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不想承认原本的世界已经摇摇欲坠、岌岌可危,或者已经开始在崩溃了。只能期盼这是一场梦,快醒来就没事了。
可是睁开眼睛,在路灯灯光的映照下,左手依然全是血迹。她也还是处在混乱的现实里。这不是梦。不是。她只能空着一颗心,窝坐在枯萎的花草丛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觞听见母亲和表哥的声音。她被他们挟着,穿梭在大街、医院。只是母亲的眼泪、安慰,表哥的胳膊、怀抱丝毫没有慰藉她空荡荡的心。她选择了沉睡,来避开自己一手造就的混乱。
“红森打的,用高尔夫球杆,本来就打破了,后来大概一阵瞎跑,伤口更大了,找到她的时候,满脸是血,缝了4针。现在还睡着呢。这爷俩……唉……”夏觞从睡梦中醒来,听见了母亲渐渐清晰的说话声,。
“妈妈?”
“夏觞醒了,一会再跟你说。”赵千云挂断了电话,走到夏觞身边。
“有没有哪不舒服?要不要喝水?”她轻抚夏觞的额头。
夏觞微微摇头。神智渐渐清醒起来。和她父亲、展砚之、杨清尘、沈清石有关的事情一点点回到脑海里,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困在里面。她像个蠢笨的蛾子,根本无力挣脱。
“妈妈,我是不是很糟糕,你是不是更喜欢展砚之这样的人做你女儿?”
“别胡说八道了。我去叫医生来再给你看看,要是没事的话,咱们就可以走了。觞觞,这回你的闯的祸不小,你爸还在气头上呢。何况昨晚招待会上的人又多,朋友之间一议论,肯定传个满城风雨。妈妈送你到外婆家,住一阵,再回来,好不好?”
“嗯。”夏觞的确不想再呆在上海。只想逃出去,透口气。她坐在床边母亲收拾东西,忍不住开口:“妈妈,都是我不好。我会好好呆在外婆家的。”赵千云转过身来,顺顺她的头发,自嘲般地说着:“上辈子,没烧好香,生了你这么个让我操碎心的怪东西。”夏觞听出了无奈和宠溺,心一阵发紧。抱住她的腰。窝在她怀里。
“好了,别轻骨头了,换件衣服,你表哥刚给你拿来的。老张一会儿就来送你去杭州,我给你外婆打过电话了。”
阴沉沉的下午,夏觞逃离上海。
好可爱!!
哈哈哈,
不过觉得一,二,文笔有点不一样哈..
总之,番外很可爱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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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激了,活了。终于可以说话了。施主,看书要看序,看了序就知道,一和二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所以有点不一样。
你再不发我就激了啊~~~
夏觞的母亲给夏觞的外婆和外公置办的房子就在西湖边。从阳台望出去,深秋的西湖一片萧瑟。夏觞尽量克制自己别去想,可断断续续还是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理出了头绪:展砚之远远比她出众,她并不介怀。唯一叫她不能接受的是,展砚之过去甚至现在,都是沈清石心底最重要的存在。而她只是暂时占据着沈清石的时间和空间罢了。
如果没有展砚之,她的确可以志得意满于对沈清石生活的占据。但展砚之的存在,使这种占据变得毫无意义。这个事实,让她嫉妒,又深深地绝望。绝望是疯狂的温床,煽动她在杨氏的招待会上,上演全武行。蛊惑她到沈清石家撒泼。那种行为,大概可以称之为性侵犯。
她一看到自己眉角的伤口,就觉得那一记用尽全力的还击仍然在振荡她的感官,那决绝的关门声仿佛依旧回荡在耳边。她懊恼得直想撞墙。不过杭州比起嘈杂的上海,冥冥中有一种叫人安适的力量。一度躁动的夏觞逐渐平静下来。当疯狂停歇,疼痛变得更加清晰。她努力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早晨,跟外公去晨练,去喝茶,去听戏。上午和外婆去买菜,做饭,伺候花草。下午,去幼儿园接小表弟,然后认真地陪他说话、画图、搭积木。她不想让自己太闲,因为一旦停下来,心底最柔软处边有一块叫沈清石的地方,就会疼得叫她喘不过气。
这天,夏觞如往常一样,伺候着外婆种的花草。手机突然响起,一她边给文竹浇水,一边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夏觞吗?”声音熟悉。
“是我。”
“我是展砚之。”尽管手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但展砚之三个字还是感觉格外清晰。
“我路过杭州……在火车站呢,你方便出来吗?现在……”她的声音被闹哄哄的背景盖过。不过刚刚听到的几句话,已经叫夏觞震惊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你方便出来吗?我有一些事情特别想跟你说。你看我们约在哪里?”手机里的杂音渐渐小了,夏觞听清了她的话,有些手足无措。最终,选了一个位于外婆家和火车之间的地方,告诉展砚之,她20分钟内肯定到。
20分钟后,在西湖边,约定的地方,夏觞看见,展砚之优雅地站在那里。和深秋的西湖融合在一起。萧瑟而明朗。她突然觉得坦然起来。走到她身边。
“咦?看起来非常惬意?不怕我要说的话,会打击你?”温和的笑容绽放在展砚之脸上。
“我知道,你带来的肯定是我最想听的消息。肯定会说出,我最希望听到的话。”夏觞望着西湖平静的水面,尽管她之前嫉妒展砚之,但不得不承认,展砚之无论出现在哪儿,都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吖,这么肯定?”展砚之笑容洋溢,她看着夏觞的时候,眼神温暖,仿佛是在看一个可爱的孩子,带着鼓励、赞叹。
夏觞喜欢这种注视:“我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我想你肯定知道的。但你不是那种会落井下石的人,你是来雪中送炭的,至少也是来帮我的。现在能救我的,确实只有你了。”
“为什么这么想?”展砚之玩味地挑着眉。
“因为,我相信沈清石的眼光。她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对于那种落井下石,雪上加霜是不屑的,如果你是那种人,她是决不会愿意跟你有任何瓜葛的。”
“你的清醒和敏锐是间歇性出现的吗?20天前,它们在休假吗?”这句看似嘲讽的话里夏觞没听出讥笑的意味。
“当时,我是说,在见到你之前我都钻在牛角尖里,因为太执迷,所以就会出错,就会失去正常的判断力吧。”夏觞的心境渐渐开阔起来。
“清尘告诉你的,基本都是事实。只是要补充一点给你听,清石大学毕业的时候,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家音像店,里边传来这样一句歌,‘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清石望着我,我虽然挣扎,还是坚定地摇摇头。”展砚之看着湖面,顿了顿 ,接着说,“我没见过她笑得如此轻松而凄美。还记得吗?那天,我们在面店第一次遇见,清石叫你先走,就是为了告诉我,她现在觉得很轻松了。这个决定虽然难,但很坚定啊。”
“我明白,我看过一部电影,《乱世佳人》,沈清石是不是就像白瑞德一样?”夏觞转过身来和展砚之对视。
“一个好故事,不是吗?可惜我不是斯佳丽那样的家伙,我是满身责任的,十八岁开始就老态龙钟的,姓展的,杨家长女,展砚之。”展砚之自嘲地笑笑,“夏觞,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如我?”
夏觞点点头:“我一直觉得,自己除了长得还算称头,就没什么优点了。我想,我下意识里,觉得自己,配不上沈清石。所以从不要求什么,因为我得到的已经很多了,我几乎和她粘在一起。没有人能与我相比了。况且沈清石从来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我以为自己已经满足于这样的占据了。直到你的出现,我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这样拥有沈清石的心。然后我就疯了。”
展砚之眯着眼睛告诉夏觞:“傻孩子,还有一点,清尘也没说错,我们杨家人的审美观很接近的啊!”夏觞疑惑地看着她。
“嗯,都对你很着迷,不是客套话,真的。我就很羡慕你那种偶尔爆发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就是清石说的,痴狂吧。”
“沈清石说那是纨绔子弟的躁进和任性。”夏觞讷讷开口。
“就你攻击清尘的事情而言,的确如此,但为清石不顾一切,就是勇敢。”展砚之双手握住夏觞的肩膀。
“那么,我是清石的过去,只是过去,你才是她的现在,更或者是未来。作为清石的姐姐,只作为她的姐姐,我把清石交给你。”
夏觞突然明白,秦启刚在婚礼上,从沈清石手中接过满誉的手时,为什么会做出,哭着抱住沈清石的可笑举动了。因为她也很想抱住展砚之。
伸开手臂,夏觞搂住展砚之。展砚之在她耳边低语:“果然是干净小动物的味道混着花香哦。”
“什么?”夏觞不解。
“你身上的味道,很纯真,怪不得清石说,第一次闻到,就觉得着迷。”展砚之,往后退了一步,问:“那么,要和我一起回上海吗?特快专列,下午。”
夏觞摸摸眉头的伤口,问:“这是被沈清石打的,你估计要付出多少代价才有可能获得她的原谅。”
“你还是在杭州多呆几天,好好计划计划吧。毕竟能让清石动手打人的事情……”展砚之无奈地笑着,眼睛里充满对她的同情。夏觞对展砚之的话,深信不疑,马上就想到,上次在医院被沈清石狠狠虐待的事情。她愁苦地抓抓头发。展砚之举起手,帮她顺顺被抓乱的发。
“我跟你开玩笑的,可能过程周折一些,但你做的努力应该是可以预计结果的。”
“嗯?”夏觞看见展砚之清澈的眼睛里印出她的倒影。
“一年前,秦启刚和满誉筹划着结婚的时候,我问清石舍不舍得满誉?她说,她喜欢满誉,所以才想把她交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手里,为此她还颇费心机。”展砚之停下来,点了根烟,继续说:“我又问她:‘那么,那个臭小孩,你也要陪着她,直到把她交给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她眯着眼睛告诉我,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现在,那个臭小孩她不舍得交给任何人,只想把她拽在自己手里。”
“你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夏觞知道她口中的“臭小孩”十之八九是自己。
“嗯,我偶尔去看清石,发现,卫生间里有两套牙刷,洗衣篮里很多衣服不是她的。出于好奇,我问了几句。她只说,是一个任性的,一点都不可爱的臭小孩。”
这些话开始在夏觞心里鼓噪起来。人心真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当渴盼已久的生命的厚礼,降落在头顶。当场是会被砸蒙的吧?所以只是傻子般随手捡起。当揣到怀里。神智逐渐清醒,才觉察到那厚重的份量叫人喘不过气。忍不住要怀疑,是我的吗?真是我的吗?没弄错吧?不会要回去吧?听说刘翔得了奥运冠军后,把金牌藏在枕头底下,这样一觉醒来的时候,可以摸出来,证明一切都是真实的发生,而非南柯的梦境。当展砚之告诉她,她对沈清石而言有着重要的意义,她开始怀疑着自己。急切地想获得可靠、有力的印证。
夏觞真想把展砚之说的话,铭刻在石碑上,挂到脖子里,好抚平那些不确定。“你说,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顺利到让我觉得不真实。好像眨眨眼,就会发现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她诚实地说出了真实地的感受。
展砚之拿出包里的半包烟全部递给夏觞。把手里的烟头也给了她。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一直想戒烟,可是总也没实际行动。抽烟可真不是什么好习惯!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
夏觞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犹豫了一下,拿着烟头点着了它。
“好了,我得走了。”展砚之转过身去,望着萧瑟的西湖。
湖边的树上,最后几片凋零的枯叶在风中旋转、颤动。
展砚之听夏觞说完告别的话,坐进出租车,冲她摆摆手,渐渐消失在来来往往的车阵中。夏觞一路步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走到小区门口时,还剩最后两根,用力把它们折断,装回烟盒。扔进垃圾桶。替沈清石完成了禁烟工作。
接下来的两天,夏觞处在一种时惊时喜的混乱状态中,吃不下,睡不着。“回去”这个念头像氧气、像水份、像食物支撑着她亢奋的生命。这种亢奋让她上错了火车,兜了一大圈才在傍晚回到上海。又马不停蹄赶往沈清石家。她舍弃了电梯,慢慢走上9楼,来到那扇熟悉的红色大门前。抑制不住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膛。艰难地举起手来敲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急切地继续拍门。里边响起了熟悉的狗叫。
夏觞肯定是上次跟着她来的“三观”。她一边拍门一边吹着口哨招呼“三观”。
“别敲了!”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一转身,沈清石就站在她面前。
沈清石静若止水,越过夏觞,拿出钥匙,开门,关门。门就在夏觞面前被关上。“三观”又大叫起来。突然,刚被关上的门又一次打开。“三观”被推了出来。门再次被关上。“三观”急不可待地扑上来,表达它的思念。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夏觞搂着“三观”席地而坐。躁动的心逐渐澄澈起来。静静聆听着门内传来的些许声音,竟也觉得满足和安心。两天来积累的疲倦到达了极限,展砚之说,不管怎么样,她的努力都是可以预计结果的,但她现在太累了,要睡会才能努力……
朦朦胧胧中,夏觞感觉自己在摇晃。睁开迷蒙的双眼,沈清石精致的面庞映入眼帘。“你不是想冻死自己吧?”她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温和。夏觞呆呆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沈清石伸出手拉夏觞起身。夏觞麻木的双腿泛着无法忍受的痛,几乎站不住。沈清石勉强撑住她,扶她进门。
“ 砰 ——”喜欢关门的“三观”乐颠颠地扑上门。
夏觞靠着墙,等腿上的血液循环恢复正常。那种酸痛,也证实了她不是在做梦。沈清石仍然扶着她。夏觞受宠若惊。腿上怪异的感觉趋于缓和,她试着说点什么,喉咙却好像堵住了一样。沈清石帮她脱去外套,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乖,躺下。”
夏觞顺从地躺下,头枕在沈清石腿上,发现沙发上还有余温。原来沈清石一直窝在这儿。
沈清石给夏觞盖了毛毯,上面全是香奈尔19号的味道。“还疼吗?”她摸着夏觞眉角的伤疤。
一滴眼泪落在夏觞的额头,慌了夏觞的心。她跳起来,挨着沈清石,慌慌张张地安慰着:“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当时就不疼,一点也不疼。”夏觞笨嘴拙舌起来,除了不疼,就不知道说别的。
“傻瓜。”沈清石有点哽咽。这样的沈清石,让夏觞胆战心惊,只好紧紧拥住她的肩膀。
“夏觞,关心则乱,是吗?我想是我一直暧昧不清,让你不安着,猜测着。你本来就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傻孩子,越是关乎心的事,你越是处理不好。是我强求了。想着,等你自己来发现。其实,我也一样吧,不安着,猜测着。生怕你的心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夏觞扳过沈清石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吻着她光洁的额头,秀气的眉梢,优雅的鼻梁,细嫩的脸颊,小巧的耳朵,攀过曲线柔顺的颌骨和尖细的下巴。然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望着她晶亮的眼睛。
沈清石跨坐到夏觞身上,握着她的双手,十指相扣。粉红的唇渐渐靠近。
流转的时光把一个吻酿得如此甜蜜。
我的忧伤因为你的照耀
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
在你的胸前
我已变成会唱歌的鸢尾花
你呼吸的轻风吹动我
在一片叮当响的月光下
用你纤细的手掌
暂时 覆盖我吧
现在我可以做梦了吗
我想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一章 【来吧!宝贝儿……】
“呜——呜——”
三观的叫声把夏觞从睡梦中唤醒。生活就是不断地重复,夏觞从杭州回来后,第五次在三观的叫声中迎来新的一天。时间照例是7点,沈清石的腿一如往常架在她身上,胳膊依旧是被她压得又酸又麻,血糖偏低的沈清石还是浑身冰凉。当然偶尔也有些细微的差别。这些差别总是能被轻易发觉。比如,沈清石的手平常都是放在夏觞肚子上的,今天却放在她的胸口上。
等夏觞察觉,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产生叫人尴尬的反应了。刚想把沈清石的手从衣服里抽出,她就缓缓转醒。低血糖的特点就是醒地慢,醒来后脾气不好。果然,沈清石眯着眼睛,脸皱成个包子。不过很快,她就漾出狡黠的笑容,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她的右手放在了什么地方。她非但没有马上移开,反而饶有兴致探索起来。夏觞不能否认……呃……感觉很好。
正当夏觞以为她会有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她却主动移开了右手,搭回老位子——夏觞的肚子上。并且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小是小了点,但非常敏感。”
失望、尴尬、自尊心受挫。夏觞推开她,背过身去,生闷气。
沈清石从夏觞背后贴上来,夏觞又向外挪了一下。她索性用腿勾住夏觞的腰,用不太诚恳的语气敷衍:“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好了,好了,冻死了,转过来了!抱一下。”
夏觞不理她,翻个身,趴在床上,彻底无视她。沈清石是个永远能在关键时刻,不慌不忙拿出杀手锏的人。更何况对付夏觞,她根本不用出绝招。她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得了吧,真小气,大不了,我也让你摸一下好了。”。
“谁稀罕,我才不要摸。夏觞脱口而出。
“真的不要摸?”沈清石的语气里满是遗憾。夏觞闷进枕头,不让沈清石发现血液已经涌上她的脸,让她的脸微微发热。
两人的折腾让被子里本来就不多的暖意全散失到空气中。沈清石开始瑟缩起来。夏觞无奈地转回身,抱住她,帮她掖紧被子。沈清石发出断断续续的鼻音,性感而暧昧,扰乱着夏觞清醒的思维。脑子里自动反复回放沈清石刚刚说的话:“真的不要摸?”
夏觞挣扎、克制、再挣扎、再克制,终于还是扭扭捏捏地开口:“我……我想……我想摸的。”
可回应她的却是沈清石均匀的鼻息——她又睡着了。
这个该死的周末的早晨,沈清石在冬日的晨光中酣睡,夏觞却在与自己进行激烈地思想斗争
——到底要不要,趁沈清石睡着的时候……摸一下?
转眼,夏觞在沈清石家已经住了一个星期了,在度过了头几天失而复得的温馨甜腻后,她的日子开始变得难过起来。原先再正常不过的接触变得无比别扭。当精神上的依存变得明朗,仿佛有一层窗户纸被捅破,身体的渴望便顺理成章地出匣。沈清石温润的身体,馥郁的气息,蛊惑着她。
沈清石喝水时嘴边滑落的水滴,吃饭时粉红的舌尖刷过嘴角的样子。都叫夏觞口干舌燥,浮想联翩。让她满脑子都是18岁以下儿童不宜参观的内容。可是这些都只停留在意识犯罪的阶段,对如何策划犯罪行为,夏觞没有一点头绪。
因为,沈清石看起来,太自然了。她还是和原先一样,举手投足间,看不出一点邪念。这让夏觞的“意识犯罪”不由自主地被推上内心的道德法庭。可是又忍不住要胡思乱想。如果采取诱拐的方式,那么以她的敏感和智慧,八成自己还没开口,就已经被看透打的什么主意了。这种被识破的窘相,是夏觞的自尊心不能承受的。
她也考虑过,营造浪漫的氛围,循序渐进。可是她们都这么熟了,搞那些花里胡哨矫情得很,想起来就掉鸡皮疙瘩。也不能毫无情调地冲上去,什么也不说,直接推倒吧?
翻开厚厚的幼稚的桃色事件簿,大部分都是对方主动的。她只要尽力配合就可以了。没有一点可参考的价值。所以夏觞会忍不住在心里抱怨:沈清石你为什么不主动做点什么,你要是主动做点什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绝对配合你做那什么。可是你什么都不做,叫我能做什么?
随着时间的缓慢推移,夏觞越来越多地陷入在这一堆“什么”中。
“我的内裤,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吗?你拿着它都快2分钟了。”沈清石的声音打断了夏觞的天马行空。她回过神,发现自己一手拿着衣架,一手攥着沈清石的内裤。洗衣机里一大堆洗好的衣服一件都还没晾。
“胡说八道!我在想,这么多衣服要好好计划计划,不然晾不下。”这种着急上火的否认,她自己都觉得没有一点可信度。
“咦?耳朵都红了,想什么呢?嗯?”沈清石从夏觞背后揽住她的腰。
“太阳晒的。”不经大脑的应对越来越蹩脚。
“真的没在想什么?”
夏觞可以想象沈清石现在笑眯了眼的邪恶表情。她断然否认:“没有!”
“好孩子,要诚实哦,再给你一次机会。”沈清石的语气活像动画片里拐骗小孩的女巫。
“没有就是没有。罗唆什么?”夏觞拖着还赖在她背上的的“树袋熊”,认真地晾起衣服来。
电话适时地响起来,沈清石放开夏觞去接电话。暂时解除了她的尴尬。晾完最后一件衣服,夏觞突然意识到,沈清石一再的追问和自己急着否认的态度,不是明摆着告诉她:夏觞小姐现在心怀不轨吗?而且沈清石都已经在问了,她干吗不直接承认呢?矫情个什么劲?
懊恼……懊恼……还是懊恼……懊恼到想……撞墙。
“这傻孩子,没事撞墙干吗?”
夏觞别过眼,沈清石拎着响个不停的手机,正吃惊地看着。
“我……偏头痛,行不行啊?”夏觞转过身,把脑袋抵在阳台的玻璃上。
“喂,是的,就在编号是07 的柜子里,蓝色文件夹,你好好找找……”沈清石的声音渐行渐远。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夏觞都躲着沈清石,修补她四分五裂的面子。直到睡觉前,在浴室里磨蹭了老半天,把自己洗掉了一层皮,估计沈清石快睡着了,夏觞才慢慢腾腾踱出来。她没想到,沈清石还坐在床上,听见她出来,慢慢转过身,一脸的的坏笑。娇艳的唇中溢出性感的低吟:“来吧!宝贝儿……”
作者:师太你就从了偶吧 回复日期:2007-7-14 14:48:49
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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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啊,偶是看了你序的第一句话啊..5555...
终于完结了啊~~~
记得当初看到一半就没了那个怨念啊~~~~
泪奔~~
“来吧!宝贝儿…………”
沈清石伸出手,夏觞投入她的怀里。正想为所欲为,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汪——呜——”
三观准时地扮演了闹钟的角色。夏觞懊恼地从一个绮丽的梦中抽身。看看身边还在跟周公下棋的沈清石。然后从被窝中伸出手,敲敲三观的头。
“我在梦中篡改一下残酷的现实,你这畜生还要搞破坏。”夏觞对三观抱怨道。三观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很配合地低呼着,状似安慰地舔舔夏觞的手。
没办法,“来吧!宝贝儿……”实在是一个开放性很强的句子。夏觞知道不能做过多要求。
它可以是教练对队员说的:“来吧!宝贝儿,投篮吧!”
它也可以是父亲对学骑自行车的儿子说的:“来吧!宝贝儿,你能行的。”
当然也完全可以是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沈清石对一个叫夏觞的傻瓜说的:“来吧!宝贝儿,你承诺的脚底按摩,别赖帐哦!”
夏觞觉得不幸中的万幸是:当时她还没来得及对这前半句话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又哀怨地窝了一会儿,时针已经走到了不允许上班族再磨蹭下去的刻度。
“宝贝儿,起床了。你上班要迟到了。”夏觞推着沈清石的肩膀。“嗯……”沈清石只发出了几个毫无意义的单音,继续顽强地沉睡。
“快点,7点半了,快点。”夏觞跳起来穿完衣服,又给沈清石拿好上班要穿的小西装和衬衫。纵容她继续眯着眼睛发愣。自己则进了浴室盥洗,又给沈清石挤好牙膏才出来强迫她离开温暖的床铺,到浴室刷牙、洗脸。沈清石皱着脸,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夏觞三催四请,终于在八点,把她弄出了家门。开着她的POLO,带着她去吃早饭。过去2年多的时间里,沈清石一直是自己起床,自己开车,自己去上班。而这半个月都是夏觞叫她起床,料理她的早饭,开着她的车送她去上班。傍晚再开着车去接她下班。
因为夏觞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清石睡到八点多,带着低血糖的混沌意识,半梦半醒地开着车,空着肚子去上班。尽管沈清石一再嫌弃夏觞做的早餐难吃,而要求到外边吃早餐。尽管被迫七点半起床的她,从没给过夏觞好脸色看。夏觞还是乐颠颠地做着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
早晨八点五十分,蓝色的POLO准时停泊在了一栋大厦前。沈清石拉起夏觞的手,在她右手虎口的地方亲了一下。她说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可以庇佑车、船安平抵达目的地。看着沈清石走进大厦,夏觞才发动车子离开。开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就响了,眼光掠过还留着沈清石唇膏痕迹的手,她最终还是选择先停到路边,再接电话。
“囡囡,你再犯倔,妈妈也要生气了。你从外婆家回来都半个月了,不能老在外边。这都年底了,你这算怎么回事情嘛?”赵千云的语气很强硬。
“妈妈,我没说我不回来。”夏觞尝试着再次敷衍她。
“你跟我保证过几次了,说过几天就回,可是这都半个月了,你还呆在沈清石家,你爸要是知道你已经回上海了,你们爷俩不知道又要折腾成什么样了?反正,你马上给我回来。不然我就告诉你爸,你已经回上海了。”
事实上从夏觞回上海到现在,她母亲已经多次催她回家了,夏觞都以和父亲的矛盾搪塞。但这回母亲的态度明显比前几次坚决。
“妈妈!”夏觞有点控制不住,要发脾气了。
“我本来还不想告诉你的,你这孩子真是不争气,你知道你爸在跟杨氏谈兼并的事情吗?”
