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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学校对鲁迅的解读有问题
刚才周令飞从周家的角度来理解鲁迅，鲁迅有公和私两个不同的视角。我们很少听到家属这样来说，我们一般都在社会这个层面来理解鲁迅。包括我自己，也习惯于从社会流行色来理解鲁迅，但是后来发现，找不到一个能够平等纪录鲁迅的概念和范畴，这对我自身来讲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首先写了几本关于鲁迅的书，其实都是皮毛，为什么是这样？也许鲁迅的魅力我们总也跟他不上，他远远地走在前面。原因是什么？鲁迅是一个不断地向人类认知极限挑战的人，他永远不是在平均水平线下思考问题。
我在通读《鲁迅全集》和《鲁迅域外集》、以及查看他的日记和书信时，发现我们在中学和大学对鲁迅的解读有问题。我觉得鲁迅首先是一个翻译家，其次才是一个作家。因为他平时把大量的精力用在翻译，他在日本的时候，最早从事的维新活动就是翻译，一直到上海晚年，去世之前他还在苦苦地翻译。鲁迅的翻译的文字超过了他创作的文字。鲁迅的创作文字，加上他的书信和日记才300万字，但是他的翻译已经超过了三百万字。
鲁迅为什么要强调翻译？他就是觉得中国认知世界表达世界的语言不够用，而且认为我们传统的方式有问题，所以他就想把外国好的东西翻译过来，用这些来刺激中国人的表达方式，所以中国古典文学在他那彻底终结了。
鲁迅一直在寻找中国知识的盲点
鲁迅把汉民族的智慧嫁接到外来文明的精神层面，于是就产生了他创作中所出现的迷人的景观。他借助于翻译，颠覆旧的思想，也颠覆我们的表达方式。他的翻译在早期非常流畅，非常之美。但是后来鲁迅觉得我们中国人的语言的表达有问题，就是我们的语言不周密，没有逻辑性，我们没有自然科学，这和我们的语言有很大关系。所以他来上海以后，翻译的方式就是进行意译，直译，完全按照原文的叙述直接译过来。然后很多人就开始说鲁迅的翻译有问题，说鲁迅是硬译，包括现在很多中国一流的翻译也在指责鲁迅的翻译是有问题的。
但是我觉得鲁迅是在自己跟自己较劲，跟我们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较劲，他要找一个新的表达方式，他觉得旧的方式存在问题。汉代时我们开始汉译佛经，当时就丰富了中国人的语言。到唐宋时，中国人的表达已经就比先秦有了很大进步，主要是因为汉泽佛经起到很大作用。所以鲁迅也相信，现在通过硬译，西方的语法结构可以丰富我们的表达。但是这个方法应该说后来是被认为是失败的，虽然失败了，但是鲁迅是一个向着很高高度跳跃的人，他要做别人不做的事情，他所有的选择几乎都是前人没有做的事情。他写小说的时候，中国的文人还在因吟风弄月，写些旧体诗文；而当小说红火的时候，鲁迅就写杂文，在一般的读书人和学者作家眼里，杂文不过是报刊的时文，没有什么价值，但是鲁迅就在这些无用的地方，发挥自己的精神之用。他一直在做别人不做的事情，这都是鲁迅特有的地方。他在寻找中国知识的盲点，因为我们的盲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们解读鲁迅的秩序是反的
鲁迅认为中国其实还没有进入现代。那时候胡适认为中国在现代的程序上有问题，他不断地把美国的文明介绍到中国来。但是鲁迅觉得，主要是我们的灵魂层面出现了问题，所以他不断在意识层面精神层面上寻找突破口。三十年代人们认为白话文相对来讲已经成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小说和随笔，但鲁迅对当时的白话文也是失望，认为白话文还有前进的余地。那个时候他开始大量地介绍西方的绘画艺术，比方印象派的作品。我觉得那里有他精神上的一种期待，就是我们的汉语不能够表达的地方，在那些绘画里面表达了。所以他苦苦地推动白话文运动，我个人觉得也是为了丰富中国人精神表达的丰富性。