“兼并,我们家又没有财务困难,兼什么并?”夏觞知道兼并的意义。
“你回来就知道了。晚上回来吃饭,想吃什么,妈妈亲自给你做。乖啊!”母亲没等她答应先挂了电话。
夏觞在路上兜了一圈。决定趁中午,沈清石午休时,问问她的意见。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买了一堆洋快餐和她在车里解决民生问题。夏觞把上午母亲的电话向她转述了一遍。问她该怎么办?
“兼并?听砚之提起过,但砚之说是收购一部分的。怎么变成兼并了?夏觞,我大概知道你爸爸的用意,夏氏虽然规模不小,业绩也还可以,但前景一般,主要是因为……,你知道,现在市场很复杂,杨氏在各方面都比较成熟,而且……”沈清石的眼神一直在闪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夏觞打断了她:“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爸对我不抱希望,兼并就是准备收手了,八成是以现金和杨氏的股权为代价,他宁可相信杨氏未来的发展,也不相信我可以挑起他二十多年的心血。”
“夏觞!“沈清石伸手想触碰夏觞,又犹豫着放下。
“展砚之和杨清尘确实比我可靠多了。我爸五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而我确实靠不住。他是该考虑后路了。”夏觞有点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
“我想回家。”一种奇怪的无力感,让她趴在方向盘上起不来。
“嗯。跟你爸爸,好好说,别发脾气。”沈清石拍拍她的背。
“三观叫你了,你就起床,一定要吃早饭。来不及,就不要开车,打的。”夏觞还是趴在方向盘上,不愿意沈清石看到她的脸。最终,她还是走出蓝色POLO温暖的车厢,街头的寒风涌进衣服里。她没有跟沈清石告别就走到了街道对面。出租车把她带回了家。整个下午她都坐在庭院里晒太阳。四点不到,她父亲就出现在门口。
夏红森坐到夏觞身边。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眉角的疤痕。
“爸爸,你真的打算把你20多年的心血,卖给别人?”父女之间也没有隔夜仇,尽管之前如此天翻地覆地闹腾,现在见了面,仍然很自然地开口。
“你也知道,杨氏在各方面都比我们成熟,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我时常觉得力不从心。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一直嘱咐我,凡事见好就收。”夏红森点了烟,语气很平静。
“我19岁的时候,你把我带回老家,说,要是早知道我是个败家玩意儿,宁可在家种地。现在,你是认定我块废料,所以宁可把心血寄托在杨家人身上吗?”夏觞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其实我早知道,你在公司的时候,大部分主意都是沈秘书帮你拿捏的。前一阵,她一走,你就不成了。还在杨家的招待会上闹了这么大的事情,一开始我是很生气,但事后想想,也许你确实不适合经商。你17岁我就把你带在身边,希望你能接下我的班,做成一番大事业。但是爸爸却忘了问你,你自己是不是喜欢我给你选的路。”
“我确实不是很喜欢。但是,那是我的责任,是我没尽到责任。”
“觞觞,爸爸没有怪你啊?”夏红森和蔼地宽慰夏觞。
“你还有沈清石,你们总是那么轻易原谅我,不管我做了什么荒唐事,最后都简简单单谅解我,为什么?因为你们都觉得我就这小孩儿德性。不用对我提太多要求,反正我肯定做不到。是不是?”
夏觞没留下来,听父亲的回答。一路走回自己的卧室。几乎一沾床,她就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母亲坐在床边陪着她。她转头看看窗外漆黑的天空,看来她错过了晚饭。
幸苦了~~~
偶继续等~~~
先顶了,再仔细看:)
要知道,您滴文里面滴每一个字都是您用心一个字一个字滴生出来滴~~~
H情节出生滴过程估计更加滴让你难忘~~~
您怎么能把自己那么辛苦生出来滴孩子再亲手扼杀捏~~
即使不是扼杀~~~可是你弄的它缺肢少腿的也不是味儿啊~~~~
= =|||
其实偶就想说~~~~偶实在8想乃删...
沈清石走进桃木西餐厅的时候,杨清尘已经在里边等着了。见沈清石进来,他立刻迎上去,接过沈清石的大衣,递给服务生,又拉好了椅子。才坐到沈清石对面,做作地拉着她的手:“杨小姐,您能拨冗召见,在下真是感激涕零,受宠若惊。”
虽然杨清尘只在开玩笑的时候才称呼沈清石为“杨小姐”,但沈清石毫不怀疑,即便她死了,在杨清尘眼里,她仍然是一只姓杨的鬼。沈清石很喜欢他的坚持,因为可以引发强烈的归属感。
“杨先生,您能来面见敝人,敝人也是三生有幸,热泪盈眶。”沈清石抽回自己的手,陪着他耍贫嘴。
“杨小姐,今天怎么有空?不用照看你的童养媳?”杨清尘笑得十分邪恶。
“杨先生,我可以友情提醒一下,如果夏觞知道你把她叫作童养媳,我可以负责任地保证,你会再挨一顿揍。”
“她不承认也不行,事实就是如此。你牵着一个小毛孩子,等她长大,然后让她成为你的伴侣,这不是娈养小媳妇,是什么?”杨清尘辩解得自得其乐。展砚之知道的事情杨清尘几乎都知道,所以他对夏觞和沈清石的关系也算知根知底。杨清尘一开始就戏称夏觞是沈清石的童养媳。
“这个不列入讨论范围,我有事儿问你。”沈清石没理会他的歪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简单说吧,下半年国际市场一开放,关税一下调,别说是夏氏,就是我们杨氏也得大动干戈。这个你也清楚。”
“砚之一开始跟我说是收购,怎么改兼并了?”杨清尘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一开始最有发言权的是沈清石。但,时过境迁,事情演变成兼并还是让她多少有些意外。
“收购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我们两家都需要整合资源,重新洗牌。不然两家都没戏。初步谈下来,是现金加重整后杨氏10%的股权。现金部分是现在谈判的重点。”
侍者开始上菜。谈话被暂时打断。
“你问这些,又是为了你的童养媳?”杨清尘问。
“算是吧,夏觞这家伙总是在该糊涂的时候敏感到叫人吃惊。砚之跟我说,收购谈判开始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有些担忧,这家伙会有激烈地反应。今天她从她母亲那儿得到消息后,就不太正常了。”沈清石并不打算对杨清尘隐瞒什么。
“清石,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就算你希望她将来成为你的伴侣,可照她行事的方式……别的不说,就说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我的事情……”杨清尘的声音激越起来。
沈清石打断了他的话:“可当时她是因为我才发的脾气,很勇敢,很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杨清尘收起了他的玩味,表情严肃:“不等我说完,就打断,果然是听不得半句对这童养媳的批评。你这是纵容,这对她的成熟毫无帮助。”
“我从来没想过要帮她长大,那是她自己的事情。清尘,她乱七八糟的私生活也好,冲动任性的脾气也罢,我都没有直接干预过。你知道为什么?”
杨清尘的表情少有的认真:“为什么?”
“喜欢这种事情,有只喜欢90%的吗?”
沈清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喜欢夏觞。当然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这孩子要是再成熟一些就好了。可是“夏觞”是夏觞她自己的。不能根据“沈清石”的喜好来改造她。那么只能连她的缺点也一并接受了。在沈清石想来,喜欢自然是没有错的,只是以喜欢为名义,对喜欢的人,提了过分的要求就错了。要是真的借爱情的名义,要求对方做到自己希望的样子,那就真的成了娈养童养媳了。 如果对方做不到,就准备不爱了吗?
杨清尘刚想插嘴,沈清石就制止了他:“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对她的反感很大程度上,来自她轻率的性观念。但当时她还不满20岁,虽然我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看过那种目光,就会知道那孩子可能独自经历了撕裂她灵魂的事情。所以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一些慰藉,希望在幻影里重温过去,无可厚非吧。坦率地说,我太不喜欢那些和她厮混的女人了。她们都比她年长不少,可是却自私地把她卷进情欲里。”
杨清尘无奈地看着沈清石,摇摇头:“清石,你真不公平。这是明显的护短。”
沈清石也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我承认。我在替她推卸责任。”
“热情的女人只是她的止痛片,但现在她不需要了。她是个钻牛角尖的傻孩子,是那种一旦认定就不轻易放手的人。所以我不会怀疑她的忠诚。”
“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原谅?”杨清尘若有所思。
“大概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吧。”张爱玲的名言突然被想起来,竟然如此贴切,“况且,她已经进步了很多了。也许她在你眼里还混沌得很,但我已经很满意了。”
沈清石之所以如此坦白,是害怕杨清尘还会像上次那样,故意去招惹夏觞。她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了,所以问起了另一件关心的事情:“那么,是不是可以跟我说一下,面包房的灰姑娘的事情?”
杨清尘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看来砚之说的是真的,你并不喜欢吃甜食,却定时光顾一家西点店。”
杨清尘的目光暗淡下来。淡淡地说:“陪哥哥去喝一杯,好吗?”
杨清尘不到九点就醉得不省人事,沈清石把他弄回家,交给展砚之,开车回家。打开房门,客厅的壁灯在沙发上撒下神秘的光芒,夏觞斜倚在上面,姿态慵懒。灰色的裤子、栗色的皮靴,上身穿着沈清石的黑色衬衫,让她看起来格外像闯进淑女闺房的维京海盗。“中午不是说回家了吗?”沈清石走到她身边坐下,脱下大衣,努力抗拒身体的要求靠近的叫嚣。
夏觞坐起来,认真地问:“沈清石,你觉得,我有什么需要改正的缺点吗?”
沈清石长时间的沉默不语,让她焦急起来。
“你爱吃胡萝卜,这一点,让我无法忍受。我的原则是,是胡萝卜还是饿死?这是一个沈清石同志不需要考虑,就可以做决定的问题。是的,我可以向一切为了真理和信仰而献身的先驱保证——我情愿饿死,也不会向胡萝卜屈服。这个保证也适用于一切萝卜和萝卜制品。”沈清石举着手,做发誓状。
夏觞呆呆地看着,好一会才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尽管穿着紧窄的A字裙,沈清石还是费力地跨坐到她身上。把夏觞的脑袋揽到怀里。
“真的没有吗?”夏觞似乎还是不放心。
“夏觞,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如果你真有我不能接受的问题,我根本不可能让你渗入我的生活。”沈清石紧紧搂住她,增加说服力。
“可是……”夏觞挣脱沈清石的手臂,急着在她脸上印证这些话的真实性。
“你有多久没有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纠缠在一起了?”沈清石知道夏觞为她过去的荒唐经历感到不安。
“一年多……”夏觞突然抱住自己的头,懊恼地揪自己的头发,“只有三个月。”
“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的事情吗?”沈清石预料的答案确实是一年多。
“是李歆,不过我没让她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夏觞的目光暗淡而复杂,沈清石也想到了李歆凄厉的死。
她靠近夏觞的颈侧,咬住她细嫩的肌肤,直到尝到血腥气。夏觞没反抗。
“可以了。那么你可以说原因了。”沈清石松口。
“因为,觉得自己的自己的做法荒唐,觉得厌倦了。还有……还有……会情不自禁想到你,虽然当时我还弄不清自己的想法……反正就是这样。”
沈清石觉得夏觞害羞的样子格外惑人。
“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在意我不学无术,不过,我来之前已经跟我爸讲过了,我会到杨氏去,展砚之给我安排了一个职位。我睡了一觉就想明白了,你和我爸都能轻易原谅我,是因为你们都喜欢我,喜欢这样的我。我该珍惜这份轻易的原谅,而不是去挥霍它。”
沈清石亲亲她的耳朵表示支持。
“沈清石,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你可以把看作……我对过去荒唐行径的一点辩解,也可以把它看成一个秘密。”
开头似乎非常艰难,夏觞试了几次,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沈清石没鼓励她,也没制止她。
“我初中毕业,学校的老师大概都像送瘟神般欢心鼓舞。但我爸还是用了大把的钞票,把5门功课都不及格的我送进了重点高中……”艰难的开头之后,叙述变得容易起来。
夏觞初中毕业,学校的不少老师都像送瘟神般欢心鼓舞。但夏觞的父亲还是用了大把的钞票,把5门功课都不及格的夏觞送进了重点高中。可当时的夏觞打心眼里厌恶学校。她觉得高中,就是很多人在一块儿,学一些没用的东西。顺着别人的意思就是好孩子,坚持自己的意见就是坏孩子。所以她一直是学校里的坏孩子。
即便是上了高中,她仍然无视一切规则,从不值日,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就连老师,她也不放在眼里。
体育课,她把脾气火爆的体育老师撞倒在沙坑里。因为他用羽毛拍打她。化学课,化学老师向她提问,她不说话,老师奚落她。她把桌上所有瓶瓶罐罐里的东西都混在一起。然后把这些玩意倒在讲台上。
在重点高中的那些好孩子眼里,夏觞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小孩。事实上,只要别人不主动招惹她,她可以比卫生角的竹笤帚还安静。只用了一个月,要和夏觞打交道的师生都知道了:如果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不要理会夏觞。
直到原来的英语老师因为生病,来了一个新的英语老师顶替她。新的英语老师对夏觞的情况并不了解,所以三番五次被她气哭。其实夏觞并没有主动去寻衅,只是她执意要夏觞认真上课罢了。
夏觞原以为,别的老师向她说明情况后,她会改变态度,没想到,她还是柔弱地坚持着。于是夏觞开始注意她。
她会花些心思听同学们议论英语老师的话。然后,夏觞知道了她的名字——易秋。知道她刚刚大学毕业。知道她是江苏人。知道她住在学校的员工宿舍……
当一个人开始特别注意另一个人,结局不是厌恶就是喜欢。
有一天,夏觞趴在桌上,睡地云里雾里。被敲击桌子的声音惊醒,抬起头就看见了易秋,当时夏觞就决定,她喜欢易秋短短的头发,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纤细的脖子,小小的个子,还有那种柔弱的坚持。
然后,夏觞妥协了,她前所未有地积极起来,偶尔也能交一次作业了。接着,她无法控制要靠近易秋的欲望。喜欢和她处在同一个空间,即便身边还有几十个生物环绕,但只要被那样澄澈的、信任的目光注视,就觉得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俩。
夏觞渐渐不再满足于一个星期几次40分钟的相遇。她会在上学路上,在放学后,蓄意制造偶遇。易秋遇她时的欣喜,鼓励着她不断去索取她的注意力。所以会牵着手看斜阳,会在周末相携到郊外,会在落满枯黄的梧桐叶的长椅上依靠在一起。然后是战战兢兢的亲吻,羞涩而热切的抚摸。
当时,在夏觞眼里本就没有规矩可言,即便和一个女孩子亲密,也无所顾忌。但是她太年轻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注意到易秋忧虑、负罪的眼神。
终于,在夏觞轻易许下承诺,并急于索取同样的一个承诺的时候,易秋告诉她,她这一年都在等到美国的签证。她的未婚夫在美国等着她去结婚。这是一个三年前就缔结的约定。
夏觞没有办法控制,也没想过要控制爆发的愤怒和疯狂。伤害一切可以伤害的人,包括她自己。破坏一切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她记得那年7月好热,易秋等的签证来了。易秋来见她。说她不去美国了。
可夏觞的狂喜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易秋死于意外了。所有人都惋惜。
夏觞在易秋给她的书里,找到了她偷偷放的书签,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对不起,我只能这样,才能和你在一起。
易秋的未婚夫回来,拿走了她的骨灰,她信守了对那个男人的承诺——一辈子相守。
“但一切只有我知道……”夏觞低着头,艰难地说完最后一句。
她的眼神里的寂寥,刺痛了沈清石的神经。她不知道她该为夏觞做点什么,只能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听着夏觞努力压抑的哽咽在她喉咙被挤成沉闷的咯咯声,这揪痛了沈清石的心。让她不忍心去看夏觞此刻的表情,只是任由夏觞的胳膊紧紧勒住她的腰,那样的力道让她的肋骨隐隐作疼。不知道过了多久,夏觞才放松下来。累摊在沙发背上,继续往下说:
“如果原先,我只是抗拒规则,内心叛逆,那么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我连抗拒和叛逆都没有了。时常会产生错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不跳了。后来,我不经意走进了菜皮的酒吧,遇见一个和她有点像的女人,虽然只是长得有点像,我还是跟着她回家。那天晚上,我暂时忘掉了我是谁。之后,短发的,白皮肤的,小个子的都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再然后只要看着顺眼的女人都行。直到我发现身体的慰藉,只能带来灵魂的空虚。我和表哥到重庆去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最像她的女孩子,太像了。像到让我有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但那只是幻境。”
说这个秘密似乎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脑袋倚在沈清石肩膀上,整整十分钟都没动一下,沈清石轻轻拍着她的背,转头,一一吻过她的耳朵,鬓角和脸颊。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交颈般的宁静的厮磨。夏觞恍恍惚惚接起电话,答应了一连串“好的”。
“我要回去了,我妈妈催我回家了。我答应她年前、年后都乖乖呆在家里。”她嘴上说要回去,双手却依旧搂着沈清石的腰。
沈清石只好催促道:“快回去吧,不然就真的太晚了,你开车来的吗?”
“再抱一会儿。”夏觞状似撒娇。
沈清石不知道为什么单纯的拥抱会演变成饥渴的法式深吻,夏觞的手甚至探进她的衣服里,隔着内衣在作乱。但她并不想拒绝。所以再次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两人都感到懊恼。
夏觞最终屈服于她母亲的严厉召唤。恋恋不舍地帮沈清石关上房门。
良久,沈清石拉过沙发上的毛毯,意识逐渐模糊……
法国梧桐的原产地是英国,法国人把它带进了上海。于是,尽管法租界的霞飞路已经成了上海人的淮海路,法国梧桐却依旧是法国梧桐。
年复一年地凋零、新生,默默记录着、聆听着。或是耳鬓厮磨,或是莺声燕语,或是离愁别绪。每一棵梧桐树都有无数的回忆。
淮海中路的一棵梧桐树,高大挺拔,它的回忆里,收藏了半个秘密。但现在,就算无人知晓,也已经不重要了。
掀起市政建设时铺就的地砖,轻轻拨开上海并不算肥沃的土地,一张小小的书签腐烂在其间,只有梧桐树知道,一个年轻的女子在纸上写下的字迹:耐心等着我,给我点时间。去解开一个缔结了三年的约定。
那原本该夹在书本扉页里的两张书签,却有一张落在了梧桐树脚边的缝隙里。那女子毫无所觉,带着夹了另一张书签的书本,带着柔弱而坚持的表情翩然而去。
梧桐树看见,被带走的书签上写着:对不起,我只能这样,才能和你在一起。
只过了两天,风从几条街外,带来消息。在梧桐树下写字的女子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如流星般陨落。隐隐约约的叹息,是她对未来的憧憬,对人世的眷恋。
清扫街道的扫帚把遗落的书签深深压进了泥土里。凌晨的秋风吹落了第一片梧桐叶,正好覆盖在那上面。
梧桐树并不知道,被那年轻女子带走的另一张书签,却造就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秘密。它也不知道,很多次从它身边经过的少女正是那个保存另一张书签的人。
而那表情阴郁的少女又怎会知道,埋在心里的秘密只是一个误解,事实的真相居然被一棵梧桐树保管着,甚至那棵梧桐就在她身边。
这一切之于树,只意味着一圈一圈的年轮。这一切之于人,只能由神来轻率地感慨,宿命啊……
哈哈
电话铃声催促着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沈清石从温暖的梦境中抽身。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声音的来源。按下电话免提键,慈祥的声音一下子温暖了这个冬日的早晨。
“小石头,还没起床吧?你外婆说,再不打电话叫你,你大概要睡到下午了。”
“姥爷~~~~~”沈清石仍然闭着眼睛,孩子般撒起娇来。
如果不是这个及时的电话,沈清石确实会耽搁了回家过年的行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昨天被夏觞这家伙搅局。一碰到这个人,沈清石的生活就平顺不了。
电话里响起中气十足的声音:“沈清石!”
“有!请将军指示。”
“马上起床,带上行李,晚饭前到嘉兴师部报道。听明白了吗?沈清石少尉。”
“听明白了,将军!”
外公满意地笑起来:“小石头,开车小心!”
挂掉电话,沈清石才恋恋不舍从沙发和毯子筑成的窝里钻出来,坐在沙发上。一种古怪的直觉支配着她慢慢转身。落地窗前瘦长的身影被耀眼的朝阳渲染,充满不真实感。
“夏觞!”
夏觞模仿着沈清石和外公的对话:“有!沈清石少尉!”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一声不吭,吓死人了。”
夏觞走到沈清石身边,坐到地毯上把脑袋搁在沈清石腿上:“我八点就来了。你睡得跟小母猪似的。”
沈清石摸摸她的头发,夏觞像小猫般轻哼起来:“我起床后,突然想起来,前两天你跟我说过,今天出发,过了元宵才会回上海吧,所以跑来看看,顺便把三观带回家。”
沈清石在夏觞脸上,看到一种让她觉得熟悉的表情,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汪汪——”这时三观突然不甘寂寞地大叫起来。没错!三观住在她家时,每当她出门上班,三观就是这种可怜巴巴的表情。这个联想让她情不自禁笑出声。
夏觞叼住她的手指啃起来,一边还含含糊糊嘟囔:“甩开我就这么高兴吗?”
“乖,会想你的了。现在,我要洗澡了,昨晚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服务一下吧。”沈清石推夏觞起身。夏觞爬上沙发,窝坐在角落里,懒洋洋地开口:“自己去!”
沈清石突然神秘兮兮地笑起来了:“去了,去了,作为回报,允许你参观我洗澡。”
夏觞挣扎了一下,还是无可奈何地起身踱进浴室。沈清石也进了浴室,对着镜子一边刷牙,一边要夏觞去找那块有三只小熊的浴巾和白色的浴袍。三分钟后,拿着浴巾和浴袍再次走进浴室的夏觞,只看见,沈清石除了脑袋以外,全身都被一堆雪白的泡沫覆盖。夏觞坐到洗手台上,静静地看着沈清石修长的四肢偶尔露出水面。热流开始在小腹中涌动。激烈分泌的荷尔蒙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转而开始疯狂袭击夏觞本来就不多的理智。
她跳下洗手台,蹲到浴缸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沈清石就伸出手指轻点她的嘴唇,勾着嘴角沉吟:“宝贝儿,你知不知道有个名人告诫我们——语言是一切误会的根源?”
夏觞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俯到她耳边:“我喜欢这句话,它算得上真理。”
“我下午才出发,所以……我们有充分的时间……实践,因为实践是检验一切真理的唯一标准。”沈清石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艳丽而危险。夏觞把她的手腕拉到自己嘴边,沿着皮肤下青紫的静脉一路轻嗅,灼热的气息和若即若离的唇,使细腻的皮肤泛起小小的疙瘩。
沈清石挣开夏觞的手,勾过她的脖子,含着她的耳垂叹息:“我们真的要在浴室里检验真理?”
夏觞急切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探索真理,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进行。”沈清石“咯咯”地笑,身体前倾去解开夏觞的裤扣。她丰满的胸部露出水面,夏觞的呼吸乱了步调。她揪住沈清石的头发,让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然后叼住她的下唇。
那些恼人的扣子让她完全失去了耐心,放开沈清石的头发,握住自己衬衫的衣襟,用力一扯,用最快的速度让它和外套一起落在浴室的地面上。没有穿内衣的上身暴露在沈清石的视线里。
沈清石解开了她的裤扣拉下拉链,纤细的手指开始探索。穿过薄薄的保暖裤,触碰到内裤的边缘。正想继续往里行进,手却被夏觞拽了出来。夏觞松开她的下唇,站起身,君临天下般宣告:“宝贝儿,我不可能让你在任何事情上都占据主动。”
在夏觞宣告了自己的主动权后,她自己褪去两条长裤。内裤上明显的湿痕全部落入仰着头的沈清石的眼底。沈清石笑得更加绚烂。
在沈清石的注视下,夏觞褪去身上最后的遮蔽物,跨进浴缸。分开腿跪在沈清石的双腿两侧,拉住她的胳膊,让她直起身体。她毫不犹豫地俯身去采撷沈清石胸前的丰盈和迷人的沟壑,涩涩的味道在她口腔里蔓延。
“在浴室探索真理的唯一障碍,就是沐浴露的口感太糟糕。”夏觞恋恋不舍地松口,拉着沈清石一起站起来,打开莲蓬头。
沈清石抱住夏觞瘦削的身体,任温热的水流冲去身上的泡沫。夏觞的手和水流一起在她身上旅行。滑过纤细的脖颈和性感的锁骨,流连在饱满的胸前,动作逐渐粗鲁。两人的呼吸都紊乱起来。
美妙的触感让夏觞更加贪婪地紧握和揉捏,给沈清石带来激烈的快感和隐隐的疼痛。失控的手劲还是握疼了沈清石。
“对不起,宝贝儿……”夏觞松开手,以唇舌代替。
沈清石的眼神迷蒙,捧住夏觞的头,弄不清自己要推开她,结束这甜蜜的折磨,还是要按紧她,继续这美妙的酷刑。温热的水流浇在两具年轻的躯体上,助长了汹涌的欲望。
关掉莲蓬头,两人草草擦拭着身体。等不及完全擦干,就扔下浴巾,跨出浴缸。夏觞贴着仍然站在浴缸里的沈清石喘息:““宝贝儿,抬腿,勾住我腰,我抱你出去。”
奇妙的旅程在到达床边后结束。夏觞轻轻放下沈清石。把她推倒在雪白的被褥间,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住她。手撑到她头两侧,身体悬在她上方,凝望她的眼睛。
沈清石的胸口起伏着,眼睛望着夏觞专注的脸。慢慢绽出妩媚的笑容。夏觞像听到发令枪的运动员般,伏下身体。饥渴的唇舌欺上沈清石的唇,舌尖探进她的口腔,探索每一处甜蜜。
激烈的吮吸让沈清石觉得窒息,却仍不舍得就此结束这叫人缺氧地快乐。夏觞的唇舌慢慢转移,轻巧地掠过丰盈的胸口。在沈清石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贴住了小腹下柔软的毛发。夏觞似乎迷恋着毛发间那种奇妙的味道。用力嗅着,伸出舌头品尝。
流连的舌让沈清石难耐起来,主动曲起腿。夏觞收到了暗示。继续往下挪移。 淫靡的气息是动情的证据,蛊惑着夏觞曲寻取。吻,落在上面。轻轻浅浅。
颤抖和喘息是满足,也是不满。夏觞听见了,加重了唇舌的力度。 沈清石的手握住身下的床单。
探索的舌尖依着本能奋力探索身体的隐秘。 夏觞激烈的喘着气,用力分开夹住她头的沈清石的双腿。唇舌和手指都离开燠热的欲望花园,沈清石焦躁起来:“别停……”
夏觞伏到她耳边:“我停不下来。”
手指发动的侵略给沈清石带来了些许不适,却也逐渐将她的感官推上极致。欲望像紧绷的弦。在瞬间被崩断,沈清石的现实世界化成绚烂的碎片。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
“宝贝儿,还没结束。”
两个炙热的部位贴在一起。
“宝贝儿……”沈清石没有说出口的是邀请。
贴合在一起的身体律动着,纠缠着。两人同时攀上高峰。夏觞缓缓倒回沈清石身边。
沈清石喘着气,笑着:“经过……实践证明,我……认为……名人们说的话,果然是——真理。”
该H桥段已经经过百分之五十的删节。。。。。
为啥要删...= =
伤心滴看~~~~~~~~~~~~~~~
果然有点H...
居然魔镜都有 = =|||
8过~~偶喜欢~~~
沈清石听见夏觞的呼吸渐渐平顺,但却突然背过身去。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动静。可肩背始终紧紧绷着。她探身去看,夏觞满脸的泪水。那些晶莹的液体,刹那间流进她心里。慰藉的话全压回喉咙里。沈清石轻轻翻身下床,不去探寻那些眼泪代表的意义。等她在浴室整理好自己,夏觞已经开始帮她打包行李了。沈清石听见夏觞别别扭扭开口:“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
“我送你去!”夏觞盯着地板一动不动。沈清石没理会她的固执,转身去拿床头的钥匙。还没走两步,就被紧紧勒住了肩膀。
“我只是有些害怕。”她嗫嘘,“虽然我以前……你知道……你和她们不一样的……”
沈清石点点头,咬住夏觞细瘦的手臂,明白夏觞此刻是不太能直面自己那荒唐的过去。
的确,如果把身体的结合当作一个标志,标志从此身心开始彼此属于。当揣他人的灵魂入怀时,当交付自己的生命于人时,谁能不惶恐?
“我送你去!”夏觞依旧只说这一句。沈清石再不能拒绝这近乎哀求的提议。她尽量维持沉静:“好!”她想挣开夏觞的手臂自由活动,夏觞却扣紧双臂。吻着她的后颈。透过迷蒙的视线,她看见自己澄澈的眼泪落满夏觞的臂弯。眼泪是她的惶恐,几乎勒痛她的力道是夏觞想传达的确定。
这一刻,沈清石放任自己脆弱。
眼泪止歇,心绪平静。
“为什么?你会知道?”沈清石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她第一次在夏觞面前流露出柔弱,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适应。
“每当你觉得事态超出你的控制范围,让你害怕了,你就会拼命笑,但我就是觉得你会笑得和平常不一样。今天整个早晨你都在笑。”
沈清石转过身,看自己的笑容映在夏觞黑亮的眼里。尽管未来尚不明朗,但心却渐渐踏实起来。
“我们坐火车去,好吗?”夏觞突然兴高采烈起来。
“为什么?”沈清石不解。
“这样……可以一直拉着手,还可以好好说说话……反正开车的话,我就要把时间都花在方向盘上的。”
沈清石撇撇嘴,对她说:“你好浪漫。”
夏觞皱着眉,开口:“沈清石,为什么,我觉得在你的字典里,浪漫是一个贬义词?”沈清石拍拍她的脸:“因为我是理工科女生。”最终沈清石还是配合了夏觞“浪漫”的提议。登上了晃晃悠悠的火车。一路上,两个人静默着握紧彼此的手。
她们两人并没有太多所谓的共同语言。夏觞本身就沉默少言。而让沈清石滔滔不绝的话题,夏觞多半插不上嘴。所以若不是有针对性的话题,就习惯于静默着。沈清石闲着无聊,拉起夏觞的手仔细端详。短短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十指修长有力。她知道夏觞会弹钢琴,虽然小时候是父母逼迫学的,但学得倒也成点气候。扳开掌心,纹路深刻,掌心血色丰盈。她不信手相,只觉得深刻的纹路可以增加摩擦力,握起东西来肯定要牢靠些。突然觉得齿根痒得很,忍不住把夏觞的手抬到嘴边,轻轻啃咬。视线落到她脖子里,前天烙下得齿痕还隐隐可见——两道青紫夹杂着,一星破皮后露出的粉红血肉。
沈清石环顾她们端坐在角落,看看四下无人注意,伸出舌尖在那个齿痕舔了几下。夏觞直打冷战,却没有躲开。沈清石变本加厉含住那伤口,为非作歹起来。夏觞突然拿起脱下的大外套罩住两人的脑袋。沈清石正惊诧,一个温热的物体堵住了她的唇。在灵魂出壳了几十秒后,眼前恢复光明,激烈喘息。她嘴里是夏觞唇上Dior唇膏的味道。
夏觞刻意地闭起眼睛,缓缓伸出舌尖,把自己嘴唇上残存的唇膏一一舔去。小小的粉红舌尖在唇间时隐时现。让沈清石觉得——目眩神迷。
在暗潮涌动中,到达嘉兴。在市区,沈清石给夏觞买了汉堡和可乐。又把IPOD给她。婆婆妈妈叮咛了几句,才把夏觞送上出租车。心却没有由来地怅然起来。嘉兴的冬天似乎也格外凉。
几个小时后,沈清石收到夏觞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与亲友的团聚,家宴上贪杯豪饮,让沈清石昏睡到第二天九点。摸出手机一看,有夏觞发来了的一句话:“三观叫我告诉你,它很想你。”
沈清石回了一句:“麻烦你告诉三观,我也很想它。”这一天,沈清石想起这两句话,就能情不自禁傻乐一番。
第二天,还是昨天那个时间,又是夏觞在一大早飞来一笔:“满誉做了好吃的南瓜饼,叫我今天去吃。”沈清石告诉她把她那份也吃掉。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南瓜饼像强迫症一样缠绕着沈清石。
接着是第三天的早晨,沈清石打开手机依旧有一条短信待查,打开一看,照旧是夏觞:“今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弹钢琴。”沈清石用手机拍了一张只穿文胸的半身照片,发给她。可却没有任何回应,沈清石忍不住疑神疑鬼,以为自己发错号码,造成不可挽回的笑话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两人的联系仅仅只是每天早晨的一条短信。
转眼,到了年初八,周围的人纷纷结束假期,上班去了,显得得格外寂寥。就连外公外婆也出门去了。最叫人挂心的是,不知为什么,今天早晨,夏觞的短信缺席了。时间越往前挪移,沈清石就越焦躁。熬不住打了电话去,居然关机。直到吃过晚饭,看过电视,梳洗完毕,准备睡觉。熟悉的铃声突然响起。
打开手机,没头没脑的短句再现:“晚饭在我的胃里,小夏在你的床上。我很乖:》”
沈清石乒乓乱挣地心终于被抚平。“乖乖睡觉…… z ……”——是她给夏觞的回应。又反复看了几遍这句奇怪的话。沈清石终于意识到夏觞的意思:她此刻在她卧室的床上。她杂念丛生。
第二天一早,沈清石就告诉外婆有事要回上海一趟。在霏霏冬雨中,她归心似箭。
柳一沐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 有一对正常的父母。度过了正常的童年。 上正常的学校。吃正常的食物••••••总的来说,柳一沐是一个正常的姑娘。 当然偶尔也有不正常的时候,但这并不是她的责任,因为总是有人逼着我们做些不正常的事情。
•楚令和一沐•
楚令实在是一个迷人的姑娘——一定不会有人反对这个说法。 楚令抬头是诱惑,回眸是诱惑,挑眉是诱惑,不是诱惑也是诱惑。
一沐实在是一个安静的姑娘——也一定不会有人反对这个说法。 一沐抬头是安静,回眸是安静,挑眉是安静(事实上,一沐几乎不做这种动作),不是安静也是安静。
赤红色的楚令和水蓝色的一沐,本该是八杆子打不着的。 偏偏这两个人从一入学就粘在一起,确切地说,是一入学,楚令就像一块华丽地胶布,粘上了一沐。2年来,不离不弃,不屈不挠。
学院里,时常可以看见,楚令喂着,一沐吃着;楚令走着,一沐跟着;楚令说着,一沐听着;楚令笑着,一沐看着;楚令动手动脚着、不规不矩着,一沐……愣着。
两人上学得同桌,吃饭要同席,就连就寝也是同室。 第二年开学,楚令的暴发户爸爸,为楚令购置了学院边的小高层,一沐又时常被楚令拐带出去外宿。 在嗅觉敏感,深受百合、GL荼毒的好事者眼里,这简直是令人期待,叫人脸红,引人遐思的惊喜。
克罗托在天空中窃喜,为了他完美的作品——一个斑斓的五彩衣下,是苍茫寂寥的灰白,一个瑰丽的彩虹色外是宁静无波的水蓝。
•一沐和大表哥•
大表哥认为,柳一沐是适应21世纪生存哲学的,绿色环保的人类。 代表了人类发展的最先进方向。以大表哥环境工程学研究生的专业眼光看。 一沐身上至少具备四项环保优势。
首先她一米六的身高和前不凸后不翘的身体,在最大程度上为人类节约了宝贵的生存空间。
第二、在相同人群中她资源的消耗也相对较少。第三、她只在十分必要的时候才发出一点声音,所以她将不会给21世纪的噪声污染雪上加霜。
大表哥总有一种对全人类的负罪感,因为他和一沐恰好相反,他是不适应人类发展方向的非环保人类。
他一米八五的身高和一百三十公斤的体重,足足浪费了另一个一沐的生存空间,他对资源的消耗,可以再养活两个一沐。 他只在十分必要的时候才不发出声音,他注定是21世纪噪声污染的污染源。
所以大表哥最喜欢和一沐在一起。 这很符合逻辑,一个正数加一个负数,至少可以达成一个非负状态。这大大减轻了大表哥对全人类的愧疚。 尤其是每天清晨,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眼前一沐蹬车的背影,听着一沐生机勃勃的呼吸声,感受温柔晨风的轻抚,就觉得,一沐是他的天使。 一个救赎他被全人类唾弃的天使。
在这样的时刻,他都特别想为一沐做点什么,比如带一沐到三师傅面店,去吃炸酱面,然后毫无怨言地帮她把吃不完的面条吃掉。 或者把他对生活的深奥感慨、经验,用平易近人、深入浅出的语言传授给他的小一沐。
•一沐和爸爸•
20年前一个不冷也不暖的冬天,柳谦骑着他的破旧自行车,以锐不可挡的气势连闯7个红灯,冲进医院,带着朝圣者般的虔诚从护士手中接过,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他泪流满面。 他至今还记得那小小的重量却几乎让他无法负荷,丑丑的小脸,却比不上他见过的任何一件艺术品。他想把全世界都装在银盘中呈到她面前供她挑选。
唯一的疑问是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一沐和他预想的女儿的形象有很大的差距,时不时让他觉得有点小小的失望、失落、失败。 如果再回到20年前,他还会这么激动这么虔诚、这么脆弱吗?想到这些,柳谦总是有些文学青年(按他现在的年纪,应该是文学中年)的惆怅。
一沐不像老张家的宝贝能歌善舞,7岁就穿着鲜红的舞鞋跳白毛女,让老张走路有风,逮人就夸女儿经。 也不像老钱的女儿惹人怜爱,才上中学就成为男生争相献殷勤的对象,老钱可以理直气壮并沾沾自喜骂他们:小兔崽子。 更不会像老李家的嗲妹妹,一声声“爸比利”叫得人骨头酥掉,徒生些,为了女儿摘星揽月也甘愿的热情。
他老柳家的一沐,明明是热血男青年和文艺女青年爱情的结晶。却和热血和文艺一点也沾不上边。总是安安静静,待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不闯祸也不发光。 用她过大的双眼平静地打量这个复杂的世界。
柳谦时时漾起被放逐的无力感,虽然一沐从没消失在他的视线中,超过48小时。 他甚至希望,一沐可以栽个小小的跟头,这样他可以凑上去,劝慰她,斥责她,或着牵着她,护着她走一段。 可是他的一沐啊,平平静静走在岁月铺就的道路上,偶尔转身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自己的行程。
几乎不犯错,几乎不撒娇,几乎••••••几乎不需要他。
是的,一沐小的时候不挑食,不需要他监督她吃饭。一沐上学成绩不算顶好,但也没不好到需要父亲特别留意的地步。 一沐不会跟任何人吵架,她只会安静地看着别人生气、跳脚。自然也不需要父亲去操心她的人际关系。 一沐安静得可以让人忽视她的存在,所以也没有坏蛋去欺负她,不需要父亲气势汹汹去为她出头。 一沐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所以20年来从没有哪个小兔崽子因为觊觎他的宝贝疙瘩而送上门来让他斥责。 一沐不爱说话,不需要父亲倾听她的成长、幸福、困惑。一沐对生活没什么额外的要求,不需要父亲为此奔波。
他还记得,在一沐6岁前,总是在会紧紧拽着他的裤管,拽着他的衣角,拽着他的头发、拽着他的手,在过马路的时候,在陌生的人群中,在安静的黄昏散步的时候,在去幼儿园的路上••••••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沐放开了她的小手。独自摸索这个世界。
•你是什么颜色的?•
一沐觉得,不是只有人才说话,只要你认真听,就会听见,大家都在说话。 树在说话,路灯在说话,锅铲在说话,小猫在说话………… 你不用嘴就可以和它们交谈。因为它们都会仔细听。
一沐觉得人是有颜色的,只要只细看。这种颜色可比肤色丰富的多。 爸爸是墨绿色。妈妈是绛红色。大表哥是棉花色。胖教授是鹅黄色。 楚令看起来是红色,其实不是。
那个人,那个地铁站上遇到的人,是什么颜色?一沐说不清。 所以她一直在想。 她很少这样,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一沐骑着自行车,后座上是大表哥。
她掠过精品内衣店,里边穿着火红内衣的塑料女人在问:“是什么颜色?”
一沐告诉她:不是火红色。
她掠过熟食连锁店,里边金黄的烤鸭在问:“是什么颜色?”
一沐告诉它:不是金黄色。
她掠过公园的矮墙,里边紫色的紫薇花在问:“是什么颜色?”
一沐告诉它:也不是紫色。
大表哥半路下车。一沐继续前行。 远远的,学院的大门像怪兽的嘴巴,吞进一个一个色彩丰富的人。 保护了学院大门20年的深绿色的警卫大叔,正坚毅地瞪着一个敢倚在学院大门口抽烟的人。
这个叼着烟的人,让一沐有些慌乱。 她朝一沐招招手。一沐慢慢上前。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噪着。
“她在笑。笑起来真好看。”那人外套上的一只怪模怪样的动物对一沐说着。
一沐对怪模怪样的动物说:“是的,眼睛眯着,还有好看的笑纹。”
•一沐和秦圣(一)•
秦圣走在人群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包括一沐。
如同往常一般,一沐走向地铁站的入口,往下看去,然后她看见了秦圣。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黑漆漆的地铁站入口,仰着头,微眯着眼睛,像个对光明世界图谋不轨的恶魔。
一沐和她擦身而过,继续往前,突然而至的推销报纸的声音,让一沐意识到,她应该马上回头。 一沐在她短短的20岁的生命中,从没像此刻这般思维敏捷,动作迅速。 她推开了向她推销报纸的大妈,绕过了一群睡意朦胧的中学生,像一个失控的火车头往地铁站的入口横冲直撞。
然后,她看见了,看见秦圣迎着温暖祥和的初冬朝阳,细长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都笼照在金色的朝阳中。
她漆黑杂乱的头发,闪闪发光,一对银色的翅膀,在身后扇动。 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慌占据了一沐的心,蛊惑着她,不顾一切冲了上去……
克罗托在天空中轻声叹息:呵,抓住了……
一沐和秦圣(一)
一沐抓住了秦圣的衣角,那黑色的柔软的织物,被紧紧地握在一只小小的手掌中。 因为太过用力,青紫色的血管在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背上隐隐可见。
时间仿佛倒退到,一沐5岁的时候,在城隍庙的拥挤的人群中,她也是用同样的心情,同样的力气,拽着父亲的衣角。 当时,汹涌的人潮,似乎裹挟着不知名的力量,要把父亲从一沐身边带走。 而就在刚才,一沐彷佛看见,冬日的朝阳,召唤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让她伸展开银色的双翼,离一沐而去。
一沐觉得害怕,心里有一个人声音不停鼓噪着:不要走,不要走!这个声音蛊惑着她,做了一件荒谬的事情,拽住了一个陌生人的衣角。 等一沐从这种荒诞的境遇中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紧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侧,她手里正拽着她的黑色的衣角,而这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歪着头,挑着漂亮的黛眉,好奇地打量她。
一沐的大脑像过载的电脑,同时运行着太多的程序,进入了死机的状态,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古怪的行为,怎么处理眼前尴尬的局面。 也忘记了要放开几乎痉挛的手。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张精致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似乎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即便被一个陌生的少女拽着衣角,被一双大得夸张的眼睛瞪着,仍可以带着戏谑和玩世不恭勾着完美的嘴角。
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一沐头顶响起:“那么,小朋友,怎么了,嗯?”
此刻一沐已经完全意识到自己行为多么荒诞,她想到的唯一的解决方式——逃走。
匆匆抛一下一句“对不起,认错人了。”之后,柳一沐细瘦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地铁站。
一沐和秦圣(三)
那天,早晨,秦圣从一个搞不清名字的女人怀里醒来。 她费了不少劲,才摆脱那和她纠缠了一夜的丰腴馥郁的女性躯体。 然后在宾馆的洗手间梳洗,再然后,坐在浴缸边发了一阵呆。 最后不告而别。
她赶上了第一班地铁,但早晨习惯性的低血糖造成的意识混沌,让她走到地铁出口才发现下错了站。 几乎停止工作的大脑,花了三分钟也没决定该怎么办。于是只好站在阶梯上,眯着眼睛发呆。 直到她发现自己的衣服被狠狠拽了一下,随即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大得出奇得眼睛,和一张稚气的陌生的脸。 ——一个孩子。情况有些失常,但血糖供应不足的大脑拒绝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
秦圣只能下意识地问:“那么,小朋友,怎么了,嗯?”她没想到,这位小朋友像一只受了惊吓地小鹿见着了大灰狼,夺路而逃了。 秦圣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困惑地耸耸肩膀。 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复杂的外套上,多了一件装饰品,一张系着白色带子的浅蓝色的临时出入证,拇指轻轻拂过证件中央那个一寸大小的照片。
她撅了撅嘴,拎着白色的带子,拾级而上……
一沐和秦圣(四)
在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补充了碳水化合物,秦圣终于清醒过来,一路晃晃悠悠进了她的剃头店。 虽然它有一个更时髦的名称,叫作“秦圣创意发型工作室”,可秦圣还是更愿意把它叫作“老秦人剃头店”。
这样显得更后现代主义,至于什么是后现代主义,只有初中肄业学历的秦圣自然不知道。“后现代主义”是卖古董的老皮给“老秦人剃头店”的评价。
秦圣觉得,老皮研究生毕业,说的话总是不会错的。
瘫在理发专用的座椅上,秦圣想起了那张临时出入证。她把那张浅蓝色的证件拿到眼前。正中央贴着一张一寸大小的照片。 小小的脸蛋,卷卷的短发,说不上漂亮,只是觉得孩子气。倒是那双眼睛让秦圣看得出神。一双充满生命力的温暖的眼睛。仿佛在愉悦地欣赏着一切。
她翻过那张出入证,发现塑胶纸里还夹了一张借书卡,上面印着离“老秦人剃头店”不远的一所大学的名字。还有就是这借书卡的主人的信息。
“柳一沐”,秦圣细细咀嚼这个名字。洗头的小妹陆续来上班了,打断了秦圣的无所事事。秦圣也摇摇头嘲笑自己的无聊。把那张蓝色证件扔进了抽屉。 直到一个星期后,她又一次注意到了这张临时出入证。决定把它放进背包里。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晃到那所大学门口,秦圣倚在校门上,在警卫严厉的目光中抽着烟。
她打算在这所学校里找一个顺眼的学生,拜托他去处理这张临时出入证。 她看了三分钟,没有一个让她觉得顺眼,正要走的时候,一沐扶着一辆对她来说过大的山地自行车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朝她招手,那孩子慌慌张张地过来了。到了她面前看着她的胸口。
命运之神在叹息
“那么你是在和它说话吗?它告诉你什么?”秦圣指着衣服上的牡鹿。
“你笑起来真好看。”一沐微笑着,突然又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不合时宜。羞怯地低下头。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她怎么知道,她在和那个怪动物说话?
秦圣发出性感沙哑地笑声。把自己手里的那张蓝色证件递到一沐眼前。
“是你的吧。”
一沐惊讶地点点头,接过那张失踪的出入证。
“谢谢。”
“用行动来表示吧?”秦圣单手搭上一沐的肩膀。
一沐愣愣地望着她。
“来我的店里玩,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和牡鹿说话的。再见!”
秦圣把一张名片递给一沐。揉揉她的头发,朝气鼓鼓的警卫摆摆手。小跑着奔到18路公共汽车即将停靠的站点。
一沐看着巨大的公交车消失在马路尽头。
这时候,楚令正带着起床气,恶狠狠地吃早餐,心里盘算着今天拐带一沐外宿。喝完牛奶的时候,回味起了一沐柔软的身体和牛奶般的气息。唾液不正常地分泌着。
这时候,一沐的爸爸正在书报亭看一本杂志,上面写着:平时乖巧沉默的孩子,一旦除了岔子绝对惊天动地。
这时候,一沐的大表哥正打算发短消息给一沐,约她傍晚到三师父面店吃炸酱面。
这时候命运之神开始叹息…………
我只拥有你的月光,我要把它当作骄阳,
我只拥有你的地方,那是我的天堂。
只有你的未来,能挥霍我的现在,
只有我的最爱,给我最致命的伤害。
当我为你日渐憔悴,而你却风采依然,
当我以沦为你的负担,却还流连忘返。
请告诉我,我该再说什么?
你才能多为我停留片刻。
请告诉我,我该再做什么?
你才能更快活……
沈清石坐在桃木西餐厅里。下巴抽紧,双手隐隐发抖。看着眼前一脸哀怨的女子,终于开口:
“穆岳奇,你仗着秦圣喜欢你,一次次义无反顾从她身边离开。又借口你喜欢秦圣,一次次把她拽回身边。你每次投入那些男男女女怀里,是不是都在想,反正有秦圣在原地等你,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了。我恨死秦圣了,为什么还眷恋你这样的人。那天,她被那个连名字都搞不清的女人带走,我真有报复性的快意。”
穆岳奇泫然欲泣。沈清石脸上的表情更加冷然。
“你明明已经打算和那个男人交往了,当时为什么还要干涉秦圣,她和谁上床,关你屁事,你以什么名义去阻止?你又以秦圣唯一一次身体地出轨要挟着她。你是以爱情为名义?那么你那些无数次的出轨都因为你所谓地爱情而无罪?在你的字典里,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又究竟把秦圣当成什么?一个永远没有怨言的替补队员?”