当时上海有个很有名的编辑，编过良友杂志和新月杂志，叫做邵洵美。他看了鲁迅办的德国和俄国的绘画展览，回来后说有一种惊恐的感觉。邵洵美代表着象牙塔里的绅士，认为绘画应当是美的、安定的，是贵族的典雅的东西，但是鲁迅先生引进的绘画作品，充满了一种痛苦和悸动，从黑暗里喷吐出来，像岩浆一样灿烂。邵洵美觉得是颠覆，使我们的内心不能安定，他觉得这是不好的。
所以中国人传统的读书人认为，艺术应当有个规范，梁实秋在新月杂志上写过文学的纪律，文学上这个不能表达，那个不能表达，应当有一套表达秩序。但鲁迅是超越这样的秩序，他觉得任何一种理论任何一种选择都可能束缚人，而且鲁迅认为人很容易成为奴隶，要么成为物质的奴隶，要么成为精神的奴隶。所以当他选择什么的时候，就警惕上了。他当公务员，需要去祭孔，他很痛苦，他最讨厌孔子；他当教授，讲课要秩序化逻辑化，但他的思想是不能被ABC这样一种认知逻辑所能涵盖的，所以他又觉得教书抑制自己的创作。他觉得自己是选择对象的奴隶，所以鲁迅先生一边选择，一边抵抗。
鲁迅引进的绘画作品其实就是对我们既定的审美心理的颠覆和冲撞，他一生做了很多这样的事情，包括他在上海时期编的杂志，编的图书，举行的艺术活动，都是一般世俗社会读书人不屑做的。所以他是一个敢于吃禁果的人，敢于向认知极陷挑战的人。我刚才讲，鲁迅首先是个翻译家，后来他是一个美术鉴赏家。可是我们后来一讲鲁迅就是作家，其实是这个秩序是反的。
我们还在运用鲁迅厌恶的话语方式
鲁迅是通过翻译和引介国外美术来整理中国传统文化遗产，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就把外来的他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完全转化成自己的，但同时他又把传统文化很精妙的东西继承了下来。比如我们北京鲁迅博物馆藏有鲁迅大量汉化像资料，他有一次给蔡元培写信，说日本人服饰那么好，其实是偷了我们中国的，中国汉代之前曾经有过绘画上非常辉煌的历史，但是宋明理学后，就把我们中国的东西给弄坏了。所以他一生做的事情，就是内不失固有之血脉，外不拒绝西方近代个性主义、人文主义精神。在此，他形成了中国现代文化一个非常有意味的符号，他在创造全新的东西，在这过程当中，他所写的小说、杂文、诗词，我觉得都创造了奇迹。
我每年写一点和他相关的文字时，我很痛苦，我找不到一种谱曲，因为鲁迅一生要颠覆的就是我们现在的思维方式、主奴关系，而我们恰恰在用这种主奴的语言来研究鲁迅。他走的那么远，我们跟不上，我们这套思维方式是有问题的。我们对鲁迅的解释，是鲁迅最厌恶的一种解释的话语，他一生要颠覆的正是这个。
所以无论是从公的角度还是私的角度来理解鲁迅，鲁迅都不是那么回事。鲁迅到底是什么？鲁迅精神是什么？鲁迅的艺术生成、逻辑、知识来源是怎样的？都是大的话题，我自己却是无力来做这个事情。不过我想会有许多人来研究他，来做这样的工作，当然这些年也有很多成就。我也期待着更多人一起用鲁迅那样的精神来重新把自己燃烧一遍，用盗来的域外的火，烧自己的肉，重新涅磐，因为更多的误读和亵渎是文化的不幸。
嘉宾简介：孙郁，北京鲁迅博物馆馆长，《鲁迅研究月刊》主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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