穆岳奇似乎早就料到了沈清石激烈的反应,淡淡地开口:“这次,我真的要订婚了,我知道秦圣信任你,我怕秦圣接受不了……”
沈清石断然插嘴:“我替秦圣谢谢你,虽然此刻你只把她当作一个负担,但和别人订婚是你对秦圣做过的最仁慈的事情。我可以去安抚秦圣,让你订婚定地毫无罪恶感,只求你再也别去招惹秦圣了。”
穆岳奇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沈清石站直身体,拎起旅行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她阴着脸,坐在桃木西餐厅外的长椅上,拿出手机:“菜皮,圣还在你那边吧?我马上就过去。”
在菜皮尚未开张的“39度照相馆”时,秦圣正在里面给一个女孩子做发型。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沈清石,你干脆别来了,现在知道死回来了?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也有30%的股份在这里?”菜皮手里拿满了东西,给人一种千手观音的的错觉。
沈清石把菜皮拽到一边:“圣,她……”
菜皮叹口气:“你是温蒂妈妈,我只能指望你了。”
沈清石笑了笑,觉得自己有时真的是彼得.潘们的温蒂妈妈。她放下行李,脱下外套扔到已经“超载”的菜皮身上。无视菜皮气鼓鼓的表情,朝秦圣那边走去。
秦圣正专注于她手里的活。沈清石安静地坐在一边打量她。秦圣除了脸色有点苍白,看起来并没什么异样。好一会儿,她才忙完手里的事,坐到沈清石身边。脑袋搁在沈清石肩膀上。沈清石刚想去握她的手,秦圣就站起来,牵着沈清石往内室走。
穿过一条走廊,爬上雕花的楼梯。走进暗沉沉的摄影间里。秦圣抱住沈清石,身体缓缓下滑,最后跪倒在地上。
从沈清石胸腹间传出压抑的哭声。她轻轻捧住眼前发丝凌乱的头。眼泪盈满她的眼眶,却始终未成滴落。秦圣的泪水渗进她薄薄的毛衣。她拉开紧扣住她的双臂,蹲下身来,仰望秦圣。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只有笑意了。
秦圣任沈清石冰凉的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只是突然明白了。突然想通了。”秦圣暗哑的声音在阴仄仄的房间内响起。
沈清石像疼爱一个婴儿般,亲吻着秦圣,从额头,到眼帘,从鼻尖到颧骨,从鼻尖到下巴。当吻落到嘴角的时候,强烈的光线驱走了满室的阴暗。
夏觞穿着雪白的婚纱,手里拽着一个可笑的头纱,错愕的表情凝固在她脸上,她迅速转身。
“夏觞——!”
沈清石的叫住了正打算离开的夏觞。她慢慢转过身,气鼓鼓地开口:“不许亲嘴唇!”沈清石眯眯眼睛,恋恋不舍地放开秦圣。站起来。仔细打量夏觞身上的古怪行头。脸上是交际花般浓墨重彩的妆容。繁复的蕾丝包裹着夏觞的上身,只露出性感锁骨,婚纱的下摆后片是优雅的坠到地面的鱼尾设计。
只是……
只是婚纱的前片是没有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足球运动员的短裤,上面写着“干!世界杯!”几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隐蔽式粗口。而扎眼的红白相间的长袜子下是一双标准的带钉的足球鞋。这种古怪的组合,把见多识广的沈清石也镇住了,呆呆地问道:“这是,所谓的行为艺术?”
夏觞扔下手里的头纱,气恼地喊道:“还不是该死的菜皮死抠,我已经给她画了整组的创意了,她还得寸进尺,连请模特的钱都要省,居然要我亲自上阵!”
“宝贝儿,你看起来,真像个打算逃婚的新娘,你的倒霉新郎呢?”沈清石走上去捡起地上的头纱,试图把它戴到夏觞头上。
“刚刚不就在你怀里抱着吗?”夏觞一边推着沈清石作乱的手,一边回答。沈清石吃惊地回身看秦圣。这时她才注意到,秦圣的裤子虽然布满窟窿,并且大的不像话,但上装分明是一件白色的燕尾服。秦圣已经擦干了眼泪。脸上是温和的笑容。走到纠着头纱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身边。
“新娘是不情愿的,新郎在拍婚纱照前还和别的女人在黑漆漆的房子里动手动脚。真是一部很好的电视剧啊!”秦圣沙哑地感慨。沈清石笑着表示同意,夏觞梗着脖子不理她,只是冲着门外喊:“你个假洋鬼子,快点,你还拍不拍?”
“来了,来了!”一个圆滚滚的男人伴随着乐颠颠的大呼小叫“滚”了进来。同样乐颠颠地东滚西滚忙活开来。
秦圣坐到一边,冲着夏觞说:“嘿,新娘子!给我化妆吧。”
夏觞不情不愿地走到秦圣旁边,打开旁边的一盏灯。从一旁抓出化妆盒,在秦圣脸上龙飞凤舞起来。沈清石在一旁看着,发现刚刚还满脸别扭的夏觞,一下子变得专注起来。眼睛里全是难得一见的认真神采。她早知道夏觞很会化妆,以前公司里的女职员都会来找夏觞请教。但她没想到,这家伙的手法似乎不输给专业人员。秦圣本来柔和的脸转眼间呈现出带着金属光泽的,刀削斧凿般的线条,充满了冷酷无情的感觉。
秦圣化好妆,胖摄影师立刻招呼两人过去。聚光灯下,满脸别扭新的娘子和阴森森的新郎官,怎么看怎么怪诞。不过这也正好迎合了现下年轻人不求最好,只求最怪的作风。这也是沈清石愿意花钱投资“39度照相馆”的原因。
拍摄工作一结束,沈清石立马冲上去,一边搂住夏觞,一边叫胖摄影师按快门。夏觞气极败坏地拽着像考拉一样死缠住她的沈清石。摄影师乐乐呵呵地按着快门。本来躲在门外看热闹的人见状,蜂拥而至,帮助夏觞拽开沈清石——然后迫不及待取代她的位置。和新娘子合影本来就是婚礼上的保留节目,人人都爱新娘子,更何况是这么古怪的一个新娘子呢……
夏觞好不容易才拉着沈清石突出重围。逃到一间隐蔽的更衣室。沈清石站到一把折叠椅上,帮助夏觞脱掉复杂的婚纱。从婚纱里钻出来的夏觞,被沈清石用一条早就备好的毯子裹住。
“冷不冷?虽然开着空调,可这么穿还是会着凉的,你衣服放哪了,我给你去拿。”沈清石帮夏觞拢紧毯子。她很快就找到了夏觞的衣服,拿回更衣室让夏觞换上。两个人这才静下心来说话。夏觞撅着嘴问:“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因为想我吧?”
沈清石点点头:“因为秦圣。”
夏觞搂住沈清石的肩膀,叹着气:“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啊?”
“她是我初中时的同学,后来辍学不念了。一个人天南地北的乱跑。几年前才在上海安定下来的。”沈清石边说边拿起卸妆的物件,转过身,帮夏觞擦掉脸上的浓厚脂粉。又拧了毛巾细细擦拭。
“秦圣她,没事!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放她一个人呆着,应该不要紧。”沈清石满意地看着神清气爽的夏觞。夏觞的嘴角勾出漂亮的幅度,凑到沈清石耳边,含住她的耳垂:“宝贝儿,出了门,往东200米,就有一家宾馆,而且是安全可靠的四星级宾馆。”
“夏小姐,如果再不把手从我衣服里拿出来,我可以保证,你想在宾馆里做的事,会提前发生在这间更衣室里。”沈清石从自己上衣里,拽出夏觞为非作歹的手。
夏觞邪恶地笑着:“我无所谓啊!全民健身运动的宗旨之一就是,处处皆可锻炼,样样都是运动。”
沈清石比她笑得更邪恶:“虽然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我认为宽敞的地方,有利于运动员高水平的发挥……”
一阵沉默后。两人达成共识,打开更衣室的门,夏觞贼兮兮地轻喊:“走吧。”
“上哪?谁也不许走。”菜皮双手叉腰,以看门钟馗的气势挡住两人的去路,“沈清石,你可是大股东,不能什么都不管。”
“菜皮,你虽然是外语学院的硕士生,但我认为你对很多事,缺乏了解。”沈清石一脸遗憾。
“什么事?”菜皮不服气。
“那就是:人类进行物质资料生产,即生产力必须具备以下三个条件:人的劳动;劳动对象;劳动资料。…………”沈清石整整说了三分钟才停下来问菜皮:“现在你明白了?”
菜皮愣愣地回答:“你们还是先走吧!”
沈清石牵着夏觞大摇大摆地越过还一脸困惑的菜皮。夏觞出了门才问道:“沈清石,你刚刚说了什么啊?”
沈清石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诶,我先是背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里比较简单的一个部分,后边的内容太难背了,就改背《资本论》中的内容,最后结尾是我很喜欢的马斯.科莱尔的《微观经济学》中的一段。”
夏觞点点头:“嗯!高材生,就是不一样。”
菜皮的声音隐隐约约从玻璃门后传出来:“沈清石,你这个骗子!骗到老娘头上来了!”
沈清石耸耸肩膀,拉着夏觞继续往宾馆走。
“砰”一声,挂着8307门牌的房门关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被震得直晃悠。
门内,各种衣物开始纷纷散落在素雅的房间各处。夏觞的衬衫敞开着,沈清石冰凉的手游弋在她裸露的身体上。两人虚浮的脚步挪移到床边,双双倒入柔软的大床。沈清石翻身跨坐到夏觞身上,手撑住床面,悬在她上方。轻轻喘息。
宁静安详的气氛突然取代了急切的欲望。
“怎么老是穿衬衫?”沈清石一手把玩着夏觞的扣子,一手撑住床面。垂落的长发正好盖在夏觞脸上,发梢轻轻挠着她。
“方便你脱啊!”夏觞压着声音,似乎害怕过大的声音会打破此刻的宁静。
沈清石抓住夏觞的手,示意她帮助自己脱掉身上最后的束缚。夏觞坐起身,慢条斯理脱着沈清石和自己的衣服。未着寸缕的身体终于贴在一起。夏觞抱着沈清石钻进被褥里。沈清石习惯性地侧倚在夏觞身畔,抬起腿,架到她身上,轻轻厮磨着。
“你什么时候到砚之那边上班?”沈清石的手指在夏觞的肚腹间轻划。
“后天。这回,我爸对我的期望值还挺高的。”夏觞认真地说。
沈清石吻吻她的鬓角表示赞赏:“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大后天,我们就又是同事了。”
夏觞转身面对沈清石:“你现在握着杨氏百分之三的股权,当然应该公主归来了。”
“我只是觉得,那是爷爷临终交给我的东西,我得好好替他老人家看着。”沈清石把夏觞的脑袋搂到自己胸前。夏觞闷在她丰腴的胸口,心不在焉地继续和沈清石闲聊:“那你会在哪个部门?”
沈清石口中溢出一个混浊的喉音,因为夏觞的嘴唇开始在她胸前肆虐,时轻时重的吮吻让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跟清尘在一个部门……跟你隔了……一层楼。”
杨清尘的名字很能刺激夏觞的神经,她下意识地合紧牙关。
“嘶……”沈清石痛呼出声,拉开夏觞的脑袋,低下头去,在夏觞的胸口啃了几下。引发了她轻轻地战栗,那可爱的模样让沈清石着迷。于是钻进漆黑的被褥里,去攫取身体的隐秘,细细密密的吻,落遍夏觞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敏感区域。
沈清石是一个缺乏经验的探索者,但她有足够的好奇心。夏觞的每一次颤抖、叹息,都让她惊喜。
一点点温存,一点点羞怯,一点点放肆,一点点急切,一点点迷乱,一点点从容,一点点慌张……交织在一起。身体的狂喜也可以和风细雨般地降临。
如果上帝认为两个女人以身体取悦对方是一种罪恶,那么沈清石情愿化身为恶魔,到地狱去放一张床,她将不介意上帝听到,夏觞和自己用闷哼、呜咽、喘息,歌咏出欲望的旋律。夏觞却是个冒进分子,她会直接闯进上帝的后花园,在精美的喷水池边,嚣张地展示本能的力量。就像此刻她急切的手,张狂的唇,饥渴的舌,侵略着沈清石的感官,逼迫着她在灭顶的情欲里荡漾,在窒息的绚烂中沉浮,直到快感决堤, 一切才归于平静。
欲望被安抚,身体才餍足。倦怠让两个人陷入沉沉的梦境。夏觞觉得自己只睡了几分钟,就醒来了。看看手机却已经是早晨了。沈清石像是有感应似的,也睁开了迷迷蒙蒙的眼睛。更贴进夏觞。
夏觞收紧手臂搂住她。 此刻的依偎像北极的春天般宝贵。言语、思维都变得毫无意义。 要求变得很简单,此刻让我属于你——身体的相依在一处,气息的相容在一起。如果还可以提一个要求:让时光在此刻定格。
只是,北极的春天之所以宝贵,就在于不能长久。沈清石和夏觞也不能永远这样偎在一起。
虽然人们有急着要属于别人的心情甚至决心,可身为两个不同的个体,注定只能永远为更靠近,更靠近,更靠近而终身努力。这样的体认让拥抱变得更加紧密。
夏觞忽然放开手,跳起来,奔到窗边,拉开紧闭的窗帘。流泻而入的朝阳打破了刚刚盈满房间的宁静、安详。
她凝望着被晨曦笼罩的沈清石,雪白的肌肤泛出蜜金色的光芒。数码相机用光和影的骗局留下了这一刻永恒的证据。
新年闹闹哄哄就过去了,怪不得人家说生活就是不停地重复,简直是个有限的循环小数,好像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凑不成圆满的整数。但对展砚之来说今年却有了些意外的惊喜。根据和夏红森达成的默契,也作为夏红森私下的托请,夏觞被安排到她身边,参与杨氏和夏氏的兼并。
展砚之喜欢夏觞这小孩。觉得她身上蕴含着一种强大的破坏力。虽然她总是莽莽撞撞,耍着随心所欲的脾气。杨清尘这样评价:活着活着,就活回去了。不然怎么会羡慕起游手好闲、幼稚任性的童养媳来了。她一开始对于杨清尘把夏觞说成沈清石的童养媳并不以为然。但细细想起来,还真满形象的。只是能让沈清石耐下心来养的,必然有其可爱之处。
夏觞来上班的前一天,展砚之接到沈清石打来的电话,她前所未有地唠唠叨叨了半天。中心意思就是,夏觞曾经挂名过一家分公司的副经理,一开始就搞砸了无数事情,然后就发脾气。沈清石只好负责给她收场。演变到最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习惯性地仰赖她。所以沈清石希望展砚之必须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接收一个很会给人添麻烦的纨绔子弟。
直到展砚之答应会把夏觞当成公主般伺候着,沈清石才恋恋不舍挂了电话。活像是一个把调皮儿子托付给老师的殷切母亲。
一开始,展砚之只是觉得,那只是沈清石关心则乱的神经过敏。但接下来的几天,夏觞的表现确实让她体会到了沈清石这番叮咛的现实意义。
夏觞总是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做个零零落落。最叫展砚之印象深刻的是,一份报表她看了一个中午,却只看了3页。原因是纸上的表格和数字构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画面,她非常喜欢看这个结构,所以盯着看了很久。
最糟糕的是,夏觞承受批评的能力,差到了叫展砚之时时刻刻都会紧张和担心的地步。一个星期里,杨清尘来过三次,每次来都会不咸不淡地奚落夏觞的工作能力,而夏觞的回应是转身就走,无故旷职。
尽管如此,展砚之还是觉得夏觞对工作不是没有尽心,只是缺乏这方面的能力。在展砚之看来,对夏觞糟糕的工作能力,沈清石要负一定的责任。因为一小半是被沈清石娇惯出来的。
但主要原因是,夏觞对工作完全没有兴趣。所以展砚之揣测:也许正是因为沈清石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过去才没有去勉强她。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沈清石那样,把枯燥的经济学书本当成武侠小说来读,把股票、外汇当成闯关游戏来玩。
展砚之也只能尽力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让夏觞逐渐适应。但似乎连这都是奢求。在3月的前2个星期,夏觞光上班迟到就有6次。她的私人电话越来越多。密集到了影响工作的程度。上班时间会常常无故跑到楼下去找沈清石,沈清石多半不理会她,她就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夏红森来询问她的近况,正好碰见杨清尘,杨清尘如实说了几句。夏觞就发起了脾气。
结果当场被她父亲训斥。她梗着脖子不言不语。展砚之没有插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因为那是人家的家务事。而且夏觞的反应也还算平静。对方毕竟是她父亲。可她没想到,夏红森不知道说了什么,夏觞的脾气突然失控,激烈的声音穿过墙壁,把她吓了一跳。
等她开门出去查看,夏觞已经不知去向了。展砚之再见到夏觞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她缠着沈清石,非要住到沈清石家去。
杨清尘嗤笑她,说她小毛孩子学习成绩差,被家长骂就离家出走了。还鼓动沈清石千万别收留她。夏觞眼巴巴等着沈清石的答复。怎么看怎么像只受了欺凌,等着被安抚的小猫。沈清石却要夏觞乖乖住在家里。尝试婉言劝解她。要她去跟她父亲认错,告诫她把心思花在工作上。
这样的回答,让夏觞的脸瞬间变得僵硬。也让展砚之有些意外。错愕,无助,还有分辨不清的情绪,布满夏觞渐渐阴郁的眼睛。展砚之隐隐约约有些担忧,因为夏觞那时的眼神让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似乎一场巨大的破坏正在被酝酿。
时间在有些沉闷的气氛中又挪移了几天,看了一个上午文件的展砚之端坐在办公桌前,浑身酸痛,站起身来,准备去餐厅吃午饭。看看百页窗外的会客室,夏觞已经窝在会客室的沙发里睡了一个上午的大头觉了。此刻正睁着眼睛发呆。展砚之摸摸她的头,问她:“夏觞,吃饭了?”夏觞挥开她的手,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回答:“我要回家。”
展砚之拽住她的手,硬牵着她往餐厅去。她没有抗拒,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
“叫你看的那份合约和备忘录,你看了吗?”展砚之边走边问她。
“我看不懂。”夏觞的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
“多看几遍就懂了,实在看不懂的地方来问我。”展砚之没在意她怠慢的态度。
“我为什么要看懂?”她的语气激烈起来。她的回答让展砚之愣在原地。夏觞有些不知所措。满脸的懊恼,揪住自己的头发,靠到墙边。展砚之回过神,拉着她走进一旁的洗手间。
“夏觞,你怎么了?”展砚之尽量问地小心翼翼。夏觞撑着洗手台,出神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摇摇头,走出了洗手间。展砚之沉默着跟在她后面。仔细回忆着这段时间来,夏觞怪异的表现。如果说,一开始夏觞对待工作是的态度是想做好,但做不好的懊恼,那么最近已经演变成了,不想做而做不好的不耐烦。任何一点挫折和麻烦都可以让她怒气冲冲,有时干脆以睡觉、旷职来回避问题。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展砚之揽下了她的工作,所以目前还没有别人发现她这种完全游手好闲的举动。展砚之私下里和沈清石说起过,要她去关心一下。沈清石却以一种怒其不争的态度撂下一句:“让她去。”
展砚之理解沈清石的用意:要夏觞突然独立地面对工作,也许是需要一个劳其筋骨,苦其心智的过程。不插手完全有她的道理,帮得了夏觞一时,不可能护着她一世。她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但夏觞工作态度的转变是从那天,沈清石拒绝与她同住开始的。原先,杨清尘威胁夏觞,要把她的种种工作失误转述给沈清石听时,夏觞总是暴跳如雷。可现在不管杨清尘怎么奚落她,怎么威胁着要告诉清石,她都无动于衷。似乎巴不得沈清石知道。
合理的猜测是——夏觞在呕气。她的种种恶行似乎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吸引沈清石的注意,而沈清石却用漠视来回应。这让夏觞的折腾变本加厉。
只是,展砚之总觉得事情比呕气要复杂,总觉得夏觞这孩子身上正发生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但以展砚之和她的交情,夏觞不可能开诚布公地袒露心迹。而沈清石的“放手”放地如此彻底,更不可能注意到这种有点捕风捉影的痕迹。
展砚之忍不住替夏觞,也替沈清石忧心起来。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路跟着夏觞走进了员工餐厅。杨清尘和沈清石已经在为高层专设的小隔间里吃饭了。一边吃一边商量着下午详细的工作安排。展砚之和夏觞在两人对面落座。杨清尘看看脸色不佳的夏觞,笑着说:“少爷,小的给您老人家请安,呦!这是谁招惹您了?吃了豹子胆了,敢惹我们夏少爷。”
夏觞一反常态,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只是静默地吃着饭。
“清石,我非得这样吗?就算我不喜欢,我不会,也得这样吗?”夏觞的语气很平静。
清石顿了一下,皱紧眉头,最终还是点点头。
“这是你对我的要求吗?”夏觞追问。
“这是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你一个月前就告诉我的,不是吗?”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我讨厌这样。”夏觞的语气里隐含着烦躁和哀求。
“那么你喜欢什么?”沈清石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
夏觞支支吾吾:“我……那……我能跟着你吗?”
“还说……哈哈……不是童养媳?你跟着清石干什么?要她给你喂奶……还是换尿布?”杨清尘抢在沈清石之前挖苦起夏觞来。夏觞还是听而不闻,只是看着清石。就像那天一样。给人一种无助的感觉。
“我会骂你,砚之不会,她比我耐心,而且,她的经验比我丰富,你跟着她比跟着我好得多。”沈清石这样答复她。
夏觞低下头,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我知道了。”然后,扔下餐具,离席而去。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沈清石突然转过头:“杨清尘,不要以为你是我哥哥,就可以这样干涉我的事情,你再敢招惹夏觞,我跟你没完。”杨清尘对沈清石的恶言相向完全没有准备。青着一张脸僵在那里。
展砚之发现夏觞可以让一向优雅的沈清石对疼爱她的兄长口出恶言;可以让一向圆滑的杨清尘尖锐刻薄;也可以叫四平八稳的自己七上八下。为了缓和气氛,她只好把工作搬出来:“下午,美国ESRT的总裁要来公司,爸爸跟他通电话时,谈到过他女儿可能同行,如果一同来公司的话,是不是得安排个人陪着,就叫夏觞吧。那女孩子听说是天才儿童呢,20岁就从哈佛毕业了。咱们陪的话,好像代沟太深了,和夏觞可能会有共同话题。”
僵持着的兄妹俩勉强把展砚之的话听了进去,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一顿饭吃的零零落落。
波折可以有但是不要伤筋动骨就好^-^
坦率地说。全数变成第三人称的流转的时光,的确在一定范围里变了味。尤其是把非常出彩,能吸引读者的开头部分给重新编排了- -。再者,有些句子的表述显然也牵强起来。。当然,这完全可能是因为在下对原来的“第一人称视野”印象太深的缘故。
完全被骗到啦- -。或者我是低能读者||。文字前后的风格变化在下觉得不是十分明显,除了第三部上半段那里太甜之外||||汗。两位作者的风格至少还是属于一个系列的。。不过6san也不必过分谦虚,第三部22章《你是谁的》其中夏殇和沈清石那段对话也很出彩。。
最末,真的很感谢两位作者为大家奉献的这篇文字。至少,给在下的生活也带来不少乐趣,读起来确实是不小的享受。两位都辛苦了,致敬。
这贴该给个红脸吧~
午休时间,沈清石依旧板着脸,杨清尘抱怨道:“我连说都说不得吗?就这么金贵?这小混蛋,迟早惹出大麻烦来。”沈清石瞪着他:“杨清尘……”
“你们俩都少说两句,下午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眼前讨论ESRT的技术合作比讨论夏觞更有现实意义。”展砚之及时制止这一触即发的争端。她回到办公室,夏觞正呆呆地站在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展砚之站到她身边交代关于ESRT的总裁来访的事情。顺便给她讲了些ESRT的背景。夏觞听得心不在焉。展砚之也没怎么勉强她。
下午,ESRT总裁没有如约而至。但对方承诺会参加在安排在杨家大宅子的招待晚宴。晚间,晚宴的气氛还算活跃。同来的还有总裁的女儿安吉莉娜.王。关于技术合作的事情双方没有立即深入交涉,杨家的两位主事者和夏觞的父亲交换一些看法。毕竟他们现在在一条船上。
展砚之站在当家的父辈们身边,远远看见那位王小姐独自坐在一旁,对招待会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就招呼夏觞过去陪她。夏觞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而另一边,两方人马终于围坐在客厅一角集体寒暄起来。展砚之走上去,静静听着渐入佳境的谈话。只是这头还没切入正题,夏觞的声音已经响彻了整个客厅。
“你就滚回你的美国去,当你的假洋鬼子吧!你们的狗屁技术,可以拿去帮布什威胁阿拉伯人,吓唬朝鲜人,恐吓古巴人,谁希罕!我们毛爷爷早说了,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
ESRT的人,多数都是华裔,这段字正腔圆的中文他们不可能听不懂。所以尴尬开始蔓延。气氛降到了冰点。商谈也戛然而止。那头的安吉莉娜小姐气呼呼地跑过来,用英文对自己的父亲说:“爸爸,那个中国人太没礼貌了。”
之后,ESRT的人出于礼貌在宴会上又停留了半小时,就告辞了。杨氏的其他几个部门经理也陆续走了。只剩夏杨两家的的人还留在客厅里,似乎每个人一下子都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配合现在的情况。连展砚之都觉得夏觞这孩子,这次是太过分了。
沉默被一记响亮的巴掌打破。当过兵的夏红森,一巴掌把夏觞打得踉跄了两步,展砚之的父亲连忙冲上去,架住他:“老夏,这是干什么?”
展砚之半天才回过神,上前扶住夏觞,夏觞的尖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红痕。她的目光游移,定格在沈清石身上。
夏红森厉声道:“你不是保证了,要好好争气吗?一天到晚摆弄你那些没出息的玩意。现在还给我丢脸丢出国际水平!”
夏觞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盯着清石所在的方向。沈清石却低着头,夏觞的眼睛里渐渐泛起雾气。
“你还有脸哭,老子打死你个不争气的棺材!”夏红森突然又给了夏觞一巴掌,展砚之根本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她怕夏觞再挨打,想拉开她和夏红森的距离。可夏觞却一动不动,还是固执地望着沈清石。沈清石站在杨清尘旁边,依旧低着头。
夏觞的样子大概被当成了冥顽不灵、不知悔改,她父亲气到发抖,沈清石的父亲也上来架住他:“老夏,孩子还小,再说,人家哪会拿一个孩子的话当真。夏觞,快给你爸认个错。”
夏觞灼热的眼神渐渐被泪水所遮盖,她抹去泪水,推开展砚之,奔出门外。展砚之下意识地往前跟,夏红森喊住了她:“砚之,让她去。”
展砚之看看自己的父亲。他冲她点点头,劝慰着:“老夏,坐下来……”
这时,沈清石已经抬起了头,下巴微微抖动。展砚之上前,杨清尘挪了位置,她才看见沈清石的一只手被杨清尘紧紧攥住,另一只手握着,青紫的血管隐隐可见。指缝里可疑的血红让展砚之心惊,拉过她的手,扳开。一个朗姆酒瓶盖上的尖刺全扎进了沈清石的掌心。血随着手心的张开,缓缓渗出。
展砚之回身,看看父辈们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拉着沈清石进书房,嘱咐慌乱的杨清尘去找医药箱。拿来应急物品的杨清尘揽下了包扎伤口的工作。沈清石始终安安静静地望着墙壁。
“清石,全世界大概只有你一个人相信,那小混蛋能有出息。”杨清尘的声音满是压抑,“你以为,你只要拼死拼活放开手,拒绝让她依靠,她就可以从一颗豆芽菜长成一颗香樟树?”
他扎紧沈清石手上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把她安置在沙发里。杨清尘也坐下去,把她抱在怀里。拉过一旁的厚实毛毯盖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沈清石完全被拢在失魂落魄的迷雾里,似乎失去了思考和反应的能力。强健的臂膀,温暖的呵护丝毫没有镇定她混乱的心。
展砚之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中,沈清石的眼泪终于决堤。泪水流泻到清尘的脖颈里。他收紧手臂。静静听着一声声压抑的啜泣。沈清石哭累了,抽噎着,杨清尘拍着她的背,帮她平顺乱了节奏的呼吸。渐渐地,她沉沉睡去。杨清尘抱起她,推开侧门,进了自己的卧室。
沈清石七岁的时候,发了水痘。大家好担心她漂亮的脸会因此留下疤痕。杨清尘说什么也不肯去上学了。从早到晚守着她。连清石睡觉时,他都要亲自看着,握着她的手,防止她在睡梦中抓破了伤口。
此刻,杨清尘还是以一个兄长的呵宠,看护着沉睡的沈清石。握着她缠满纱布的手,半躺在她身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波折,只能报以轻轻地一声叹息……
婉转的鸟鸣加快了沈清石清醒的进程。她睁开双眼。发现杨清尘就躺在对面的贵妃椅上。床头柜上的手机正欢快地响着。杨清尘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生活啊生活,生下来就要干活。”他虽无奈地感叹,但还是按掉手机。沈清石知道,他想了解事情的始末。因为,尽管表面看不出来,但他的的确确是个保护欲强到叫人受不了的哥哥。
“清尘,我还没想清楚,但我必然是做错了什么?是吗?”沈清石问地平和,一次彻底地释放,让她重拾冷静。
“你原先不是不想勉强那家伙的吗?怎么突然就这么坚定起来?”杨清尘开始协助她抽丝剥茧。
“夏觞问过我,我从来不对她提高一点的要求,是不是因为我认定了她做不到。虽然她知道,我并不在意她的一事无成,可我越是纵容她,她就越不安。因为她的自尊心和她的坏脾气一样旺盛。”沈清石盯着天花板,顿了一下,继续说,“她父亲的公司被兼并的事情她很在意,所以对待到杨氏工作,她前所未有地积极。”
杨清尘没插话,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沈清石继续说:“有人说我是温蒂妈妈。我看不得她受委屈,如果她愿意,她可以一直这样毛毛躁躁。做个长不大的彼得潘。可是,如果她现在想长大了,我的纵容就成了最大的阻力。你不是说过,纵容和溺爱对她的成熟,毫无帮助吗?”
杨清尘想了想,说:“听起来,满有道理。所以你漠视她,因为,怕一旦释放出一点温情,就会停不下来?”
“尽管,她下过决心,可是一旦有了麻烦就会下意识找我,希望我帮她开脱、解决。这是我们用了3年多的时间养成的习惯。”沈清石苦笑了一下,“就是你说的童养媳。如果,我不站远一点,夏觞不可能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
“清石,昨晚,我拽着你,你会怪我吗?”
“不会,如果你不拽着我,我也会尽力让自己站在原地。所以我连看都不敢看,我怕,只要看了,哪怕是看一眼,我就管不住自己了。夏觞的父亲基本上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我这时候冒然去护着夏觞,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让局面更混乱。你不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拼命拉着我。”杨清石说的轻描淡写,但那个刺破血肉的朗姆酒瓶盖,再次让清尘的眉头紧皱。
杨清尘恢复平和,淡淡问出一句:“夏觞为什么这么急着有所作为?因为她想和你并肩而立。可这,真的是她自己的要求吗?那天午饭的时候,她已经明确流露她的想法了。”
“因为,她以为,那是我对她的要求……而她不喜欢。”沈清石面无表情地得出结论。
杨清尘捶捶自己的脑袋说:“清石,我的客观只能到此为止,因为对那个小混蛋的看法,我实在不能一下子就改观。”
沈清石一整天都窝在杨清尘的房间里,想着,怎么去收拾残局。可越想就越慌乱。她不太愿意关掉音响,因为一旦房间里安静下来,耳边就响起手掌打倒脸上那种凄厉的声音。甚至她一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夏觞曾经用怎样的目光找寻她的肯定,她可以描摹出当时她脸上的无助、委屈。
夏觞离开时的苍凉背影成了她心里的刺,只要一想起来,就疼个不停。她明知道,夏觞已经快23岁了,应该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原则上,她没有任何过错。可她不能停止内疚和自责。
大概,喜欢就是不停地为所喜欢的人放弃原则,一次一次为了这个人破例。关乎心,谁能不乱呢?所以沈清石已经无法去计较夏觞的过失了。她心里只能装下对她的怜悯。怜悯她因为所犯的过失而承担的忧心和责难,怜悯她因为她的漠视而迸发的愤怒和暴戾,怜悯她因为被她推开而忍受的失落和无助,怜悯她因为一切,可能产生的自我否定。
沈清石知道,夏觞是那样在意她说的每一句话,用一种虔诚的信奉来对待她所提的任何要求。
所以夏觞急着寻求她的肯定,急着成为她所希望的样子。夏觞的一切努力不是因为她喜欢这样,而只是想让她满意。而她非但没有给一丝一毫的鼓励,甚至以漠视来回应。
当她告诉我,她不喜欢这样时,她就该多纵容一点,只要一点,告诉她:没关系,宝贝儿,如果你想做彼得潘,我就一直做你的温蒂妈妈。
混乱的事情终于理出了头绪,沈清石突然想做好多事情。她得把受尽委屈的小可怜搂进怀里,好好安慰她。 作为补偿,她会纵容她耍点小脾气。她会任她提出非分的要求。她会耐心教她怎么过《古墓丽影》的第6关。她会努力不抱怨她做的早餐难吃。她会不再使唤她放洗澡水。她会在下象棋时不作弊。她会不笑话她看不懂用英文标识的月份……
最重要的是,她还要明确的告诉她,她就是喜欢这样的她,连同她的幼稚、任性、坏脾气。所以她只要按着自己的意愿就可以。就算她想做一棵凌霄花,她会很愿意成为任她攀援的橡树。因为她是成片的玫瑰园里,对她来说,最特别的一朵玫瑰。
“马上去,马上去!”急切的念头在心里鼓噪个不停。沈清石四处寻找手机,它及其配合地响起。电话那头传来的话语却叫她大吃一惊——是夏觞的母亲。
“沈小姐,我是夏觞的妈妈。夏觞是在你那里吧?请你让她快点回家。”她语气很肯定。
“我现在,是在我伯父家里。夏觞没和我在一起。我也正要去找她。”一种不好的感觉开始在沈清石心里升腾。
“怎么会呢?她能去的地方,我都问遍了,她只剩你那边可以去了。”夏觞的母亲的声音开始慌乱起来。
“我昨晚一直留在伯父家,哪也没去。你打过夏觞的电话吗?”沈清石急着反问。
“怎么打都关机……她真的不在你那边吗?”沈清石觉得夏觞的母亲语气近乎哀求。
“您别急,我打打家里的电话,也许她一个人呆在那。”
沈清石的这句话也是在安慰自己,她拿手机的手,有点微颤。她不敢多想。只期盼,电话被接起。
“嘟——嘟——”
除了单调的机械声,没有任何回应。她挂断电话,再次尝试,得到的仍然是单调的“嘟嘟”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拨了夏觞母亲的电话。
“家里电话也没人接……”
“她能到哪去?昨晚她回来过的,我当时不在,家里的保姆说她收拾了一大堆东西,就出门去了。她肯定是去你那边了。是不是她叫你瞒着我的?”
沈清石尽力安抚夏觞的母亲,承诺帮助她找夏觞的。有了消息一定会通知她。她还不放弃,坚持认为夏觞和沈清石在一起。直到沈清石听见电话里夏觞父亲的声音传来,她才挂了电话。
沈清石努力稳住自己慌乱的心。分析整件事情。夏觞昨晚回过家,收拾了东西。她收拾东西肯定是有计划的出走。
会去哪呢?
沈清石第一个想到了菜皮。满怀希望打电话过去,菜皮却说不知道。她的心开始下沉。但还是要菜皮也留心。又陆续给几个可能和夏觞在一起的人打了电话,得到的却始终是让她失望的消息。沈清石的心跳乱了频率。恐慌开始控制她的情绪。努力镇定。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回家。她像个赌徒般,把赌注都压在了家里。心急火燎地出门。开着车,诅咒了所有挡路的警察、司机、红灯。终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面对早已熟悉的大门,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确定,夏觞根本不可能在里面。
接下来的几天,人仰马翻,和夏觞有关的人,都被动员起来,在这座城市的一千多万人口里,筛选有可能提供有价值消息的人。隶属夏觞生态圈的人见了面都相互安慰:没事,没事,很快就能找到的。
沈清石也尽量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努力作出生气勃勃的样子。可总觉得自己的心,似乎缺了一块,无论做什么都不能用上全力。她时常在走神,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生平第一次咽下了一块胡萝卜。睡觉成了一件难熬的事情,睡下去浑身冰凉,醒过来还是浑身冰凉。红胡子餐厅里,那个意大利人的煎饼一点也不好吃了。洗澡水的温度总是不对;血淋淋的拳击比赛也变得不好看了……
她知道,因为,她失掉了生活的重心。
睡前没有了言不及义的短信;吃煎饼时不会有人抢食抢到她盘里、手里、嘴里;不会有人为了她的一句话,千方百计去调洗澡水的温度;没有人跟她抢电视机,什么节目都失去了趣味……
她不敢去多想,每天早晨都告诉自己,明天,只要明天,夏觞就会回来了。会和以往的很多次一样,像只生够了气的猫咪,回到她身边撒娇、邀宠。
可这个明天为什么这么远呢?等得她已经开始怀疑,开始焦虑,开始变得完全不像自己。杨清尘只是提了一句,《新明晚报》上说一起交通事故中死了一个女人。她就哭得不能停下来。
她不能再等了,开始动用她全部的人际关系,搜寻任何一点可能的踪迹。与此同时,夏家夫妇也和沈清石一样,在等待和找寻中度日。然后,三个失去生活重心的人,终于凑到了一起。
沈清石和夏家夫妇,穷极一切手段得到的消息,综合在一起,唯一的意义就是彻底证实了一件事情——夏觞不见了。
从杨家的会客厅不欢而散后,整整三个星期,她都杳无音信。
夏红森“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早被本能的父爱,消磨殆尽。几天前从杨家传来的消息,更让他后悔不已。ESRT的总裁虽然生着华人的面皮,却是个十足的“美国人”。无论是为人还是为商,都充分表现了一个“美国人”对民族工商业的轻鄙。合作条件苛刻到完全没有谈判的必要。杨家和夏红森的确满身铜臭,可多少还有些民族工商业者的骨气。宁可短衣草鞋,也要抬头挺胸。
夏觞那天的过激言语,也应该事出有因。想必那位“两代半移民”的王小姐,一定“美国”得彻底,触及了夏觞敏感的民族主义神经,让她拍案而起,口不择言。
现在夏红森心里除了作为父亲的心焦和煎熬,又多了自责。即便严厉如他,也已经完全忘记了,一个22岁的成年人,负气出走,不留音信,是多么不负责任的事情。
爱,就是这样,盲了人的目,遮了人的心。
以溺爱作为唯一教育手段的夏母,更是从心绪不宁演变成了歇斯底里。化身成失去阿毛的祥林嫂。毫无建设性地叨念着十几年来的旧帐,追溯一切可以避免夏觞出走的契机。
沈清石默默地听着,她从来没有想过,曾经恨她入骨的这个女人,有一天会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如此脆弱不堪的姿态。而她也一定在不经意间,前所未有地在并不亲近的人面前,表露慌乱的心迹。共同的危机,让原本疏离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紧密。作为和夏觞最亲近的三个人,为了共同的目标暂时放下了隔阂、争端、嫌隙。他们彼此都需要对方给出的支持和慰藉。因为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共同分担,总能多少让人宽心一些。
沈清石在夏家呆了一个下午,除了平绒外套粘回的几根三观棕色的毛,还带回了一件她原本并不了解的事情。她从夏觞父母的言谈中,拼凑出了夏觞的另一个剪影。一个叫她意外的剪影。
夏觞8岁就开始学习绘画,直到16岁,本有考美术学院的准备,却在17岁时突然中途放弃。这让父母失望至极。等上了大学三年级,突然又重新拾起画笔。这对栽培她从商的父母来说,又成了不务正业。她没经美院系统的淘洗,绘画水平只能算一般。但却始终没有放弃。特别是最近,经常关在画室里,一画就要到深夜,有时为了画早晨的朝阳,会错过上班的时间。
而她出走时,带走的不是行李,而是整套的绘画工具。
沈清石发现砚之对她提起过的,夏觞怪异的表现,一下子全都有了解释。
画画?夏觞?
只要一个明确的线索,的确可以串起,很多过往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夏觞会化妆,是因为她有良好的美术功底;夏觞对色彩的选择总是叫人惊叹,那是她作为一个画者独特的眼睛;夏觞会给菜皮作出整组的创意;夏觞连MP3都没有,却有好几台专业的数码相机;夏觞对电脑丝毫没有兴趣,却会熟练地使用图片处理软件……
可夏觞为什么从来没有明确地提起呢?沈清石不明白。她没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从菜皮那里,终于传来了夏觞的消息。
还请LZ继续贴啊...
“番外篇(二) 【树的回忆】中:
掀起市政建设时铺就的地砖,轻轻拨开上海并不算肥沃的土地,一张小小的书签腐烂在其间,只有梧桐树知道,一个年轻的女子在纸上写下的字迹:耐心等着我,给我点时间。去解开一个缔结了三年的约定。
那原本该夹在书本扉页里的两张书签,却有一张落在了梧桐树脚边的缝隙里。那女子毫无所觉,带着夹了另一张书签的书本,带着柔弱而坚持的表情翩然而去。
梧桐树看见,被带走的书签上写着:对不起,我只能这样,才能和你在一起。
梧桐树并不知道,被那年轻女子带走的另一张书签,却造就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秘密。”
这段番外的意思是?那个英语老师其实不是自杀,确实是意外事故而亡。而小夏是因为这个错误而一直的颓废?但是,那老师的第二张书签为什么是“对不起,我只能这样,才能和你在一起。”?老师是因为什么而说的“对不起”呢???
沈清石在上海拥挤的街道上,上演了飞车绝技,终于把车开到了“39度照相馆”。菜皮给她看了一本新出版的画册。上边刊登了一次油画比赛的获奖作品。中间有一副叫做“破茧”,获奖者的名字是“夏觞”。还附有寥寥数笔的作者介绍。虽然没有照片,但完全可以肯定就是夏觞。
菜皮的人脉很广,她很简单就联系到了比赛组委会里的一个朋友。比赛是两个月前开展的,夏觞留的资料没有任何价值。但对方提到了一件事情,一个叫“流年”的画廊曾经有意购买“破茧”。也许可以提供作者的新消息。
沈清石和菜皮亲自去了一趟“流年”。走进画廊就看见画册上的“破茧”挂在显眼的位置。画廊的经理说,由于这幅画不是代售,而是直接交易给画廊的,所以夏觞把画拿到画廊,拿了钱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时间是在半个月前。
虽然依旧没有找到夏觞,但沈清石发现,她离夏觞越来越近了。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一无所知的慌乱被兴奋和迫切所取代。临走,她买下了“破茧”。虽然对艺术品鉴赏一无所知,但本着“癞痢头囡囡,也是自家好”的心态,她觉得2万的标价,完全不能体现 “破茧”的价值。
沈清石没有忘记向夏家传达这个消息。当知道自己的孩子一切安好,还得了奖,笼罩在夏家的阴云稍稍散去。
“破茧”被安置在沈清石的客厅里。她也终于有心情,来审视这幅画:乌漆抹黑的墙角里,有些脏赃的杂物,上面有一个椭圆的东西,淡黄色,上头还有绛红色的痕迹。细看可以发现,椭圆龟裂,从裂缝里透出明亮的光芒。
沈清石是标准的艺术绝缘体。无论是对音乐还是绘画,都没有一点感受力。她只喜欢好看的东西。她所谓的好看,标准及其低龄:色彩明快,造型和谐。作为物品,“破茧”在她眼里,实在太难看了。和“破茧”相比,她更愿意挂一张夏觞的写真照片。但因为是夏觞的作品,她才愿意去细细端详。她惊异地发现,这难看的画,越看就越能感受到一种冲击力。说不清楚是什么,但的确如画的名字一样,有一种蓬勃的力量似乎要穿透漆黑的背景,甩开周身的血污,从画面中央的茧子里,汹涌而出,直达人心。
破茧而出的是夏觞——这是沈清石的第一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无端地乐观起来。似乎只要静下心来乖乖等待,夏觞就会突然从茧中跃出,羽化成黑色的蝴蝶,降落到她身边。沈清石像个托儿所里的乖小囡,洗干净了小手,端坐在小凳上,虔诚地等待着阿姨来分点心。可这一等,就又等了一个月。把耐心等成了愤怒,把宽容等成了怨恨,把虔诚等成了委屈。
她已经整整两个星期不再去主动探寻夏觞的消息了。一团怒火在她心里酝酿。沈清石很想撕开“破茧”,问问藏在里边的东西:当她准备好了宽容、歉意、呵宠去耐心等待,为什么可以被无视得如此彻底。
她呆呆地在等待中煎熬,几乎要化成了迎风矗立的梧桐树。夏觞却吝啬到没施舍一点温情,一点日光,一点春雨。这让沈清石觉得,再等下去,她就会化成满身哀怨的干枯树妖,生命只为等待而残喘,而她等待的那个人却无动于衷,消遥自在。
她是骄傲的沈清石啊!是杨家的小公主,不是苦守寒窑的王宝钏。前几天秦圣带来的消息更让她的愤懑无法压抑。秦圣告诉她,在虹桥路附近,看见夏觞和两个年轻女孩子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她看起来挺好的,表情轻松惬意。
秦圣的本意是希望夏觞一切安好的消息可以让沈清石放心。可她哪里知道,夏觞的轻松和惬意却让沈清石的忿恨到达了极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沈清石周遭的人,头一次知道,笑面虎神经质起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菜皮只是抱怨了一句沈清石没有一点作为股东的自觉。沈清石就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回顾了原始社会的以物易物,封建社会的小农经济,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在她开始阐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中国经济的时候,菜皮终于屈服,答应她,以后不来“39度照相馆”也不要紧。秦启刚为菜皮鸣了几句不平。满誉就被沈清石带回家里,做了三天厨娘、“床伴”、抱枕。而历来不知好歹的杨清尘,胳膊上布满了沈清石整齐的牙印。
更可怕的是,举凡和夏觞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可以引爆沈清石原本冷静自持的脾气。虽然周遭的人要等到厄运降临才知道,自己正在被沈清石算计。但却始终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她老人家。这一切也成了让沈清石窝火的原因。夏觞走得干脆,过得惬意。她却被这样一个人逼迫到歇斯底里。
沈清石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控。她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脸上是隐含着阴霾的笑容。举止仍然优雅得体。但心里是满满的浮躁与颠狂。这使得她做起事情来格外有效率有逻辑。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被波及。她也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但无法控制。她快气疯了,也快急疯了。
秦圣是天生的好脾气。她给沈清石做了一个漂亮的新发型。对沈清石的反复无常也毫不介意。陪她逛动物园、吃法国大餐、压淮海路。到了晚上十点,把喝了两杯红酒,已然微醺的沈清石送回家。
两人出了电梯,就看见,沈清石家的门前,蜷坐着一个人。在两条细瘦的胳膊间,夏觞的脸隐约可见。沈清石的酒意一下子完全清醒。她面无表情,叫秦圣先回去。秦圣虽然有一种要出人命的感觉,但还是很识趣地离开了一触即发的风暴中心。
电梯发出的声音,惊醒了睡得并不沉的夏觞。她抬起头,却闪躲着沈清石灼人的眼神、凌厉的表情。她怯怯地开口:“我……回来了。”
沈清石抬了抬眉。听而不闻。越过她,打开包,掏钥匙。夏觞上前拉住她的胳膊。
“清石……”她可怜巴巴地开口。
沈清石用力甩开她的手,看也不看她一眼。继续若无其事地找钥匙。
夏觞手足无措起来。她从沈清石的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左边。沈清石却看起来气定神闲。如果夏觞能稍微冷静点,就可以发现,沈清石在尽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因为她日积月累的委屈、怨恨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源头。
沈清石把钥匙握在手里,盯着房门上的锁孔。一言不发。夏觞慌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虽然早有预料,沈清石不会拿着鲜花,带着笑容来迎接她的回归,但沈清石此刻冰冷的态度,还是让她始料未及。她从来都是缺乏沟通技巧的人。根本不知道现在什么样的语言可以让沈清石动容。所以放弃了语言,选择了行动。她一把抱住了沈清石。
只是夏觞抱住的沈清石,此刻俨然是一头凶悍的小母狮。锋利的牙齿、尖锐的爪子裹挟着急待宣泄的愤怒、不安,朝着夏觞的身体而去。
这是沈清石生平第一次与人发生肢体冲突。她以前觉得肢体冲突发生在拳击台以外的地方都是毫无意义的。但此刻她却对着夏觞又抓又咬。完全不能自持。一心要把夏觞从自己身上推开。夏觞对沈清石的攻击完全不闪避。只是一径搂住沈清石的腰,默默承受着沈清石逐渐失控的力道。
两个人在红色的房门前激烈纠缠。夏觞渐渐处于劣势。沈清石的额头撞到了她的鼻子,她往后躲闪,又撞上了坚硬的铁门。“砰——”沉闷的声音响彻在安静的过道里。成了一个休止符。
夏觞被撞蒙了,松开了手臂。
这一声闷响也平定了沈清石失控的情绪。衣衫凌乱的她低着头剧烈地喘气。好一会才缓缓抬头,去看夏觞。鲜红的鼻血从夏觞的鼻子里汩汩而出,她用手胡乱抹着。脸上,胸前沾满了恐怖的红色。血液的颜色瞬间冷却了沈清石的愤怒,扎疼了她的心。她手忙脚乱地开门,把一脸呆愣的夏觞拉进了房间的沙发里,嘱咐她捏着鼻子。夏觞却突然站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声音带着急切:“东西……还在外面。”
“坐下。我给你拿。”沈清石的语气不善,夏觞却听到了叫她安心的温情。她乖乖坐下。看着沈清石把她的背包,和装满画具的置物箱拎进房间,扔在地板上。
接着又拖着一个一米多高的包着牛皮纸的画框进了房门。
“这个不能摔,轻点。”夏觞一着急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血再度涌出。沈清石气急败坏走回她身边。夏觞连忙捏住鼻子。
沈清石开始认真打量夏觞:头发乱得可怕,身上的外套和裤子沾满了各种颜色。白色的T裇领口上全是黑色的污渍,球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接下来是一阵叫夏觞窒息的沉默。沈清石坐在夏觞对面的茶几上。看起来似乎陷入沉思。表情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彻心彻肺的愤愤不平。而是一种疏离的尘埃落定。看得夏觞心惊。她在心里乞求:“求你,说点什么?骂我也行,就算要继续打我也成。不要这样事不关己。”
沈清石的沉默在继续,看起来完全浸润在自己的世界里。夏觞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别……丢下我……”
像呜咽,像哀求。
沈清石听见了,抬起头来,望着夏觞,眼神里有困惑,有懊丧,有无奈,还有温情。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上前,搂住夏觞。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但很快又放开了。
因为夏觞身上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沈清石实在无法忍受,只好放开她。
“你好臭,去洗干净。”沈清石皱着眉,抱怨。
夏觞一动不动,似乎觉得难以置信。
“宝贝儿,虽然刚刚我还恨你恨到,想咬死你。但我想,我没办法从此不靠近你,更没办法丢下你。不过宝贝儿,你真的臭不可闻,去把自己洗干净。”
我修啊,改啊。崩溃啊!不看不知道,一看,哇~~~~原来写得这么恶心。都不知道该怎么改了?真不知道当时要自我意识过剩到什么程度,才能得意洋洋地不停地写下去。自我嫌弃加否定中,暂时停工了一阵。现在又自我膨胀起来了。继续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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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四月雪
夏觞似乎被沈清石的反复无常吓坏了,乖乖地跑进浴室。事实上,沈清石也对自己的神经质行为感到震惊,呆坐在沙发上,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在思维真空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是她16岁以后,第一次这样失控。忘记了优雅,忘记了预判一件事情的合理性。完全听凭本能支配自己的行为。无论是在门口像只野猫一样撒泼,还是一瞬间改变态度,尽情释放宽容和温情。
她叫夏觞去洗澡,不仅仅是因为这家伙实在太需要把自己洗干净了,也因为,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夏觞。或者说面对自己的诡异行径。她需要重拾她的冷静和理智。
夏觞把沈清石的话执行地很彻底。她在浴室耗了很长时间才穿着浴袍出来。坐到沈清石面前,全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几次蠕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似乎是准备接受沈清石的审判。沈清石也觉得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尤其是看到夏觞脖子里纵横交错的一条条红痕,那是她留在上面的杰作。
最终还是夏觞近乎讨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给你放了洗澡水,你要不要……也洗一下。”
沈清石“嗯”了一声,把夏觞一个人留在客厅,自己走进了浴室。在里边磨蹭了好一会儿。开始觉得自己可笑。她觉得自己是被夏觞传染了。学会了毫无顾及地表达自己激烈的情绪。不知道隐匿,不知道掩饰,更忘记了压抑。把最本我的特性毫无保留的展现。这大概就是杨清尘说的,未开化的蛮荒人的行事方式。
“野蛮人就野蛮人吧。偶尔放纵一下,应该没关系。况且只有夏觞看见,况且只有夏觞能激发这种蛮荒本性。”沈清石,望着镜子里的倒影,开解自己,“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尽情任性了。我保证,就这一次。”
沈清石走出浴室的时候,夏觞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沈清石出来,又变成小心翼翼的拘谨。而沈清石开始找到那种只依本能行事的美好感觉。率先涌上来的委屈。眼泪很应景。滴滴答答掉个不停。为了她承担的忧虑,为了她等待的煎熬。夏觞把她搂进怀里,像抚慰一个婴儿一样,轻轻摇着。细细密密的吻,落到沈清石眼睑上,脸颊上。安慰的话颤抖到不成形,完全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但沈清石很享受夏觞几乎崩溃的焦急、心疼。她以前嘲笑过,女人拿眼泪当武器。但现在,沈清石不得不承认,拿这来要挟夏觞,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满足感消解了眼泪,现下,是半滴也流不出来了,但哽咽却还在继续。
“你……讨厌……”沈清石很意外,自己会说出这种恶心的撒娇话。
“我最讨厌。”夏觞使劲点头。
“你怎么可以……撇下我?你不知道要打电话吗?”沈清石发现翻旧帐的感觉很不错。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要撇下你……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太笨了,那时,我肯定叫你太失望了,你讨厌我了,再也不要理我了。”夏觞解释地语无伦次,但沈清石听懂了她的意思。心口开始泛着疼,眼泪又开始源源不绝。
“不要哭了,是我不对,我知道,是我太笨了……是我太笨了。”夏觞一径责怪自己。眼泪比沈清石还汹涌。
“谁告诉你我失望了,谁告诉你,我不要理你了。”沈清石打断她的自责。
“后来,我知道了。你买走了‘破茧’,我就知道了。你还要我的,我好高兴,我想马上回来。可于教授要我临摹完那些画才能走,而且,我也不敢回来,因为……我知道你一定生气了。”夏觞急切地解释,尽力忍住呜咽。
“我当然生气,你叫我像个疯子一样找你;让我情绪失控,冲每个人发脾气;你让我反复无常,让我变成这样。我恨死你了。你还回来干什么?”沈清石揪住夏觞的衣襟,把眼泪全抹在她身上。
“尽管我讨厌被人看轻,但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可你总是能同情、宽恕我的一切傻气。我怕总有一天你会厌倦了,和其他人一样,就像杨清尘那样嫌弃我。你就再也不肯那样对待我了。所以我想,尽力变成你希望的样子。但是,我弄错了,你并没有要我成为什么样子。是我太害怕被你丢掉,才胡思乱想,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象成你对的我的要求。发现自己做不到,又气呼呼地逃走。你买了‘破茧’,我就明白了,即便我翻来覆去折腾,你还是和我妈、我爸一样,是世上最能同情我一切的人。于教授要我临摹完那些画,才能走,我不敢跟你联系,我怕我会忍不住逃走,逃回你身边,又怕你一直生气,一直生气,然后气到没力气再生我的气,就再也不理会我了。所以我拼命画,同时画四幅,这样不用把时间花在等画面干燥上。于教授说我疯了。就叫我别画了。我就来找你了……你打我的时候,我好高兴。因为你还愿意生我的气。”夏觞克制住了抽泣,急切地说了这番话。
“傻子。”沈清石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一身狼狈了,“你几天没洗澡?”
“不知道,十几天吧。一直住在画室里,我也搞不清。”
沈清石很不争气地心疼起来。亲亲夏觞脖子里被她抓出的痕迹:“疼吗?”
“沈清石。”
夏觞没回答,只是认真地叫着沈清石的名字。
“嗯?”
“我好喜欢你。”
沈清石知道,她的脸一定是绯红的。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是躺在夏觞身侧,无意识地隔着浴袍轻抚她。夏觞像只小猫般蜷着身体。发出舒适的叹息。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
夏觞 渐渐均匀而轻浅的呼吸。一个多月颠沛的生活让这朵温室玫瑰累积的倦怠到达了极限。任凭沈清石怎么推她,她都纹丝不动。沈清石只好自己动手,帮她脱去身上的浴袍。
解开浴袍的前襟,夏觞消瘦的身体上,肋骨清晰可辨。薄薄的腹肌,没有了脂肪的覆盖,线条更加分明。沈清石忍不住亲亲她小巧可爱的胸,微微起伏的肚皮,因为怕她着凉,才恋恋不舍地停下亲吻,扯开浴袍。肋侧的异样吸引了沈清石的注意。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成片粉红的小疹子。一直绵延的腰间。
她不敢去触碰,费力地翻过夏觞的身体,掀开浴袍,满背的触目惊心。粉红的疹子也许是因为刚刚洗澡过于用力的关系,有几处还有出血的痕迹。沈清石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压下慌乱的心跳。唤醒沉睡的夏觞。
“宝贝儿,宝贝儿,你身上的疹子是怎么回事?”
夏觞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
“别睡了,我们得去医院。宝贝儿,起来。”
夏觞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提议,顽强地闭着眼睛。看着夏觞眼睛下缘的阴影,沈清石实在不忍心在大半夜让她颠簸到医院。但夏觞满身的疹子看起来实在很难叫人放心。她狠狠心,拍着夏觞的脸:“宝贝儿,我去叫盖瑞来,帮你看看?或者你想去医院?”
“盖瑞”和“医院”都不是夏觞喜欢的名词。她两样都不想选。但沈清石态度很坚决。
“宝贝儿,你的疹子都破了,会感染的。还有这些疹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跑到你身上的?”
“我不去医院。疹子可能是因为我睡觉的时候,碰翻了松节油,然后全弄在衣服上。”夏觞闭着眼睛慢慢地说着。
“而且你还穿着这件该死的脏衣服整整十几天?”沈清石想起了洗衣篮里,夏觞的白T裇上的确有成片可怕的污渍。
夏觞还是不肯睁开沉重的眼皮,意识不清地回答:“我只是没洗澡,我换过衣服的。那件粘了松节油的衣服是我前几天换的,因为我实在没衣服可以换了,才穿着的。”
“你个邋遢鬼!别睡了!我去叫盖瑞。你自己换好睡衣。”
和“医院”比起来,现在夏觞还是情愿忍受“盖瑞”。因为她真的不想离开温暖的床铺,在半夜里颠簸到医院。只是“盖瑞”这个词,大大遣散了她的困倦。她换上沈清石给她拿来的睡衣,侧躺在床上。沈清石换好了便服,坐到夏觞身边。夏觞马上凑过去搂着她的腰,静静地听她打电话。
“盖瑞,你好吗?你还没睡,是吧?但愿我没记错,你的作息时间。”
夏觞皱皱眉。把脸贴在沈清石腰侧。
“那么,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到我家来一下,请你帮个忙,好吗?”
夏觞隔着衣服啃着沈清石的腰,一边含糊地嚷:“我去医院!我去医院!”
沈清石推开她乱拱的脑袋。继续说:“谢谢你,盖瑞。对,不着急!待会儿见。”
夏觞满脸不情愿。
“好了,宝贝儿,别胡闹。”
“我不喜欢那个类人猿。”夏觞忿忿地强调。
“宝贝儿,他是个仁慈的好人。你对他有成见。现在你最好乖乖呆着。还有盖瑞来了,你要讲礼貌,好吗?”
夏觞绷着脸,勉强点点头。
“宝贝儿,疼吗?有没有不舒服?”沈清石把注意力调回了那些让她忧心忡忡地疹子上。
“有点……”夏觞看了看沈清石的表情,马上改口,“有什么疼的?”
“刚刚怎么不说?疼得厉害吗?”沈清石缓和下脸上焦躁的表情,尽量让夏觞看到一个平静的沈清石。
“我好想睡觉,就忘记说了。不是很疼,也不痒。”夏觞可怜巴巴地轻哼。
沈清石帮夏觞掖好被子:“乖,那你睡,盖瑞来了,我叫你,好吗?”
“我不困了。”夏觞嘴上坚持着,但意识却渐渐混沌。很快就闭起了眼睛,嘴里还在嘀咕:“别让他吻你,中国人不兴那一套,点个头就成了。”
沈清石无奈地笑笑,真想提醒夏觞,每次见到满誉非要进行西式问候的,不就是她自己。朦胧中,夏觞的耳边响起了爽朗的男声。
“哈尼,我虽然曾经是医院里最高大的儿科医生,但是你的宝宝也太大了。”
夏觞的意识迅速清醒。盖瑞长满胡茬的脸映入眼帘。他怪腔怪调的中国话再度响起:“哦!亲爱的,你醒了?来,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沈清石适时按住夏觞的手,要她老老实实的。夏觞鼓着腮帮轻声嘀咕:“蒙古大夫。”
“她长了疹子,一大片。背上,还有肋骨这里,她说有点疼,但不痒。”沈清石替夏觞回答了问题。盖瑞走过去,掀开夏觞的衣服查看,然后问道:“多长时间了?”
“我怎么知道,我是昨天才发现的。”夏觞恶声恶气地回答。
“她穿了一件粘了什么油的衣服,就是画油画的那种油……嗯……宝贝儿,我必须告诉盖瑞。”沈清石不指望夏觞能跟盖瑞好好说话,所以她替夏觞回答了所有问题。只希望盖瑞能本着医者父母心的仁慈,不要开夏觞的玩笑。
“她很长时间不洗澡,然后又穿着那件,就是粘了油的衣服,穿了好几天。今天还洗过澡。那些出血也许是她自己抓破的。”沈清石迅速地说完,然后带着恳求望着盖瑞。盖瑞没问夏觞为什么不洗澡,只是撅撅嘴,耸耸肩膀给夏觞量了体温,又问详细地问了一些和出疹子有关的问题,夏觞勉强回答着。
“哈尼,你的小孩,很好,就是有点缺乏营养。不用担心,不过明天还是要上医院去,让皮肤科的医生看看。”
有了盖瑞的保证,沈清石松了一口气。但盖瑞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浑身无力。
“哈尼,虽然你如此迷人,充满了智慧,不过,你的教育方法有问题,你的宝宝卫生习惯太糟糕了,我也许可以给你一些建议,我也学过儿童心理学。你看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你个蒙古大夫,走,快走。”夏觞开始下逐客令。
“哈尼,你不送我到门口吗?你能想象,当我接到你的邀请电话,我有多高兴吗?我还以为是上帝终于眷顾我这颗等待的心了。没想到……哦,我的心碎了。”盖瑞唱作俱佳的表演逗乐了沈清石,也让夏觞气得牙痒痒。
沈清石好不容易送走了盖瑞,换好睡衣回到床边,夏觞还愤愤不平。沈清石亲亲她,钻到她身边,揽着她,轻抚她的肚子。夏觞很快就收起怒气,差不多只用了几秒钟就沉沉睡去。经过了这一番折腾的沈清石却毫无睡意,胡思乱想起来。她想到了夏觞和盖瑞刚刚的言语暗战,不禁笑眯了眼。
夏觞和盖瑞的嫌隙人人皆知。盖瑞从美国来,有着美国人独有的幽默和开朗,是沈清石的邻居。原先是儿科大夫,现在是医疗器械和药品的代理商。自称是沈清石最忠诚的仰慕者,要将全部的生命奉献给他梦中的东方公主。盖瑞第一次见到夏觞,两人就结下了梁子。当时盖瑞和沈清石正在开玩笑。盖瑞说,他喜欢中医是因为他喜欢中国,他喜欢中国,是因为中国有沈清石。沈清石作出感动状来回馈他。盖瑞正打算拥抱一下沈清石,夏觞突然坐到正打算拥抱在一起,上演他乡遇故知的两人中间,冒出一句:“没开化的长臂猿,学不会中医的。”
盖瑞对夏觞多少有些了解,反击地恰到好处:“按中国的习惯,大人讲话的时候,小孩子是不应该插嘴的。尽管我觉得那不对,但我在中国,我想我还是应该尊重中国人的习惯,是吗?”
宿怨就此结下。夏觞坐拥5000年的文明来嘲笑盖瑞是未开化的野蛮人。盖瑞年长夏觞7岁,他把自己和沈清石称为成年人,而稚气未脱,外表酷似16岁英俊少年的夏觞被他归为小朋友一类,借机对她的幼稚说三道四。
沈清石对此只有一句评价:欢喜冤家。盖瑞也好,夏觞也好,如果是真遇到不喜欢的人,是连看都不会看对方一眼的。尽管,知道这对欢喜冤家的脾气,但每每两人斗嘴还是叫她感叹:主演没斗累,观众也看腻了。
夏觞的体温渐渐烘暖了沈清石冰凉的身体,她合上双眼前,想到了斯佳丽的名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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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石渐渐清醒,身畔是还在沉睡的夏觞,暧昧而撩人的春日朝阳撒在她精致的脸上。手指轻轻滑过夏觞又长又翘的睫毛,夏觞敏感地皱皱笔挺的鼻子。手继续在她脸上旅行,下一站是粉红的唇。夏觞的上唇是微微翘起的那种唇形,这使得下唇显得比上唇薄。
命相上说:上唇厚,重情意。
这厚重的情意,现在是我的吗?——沈清石不禁在心里问自己。夏觞似乎不愿意醒来,但脸上痒痒的触感,骚扰了她的美梦。她皱着细长的眉,睫毛轻轻颤动,胡乱拂开沈清石的手,继续梦的旅程。毫无征兆的,夏觞蓦地睁开了眼睛,样子有些慌乱,直到沈清石微笑的脸出现在还有些迷蒙的视线里,才舒了一口气。
“宝贝儿?怎么了?”沈清石捧住夏觞的头,仔细端详。
“亲亲……”回应她的是夏觞撒娇的鼻音和嘟起的嘴唇。沈清石敲敲她的脑袋,用自己的唇碰碰她撅起的嘴唇。夏觞不知餍足,继续索取:“摸摸……”
沈清石的声音有些沙哑:“宝贝儿,为了你的疹子着想,你还是……不要……出汗。”
“嗯……嗯……”夏觞发出不满的哼声。她耍赖的样子,实在叫沈清石没法抗拒。只好拉过她的手放到唇边,含住她的手指,缓缓吮吸。夏觞满意地轻吟。她还是没从疲倦中恢复过来,即便有了这个色心,却没有作乱的力气,又渐渐闭上了眼睛。沈清石撩开她的睡衣细细查看了那些恼人的疹子,没看出什么异状,这才翻身下床。
在浴室梳洗一番后,回到卧室,看着还在睡梦中的夏觞。突然发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比夏觞先起床。她轻轻退出卧室。到厨房去准备早餐。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时又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在厨房帮夏觞张罗早饭。
沈清石历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设施齐全、装修精美的厨房除了被她用来热牛奶和烧开水,基本没有别的用途。所以夏觞的早餐就只能是一杯热牛奶和几片全麦面包。热完牛奶,沈清石基本可以确定,她不是做贤妻良母的料,因为第一次给夏觞张罗早饭,却没有传说中的幸福感,只觉得麻烦得很。真不知道,夏觞怎么会如此热此不疲,时不常换着花样伺弄早餐。
等沈清石拿着简单的早餐走进客厅才发现,夏觞缩坐在正对着厨房的沙发上。听见沈清石出来,缓缓张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双眼。沈清石放下托盘。坐到她身边。夏觞马上更换姿势,枕着沈清石的腿躺下。眼睛却始终不肯睁开。沈清石硬把她拽起来,推进浴室梳洗。刷完牙洗完脸的夏觞,又拉着沈清石倒回沙发,再也不肯起来。沈清石想拉起她,要她喝牛奶。
“不要喝。”夏觞把脸贴紧沈清石的小腹,抱住她的腰不肯起身。
“乖,喝完再睡。”
“你喂我喝。”夏觞还是不肯睁眼,只是勉强转过头。
“你躺着,怎么喝牛奶,会呛着的……”沈清石突然意识到,夏觞那句“你喂我喝”的真正含义,“七弯八拐穷琢磨什么呢?脑子这么清醒,不会起来自己喝啊?”
“你不喂我,我就不喝。”夏觞又把脸贴上沈清石的小腹,一副耍赖到底的模样。
“好了,好了,我喂你,少爷。”
夏觞转过头,半睁着眼睛,笑得小人得志。沈清石推开她,坐到地毯上,拿起茶几上的牛奶,喝了一大口。慢慢低下头,凑到夏觞微张的嘴边。唇被夏觞含住,她口中的牛奶也缓缓流出,全部滑入夏觞嘴中。夏觞咽下牛奶,意犹未尽。舌尖伸入沈清石口中,仔细探索每一处。好一会儿,沈清石才费力推开她,再喝一口牛奶,用同样的方式送进夏觞口中……
一顿简单的早餐吃得比一场筵席还长久。
吃完早饭,夏觞突然睁开已经闭上的眼睛,拉住沈清石的手:“你是不是要去上班啊?不要去了,好不好?请假了……”
得到了沈清石的承诺,又闭起了眼睛。
整个上午,她都蒙在满是香奈儿19号味道的毛毯里,半梦半醒,听着沈清石在房间里走动、打电话,还有电脑键盘的脆响,洗衣机的单调的噪音……完全不知今夕是何夕。一直到外卖送上门,沈清石喊她吃中饭,才知道自己睡了一个上午。即便如此,却还是赖在沙发上不肯动。沈清石没办法,只好有一口没一口地喂她吃饭。吃过中饭,又端水给她漱口,帮她擦干净嘴。夏觞刚想继续睡。沈清石就掀掉了毛毯。
“我的大老爷,你赶紧回家,我像个苦命小妾一样伺候你,耐心就要用光了。”沈清石下了逐客令。
“我伺候你的时候,可没抱怨过。”夏觞的话含在嘴里,不敢大声讲出来。
“你说什么呢?”沈清石凑过去听个究竟。
夏觞连忙改口:“我歇会儿就回去。”
沈清石坐到她身边,看着她:“夏觞……”
“我知道,我会乖的。”夏觞打断了沈清石的话,没让她把话说出口。
揉揉她的乱发,沈清石才开口:“你搁在我这边的衣服都是冬装,自己去看看有没有适合现在穿的,换好了,我送你回家,好吗?”
12点半,夏觞坐上沈清石的POLO,回家。
爽爽爽,全速跟进!
小心改来改去会面目全非~
沈清石的车子只开到夏觞家附近,就让夏觞下车。临走嘱咐了一句:“别忘了,把你的疹子留给你妈妈来操心,好吗?”
夏觞点点头,怀着忐忑,慢慢往家里挪。院子里,正在伺弄花草的母亲赵千云看见夏觞,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呆呆地望着。夏觞走上去,不知道是心里作用还是确实如此,觉得自己的母亲似乎瘦了一些。内疚和自责盈满心间。“妈妈……”她努力忍住眼泪。
赵千云的反应和沈清石很像,她不理会夏觞,转身往屋里走。夏觞追了上去,从身后抱住她。然后就哇哇大哭起来。母亲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扶着夏觞的肩膀,慌乱地问:“囡囡,怎么了?好了,别哭了。”
夏觞哭哭啼啼个不停:“妈妈,你别不理我嘛。都是我不好。”
“唉,我造得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能胡闹的。”赵千云边叹息边牵着夏觞进屋。春天的气息把夏家的客厅渲染得格外温馨。夏觞的眼泪止住了,赵千云却开始哭起来。夏觞又是认错,又是耍宝,她才平静下来。夏觞靠在她身上。说着这一个多月的行踪。当然,略去了和沈清石有关的部分:
那天,夏觞在展砚之家的客厅受尽了委屈,又怕回到家,夏红森饶不了她。于是收拾了画具,在街上走了一夜。第二天,遇到了中学时教她画画的杨老师。他和他的几个学生要去杭州写生,她就跟着去了。回来后,他告诉夏觞,他的恩师,于教授在担任评委时,看到了她画的“破茧”,很赞赏。他正好要去拜访于教授,就带上了夏觞。于教授说夏觞还需要磨练。接下来几天,白天夏觞都在于教授家画一副作品,晚上就住在宾馆。
夏觞走的那天晚上,把包忘在了展砚之家,所以只带了一张储蓄卡,没几天就把钱花光了。没办法,只好把“破茧”卖了。后来,于教授要她临摹一些画,她画了半个月,于教授出远门了。夏觞只想快点画完,好早点回家,她从宾馆搬进了于教授的工作室,一天到晚拼命画。
于教授回来后,说她杂念丛生,同时画四幅画,怎么画得好?叫她回去先把心定下来,再来画。
听夏觞说完,赵千云边流泪边念叨:“瘦成这样子,遭了多少罪啊!这傻孩子,也不给家里打电话……”
夏觞没由来地想起了,沈清石说的,要把疹子留给妈妈。她不知道沈清石的用意,只隐隐觉得有道理。于是开口:“妈妈,我在画室时,一直不洗澡,身上长了很多疹子。”赵千云急忙撩开她的衣服,细细查看。夏觞以为她又会哭,但母亲却一下子变得坚定无比。先是联络了她的一个在医院当院长的朋友,托她安排好了时间。然后给夏觞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她去了医院。
夏觞在医院被一帮医生护士蹂躏了半天。才被确认为该归皮肤科管,还莫名其妙住进了医院。她吵着要回家,赵千云断然否决。说要观察两天,没什么意外情况,才能回家。结果,她医院被观察了两天。确定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才被放回家。夏觞倦鸟归巢后,她娘把“溺爱”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就连夏红森也格外宽容,对这一切毫无原则的纵容,没有任何异议。夏觞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有一回,她说要吃荠菜馄饨,赵千云满世界去找荠菜,最后发现她们所在的别墅区附近的绿地和小林子里有荠菜,就和保姆去挖荠菜。后来住在附近的太太们也发现了这个农家乐趣,纷纷加入。
夏觞突然明白沈清石的用意。若要比的话,父母在她音信全无的时间里所受的煎熬远比沈清石多。他们把她的过错转化成了由他们背负的自责。需要娇宠她才能平复。
吃过荠菜馄饨那天的晚饭时间,夏觞把她在厨房折腾了老半天才炖好的药膳端出来,给父母盛好。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到他们对面,给他们鞠躬。然后为她的离家出走,也为她的任性妄为道歉。
赵千云笑着,直说她有毛病,像在演样板戏。夏红森也尴尬地笑。夏觞觉得自己的样子是很可笑,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沈清石的车子只开到夏觞家附近,就让夏觞下车。临走嘱咐了一句:“别忘了,把你的疹子留给你妈妈来操心,好吗?”
夏觞点点头,怀着忐忑,慢慢往家里挪。院子里,正在伺弄花草的母亲赵千云看见夏觞,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呆呆地望着。夏觞走上去,不知道是心里作用还是确实如此,觉得自己的母亲似乎瘦了一些。内疚和自责盈满心间。“妈妈……”她努力忍住眼泪。
赵千云的反应和沈清石很像,她不理会夏觞,转身往屋里走。夏觞追了上去,从身后抱住她。然后就哇哇大哭起来。母亲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扶着夏觞的肩膀,慌乱地问:“囡囡,怎么了?好了,别哭了。”
夏觞哭哭啼啼个不停:“妈妈,你别不理我嘛。都是我不好。”
“唉,我造得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能胡闹的。”赵千云边叹息边牵着夏觞进屋。春天的气息把夏家的客厅渲染得格外温馨。夏觞的眼泪止住了,赵千云却开始哭起来。夏觞又是认错,又是耍宝,她才平静下来。夏觞靠在她身上。说着这一个多月的行踪。当然,略去了和沈清石有关的部分:
那天,夏觞在展砚之家的客厅受尽了委屈,又怕回到家,夏红森饶不了她。于是收拾了画具,在街上走了一夜。第二天,遇到了中学时教她画画的杨老师。他和他的几个学生要去杭州写生,她就跟着去了。回来后,他告诉夏觞,他的恩师,于教授在担任评委时,看到了她画的“破茧”,很赞赏。他正好要去拜访于教授,就带上了夏觞。于教授说夏觞还需要磨练。接下来几天,白天夏觞都在于教授家画一副作品,晚上就住在宾馆。
夏觞走的那天晚上,把包忘在了展砚之家,所以只带了一张储蓄卡,没几天就把钱花光了。没办法,只好把“破茧”卖了。后来,于教授要她临摹一些画,她画了半个月,于教授出远门了。夏觞只想快点画完,好早点回家,她从宾馆搬进了于教授的工作室,一天到晚拼命画。
于教授回来后,说她杂念丛生,同时画四幅画,怎么画得好?叫她回去先把心定下来,再来画。
听夏觞说完,赵千云边流泪边念叨:“瘦成这样子,遭了多少罪啊!这傻孩子,也不给家里打电话……”
夏觞没由来地想起了,沈清石说的,要把疹子留给妈妈。她不知道沈清石的用意,只隐隐觉得有道理。于是开口:“妈妈,我在画室时,一直不洗澡,身上长了很多疹子。”赵千云急忙撩开她的衣服,细细查看。夏觞以为她又会哭,但母亲却一下子变得坚定无比。先是联络了她的一个在医院当院长的朋友,托她安排好了时间。然后给夏觞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她去了医院。
夏觞在医院被一帮医生护士蹂躏了半天。才被确认为该归皮肤科管,还莫名其妙住进了医院。她吵着要回家,赵千云断然否决。说要观察两天,没什么意外情况,才能回家。结果,她医院被观察了两天。确定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才被放回家。夏觞倦鸟归巢后,她娘把“溺爱”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就连夏红森也格外宽容,对这一切毫无原则的纵容,没有任何异议。夏觞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有一回,她说要吃荠菜馄饨,赵千云满世界去找荠菜,最后发现她们所在的别墅区附近的绿地和小林子里有荠菜,就和保姆去挖荠菜。后来住在附近的太太们也发现了这个农家乐趣,纷纷加入。
夏觞突然明白沈清石的用意。若要比的话,父母在她音信全无的时间里所受的煎熬远比沈清石多。他们把她的过错转化成了由他们背负的自责。需要娇宠她才能平复。
吃过荠菜馄饨那天的晚饭时间,夏觞把她在厨房折腾了老半天才炖好的药膳端出来,给父母盛好。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到他们对面,给他们鞠躬。然后为她的离家出走,也为她的任性妄为道歉。
赵千云笑着,直说她有毛病,像在演样板戏。夏红森也尴尬地笑。夏觞觉得自己的样子是很可笑,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第四章 【天使 、 美错】
沈清石把夏觞送回了家,在杨清尘的催促中,回去上班。傍晚,她回到客厅,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夏觞独特的气息。这种气息很适合春天。她闲着无聊,收拾起昨晚被随意搁置的夏觞的画具。想象着她会怎么摆弄那些东西。包着厚厚瓦楞纸的画框勾起了她的好奇。这个80公分见方的东西静静地靠在墙边。她拆开层层包裹。一幅画展现眼前。
整个画面笼在金色的阳光里。看起来格外温暖。雪白的床缛间,一个女人侧躺其间。神态安详,淡淡的微笑让有些侵略性的五官变得柔和。裸露一半的上身被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巧妙地遮挡。若隐若现间,有挑逗,却矛盾地让人觉得圣洁。那只被她搂在胸前的小猫看起来脾气不太好,正呲牙咧嘴,毛发倒竖。给宁静的画面平添生趣。女人的手搁置在小猫背上,像是在安抚它。
不需要注解,沈清石就知道,画面上的人,是自己。她猜想,那小猫是夏觞的自喻。沈清石历来对美术缺乏感受力。虽然可以凭借一些常识猜测作者的用意。但很难共鸣。除了好看和难看,再也不能产生其他评价。但这幅画却让她觉得温暖盈满全身。
晚上,星辉满天,沈清石站在阳台上,沐浴着银色的月光,夏觞的短信不期而至:“我的画……”
沈清石给夏觞回复了短信:“归我了。”
夏觞很快抗议:“我的!”
沈清石回答她:“现在是我的了。”
隔了一会儿,夏觞才有回应:“我的!我的!”
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圆满的月亮干扰了沈清石的思绪,她告诉夏觞:“画是我的,我是你的。”放下手机,不禁感慨:真是赔本的买卖,拿一幅画把自己换了。夏觞发来了她咧着嘴傻笑的照片。还附了一句“我妈来了”,就不再吱声了。
第二天早晨,熟悉的短信给沈清石带来了安定的感觉。
“我住院了,这家医院的护士很难看,说不定都是盖瑞的远房表妹。”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沈清石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容易满足。
日子在宁静中慢慢流淌。星期六的早晨。夏觞的短信前所未有地长:“我是囚犯,我妈是牢头,我画画,我妈说那些颜料有毒,我现在抵抗力差,以后再画。我不想吃肉,我妈妈说,蛋白质对我有好处。我说我想出去玩,她说春天细菌多。你快想办法救我。”
沈清石笑她笨:“我救不了你,我来救你,你妈一定会告诉你,沈清石太危险。给你个提示,找砚之帮你,你妈信得过她。”
夏觞似乎真是被憋坏了。下午,沈清石就接到展砚之打来的电话,邀她去踏青,当然,夏觞也去。沈清石居然在电话里听见了夏觞在咋呼:要满誉也去,要菜皮也去。问了才知道,原来展砚之去了夏家,连杨清尘也去了。
星期天,天气很配合。阳光明媚,温度适宜。原本安排的小规模踏青,几乎成了各界群众的集会。大概是本着有福同享的宗旨,也就不管合适合适,纷纷携伴参加了。沈清石约了秦圣。秦圣说要带上了她的两个小小朋友。秦启刚说他不介意做拖油瓶。还碰上了盖瑞,他闹着要跟去。最后动用了三辆车才把一群人运到郊区。
一干“城里人”,少见多怪,一下车就作鸟兽散。一个小时后,格局乱到叫人惊讶。盖瑞对秦圣带来的一沐充满兴趣。正很严肃地和她探讨庄子。秦圣和展砚之温和地聊着天。杨清尘和菜皮热烈讨论“39度照相馆”。夏觞躺在满誉的腿上。秦启刚在一旁哀怨地烤肉。满誉把自己老公烤的肉,细心地喂到自称正在生病的夏觞嘴里。
夏觞看沈清石的眼神也很哀怨。因为沈清石撇下她,沉迷于欣赏秦圣带来的另一个女孩子。
这个叫楚令的孩子真是极品美人。才20岁,就风姿绰约。吹弹可破的肌肤,明媚中带着天真的绝美五官,修长的身体。连暴躁的脾气都叫沈清石着迷。沈清石完全被征服了,对符合她审美观的美好的事物,她历来缺乏免疫力,所以只能像个色老头般垂涎着,努力和她搭讪。
春困秋乏。果真不错。酒足饭饱,不知是谁起的头,纷纷做起白日梦来。盖瑞说,他的理想做一只海豹,这样可以天天游泳,还可以天天吃鱼。菜皮说,她的理想生活回到古代,做埃及法老,拥有无数奴仆。一沐的梦想是做哈里波特世界里的一个女巫。秦启刚想搬到永远见不到沈清石和夏觞的地方去。
轮到满誉时,她红着脸,看看夏觞,又远远地看看更加俊美的秦圣,一幅很为难的样子。秦启刚连忙更改自己的主意:要搬到没有沈清石,没有夏觞,也没有秦圣的地方去。
夏觞的愿望遭到了一致唾弃。她希望,她是唐代的一个大财主,展砚之是她的大老婆,给她管理万贯家财,满誉是她的小老婆,给她铺床暖被,还要偶尔和作为邻家少妇的沈清石偷情。
问到沈清石时,她说,她要做个暴君,把全天下所有的美人都弄进后宫,过着荒淫奢华的生活。结果,原本唾弃夏觞的人纷纷倒戈指向她。
楚令说,她会作起义军的领袖,来推翻沈清石的政权。然后接手后宫。
众人哄笑作一团。沈清石却看见夏觞的眼睛始终望着另一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明明该是第一次见面的秦圣和展砚之眼波流转,双双游离于喧闹的人群之外。
夏觞撅着嘴望了沈清石一眼。沈清石勉强冲她笑笑。
春天是做白日梦的时节,但……
那天从郊外踏青回来,沈清石告诉夏觞,秦圣和她同年。两人是初中同学。她第一次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在性取向上的不寻常,就是因为秦圣。
初中二年级,沈清石的身高开始疯长。一下子窜到了1米65。而她的座位也被调到了最后一排,和秦圣同桌。当然,老师让成绩数一数二的沈清石坐到秦圣身边,也是希望发扬“一帮一”的传统。就像上小学时,坐在夏觞旁边那只常常被她欺负的啃书小仓鼠。不过这种安排通常没什么作用。即便是当时已经比同龄人世故老成的沈清石,也对帮助秦圣成为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不报任何希望。因为已经初二的秦圣居然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并且上课的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那时候,女同学们一下课就讨论香港电视剧里的男明星,沈清石没有一点兴趣,但由于讨论过于激烈,还是会有一句两句进到她耳朵里。奇怪的是,这些话,让她想到了秦圣带给她的感觉。因为她发现她对秦圣有着类似追星族的兴趣。这种兴趣一开始来源于秦圣比男生还高挑的身体,比男生阴柔太多,又比女生刚硬一些的精致长相。也来源于秦圣习惯性的沉默和温和的笑容。这让她还比较单纯的少女思维,有些混乱,因为当怀春少女们说起白马王子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她的同桌——秦圣。
沈清石开始旁敲侧击,多方打听。靠近一个人的结果不是靠更近,就是被推出去老远。她的靠近,得到的结果是秦圣随和地接纳。沈清石发现只要她问,秦圣都会坦率地说。并且这种坦率是她一个人独享的。这种独占的感觉让她雀跃。很快她就成了最了解秦圣的人。
对于秦圣,夏觞的好奇心全面泛滥。但因为涉及了秦圣的隐私,沈清石没有继续向她透露。
隔了几天,菜皮把夏觞叫去帮忙,要补拍几组另类新娘新郎系列的样片。可能是她探究的企图太明显,拍摄的间歇,秦圣笑着问:“新娘子,你的脸上全是问号,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秦圣这么坦率,夏觞反倒觉得尴尬起来。急忙推诿:“没有,没有。”
秦圣依旧温和地笑。拍完照片,她带夏觞去了她的发型工作室,因为这儿时常有些有点名气的小明星出入,所以二楼有个小隔间,门口挂着一个木牌:老秦人剃头店。
在复古的小隔间里,秦圣问夏觞要不要尝试出格一点的发型。夏觞没反对。但她没想到,一个发型做了整整三个小时,更没想到,期间,秦圣会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她自己的事情:
秦圣的母亲有癫痫,嫁给了一个出了名的混混。秦圣9岁,母亲在街边卖早点时,癫痫发作。秦圣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她母亲早已经死了。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安详而亲切。秦圣一如既往地沉默,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滴落。她只觉得母亲似乎从未像此刻这般满意、幸福过。她长大一些,渐渐懂了,美丽的母亲只是对生活中的任何人和事,都不再眷恋,当然也包括对秦圣。
“我不怪她。”秦圣对夏觞说这句话的时候,温和的笑容略淡了一点。
母亲死后,家里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阳春三月里,秦圣的父亲摸摸秦圣的脸颊,对她说:“等爸爸有了钱,就回来接你。”一天又一天,秦圣乖乖在姑妈家等着。她虽然小,但知道周围的人,都不喜欢她的父亲。连姑妈都总说他是游手好闲的混子。但秦圣却相信父亲总会来接她的。她在缓缓流淌的少年时光里等待,父亲没有任何音信。有人说他去了深圳,叫黑社会活劈了。有人说他和一个老寡妇结了婚。也有人说他犯了事,被枪毙了。还有人说他染了病,死了。
秦圣小学毕业,表哥要结婚了。姑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话语越来越难听。带着几件表哥小时候穿过的旧衣裳,她一个人回到破败的家中。斑驳的墙壁上,有两条明显的线。低的那条,是父亲画的,那是秦圣8岁时的身高。高的那条,是父亲把秦圣举过头顶,秦圣画的,那是父亲的身高。
秦圣贴住墙壁,在头顶处画了一条线。离父亲的线还有一点距离。
“当时,我想:等我长到父亲那么高的时候,如果他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他。”秦圣一边拾掇夏觞的头发,一边看着镜子里两人的倒影,认真地说着。
秦圣回到家里没几天,来了几个人,又带她去了姑妈家,结果姑妈还和她们吵了起来。反复几次,她还是没能再回姑妈家。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她发现一个人独自生活,居然比住在姑妈家要自在。因为有一位民政局的阿姨,给她安排到了附近的初中上学。逢年过节还会有人拿着钱、生活用品来看她。每个月还可以到居委会去拿政府发下来的生活费。
胖胖的居委会大妈偶尔会来料理她的生活。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打消去找父亲的念头。由于小学时代糟糕的基础,她对读书缺乏热诚,反倒是觉得要出去找父亲的话,就要学点手艺才成。她一放学就到附近的一家理发店玩,因为那家店的老板热情和善,还时不常教秦圣理发。
初中毕业的证书还没拿到,16岁的秦圣就跟着一群年轻人去了深圳。之后几年一路向北,在一家一家的理发店理给无数人理着头发。20岁,她到达上海。遇到了大她8岁的穆岳奇。穆岳奇凭借她的人脉,让秦圣跟在一个著名发型师身边做助理。三年后,秦圣已经小有名气。
6年时间里,穆岳奇在秦圣身边来来去去。秦圣却一直在原地等待。
秦圣这样形容:“我原先是在等我父亲,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等穆岳奇。只是都没等到。”
夏觞发现,她没提到沈清石,于是主动问。秦圣笑得很欢畅,给夏觞讲了一段沈清石和菜皮的对话。
前一阵,夏觞被母亲栓在家里。没法出去玩,沈清石就去找秦圣和菜皮。结果她喝多了,告诉菜皮:“严格说起来,我的初恋是圣,虽然是连自己都觉得懵懵懂懂的暗恋。因为当时太小,没意识到,但现在想起来,就有一种遗憾的美好。”
菜皮听了,感叹:“初恋真叫人难忘,就像一个没有结局的美好童话。”
夏觞听后,肚子里酸水直冒。秦圣连忙说:“我比沈清石笨多了,十几岁的时候,哪来这么多曲里拐弯的心思。”
夏觞问:“你不像是那种到处跟别人说自己过去的人,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告诉我?”
秦圣说:“确实,能让我说得这些的,除了清石和岳奇,就只有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了。看看吧。”
两人的谈话因为发型完工而结束,夏觞转过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的地垄沟。像个黑人说唱歌手。她就是带着这样怪异的发型和秦圣告别的,走在路上,发现路人纷纷向她行注目礼。她无暇顾及,急着去逼问沈清石关于初恋的事情。
她在沈清石的客厅等她下班。沈清石见到夏觞,就迷上了那些地垄沟。咬着她的耳垂,轻轻抚摸那些编织起来的头发。说是像古代的蛮荒民族,让她有一种想被征服的感觉。
夏觞忘记了要问初恋的事情。任沈清石牵着她倒进沙发,她头上依旧是沈清石游移的手,只是脑袋却深埋在沈清石的双腿间,这是向着欲望顶礼膜拜,也是以原始的力量野蛮征服。
沈清石历来是个骄傲的女人,在被征服之后,只会激起她的征服欲。所以她以她的慢条斯理的方式,把有一头地垄沟的夏觞征服了。她的唇舌和手指指挥着夏觞激烈的颤抖、压抑的嘶喊。
夏觞缓过神来,和她窝在沙发上的毛毯里。想起了“初恋”的陈谷子烂芝麻,开始逼问她。
“宝贝儿,那只是,小时候懵懂的遐想。谁没遐想过呢?就算是成年人,也会常常胡思乱想,何况那会儿我还是个小姑娘呢!”沈清石这样回答。
夏觞难得这么聪明,发现了她的语病:“成年人,常常遐想?那你也遐想?”
“呃……你吃晚饭了吗?……”沈清石转移话题的企图很明显。夏觞压到她身上,手轻挠她的腰。沈清石咯咯笑起来。
“楚令?”夏觞问。沈清石怕痒,只好承认。
“还有吗?”夏觞的手往下移,在一片湿热的园地里驰骋。沈清石喘息,要求更多。夏觞要挟:“乖,说了,就给你。”
沈清石坦白:“盛达的营销经理。”
夏觞气急:“她小孩都5岁了。”
“所以……才只能遐想吗!”沈清石主动律动身体寻求解脱。
夏觞制住她的腰。继续“刑讯”。沈清石忍耐,夏觞继续引诱她,吻住她胸前粉红花蕊,含糊不清地开出条件:“交代清楚,就给你。”
沈清石决定放弃抵抗,彻底坦白:杨氏的总机小姐,因为甜美如水蜜桃而入选。她经常光顾桃木西餐厅的重要原因是因为,那边有一个女侍者有一种欧洲贵族般的气质。不懂音乐的她时常会去逛民乐乐器专卖店,是冲着那边会弹古筝的一位老师。沈清石觉得她像仕女图里下来的古典仕女。菜皮酒吧的调酒师,小区附近幼儿园里的漂亮阿姨,展砚之一个当时装模特的朋友……
面对沈清石的博爱,夏觞彻底崩溃。以野蛮人的方式料理她,她娇喘、呻吟、颤抖……
最后被迫立下保证:以后只遐想夏觞一个人。
一面笑得天真无邪,一面看破一切
一面爱得精疲力竭,一面什么都不屑
几杯有点年份的红酒,让展砚之有点晕眩。桃木西餐厅古朴、稳重的装潢也跳跃起来。夏觞在展砚之对面放下已经空了几次的红酒杯,乖巧地喝起了苹果汁。
展砚之从接到夏觞的邀请就开始不断揣测着,这孩子为什么要特意请她吃饭,琢磨来琢磨去,却毫无头绪。夏觞吃完盘子里的意大利面,跟着餐厅里流泻的钢琴曲摇头晃脑。突然说了一句:“是沈清石叫我来的,她自己不愿意。”
展砚之更加迷惑,但还是按耐住好奇,等她继续往下说。
“秦圣!嗯,关于秦圣!”夏觞低着头,声音有些含糊,但“秦圣“的名字还是叫展砚之怔了一下。夏觞把玩着叉子问:“沈清石跟我说了一大堆关于秦圣的事情,要我转述给你听,你想听吗?”
展砚之招来侍者,叫他加一瓶年份久一点的红酒。她想笑,可有点笑不出来:“不想,如果我想知道,我会自己去问她。”
夏觞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服务生边上,说着什么。服务生点点头,走开了,很快又折回来,看起来好像是在答复夏觞。夏觞听了服务生的话,直接走到了餐厅的钢琴边,甩甩手,慢慢抚上琴键,她的姿势很奇怪,脑袋低垂着,一点也不像其他钢琴演奏者那样姿态舒展。琴声在她指尖流泻而出。开始十分舒缓,突然急促起来,甚至感觉有些杂乱无章。看着她脸上自得其乐的表情和上下翻飞的双手,如果不是旋律让展砚之觉得熟悉,她几乎要以为夏觞是在乱弹。
一曲终了。展砚之面前的那瓶红酒见了底。夏觞坐回桌边。
“《二号匈牙利狂想曲》。还有一个名字我更喜欢——《猫和老鼠》。我练了半年了。”她咧着嘴,脸上有薄醉的红晕,笑得好不得意,“沈清石把它叫作‘匈牙利乱弹琴’。”
想到沈清石少得叫人扼腕的音乐细胞,展砚之还是笑了。但夏觞的下一句话,凝住了展砚之的笑容。
“沈清石一直怨恨你。有时候她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夏觞说这句话的表情让展砚之觉得陌生。“她说,你完全有能力负担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是只要你觉得缺乏合理性,你就一定能轻易地决定——你不愿意,所以她怨恨你。如果你现在要带着她私奔,她就很难决定,她是不是愿意了。当然关于私奔的设想是我自己的猜测。”
“夏觞,你八岁的时候,如果妈妈非要你吃你不爱吃的菜,你会怎么办?”展砚之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
“我会在桌子底下打滚。”夏觞脸上不再有一点笑意,顿时少了几分展砚之熟悉的稚气。
“我小时候,好讨厌吃青椒,吃过后,反复漱口都漱不掉那恶心的味道。可妈妈告诉我,青椒营养丰富,可以让我更健康。我就努力想象青椒变成一个个营养小球让我逐渐长大,想着,等我长大了就永远不用再吃青椒了。然后我真的长大了,我还是讨厌吃青椒,但我已经习惯了那恶心的味道,不漱口也没关系了。”展砚之尽量平静地说这件往事。
“展砚之,我也恨你。”夏觞咬着叉子叹气。
展砚之笑出了眼泪:“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恨展砚之。”
她拉过夏觞的手,覆上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了吗?那是我,曾经疯狂叫嚣着要撒泼,曾经向往要恣意妄为的生活,曾经脆弱,曾经想过要带清石私奔。”
夏觞直直地和展砚之对视。展砚之的意识已经有点飘渺了,语调开始无比激越:“现在,它又在嘶吼——秦圣!秦圣!”她又把夏觞的手移到她胸口的另一边:“这儿,也是我,里边有一个老到屁股上都长皱纹的展砚之。在计算每一件事情的合理性。在以上帝的姿态嘲笑那些疯狂的念头。当然偶而也有失误,在造成更大的麻烦前,也会立即弥补。我盼着有一天,有个野兽般的力量,用尖利的爪牙,撕开我的胸膛,在里面为所欲为。释放那些被禁锢的颠狂,扼住展砚之的脖子,把她踩在脚下,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像你一样,因为一个青椒,钻到餐桌底下去打滚了。”
“沈清石就是想告诉你,秦圣和她一样,没那个力量。别让秦圣也怨恨你。”夏觞突然把手伸进展砚之敞开的领口,她收紧手掌,“而我,随时随地都可以钻到桌子底下去打滚,就像这样。”
展砚之只坚持了三秒,在别人发现异状前,就抽出夏觞的手。夏觞笑得张狂:“所以,我可以弹《二号匈牙利狂想曲》,所以,即便你现在愿意带沈清石私奔,我也会闹腾到叫你不愿意。”
听到这近乎挑衅的话,展砚之没有一点迎战的意识。因为夏觞此刻像尊英勇的神祗。几乎不用计算就知道,自己没有战斗的必要。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夏觞。突然明白,清石到底是被什么样的力量所征服。
展砚之喝下最后一杯据说来自加州Napa Valley, 1992年份的葡萄酒。然后在心里感叹:哈,肯定不是个好年份,因为感觉不到一点甜味。
柔和的灯光开始涣散成斑斓的焰火,夏觞的脸在展砚之的视线中渐渐模糊起来……她勉强拿出手机递给夏觞:“把我带到附近的宾馆去。然后帮我给清尘打电话,叫他给我拿套换洗的衣服来。”
一面坚强面对一切,
一面需要撒野。
展砚之撑到“桃木”外,才倚到夏觞身上,即便倚到了夏觞身上,还是很有节制。没有任何醉酒者惯有的失态。这让夏觞不由疑惑,刚刚那个激越地袒露心迹的展砚之,是不是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夏觞喝了酒,手有点微微发抖,不敢开车,于是招了出租车。展砚之安静地上车、下车。到了宾馆大堂又自己坐到一旁地沙发上等夏觞开房间,拿房卡。夏觞走到她身边,她攀着夏觞的手臂,站起来,脚步虚浮,但还是顺顺当当一路到了房间的床上。
夏觞给杨清尘打了电话。杨清尘口气不善。夏觞又给母亲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喝了酒,头晕,被展砚之送进了宾馆,不回家了。
40分钟后,杨清尘气急败坏地出现在夏觞面前。他还没来得及质问,原本沉睡的展砚之就开始咳嗽,杨清尘连忙过去扶起她。突如其来的呕吐,让秽物顿时倾泻,展砚之的衣服和地毯都没能幸免。杨清尘一把抱起已经意识不清的展砚之,走进浴室。里边传出呕吐的声音。
杨清尘出来,把自己的外套扔在桌上,瞪着夏觞,撂下一句 “你老实呆着”,又折回浴室。
过了一会儿,他再度走出,关上浴室门,靠在门板上。之后是淅淅沥沥的水声,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呜咽。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杨清尘焦躁地打开浴室门。夏觞听见他慌乱地喊着:“砚之!砚之!”好一会儿,他才抱着裹着浴巾的展砚之出来。
虽然夏觞知道龙凤胎之间独特的亲密,但她还是无法理解在帮展砚之洗澡这件事情上,杨清尘为什么没开口向她求助,而宁可自己动手。她看着杨清尘把展砚之放到床上,似乎尽量遮挡着,才抽掉浴巾给展砚之盖上被子。这时,夏觞才突然意识到他不假自己之手的原因。——因为杨清尘把她当成到处占人便宜的登徒子了。
安顿好展砚之,杨清尘转过身,面对夏觞。夏觞充分感受到他瞬间迸发的戾气。她本就被杨清尘的小人之心激怒了,他现在又以一副山雨欲来的气势来胁迫夏觞,按着夏觞的脾气,自然不会示弱。
“我留下来就是要通知你,展砚之是因为和我吃了饭,谈了话,才这样的,其它的,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后,有一瞬间,夏觞的意识是真空的。因为杨清尘的拳头落在她下巴上。她撞倒了落地灯,好一会儿,夏觞才捂着下巴站起来。手上的温热让她发现自己在流鼻血。尽管她不想承认,但杨清尘护着展砚之的样子确实把她感动了。
“这是我在一个月里,第二次被你们杨家的人,打得流鼻血。”
杨清尘呆呆地看着夏觞,然后颓然地坐在床边,似乎有点后悔自己的举动。夏觞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沈清石。夏觞没等她开口,就抢先说:“我在桃木附近的富华宾馆,还有,我被杨清尘打了。”
沈清石只应了一声 “好的”,问清楚具体房间号后,就再没多问一句。
展砚之还在熟睡。杨清尘和夏觞陷入沉默。夏觞以为她和杨清尘会这样大眼瞪小眼一直等到沈清石来。杨清尘却开口了:“你没事吧?”
夏觞简单应了一声:“没什么。”
杨清尘的声音很平稳:“砚之一生中,做的每件事情似乎都是合理的。她在人们眼里,就是个永远不会主动犯错的人。她在你面前喝醉失态,我很意外。她怎么了?”
夏觞懂他的意思。对一般人来说喝醉酒只是小事,但对展砚之来说,肯定是触及内心的事。而夏觞轻描淡写的态度惹恼了这个和展砚之最亲近的人。这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愧疚感,觉得自己伤害了展砚之,辜负了展砚之对她的信任和宠爱。夏觞叹了口气,捂住泛疼的下巴,勉强说话:“秦圣。就是那天和我们一起去踏青的那个发型师。但今天的事情一定要追根问底的话,沈清石才是始作俑者。当然我是帮凶。”
“看来,我的感觉没错,秦圣吸引了砚之。但清石和你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沈清石叫我来的。”夏觞突然开始意识到,她似乎也没搞懂沈清石的真正目的。甚至也许沈清石纯粹就是不想让她知道。但不管沈清石的用意是什么,夏觞现在有了自己的立场。她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可她的下巴疼得不行。
“清石?她一直怨恨砚之,是吧?她是我们杨家最精的一个小孩。当初,可以说,是她战胜了砚之的理智,叫砚之逾越雷池的。可是,就算她再聪明,也不能保证每一个愿望都可以被满足。最后,是砚之的理智轻易否决了她所有的努力和希望。砚之不是不能满足她的愿望,而是根本不愿意。所以清石怨恨至今。”杨清尘突然笑起来:“我明白了!就算你没有满足清石愿望的能力,但你有那份颠狂的愿意。只要清石肯挖空心思,还有什么办不到的?‘策略’和‘阴谋’从来都是清石擅长的东西。而你会屁颠屁颠,毫不怀疑地跟在她后面。”
夏觞从来没想过,她能和杨清尘心平气和地讨论这么私密的话题。人与人的关系可以如此微妙。一个宿敌比一个亲友还了解她。一个叫她恼恨的人,居然反倒可以同情她真正在意的事情。从那一刻起,她在心里把杨清尘成了化敌为友。
沈清石赶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她皱着眉,看看夏觞的下巴,看看有点心虚的杨清尘,什么也没说,带夏觞离开了宾馆。上了车,她才问:“疼吗?”
没见到沈清石时,夏觞还有点生气,觉得,这女人叫她来见展砚之是别有用心,但看见沈清石,就气不起来了,因为,她已经三天没见沈清石了。
“沈清石……明天……”夏觞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
沈清石状似不耐烦:“明天,你生日,你要提醒我几遍啊?”
“沈清石……咱们别管展砚之的事情了,好吗?不管你是真的要护着秦圣,还是拿我激展砚之,咱们都别管了。反正,人人都有撒野的权利。”
夏觞给展砚之找了个理由:展砚之都坚强了这么久了,她累积的权利应该可以办一件大事了。
沈清石笑笑:“宝贝儿,其实我也搞不清,我到底要干什么,我好混乱,但又特别想做点什么,为砚之,为秦圣,也为自己。但我懒得细想。就随便叫你去试试。”
夏觞真的生气了:“所以你才叫我去?太不负责任了!我挨揍挨得太冤了。”
沈清石无辜地说:“你不是说,人人都有撒野的权利吗?”
夏觞在心里长叹:消费的是你,为何买单的是我?
菜皮生气起来,后果也会很严重。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所以当菜皮化成千手观音仍然分身乏术时,她索性罢工出游了。照相馆交了给作为股东之一的秦圣,酒吧则要沈清石帮忙去看着。还撩下狠话:不去的话,后果自负。
沈清石是很识时务的,知道:就算是压榨菜皮,也要有个限度。所以晚上8点刚过,她就出现在了酒吧里帮菜皮看场子。环顾满室的灯红酒绿,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夏觞。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因为她随口一句话,那傻孩子还真约了展砚之吃饭。真不知道会搞出什么名堂来。
“沈小姐?”娇媚的嗓音打断了沈清石的胡思乱想,那语气里有点轻佻和自负。她转身去看,眼前是一个有资格自负的女人。五官精致,而且是天生就显年轻的那种长相,体态也比沈清石纤细。
沈清石从气韵上审视这个女人,觉得她应该比自己年长些,因为看起来极为老道的样子。但保养地极好,仅从外表看,不过与自己一般年纪。 她莫名觉得这个女人的来意不善。于是小心地应对着:“诶,你好!觉得您面善,但一时想不起来再哪见过。瞧我这记性。”
天晓得,其实她根本没见过。但无论如何,表面文章还是要做足的。
“贵人多忘事,啊哈,开玩笑的。我们的确不算熟,只打过照面而已。不过,我倒是和你的一个朋友很熟。”那个女人的笑容含蓄而沉稳,但沈清石知道,她的话大概也只是敷衍。不然如此出色的女人,打了照面自己不会一点记忆都没有。
“菜皮,是吧?”沈清石知道她肯定不是说菜皮,但这个猜测最够傻,傻到安全而隐蔽。
“沈小姐,开玩笑呢?这里的常客,哪个和菜皮不熟?”她拿出烟,手轻轻一扬,“可以吗?”
“没事儿,请便。”沈清石看着她点着了烟,姿态及其优雅。
“我是说夏觞……”她似乎在等着沈清石作出明显的反应。
沈清石承认,她说到夏觞的时候,自己的心跳有点失序。但她毕竟不是夏觞这样的毛小孩,她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 于是装出了震惊的样子:“啊!你也认识夏觞?不过她以前是这里的常客,你们认识也正常。”
“哈……岂止是常客……”语焉不详,这个女人的目的太明显。沈清石只能绕开她的话茬:
“嗯?可不可以提示一下,帮我回忆回忆,你是?”
“我姓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往左边的桌边瞟了一下。沈清石小心地顺着她的视线打量。左边角落里的一桌人,似乎正密切关注着她和这个纪小姐所在的方位。沈清石想到了赵本山的名言:“组团忽悠我来了!” 她琢磨着,大概是逃不开了:“纪小姐和夏觞很熟?”
纪小姐暧昧地笑而不答,反问:“沈小姐,和夏觞很熟吧?”
沈清石有着急上火的趋势了,因为这种笑容的含义太明显:夏觞的风流债来寻衅了。她真想告诉这个寻衅的纪小姐——比你熟。
但毕竟是沈清石,她挑挑眉答道:“还好啊。”
世界上最完美的表示程度的副词就是“还好啊”。因为够含糊,是个区间很大的变量。
纪小姐倒是慢条斯理地抽烟、喝酒,看起来是在等沈清石主动发问了。而沈清石的确有好奇心想知道她的来意。
“你想告诉我什么,或者你想知道什么?”沈清石突然开口。
笑谈笑谈,突然亮出一把刀来,应该够骇人了吧?要占据耍嘴皮的主动,并不在于说得多凶狠、讲得多精彩,而在于掌控谈话的节奏,永远让别人跟着你的节奏,这和拳击比赛有异曲同工之妙。
“呃……”纪小姐明显被惊了一下。不过毕竟是世俗里打过滚的人,镇定地很快,下手也挺狠:“想告诉你些事情,关于夏觞。当然为了避免多此一举,我得先知道,你对夏觞了解多少?”
沈清石有点生气,因为纪小姐似乎认定自己更了解夏觞:“你确定,我想知道?”
纪小姐显得很有把握:“你想的,不然你会继续跟我绕圈子。咱们可以再提高一下谈话的效率。” 她对突然改变的谈话节奏适应地很快。
“好吧!你问。”
“你对夏觞的One night stand,知道多少?什么态度?”
沈清石反问她:“你问这个问题的立场?”
“我是第一个把夏觞从‘彩虹心’带走的人。当时她还不满20,没有任何经验。而我是老手。虽然当时我还不像现在这样恶名昭彰,但也算个游戏人间的主。夏觞让我着迷,明知道,她是我原则之外的人,但还是放任了自己。虽然只有一次,但却破例和她保持了电话联系。”
“什么叫原则之外?”
“就是,我只想要orgasm,可夏觞要一点回忆、错觉,或者叫自我欺骗。她对体温和陪伴的需要远远超过orgasm。”
沈清石突然不想听下去了,继而开始后悔和她进行这段谈话,嗤笑从鼻腔里出来:“拿orgasm来换,嫖客和妓女?是吧?”
“我知道,你会生气。我当时也前所未有地开始害怕自己会心软,导致一时冲动,做出将来必定要后悔的决定,我想你最清楚夏觞那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所以,几乎落荒而逃。最后,一个被评价为心如蛇蝎的女人,居然时时泛起那么点负罪感。”
沈清石对此不屑一顾,没有接茬。
纪小姐继续说:“出于莫名其妙的负罪感,我要菜皮留意夏觞,所以我知道前前后后一共有9个人把夏觞从‘彩虹心’带走,其中一个是不会说中文的,多半是我这样的。其中稍微有点不同的是李歆,菜皮的大学同学。”
沈清石望着左边的角落,问:“那些观众呢?”
纪小姐无奈地耸耸肩膀:“两个和我有点同样的负罪感,另一个是来看热闹的。”
“为什么我觉得你对我知根知底?”
“你是个漂亮姑娘,夏觞名声在外,加之人人都有好奇心。你们俩在一起,圈里自然人尽皆知。不过,确切地说,我2年多前就见过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达生科技’附近。你和夏觞一起去的,是吗?发型很像,这种天然波浪卷很少见啊!”
沈清石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记起了那天的情景。夏觞和她一同去的“达生”,但在路边听见有人鸣汽车喇叭,夏觞要她先上去,自己进了那辆车里。
沈清石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那天,夏觞问我为什么喜欢One night stand?我跟她解释,有人喜欢旅行,有人喜欢打球,而我喜欢orgasm。夏觞说,感觉是不赖,但她觉得很厌倦了。然后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看起来很迷惑,也许是想从我这儿得到解答。 我大约听懂了,她特别想和一个女人上床,这是她头一次主动有这种感觉,可是那人没兴趣,然后她就开始觉得不喜欢orgasm了。在广东喝醉酒,尝试了最后一次后,还是觉得不喜欢。情愿和那个不能给她orgasm的女人在一起做点别的事情。我告诉她,顺着感觉就成了。之后我在北京呆了两年,回来以后,一打听,夏觞早就从良了,还和你在一起。”
“你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沈清石认定,这个女人应该不是那种没事跟人回顾历史的人。
“我是希望,你知道确切的真相:她和我不一样。这样的话……比较干净彻底,也比较公平合理。”纪小姐说得意味深长。 她的意图逐渐清朗起来,沈清石几乎想发脾气了:“你算是在标榜自己是真小人,而非伪君子?你是在彰显你的高尚?为了让我不因为夏觞的过去,而和她产生间隙?然后,你可以名正言顺地与我公平竞争?”
纪小姐笑着默认。 在和她的暗潮汹涌中,沈清石知道自己已经很被动了。因为她开始心浮气躁,想扯下眼前这个女人一脸志在必得的笑容。
适时的手机振动让沈清石得以抽身。是夏觞打来的电话,说自己被杨清尘打了。声音语气都没什么异样,所以沈清石并不担心,但还是匆匆和那位419专家纪小姐告别,开车赶去。一路上,她还是记挂着刚刚的开战宣言,莫名生起气来。
沈清石曾经觉得自己不会在意夏觞过去荒唐的生活,可突然间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豁达,当看到三个和夏觞有过牵连的女人出现时,她明显感觉到气闷得很。特别是其中一个还摆出一副知情者的姿态来向她介绍可能被曲解的夏觞,甚至还向她宣告,她要来争夺夏觞。沈清石不由自主迁怒起那个尚不知情的小瘪三。她知道这样,明显是不讲道理。可要是人人时时刻刻都能讲道理,我们大概早已经生活在乌托邦里了。
带着硬压下来的怨怼,沈清石到了宾馆。看着夏觞捂着下巴,虽然心疼她挨打,但心里多少有点奇怪的窃喜。
夏觞一上车,提起过生日的事情。沈清石看着仪表盘,很不耐烦,在心里诅咒:过你个大头鬼!没看见我快气死了吗? 可夏觞迟钝到一无所觉,又开始说秦圣和砚之的事情。沈清石努力抑制消极的感受,胡乱应和她。更叫沈清石气恼的是,车子到家,夏觞毫不犹豫撂下她,非要回自己家不可。开了车,火烧眉毛一样走掉了。
沈清石进门后没多久,熟悉的闷痛让她更加浮躁……
沈清石发动了车子,一如平常般快速启动,惯性让夏觞往后倒。她捂着下巴,还在想展砚之的事情:消费的是沈清石,为何买单的是她?杨家人果然都是狠角色。一个胡乱发号施令,一个借机揍她。不过,一定要反思的话,大概是因为她自作孽。那天,她不该妄图偷看沈清石的spaces 。这是一切的前因。
那本来是美好的一天。因为她难得以压倒性的优势赢了沈清石一回,那个嚣张的女人还被迫立下保证,以后只遐想她一个人。可是,之后发生的小插曲,又促成了沈清石对她的算计。
夏觞仔细回忆那天的情景:
欲望平息。只留下一室宁静。“不想睡也不想醒,就想这么搂在一起。”沈清石难得感性地发表她的感言。夏觞“嗯”了一声表示同意,等激情平息,那一点带着倦怠的相依,的确让人有不想睡也不想醒的感觉。
“不过,咱们得起来吃晚饭。你先去洗澡,我的报表还差一点,我把它写完。”沈清石残忍地把夏觞推出毛毯。
夏觞颠颠去洗澡,洗完,沈清石也忙完了,随手把笔记本电脑搁在地板上,往浴室走。夏觞可以对天发誓,她的本意是想帮沈清石收拾好,可是拿起笔记本电脑的时候,不知道按了什么键,不小心瞥见了收藏夹。“我的spaces——上尉札记”几个字勾起了她的兴趣,虽然她对网络缺乏兴趣,但朋友圈里常常提起“spaces”这个词汇。
沈清石的博客——夏觞有了探究的兴趣。沈清石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回事,夏觞也没见过沈清石使用博客。偷偷看浴室,知道里边那个女人洗澡一向慢得很,于是开始慌慌张张移动手指——点一下。 得到的结果是“该页无法显示”。又胡乱点了老半天,却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笨蛋,没接网线怎么上网。
算算时间沈清石也快从浴室出来了,夏觞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笔,准备记下地址,慌乱让她找不到半张纸片。最后莫名其妙,把网址写在自己腿上。听见浴室里传出了动静,赶紧穿好裤子。自此,她有了做贼的感觉。惴惴不安。即便是到了餐厅,还老记挂着自己腿上的那个地址。
沈清石点了两个青椒牛柳盖浇饭。夏觞发现,这个女人的挑剔往往会体现在细枝末节上。比如她不是不吃青椒,而是不吃和牛柳一起烧的青椒。她也不是特别爱吃牛肉,而是爱吃和青椒一起烧的牛肉。所以她照例把青椒全部挑到夏觞盘子里,然后把夏觞的那份牛柳搜刮去一大半。夏觞忘记了要抗议,因为她觉得自己腿上的秘密正在泛着痒。接下来的谈话也有点心不在焉。沈清石问了地垄沟的来龙去脉。她如实地以告。
沈清石非常不解:“你什么时候成了包打听了,打听起秦圣的事情来了?你也好意思?我不告诉你,你居然问到她本人头上去了。”
夏觞胡乱回答:“我也没想到她会告诉我,而且是她主动告诉我的,不是我问的。”
沈清石吃光了自己盘子里的牛柳,又来盘剥夏觞。她心满意足地抢走了最后一块牛肉。才继续说:“不过秦圣会主动跟你说这些,还真叫人意外。她和砚之的事情,你怎么看?秦圣等穆岳奇都能等上6年,要是换成砚之,秦圣不知道要等上多久才能死心。”
夏觞把沈清石的话简单地理解成,如果秦圣和展砚之纠缠在一起,而展砚之还是一如她和沈清石交往时一样清醒、自持,那么秦圣一定是会吃亏的。因为秦圣没有沈清石那种壮士断腕的果决和勇敢。她可能会在一段无望的等待中,长长久久地消耗下去。这是夏觞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当沈清石说:“你去,告诉砚之,秦圣是她碰不得的人。”本来不爱管闲事的夏觞,竟然毫不犹豫答应了。忘记了去细细地想沈清石是本意如此,还是突发奇想。甚至忘记了问问去“警告”展砚之的真正目的。
当时,夏觞觉得秦圣开诚布公地向她袒露内心,是把她当成了重要的朋友,自己就要对得起这样的开诚布公,要处处维护她才行。后来,夏觞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立场是有偏颇的。
当然,夏觞疏于思考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心里挂念着写在腿上的那个秘密。 回到家里,她开始准备窥探沈清石的秘密。虽然有点罪恶感,但还抵不过好奇心。脱下裤子,比照上面巨大的字母,在地址栏逐字输入。结果,反复尝试都是拒绝访问。她耐着性子,打电话请去教一只喜欢以电脑为家的小仓鼠。因为两人的水平差太多,沟通了老半天,小仓鼠才找出夏觞听得懂表达方式:她要看的spaces ,除了主人自己,其他人可能都没办法访问。如果一定要看,可以想办法指导她窃取密码,登陆上去看。这种提议,就算向天借胆,夏觞也是不敢的。但好奇心就像一条虫在心里扭动。引诱她记住了小仓鼠给她推断出的用户名。
隔一天,夏觞约了展砚之吃晚饭,准备转告她:沈清石认为秦圣是她碰不得的人。叫夏觞意外的是展砚之喝醉酒后所说的话,动摇了她原本维护秦圣的坚定立场。也逐渐意识到这事根本不该她去插手。沈清石是早就体认到这点,又不甘心自己扮演傻瓜蛋,才叫她去捣浆糊的。
更加在预料之外的是:她被杨清尘打了,而她还不怪他。
现在,夏觞坐沈清石的车里,忍受下巴上的疼痛,越来越觉得自己才是整件事情里,最不幸的一个人。而沈清石这坏女人是造成一切不幸遭遇的元凶。所以她要心安理地偷看这个坏女人的spaces 。打定主意,夏觞开始联络母亲,告诉她,酒醒了,立马就回去。
沈清石到家后,夏觞护送她上楼,然后开着她的车回家。一路上夏觞充分调动思维,策划一场完美的spaces偷窥计划。 尽管沈清石总说夏觞的脑壳是用来装豆腐渣的,但这一次夏觞似乎格外聪慧。关于密码,她觉得用不着小仓鼠的黑客手段来窃取。
沈清石曾经说起过,为了防止遗忘,她只有一个通用密码。夏觞看过她登陆MSN,用的密码是Bu打头的,那么这个密码十有八九和她钱包里那张照片有关,照片上的老男人名叫Buffett。是沈清石最崇拜的人——股神。
开车到家,夏觞找出许久不用的笔记本电脑,从书房把网线拖进画室。用洗澡、吃夜宵、乱涂乱画打发时间。她得等到沈清石的睡觉时间才能闯进她的空间。终于,时间逼近凌晨一点。夏觞颤颤巍巍输入小仓鼠猜测的用户名和自己推断的密码。屏息等待……
十秒钟后,一个颜色和结构混乱到让人头晕的页面占据了夏觞的视野。漆黑的几个大字在紫色的背景上格外诡异——上尉札记。在各种颜色混杂的页面上,夏觞找到了个人资料一栏。里边的内容让她啼笑皆非。名字:巴菲特的小妾。职业:财主。年龄:18。兴趣:发横财。形象照片似乎是一个军衔的肩章,夏觞猜想大约就是上尉的军衔。
相册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轻、重型武器的图片。夏觞知道,沈清石的外公是屡上战场的功臣,她的少年时代是和外公外婆一起度过的。对军事有兴趣也不难理解。
至于页面两边的大字报似的一块一块豆腐干里,写的都是夏觞平常经常听沈清石叨咕的话,只是用词比较夸张。什么“我炒短线,发的就是不义之财,你能拿我怎么样”、“美元不能像人民币那样坚挺,不然叫我怎么混”、“A股、B股,屁股”……
夏觞 随便点了一篇日志,是分析沪深股市的,里边暗藏很多不雅的词汇和比喻。让人瞠目。一向以优雅著称的沈清石,居然会写出这种和优雅完全相悖的词句。原来杨家的人,人格分裂是有传统的。外表沉静的展砚之内心压抑着脆弱无助。阳光、和善的杨清尘其实刻薄凶狠。优雅冷静的沈清石居然还有这么无赖泼皮的一面。
其实,严格说起来,夏觞并不意外。沈清石的优雅、自持是接触陌生世界的保护色,是她为人处事的方式,在熟人面前她总在不经意间流露放肆的另一面。 但如此放肆不羁,的确也只能在她的spaces里看见了。夏觞 随手点过去,都是些对外汇和股市的见解,不乏投机取巧的小手段,几乎可以整理成宝典出版了。
夏觞窃笑着看她不太明白的字句,欢喜地挑出那些淘气的字眼。想象沈清石写下这些文字时是怎样志得意满的表情。 直到,她发现日志里还有和自己有关的部分,而且不少。
4月26日:“小瘪三,用这么下流的步数逼我招供。咬你。哼!吃两份青椒,活该。傻瓜,我说去找砚之,你还真去。笨蛋!为什么我喜欢笨蛋?”
4月22日:“踏青,好高兴。小瘪三的头发一直这么好闻。我的!就是我的!好喜欢,春天的味道。”
接下来一篇里是粉红的字迹:“好喜欢那副画,我记得的,是新年的那天早晨。嗯……我是不是太容易感动了?这时候,小瘪三可千万别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因为我一定会忍不住有求必应的。批评一下没出息的小石头。”
粉红下面是粉粉的一片篮:“这样喂牛奶好好玩,小瘪三,好可爱,像只贪睡的小猫咪。亲亲。不想把小瘪三送走,不想!不想!不能任性,26岁的大姑娘是不可以任性的。送走,送走!”
继续往下看是一片白色:“小瘪三这么讨厌,最讨厌。不讲卫生的小瘪三,弄这么一身疹子,想吓死我吗?好心疼怎么办?喝点热水,能不能比较不心疼。”
红色的加大的字体只有一句:“你在哪?求你告诉我!”
换了一页看见黄色大字:“讨厌,讨厌我自己,心里装的全是小瘪三。担心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沈清石,你别担心了,再担心下去,你要得神经病了。”
鼠标一滑,跳开一大段。视线里是小小的蓝色楷体:“我真傻气,婆婆妈妈,干啥打电话给砚之,叫她照顾那个小瘪三,像个老妈子。”
夏觞的思绪一点一点倒退,回到那些话代表的场景里。泪水迷蒙里,继续往下看,是小小的绿色字:“如果你要做公主,我就是骑士,因为,我会很勇敢的。如果你能做骑士,我就做公主,因为有时候,我会很害怕。如果你不是骑士,也不是公主,那也没关系,我们能不能像两棵行道树,一直在一起?”
汹涌的泪水,已经布满夏觞的眼底,她不能再继续看清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字。心也疼到不忍心再看那孩子般毫无防备的自言自语。她觉得自己几乎承载不起这炙烈的感情。关掉电脑。拉出脖子里的小钥匙,打开她的百宝箱。拿出大钥匙,开柜子。翻动一摞有点稚拙的水彩画。学着那孩子气的自言自语:“对不起,最近才开始学。只用来画你。”
她挑出最满意的一张。搁在画架上。躺上满是杂物的床垫,细细看着,想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